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林】教化觀念與儒學的未來發展

欄目:思想評論
發布時間:2018-07-21 00:3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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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林

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教化觀念與(yu) 儒學的未來發展

作者:李景林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原載於(yu) 《人文雜誌》200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八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0日

 

【內(nei) 容提要】文章通過分析世紀初以來中國人文化意識轉變的現象,對儒學的現代命運做了深入反思和重新定位。指出,曆史上儒學的現實載體(ti) 雖在製度,但作為(wei) 教化的係統,其真正的根基是在民間。現代以來,中國文化學術和社會(hui) 生活的意識形態化,導致了儒學的斷裂。近年中國人文化意識的覺醒和民間儒學的興(xing) 起,說明儒學並未成為(wei) “遊魂”。儒學的核心是教化。儒學教化思想的根基是一個(ge) 既超越又內(nei) 在的本體(ti) 。就個(ge) 體(ti) 而言,教化就是本體(ti) 對實存的轉化過程;這教化的觀念落實到社會(hui) 生活上,則是通過經典傳(chuan) 習(xi) 、禮樂(le) 教化等方式達到一種本於(yu) 人性的移風易俗的社會(hui) 教化。通過“文脈”和“血脈”的融匯來重建儒學的當代形態,以“順取而逆守”的方式參與(yu) 和推動世界文化價(jia) 值方向的調適和轉向,中國未來文化的發展、儒學的發展,將會(hui) 有一個(ge) 光明的前途。

 

【關(guan) 鍵詞】儒學  教化  文化意識 現實載體(ti)   民間儒學  文脈 血脈  順取逆守

 

一、世紀初以來中國文化意識的反思

 

在上世紀的大部分時間裏,中國人的文化意識都沉浸在文化激進主義(yi) 或反傳(chuan) 統的狀況中。餘(yu) 英時先生在一篇題為(wei) 《現代儒學的困境》(1988年)的文章裏,對現代儒學的境況做出這樣一種判斷:儒學在現代已經魂不附體(ti) ,失去其寄身之所而成了一個(ge) “遊魂”。美國學者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一書(shu) 中,也提出他的“博物館說”,認為(wei) 儒學已經進入曆史,僅(jin) 僅(jin) 是一種博物館裏的陳列品了;正因為(wei) 它已成為(wei) 陳列品,才能保存下來。這兩(liang) 個(ge) 說法,當時在中國學術界激起了強烈的反響,大多數學者都對儒學的現代命運持一種悲觀的態度。


但是,本世紀初以來,中國人的文化意識發生了幾乎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變。我們(men) 可以通過以下兩(liang) 個(ge) 例子來了解這一點。第一個(ge) 例子,前年北大的張頤武教授提出一個(ge) 說法:對傳(chuan) 播中國文化來講,一萬(wan) 個(ge) 孔子比不上一個(ge) 章子怡。此話一出,立即引發了激烈的網絡爭(zheng) 論,而絕大多數人對之持批評態度。當然,張教授的說法有其自身的語境,我們(men) 不去評說。但這反映一個(ge) 問題,就是大家對孔子作為(wei) 中國文化代表這樣一個(ge) 形象或人格標誌,開始表示認同。任何一個(ge) 文化都有代表其文化價(jia) 值的標誌。但是,一百年來,我們(men) 中國人卻把兩(liang) 千多年自身文化的這一人格標誌打倒並踩在腳下。這一爭(zheng) 論表明,中國人已開始回歸對孔子這一文化人格標誌的認同。另一個(ge) 例子是去年的“於(yu) 丹熱”。這並非一個(ge) 孤立的現象。近幾年,在包括儒學在內(nei) 的古典文化學術研究領域,出現了一批學術明星。不同類型的明星,代表不同時代的精神取向。每個(ge) 時代,都有它自己的明星。比如,抗戰時期的明星就是抗日民族英雄。文革時期的明星,是像王洪文一類的造反派。在我們(men) 這個(ge) 人欲橫流、物質享受至上的時代,湧現出一大批研究中國傳(chuan) 統曆史文化的學術明星,這是一個(ge) 很了不起的現象。它說明,經過一百年的思考,我們(men) 中國人的文化意識正在發生一個(ge) 根本性的轉變,我們(men) 的曆史記憶、文化記憶已經開始覺醒。

 

麵對這種情況,我們(men) 需要對過去有關(guan) 儒學在現代命運的定位,比如“遊魂”說、“博物館”說這樣的結論作一種新的反省。

 

