鄧洪波：中國書(shu) 院文化如何延續為(wei) 世界發揮積極影響？

受訪者：鄧洪波

采訪者：白祖偕 劉雙雙 傅煜（中新社記者）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十一月十一日丙申

          耶穌2021年12月14日

作為(wei) 中國曆史上一種獨特的文化教育組織，書(shu) 院傳(chuan) 承至今，已成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張“名片”。從(cong) 明代開始走出國門起，書(shu) 院為(wei) 中華文明的傳(chuan) 播與(yu) 海外當地文化的發展作出了獨特貢獻，近代又因新學、西學的加盟成為(wei) 溝通中西文化的橋梁。有西方學者稱，書(shu) 院成長於(yu) 中國，影響在世界。

中國書(shu) 院緣何曆經千年而不衰？走出國門的書(shu) 院文化如何延續其在亞(ya) 洲乃至世界的影響？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中國書(shu) 院研究中心主任鄧洪波近日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獨家專(zhuan) 訪，解密了書(shu) 院的前世今生。

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中新社記者楊華峰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中國書(shu) 院的起源是什麽(me) ？主要經曆了哪些發展階段？

鄧洪波：書(shu) 院產(chan) 生於(yu) 唐代，源於(yu) 私人治學的書(shu) 齋和官府整理典籍的衙門，即有官府與(yu) 民間兩(liang) 大源頭。書(shu) 籍大量流通後，日益增多的讀書(shu) 人藉此開展藏書(shu) 、校書(shu) 、修書(shu) 、著書(shu) 、刻書(shu) 、讀書(shu) 、教書(shu) 等活動，進行文化積累、研究、創作與(yu) 傳(chuan) 播。

唐、五代是書(shu) 院發展的初期階段，見諸文獻記載的書(shu) 院當時隻有72所，但總體(ti) 上在增加，其功能呈現出多樣性和不確定性。

兩(liang) 宋時期，隨著經濟社會(hui) 發展，印刷技術帶來的豐(feng) 富藏書(shu) 將中國古代學術文化事業(ye) 推進到空前發達的黃金時期，書(shu) 院因此受到重視，總數達720所。在南宋，書(shu) 院與(yu) 理學一體(ti) 化，學術的化育，使得它作為(wei) 一種文化教育製度得以完全確立，標誌著中國教育事業(ye) 進入官學、書(shu) 院、私學三足鼎立的時代。

2017年9月拍攝的江西廬山白鹿洞書(shu) 院。宋朝書(shu) 院講學之風盛行，白鹿洞書(shu) 院因朱熹和學界名流陸九淵等曾在此講學或辯論，成為(wei) 理學傳(chuan) 播的中心。中新社記者薑濤攝

明初以官學結合科舉(ju) 製度推行程朱理學，書(shu) 院出現近百年的沉寂。但之後，書(shu) 院在和王陽明、湛若水心學重新結合後再度輝煌，數量超過曆代總和。從(cong) 明代開始，書(shu) 院走出國門，成為(wei) 這一時期的亮點。

清代，由於(yu) 官民共同努力，書(shu) 院進入前所未有的繁榮時期，創建興(xing) 複書(shu) 院5836所，基本普及城鄉(xiang) 。清光緒二十七年(1901)，朝廷詔令改書(shu) 院為(wei) 大中小三級學堂，其發展再次陷入低穀。

21世紀初，書(shu) 院重現複興(xing) 跡象。據不完全統計，當代從(cong) 事傳(chuan) 統文化相關(guan) 內(nei) 容的新老書(shu) 院超過3000所，足見當代書(shu) 院複興(xing) 的活力。

中新社記者：千年回望，書(shu) 院留下的寶貴財富是什麽(me) ？

鄧洪波：作為(wei) 中國曆史上一種獨特的文化教育組織，書(shu) 院在千百年發展中，形成了一套獨特的講學、考核和組織形式，對中國教育和學術事業(ye) 的傳(chuan) 承作出了巨大貢獻。

在教育方麵，書(shu) 院開創了一種新的教育製度，其形式多種多樣，突出因材施教、有教無類，涵括從(cong) 幼兒(er) 到老年，可以讓每個(ge) 人找到適合的教育模式和內(nei) 容，且曆經千年不衰，滿足了不同時期、地區和層次的讀書(shu) 人的需求。

在學術方麵，書(shu) 院既是中國學術創新、展示的平台，也是推動中國學術事業(ye) 發展的重要力量。從(cong) 程朱理學到王湛心學、乾嘉漢學，再到近代新學、西學，書(shu) 院與(yu) 學術滲透交融，形成一種互為(wei) 依托、互為(wei) 表裏的結構形態，兩(liang) 者休戚相關(guan) 、命運與(yu) 共。

2018年10月，“中國書(shu) 院文獻整理與(yu) 研究”階段成果發布會(hui) 在嶽麓書(shu) 院舉(ju) 行。中新社發嶽麓書(shu) 院供圖

中新社記者：中國四大書(shu) 院之一的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至今保持辦學傳(chuan) 統。當代書(shu) 院和古代書(shu) 院有何異同？

鄧洪波：當代書(shu) 院與(yu) 古代書(shu) 院在理念、體(ti) 製上並無根本差異，性質與(yu) 使命基本一致。它們(men) 都是亦官亦私，在體(ti) 製內(nei) 外之間進行運營，為(wei) 民族文化的積累、研究、創造與(yu) 傳(chuan) 播而努力。不同的是，現在書(shu) 院複興(xing) 還沒有完全體(ti) 製化。當今教育體(ti) 係中，書(shu) 院在學術研究方麵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但其教育教學功能沒有完全恢複，除了像嶽麓書(shu) 院這種極個(ge) 別的存在外，書(shu) 院基本上沒有承擔主體(ti) 教育的任務。