應該說,餘(yu) 英時和列文森的說法,描述了當時中國文化的客觀現實,但是,其對此現實所以產(chan) 生之因緣的分析卻未見正確。為(wei) 什麽(me) 把儒學比作“遊魂”?餘(yu) 英時先生在他的文章裏有這樣的分析:傳(chuan) 統儒學的特色在於(yu) 其全麵安排人間秩序,隻有通過製度化才能落實儒學。傳(chuan) 統社會(hui) 在相當長的時期都存在政教合一、政教不分的狀況,這樣,儒學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yu) 當時的政治製度。製度因此成為(wei) 儒學在現實中的載體(ti) 。儒學不是宗教。傳(chuan) 統政治製度的解體(ti) ,使儒學失去了它的寄身之所而成為(wei) 一種無體(ti) 的“遊魂”。西方宗教的狀況便與(yu) 此不同。西方中世紀也有過宗教幹預現實、政教不分的情況。近代以來,政教逐漸分離,宗教回歸社會(hui) ,成為(wei) 一種社會(hui) 的、人的精神生活的事務。政教分離以後,宗教保有教會(hui) 的係統作為(wei) 自身運行的體(ti) 製,所以仍能夠在社會(hui) 生活中繼續發揮它的作用。

 

但我們(men) 從(cong) 近年來儒學研究狀況的發展變化,可以對儒學的現實意義(yi) 有新的認識。近年來,民間儒學有興(xing) 起的趨勢,比如各地書(shu) 院、精舍、講堂、義(yi) 塾、會(hui) 講、讀經等民間學術組織和活動逐漸興(xing) 起,大學裏的一些儒學研究也逐漸具有了民間的性質。這樣民間性質的儒學,與(yu) 社會(hui) 生活息息相關(guan) 。可見,儒學精神並沒有完全在社會(hui) 生活中失去影響力!為(wei) 什麽(me) 中國人的文化意識在短期內(nei) 會(hui) 發生這麽(me) 大的變化,儒學活動一呼百應,在民間會(hui) 這麽(me) 快興(xing) 起?我的理解是,儒學的根源在民間,核心在教化,它的載體(ti) 不僅(jin) 是製度。教化的實行,使儒學在中國人的社會(hui) 生活中有非常深厚的基礎。

 

從(cong) 曆史上講,文化生命的存在在於(yu) 其生生不息的創造。這個(ge) 創造,我概括為(wei) 兩(liang) 條線:第一條線是“文脈”,每個(ge) 時代,人們(men) 都在不斷進行學術、理論的創造。例如每個(ge) 時代有每個(ge) 時代的儒學,都在創造性地延續著自身的傳(chuan) 統,按現代新儒家的說法,叫做“返本開新”。另一條線是“血脈”。血脈表現為(wei) 社會(hui) 生活、個(ge) 體(ti) 精神生活的曆史連續性,表現在社會(hui) 中“以身體(ti) 道”的階層或群體(ti) 的存在及其教化的作用。傳(chuan) 統就是一個(ge) 活的不斷創造的過程。有了這樣一個(ge) 創造的過程,儒學才能真正契合於(yu) 世道人心從(cong) 而引領社會(hui) 生活的方向。

 

過去儒學的斷裂,最嚴(yan) 重的一點,表現在社會(hui) 生活的政治意識形態化所造成的儒學“血脈”的斷裂。曆史上儒家很重視禮樂(le) 的係統和教化作用。我們(men) 可以把這個(ge) 禮樂(le) 係統理解為(wei) 一種“生活的樣式”。任何教化的理念本身都不僅(jin) 是一種理論,而是通過儀(yi) 式、儀(yi) 軌、習(xi) 俗等方式,把自身蘊涵的文化信息帶入人的實際活動,從(cong) 而對人的精神生活產(chan) 生教化的作用,影響到個(ge) 體(ti) 的人格塑成和生命成就。比如西方人結婚去教堂,與(yu) 中國人傳(chuan) 統家族性的婚禮,拜天地,拜高堂等,其中的文化意義(yi) 是不同的。再比如過去在農(nong) 村,堂屋裏要供上天地君親(qin) 師一類牌位。這種文化意義(yi) 是通過具體(ti) 的生活樣式、禮儀(yi) 形式匯入我們(men) 的精神生命中的。但是,孝道和這些儀(yi) 式“文革”以後都被當作“封建”的東(dong) 西連根挖掉。中國原有的生活樣式在上個(ge) 世紀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這樣傳(chuan) 統就失去了它的存在基礎和生命連續性。中國文化在這個(ge) 層麵上發生了斷裂,以至於(yu) 儒學在當代被定位為(wei) 無體(ti) 的“遊魂”和“博物館的陳列品”。我們(men) 不否認製度作為(wei) 儒學載體(ti) 的意義(yi) ,但儒學的載體(ti) 不僅(jin) 僅(jin) 是製度。西方在近代政教分離後,宗教作為(wei) 社會(hui) 和個(ge) 人精神生活的事務,有獨立的空間,能夠作為(wei) 一種文化的載體(ti) ,關(guan) 鍵是因為(wei) 它有許多信眾(zhong) ,可以影響到民眾(zhong) 生活。如果信眾(zhong) 少,即使有宗教的組織在,也不會(hui) 成為(wei) 文化的載體(ti) 。所以宗教也好,學術也好,主要是通過某種形式,影響民心,影響生活。所以一種文化理念,它最終的依托在民眾(zhong) 生活,而不在製度本身。

 

中國傳(chuan) 統的教化是政教合一的,但這政教合一的基礎也是在民間。在先秦,孔子開創私人講學傳(chuan) 統,其影響開始當然是在民間。後來,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建議,逐漸形成“獨尊儒術”的局麵,儒學始由私學轉變為(wei) 官學。此後的儒學,成為(wei) 靠意識形態強力推行的東(dong) 西,逐漸趨於(yu) 形式化、固定化、教條化,其教化的作用由此亦被弱化了。不過,儒學在成為(wei) 官方學術後並沒有失去其民間性的基礎,民間學術的繼續存在和發展,成為(wei) 消解官方學術意識形態化之僵硬性的一種力量。胡瑗是宋初著名的教育家。他在民間講學,學生數千人,後來在朝做官的有幾十人,這使他的“明體(ti) 達用之學”對當時的學風產(chan) 生很大影響。朱子的《四書(shu) 集注》元代以後成了官方的教典,統治整個(ge) 學術界、思想界六百年之久。但開始時他的學術也不是官方學說,甚至一度被打成“偽(wei) 學”,但他自信其學說的正確性,冒著殺頭的危險,照樣講學。當時的學者就有這種自由的精神。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根基在民間,民間學術的特點就是“自由”:自由的講學,自由的討論,在價(jia) 值觀上自由的選擇。一種學術和文化,隻有具有了這樣自由的精神,才能真正發揮教化的作用。

 

以前國內(nei) 哲學界流行一個(ge) 很不好的觀念,這就是所謂的“內(nei) 化”說。“內(nei) 化”的意思,就是把外麵的東(dong) 西“化”到個(ge) 體(ti) 生命裏麵來。這個(ge) 觀念大概來源於(yu) 列寧。列寧有兩(liang) 句著名的話:“先進的思想隻能靠灌輸”;“實踐經過億(yi) 萬(wan) 次的重複,就會(hui) 變成邏輯的格”。從(cong) 哲學上說,人的價(jia) 值觀念的挺立要靠自由的選擇,而不是外麵強加進來的東(dong) 西。教化的根據在人性。外在的灌輸可能使人形成一種習(xi) 慣,但不合乎人性的單純外在的灌輸,會(hui) 造成人格的兩(liang) 麵化或多麵化。文革時有兩(liang) 句話很流行:“把最高指示落實到行動上,融化在血液裏”;“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這就是所謂的“內(nei) 化”。這種方式,不可能挺立起內(nei) 在的價(jia) 值信念,也不可能建立起來合理的價(jia) 值秩序。我們(men) 現在強調建立正確的榮辱觀,這很必要。人要知榮辱,有羞恥心。孔子講“知恥而後勇”,孟子講“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孔孟講“知恥”,卻並不教人什麽(me) 是“恥”。人都有羞惡之心,羞於(yu) 做壞事,這是“四端”之一,它根源於(yu) 人的本性。人反躬內(nei) 求,良知發現,把這良知本心挺立起來,由它來做決(jue) 斷,無須外在的權威告訴什麽(me) 是“恥”。人內(nei) 在的良知顯現並挺立起來,自己一念發動處,自然知是知非,知榮知恥;凡事便能“是而是之,非而非之”,隨感而應,恰到好處。這是聽憑良知、良心的一種自由選擇和決(jue) 斷,不是由外麵“化”進來的東(dong) 西。我們(men) 多年來道德教育最根本的失誤,就根源於(yu) 這種哲學上的“內(nei) 化”觀念。不是讓人反躬內(nei) 求,依據自己的良知、理性自作抉擇,而是根據外在的標準去做判斷。民間學術根本的精神就是自由。通過這種自由的講學、討論、思考和價(jia) 值上的自由選擇,才能真正把價(jia) 值基礎挺立起來。這種思想、學術和價(jia) 值才具有教化的作用。把內(nei) 在的價(jia) 值基礎挺立起來,人整個(ge) 的存在,由內(nei) 到外都會(hui) 發生一種轉變或變化,這就是教化。長期以來,我們(men) 學術的民間傳(chuan) 承斷裂了,學術被政治化和意識形態化,社會(hui) 沒有了容納民間學術的獨立的空間,真正意義(yi) 的教化和文化重建,當然也就無從(cong) 談起了。

 