中新社記者：書(shu) 院在曆史流轉中逐漸走出國門，在海外的發展情況如何，有何特點？

鄧洪波：中國書(shu) 院製度從(cong) 明代開始被移植到海外，主要分布在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這一傳(chuan) 統的漢字儒家文化圈內(nei) 。如朝鮮半島曆史上曾有過903所書(shu) 院，日本也有百餘(yu) 所。在越南、印度尼西亞(ya) 、馬來西亞(ya) 、新加坡，有些書(shu) 院還名聲在外。雍正年間，中國書(shu) 院由外國傳(chuan) 教士移植到意大利。光緒年間，中國僑(qiao) 民又將書(shu) 院辦到了美國舊金山。如果說書(shu) 院在東(dong) 亞(ya) 、東(dong) 南亞(ya) 的流傳(chuan) 是因傳(chuan) 統東(dong) 方文化的培植，那麽(me) 在歐美的立足則說明其在西方文化圈中也可保持強大的生命力。

2019年9月，慶祝中秋節的巡遊民眾(zhong) 經過吉隆坡著名百年老建築陳氏書(shu) 院。該書(shu) 院仿照廣州的陳氏書(shu) 院而建，是馬來西亞(ya) 僅(jin) 有的南粵古建築。中新社記者陳悅攝

走出國門的書(shu) 院，和中國本土的書(shu) 院血脈相承，其基本的文化功效沒有改變。但受移植時代、地區及移植人和移植動機等因素影響，它和本土的書(shu) 院又有著或大或小的區別。如在華僑(qiao) 聚居區由華僑(qiao) 創建的書(shu) 院，主要目的是使僑(qiao) 胞及其子弟不忘根本，因而與(yu) 本土書(shu) 院區別不大；在東(dong) 亞(ya) 地區，處在吸收中國文化時期所創建的書(shu) 院，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都向本土看齊，但又不乏其自身特點，如韓國書(shu) 院注重祭祀，日本書(shu) 院強調刻書(shu) 出版等。轉而學習(xi) 西方時，這些地區的書(shu) 院，就與(yu) 當地受西方教育製度影響的學校更為(wei) 接近；在西方由西方人建立的書(shu) 院，是為(wei) 學習(xi) 西方文化的中國人服務，從(cong) 內(nei) 容到形式與(yu) 中國本土書(shu) 院的差別就更大一些。

時至今日，世界上很多國家仍有書(shu) 院存在，但整體(ti) 影響力下降、功能在退化、教育教學功能相對弱化。

中新社記者：走出國門的書(shu) 院，對傳(chuan) 播中華文明、促進中華文明與(yu) 當地文化結合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鄧洪波：在孤遊海外的寂寞中，華僑(qiao) 華人時常有一種浮懸於(yu) 異族文化氛圍而不得著地的失落感。現實生活的需要，又使他們(men) 不得不適應當地文化，獲取謀生本領。

走出國門的書(shu) 院，積極弘揚中華文明於(yu) 海外，滿足了那些向往和追溯傳(chuan) 統文化的僑(qiao) 民的文化教育需求，獲得心靈撫慰；同時積極促進中華文明與(yu) 當地文化相結合，成為(wei) 吸收海外文明的管線、聯係中外文化的橋梁和紐帶。

中新社記者：如今，中國國內(nei) 各式書(shu) 院超過3000所，韓國、日本、馬來西亞(ya) 、新加坡等國依然有書(shu) 院存在。書(shu) 院文化能否繼續為(wei) 世界發揮有益作用？

2014年3月，遊客在韓國安東(dong) 市陶山書(shu) 院遊覽。該書(shu) 院是為(wei) 了紀念朝鮮儒學泰鬥李滉的學德，於(yu) 1574年建立。李滉發展了朱熹哲學，並繼承了中國明朝王陽明的學說，創立退溪學派，被稱為(wei) 東(dong) 方朱子。中新社記者潘旭臨(lin) 攝

鄧洪波：作為(wei) 東(dong) 方精神資源的寶庫，書(shu) 院可以為(wei) 當代學術建設提供經驗，其中學術創新、文化傳(chuan) 承、社會(hui) 擔當這三點尤其值得重視。學術創新既是書(shu) 院的精神內(nei) 核，也是書(shu) 院千年不衰的根本原因；文化傳(chuan) 承和社會(hui) 擔當使得學術創新同時具有曆史與(yu) 現實的視野，可以保證其在兼顧傳(chuan) 統和現代的正確軌道上進行；同時，學術創新不僅(jin) 來自東(dong) 西方文化互鑒、發展、融合，更是人類社會(hui) 進步的本質所在。

世界各地的書(shu) 院既是讀書(shu) 人的精神家園，也是東(dong) 西方文化交流的媒介。隻要書(shu) 和有理想的讀書(shu) 人還在，書(shu) 院就有生長的空間，就可重回社會(hui) 再創輝煌。中國和平崛起，東(dong) 西方文明平等對話，東(dong) 方文化的複興(xing) ，是我對書(shu) 院未來充滿希望的前提，也是我們(men) 開拓前進的堅實基礎。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