我不讚成儒學已成為(wei) “遊魂”這個(ge) 判斷。儒學在曆史上有過對製度的依存關(guan) 係,但儒學教化的根本不在製度。現在看來,傳(chuan) 統的斷裂和儒學的花果飄零,原因在於(yu) 我們(men) 長時期的反傳(chuan) 統,以及社會(hui) 生活、文化學術長期徹底的意識形態化。這種意識形態化,一方麵造成文化“血脈”斷裂,另一方麵,也造成了“文脈”的枯竭,文化缺失了它的原創力,而退化為(wei) 一種單純的、並且缺乏真實性的曆史“知識”。我們(men) 並不否定意識形態的作用,意識形態非常重要。我給意識形態下的定義(yi) 是:“不管是對是錯都要堅持的東(dong) 西”。很多美國人都反對打伊拉克,但一旦決(jue) 定下來要打,大家都支持總統,這就是意識形態。中國有中國的意識形態,我們(men) 也要堅持。但關(guan) 鍵是必須把意識形態與(yu) 文化、學術分開。文化、學術的建設,重在自由的選擇和文化生命的曆史連續,而不能靠強力的推行和外在的灌輸。一個(ge) 民族要把它內(nei) 在的價(jia) 值挺立起來,真正建立起至善的超越基礎,就須把兩(liang) 者區分開來。二者的關(guan) 係是分則兩(liang) 立,合則兩(liang) 傷(shang) 。


一支延續了數千年的文化血脈,不可能被輕易斬斷。近年來中國人文化主體(ti) 意識和認同意識的蘇醒,民間學術的興(xing) 起,就表明了這一點。儒學本來沒有死,用一種合理的方式把儒學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聯係重建起來,儒學之“魂”乃能附其“體(ti) ”;同時,中國文化亦才能有其“魂”,從(cong) 而真正實現它的現代轉化。

 

二、儒學的教化觀念

 

現代中國大學是按照西方的學術標準來劃分學科。上世紀初以來,我們(men) 基本上把儒學納入到哲學的框架中來研究。其實,儒學並非一種西方意義(yi) 上的純粹的理論哲學,它的核心是“教化”。

 

什麽(me) 是教化?我們(men) 可以通過“普遍化”、“轉化”、“保持”這三個(ge) 關(guan) 鍵詞來理解它的概念內(nei) 涵。


按照黑格爾《精神現象學》的講法,教化可以理解為(wei) :個(ge) 體(ti) 通過異化而使自身成為(wei) 普遍化的具有本質的存在。人不能停留在單純的自然狀態,要從(cong) 中走出來。怎麽(me) 走出來?孔子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質”是人的自然的方麵,“文”則是其文化、文明的方麵。文質彬彬,即自然和文明兩(liang) 方麵要結合得很好。質的方麵偏勝,就會(hui) 過於(yu) 樸野;文的方麵偏勝,則會(hui) 陷於(yu) 瑣屑空疏。一定要文質彬彬,把自然的狀態加以升華,在文明的層麵複返歸於(yu) 自然,才能達到人格的完成(君子)。這就是一種教化。孟子則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老子也講複歸於(yu) 自然,複歸於(yu) 嬰兒(er) 。但這個(ge) “複歸”,不是“回到”自然的狀態,而是把嬰兒(er) 的狀態在文明的層麵加以敞開,並保持住這份嬰兒(er) 般的純真。這樣的人,才能是一個(ge) 有教養(yang) 的人。這是教化這個(ge) 概念第一個(ge) 層麵的涵義(yi) 。黑格爾論教化,強調了個(ge) 體(ti) 通過異化或社會(hui) 化而普遍化自身這一方麵的意義(yi) 。

 

美國當代哲學家理查•羅蒂強調了“教化”的另一重涵義(yi) 。羅蒂在《哲學與(yu) 自然之鏡》一書(shu) 中提出兩(liang) 個(ge) 概念:“係統的哲學”和“教化的哲學”。他認為(wei) ,西方傳(chuan) 統哲學從(cong) 主流來講是一種“係統的哲學”。係統的哲學,其關(guan) 注點是基於(yu) 認知的建構活動,通過認知的、理論體(ti) 係的建構,為(wei) 我們(men) 的社會(hui) 生活提供一種“普遍的公度性”。“教化的哲學”在西方是非主流的,它所關(guan) 注的是人的內(nei) 在精神生活的轉變。羅蒂所謂“教化”,強調了一種“轉變”的觀念。


把黑格爾和羅蒂這兩(liang) 種“教化”的觀念結合起來,我們(men) 才能較全麵地理解儒學教化觀念的內(nei) 涵。羅蒂強調“教化”之引發人的精神生活變化和轉變的意義(yi) ;但其所謂教化的旨趣,則著重在通過繼續不斷的談話引起精神生活的變化,而非“發現客觀真理”。他所倡導的,是一種相對主義(yi) ,非基礎主義(yi) 和非本質主義(yi) 的哲學觀念。黑格爾承認有一個(ge) 普遍性的本體(ti) ,他的教化觀念,著重於(yu) 人的存在的普遍化。儒家的教化,旨在為(wei) 人的存在尋求真實,實現和建立超越性的基礎。它要在人的實存之內(nei) 在轉化的前提下實現存在的“真實”,由此達到德化天下,以至參讚天地化育的天人合一。現在,已有學者注意到儒家的教化思想,但卻往往僅(jin) 從(cong) 宗教的意義(yi) 上來理解,因而主張把儒家建設為(wei) 一種現代宗教乃至國教。我認為(wei) 這有失偏頗。政教分離是現代社會(hui) 的一個(ge) 重要進步,人類不能再走回政教合一的老路。

 

《孟子•盡心下》有一段話,可以說概括了儒家整個(ge) 教化思想的係統:“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我們(men) 就用這六句話做綱維來討論儒家的教化觀念。“可欲之謂善”,講善的根源之所在。後麵五句,實質都與(yu) 這一句相關(guan) ,都是講“化”的過程和結構,也就是內(nei) 和外統一的問題。

 

第一句“可欲之謂善”,講善的根源問題。善的根源、本體(ti) 在哪裏?西方人講善的本原在上帝,而“凡有血氣之屬”,不能靠自己的行義(yi) 而使其行為(wei) 有肯定性的價(jia) 值。儒學的觀念與(yu) 此不同。在儒家看來,善固然出自於(yu) 天,但同時亦內(nei) 在於(yu) 人。

 

講“可欲之謂善”,關(guan) 鍵在於(yu) 如何理解“可欲”兩(liang) 字。今人望文生義(yi) ,認為(wei) 這句是講可欲望的東(dong) 西就是善。食色名利皆可欲望,但這顯然不是儒家所講的“善”。

 

在夏商周三代的觀念中,善的本原是在上帝。《尚書(shu) 》有兩(liang) 句話,一句是“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人要行德以求天降下大命;一句是“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天隻降福給有德的人。人行德,目的是求功利。就是說,善原自天或上帝,人則是一種功利性的存在。這是孔子以前的價(jia) 值觀念。這一觀念在孔子這裏發生了一個(ge) 根本性的轉向。他有幾句很重要的話:“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有能一日用其力於(yu) 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這幾句話,表現了孔子對人的一種全新的理解。在這裏孔子指出,行仁,是人唯一可憑自己的意誌決(jue) 斷和力量,而非借助於(yu) 外力所能決(jue) 定的事情。借用今日哲學家的話說,這是人最本己的可能性。而“命”,或人的功利性的結果,其實現,卻受製於(yu) 種種外在的條件,而不能由人來決(jue) 定。由此,行仁行義(yi) ,乃是人的天職。以後,孟子對這一點做了進一步的發揮,得出了“性善”的結論。

 

孟子用“性、命”的關(guan) 係來說明這個(ge) 道理。《孟子•盡心下》:“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yu) 父子也,義(yi) 之於(yu) 君臣也,禮之於(yu) 賓主也,知之於(yu) 賢者也,聖人之於(yu) 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一般說來,人的耳目口腹之欲和仁義(yi) 禮智聖諸德,都是“性”,同時亦是“命”。但為(wei) 什麽(me) 君子隻把仁義(yi) 禮智聖稱為(wei) “性”,而不稱它為(wei) “命”;隻把口腹耳目之欲的滿足稱為(wei) “命”,而不稱它為(wei) 性?孟子區分“性、命”的標準,與(yu) 孔子是完全一致的。《盡心上》說:“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也,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yu) 得也,求在外者也。”仁義(yi) 禮智聖,是“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yu) 得”,“求在我者”,即主動權、選擇權、決(jue) 定權在我。所以稱之為(wei) “性”,而不稱之為(wei) “命”。而耳目口腹之欲的滿足等功利性要求,是“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其決(jue) 定權不在我,是“求無益於(yu) 得”,“求在外者”。所以稱之為(wei) “命”,而不稱之為(wei) “性”。

 

這和孔子對人的理解是一脈相承的。仁義(yi) 禮智是人性的本質內(nei) 涵,是人區別於(yu) 其他存在物的本性。用今天哲學的話語講,仁義(yi) 禮智是人最本己的可能性。康德講人有自由意誌,使人能夠打破自然律的鏈條。舉(ju) 例來說,你踢狗一腳,它跑了,但給它根骨頭它還會(hui) 回來。但人不食嗟來之食,一個(ge) 乞丐為(wei) 了尊嚴(yan) 寧肯餓死。《告子上》說:“一簞食,一豆羮,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呼爾而與(yu) 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yu) 之,乞人不屑也”。餓了必須吃,這是自然律。狗所遵從(cong) 的就是自然律。人有能力打破自然律的鏈條,這就是人的自由決(jue) 斷。這個(ge) 自由決(jue) 斷是人唯一可以不靠外在力量而自身具備的,這是人的自由意誌的表現。自由意誌在康德是理論上的假設,但在儒家是存在性的事實。仁義(yi) 是人憑自力可求或可欲的東(dong) 西,這就是孟子所說的“可欲之謂善”。這個(ge) “可欲之謂善”當然來源於(yu) 天,但同時亦內(nei) 在於(yu) 人,為(wei) 人性所本有。

 

“可欲之謂善”講教化的前提和基礎,下麵五句講的就是教化的過程。這個(ge) 過程,包括內(nei) 和外兩(liang) 個(ge) 方麵。“有諸己”,指善的本體(ti) 的實有諸己。人要返歸本心,發現良知。但這還不夠,還要有一種保任的工夫。這個(ge) 保任的工夫,就是通過實踐的活動推動人的內(nei) 在精神和肉體(ti) 實存的轉變,使之達於(yu) 精純。孟子論性之實現,提出“踐形”之說:“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踐形”是由內(nei) 到外,包括情感、氣質在內(nei) 的一係列的的實存的轉化。孟子又講:“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存乎人者,莫良於(yu) 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瞭”就是清澈透明,“眊”就是不明,糊裏巴塗。內(nei) 在的德性,會(hui) 表現在形體(ti) 麵貌上,眼睛作為(wei) 心靈的窗口,其表現尤為(wei) 清楚明白。“踐”是實現的意思。本體(ti) 挺立起來,會(hui) 引起和推動人的情感和肉身實存產(chan) 生轉變,使之不斷地趨於(yu) 精純。這也就是古人所說學問之道在於(yu) “變化氣質”。做學問不僅(jin) 是知識的問題,一定要有工夫。儒家講心性論,它的本體(ti) 是對應工夫來講的,這與(yu) 西方哲學以實體(ti) 對應屬性(或本體(ti) 對現象)那種認知義(yi) 的講法完全不同。通過工夫來實現、擁有和顯現本體(ti) ;本體(ti) 推動人的存在發生轉化,然後在這轉化了的存在上把自身呈現出來,這個(ge) 過程,就是教化。

 

人格的完成不僅(jin) 是一種內(nei) 在性,“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是其外顯的一麵。《孟子•盡心上》說:“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yu) 天地同流。”《禮記•中庸》說:“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化。”都是講這個(ge) “化”最終要落實為(wei) 一種移風易俗,德風德草的社會(hui) 教化。比如,我們(men) 看到,汶川大地震發生以後溫總理馬上到災區,慰問災民,指揮救災,一下把整個(ge) 國家的人氣都帶動起來了。這就是“唯至誠為(wei) 能化”,或“充實而有光輝之為(wei) 大,大而化之之謂聖”。


什麽(me) 叫“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就是能夠形成良性社會(hui) 氛圍的一種感化感通的作用。孔子講“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又講“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論語•泰伯》)過去我們(men) 認為(wei) 這個(ge) 講法是愚民政策,其實不是。“由”是自由,老子也講:“太上,下知有之,其次親(qin) 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意思是,最好的治道,是順乎人性人情之自然,由此形成良性的社會(hui) 氛圍,如春風化雨,百姓自然向善,用不著每天諄諄教導。所以儒家講“由之”。孟子說:“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孟子•離婁下》),“由仁義(yi) 行”,就是“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這時,已沒有外在的必須服從(cong) 規矩的痕跡,完全是自由的行為(wei) ,這才是“化”。

 

儒家的這個(ge) “化”,在社會(hui) 生活中有很多樣式,擇其大要,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第一點是經典的傳(chuan) 習(xi) 。孔子講:“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禮記•經解》)這六藝之教,著重的都不是知識,而是身心的教養(yang) 。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文化都有它的經典,經典要經常誦讀,而不光是研究,我們(men) 過去就有誦讀經典的傳(chuan) 統。近年民間出現少兒(er) 讀經的活動,有人對此產(chan) 生疑慮,擔心少兒(er) 誦讀經典,老早就背誦那些“教條”,會(hui) 不會(hui) 把孩子教壞了。我曾用“開竅”這個(ge) 詞來概括經典誦讀的作用。孩子從(cong) 小誦習(xi) 經典,或到教堂裏唱聖詩,聽布道,在他的生命裏會(hui) 有一種東(dong) 西種下來,等他後來遇到現實的問題,經曆具體(ti) 的事情時,就可能會(hui) 突然明白,啊,原來人生的道理是這樣!經典就起到這樣一種“開竅”的作用。我們(men) 這一代人就不行,從(cong) 小沒有經受傳(chuan) 統的熏陶。我現在研究儒家,是到了大學以後才開始讀書(shu) ,自己體(ti) 悟一點東(dong) 西,但根基不行,缺乏傳(chuan) 統的教養(yang) 和文化的氛圍,這就不行。老一輩的人就不是這樣,我的老師金景芳先生,很多經典都能成誦。他講他的老師,當代大儒馬一浮先生,通讀《四庫全書(shu) 》,詩詞、書(shu) 法等方麵都自成一家,甚至能診病開藥方,不僅(jin) 如此,還通七門外國語,更是很了不起。他們(men) 是從(cong) 小就讀、背誦這些經典。從(cong) 《三鬆堂自序》裏我們(men) 知道,馮(feng) 友蘭(lan) 先生有家學,父親(qin) 是前清進士,當過知縣,爺爺是詩人,出過詩集。馮(feng) 先生說自己小時就會(hui) 背四書(shu) 五經,但是當時並不懂,等到了北大哲學門讀書(shu) 時,才開始去理解。這就像牛吃草一樣,先吃進去,然後慢慢反芻。按陳寅恪先生的說法,他們(men) 是被中華傳(chuan) 統的文化所化之人,從(cong) 裏到外都已經熟透了。就像我們(men) 吃烤雞,速成的就不好吃,因為(wei) 它皮焦裏生。老一輩學人是從(cong) 文化傳(chuan) 統裏麵熏陶出來的,裏外都透了,這才香啊!

 

第二點就是禮樂(le) 教化。禮是社會(hui) 生活的樣式,攜帶著豐(feng) 富的文化信息。同時,它作為(wei) 一種生活的樣式,與(yu) 民眾(zhong) 生活具有一種內(nei) 在的關(guan) 聯性,能夠對人的教養(yang) 和良性社會(hui) 道德氛圍的養(yang) 成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這就是“民可使由之”的道理。孔子很注重禮樂(le) 文化的重建及其曆史連續性。他所生活的春秋末年,是一個(ge) 禮壞樂(le) 崩的時代。孔子曾到夏、商之後的封國杞國和宋國去考察禮製。考察的內(nei) 容包括“文”和“獻”兩(liang) 方麵。文就是現在講的文獻或經典,獻者,賢也,指那些前朝的遺老,作為(wei) 那個(ge) 文化載體(ti) 的賢人。文化不僅(jin) 是一種抽象理論性的東(dong) 西,而是通過一定的生活樣式滲透在人的行為(wei) 裏,體(ti) 現在一定的以身體(ti) 道的群體(ti) 中,它才具有活的生命意義(yi) ,具有教化的作用。需要強調的是,儒家的禮樂(le) 教化和一般的宗教儀(yi) 軌的作用不同。宗教的儀(yi) 軌一方麵具有某種排他性,同時它在信眾(zhong) 群體(ti) 上亦有局限性。但是儒家所據以行其教化的禮樂(le) 係統,是社會(hui) 本來就有,並且普泛地滲透於(yu) 整個(ge) 社會(hui) 的東(dong) 西。《儀(yi) 禮》中講到八種禮:冠、婚、喪(sang) 、祭、鄉(xiang) 、射、朝、聘。古人說“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可以說,在孔子之前,這個(ge) 禮的係統,已普泛地貫穿於(yu) 社會(hui) 生活的方方麵麵。儒學因任這些本有的社會(hui) 生活樣式,既強調禮製的曆史連續性,又主張因應社會(hui) 的發展,對這些禮儀(yi) 加以適當變通和重建,以切合特定時代的要求。儒家也並不否定巫史之事等民間信仰對民眾(zhong) 生活的作用,它用“神道設教”的方法來升華和調適民眾(zhong) 生活。孔子“百占而七十當”,可見他也精通卜筮之事,但他說,我與(yu) “巫史同途而殊歸”,他所追求的是“德義(yi) ”而不是巫蠱小道。民間信仰多有功利的性質,也有遷善改過的影響,但須引導和升華。要引導民間信仰、民眾(zhong) 生活,就要有一套與(yu) 之相契合的教化的理念,這樣才能提升點化它,使之不至於(yu) 陷入巫蠱小道。如果完全把民間的生活樣式和信仰都打成封建迷信,打擊它,它反倒會(hui) 轉入地下,變成一種黑暗和惰性的力量。儒家的“神道設教”,是一種行之有效的教化方式。

 

第三個(ge) 方麵就是重視家庭教育,女性婦德。儒家文化就特別強調孝道。比如《孝經》第一章開宗明義(yi)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孟子講:“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大戴禮記•禮三本》雲(yun) :“禮有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焉生,無先祖焉出,無君師焉治。三者偏亡,無安之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禮之三本也。”孝是人最自然真摯的情感。當然不是局限在孝,而要推廣開來,所以孟子講“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無他,達之天下也。”(《孟子•盡心上》)孝能夠推擴到天下,有一種普遍的價(jia) 值。儒家主張,通過敬天法祖的路徑建立起人我、人物、天人一體(ti) 之超越的基礎。過去儒家道德教化,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家庭教育。所以要特別重視婦德。婦女肩負著培養(yang) 下一代的重任,相夫教子,對社會(hui) 教化具有基礎性的意義(yi) 。

 

三、儒學的未來發展

 

儒學未來發展的問題,也是一個(ge) 文化發展的問題。文化的發展常常受到功利因素的製約,這與(yu) 文化的存在方式有關(guan) 。文化普遍滲透在社會(hui) 人生方方麵麵,它是一個(ge) 功能性的東(dong) 西,而非獨立存在的剛性的實體(ti) 。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不同的角度對文化做出劃分,比如可以從(cong) 地域性角度,說有東(dong) 方文化、西方文化、歐洲文化、美洲文化;從(cong) 民族來區分,說有中國文化、印度文化、希臘文化、埃及文化;可以從(cong) 行業(ye) 上分,說有大學文化、企業(ye) 文化、商業(ye) 文化等等。所以文化是滲透在各方麵,無處不在。按照杜維明先生的說法,文化是一種“添加價(jia) 值”,其本身沒有獨立的領域,但卻滲透在人類各個(ge) 實存的領域,構成為(wei) 一種“軟性的力量”。這樣,人們(men) 在看文化時,往往是見物不見人,隻看到實際的功效,從(cong) 功效上評價(jia) 文化的好壞。比如,西方社會(hui) 近三百多年來發展得很好,於(yu) 是大家就找原因說,是不是清教在起作用?1980年代,“亞(ya) 洲四小龍”崛起,大家又說是“儒教文化圈”在起作用。中國近代以來積貧積弱,瀕臨(lin) 危亡,所以大家就認為(wei) 是儒家文化罪該萬(wan) 死。其實,文化與(yu) 現實、與(yu) 經濟之間,沒有直接的因果關(guan) 係。按這種因果性追問的方式來判斷一種文化的價(jia) 值,是一個(ge) 理論的誤區,但它已經形成為(wei) 一種文化思考的定勢。

 

一種文化的命運從(cong) 長時段角度來看,存在著某種必然性,也可以說有一種“天命”在。黑格爾講,世界的精神總要由某個(ge) 特定的民族來承擔。也就是說,在一定的曆史時期內(nei) 占居主導地位的文化價(jia) 值,總是由某種地方性和民族性價(jia) 值的普遍化而來。既然如此,它也就必然地帶有自己的個(ge) 性特征和特定指向,因此亦不免帶有某種偏向。當這種特殊的偏向被推致極端的時候,就必然要求文化價(jia) 值的根本轉向。現在世界的精神方向是由美國來承擔和帶領的,這個(ge) 方向已經顯出了一些弊端。最根本的弊端就是其文化觀念上的極端消費性,它帶給我們(men) 一種窮奢極欲、消費至上的生活理念。現在我們(men) 評判社會(hui) 發展,隻有一個(ge) 標準,那就是經濟指標。而經濟要發展,就要刺激消費,刺激消費也就是要刺激、開發人的欲望。人的生命由我們(men) 這個(ge) 五尺之軀來承載,欲望的開發,需求的開發有它的極限。我們(men) 現在不但在寅吃卯糧,預支周圍的資源,而且在透支我們(men) 的生命。人類已經乘上了一個(ge) 極端消費性的“死亡列車”。這死亡列車不會(hui) 自動停止,這個(ge) 時候,就需要一種文化價(jia) 值的轉向,需要有另外一個(ge) 文化去調節這個(ge) 世界的價(jia) 值方向。我覺得,這個(ge) 文化價(jia) 值觀念的調節,中國儒家“中和”觀念最好。但是現在還不行。從(cong) 我們(men) 前述文化發展的功利性因素製約這個(ge) 道理來看,這個(ge) 價(jia) 值的轉向不可能自然發生。漢代人講政治,提出一個(ge) “逆取而順守之”的途徑,就是靠武力打下天下,然後靠仁義(yi) 來治理。我們(men) 可以借用這個(ge) 說法,但對文化的發展而言,這個(ge) 命題要反過來講,就是要“順取而逆守之”。就是先順著現有的方向走,經濟要先發展,發展到一定程度,大家會(hui) 按照前述因果追問的定勢,感到儒家很了不起,有好的東(dong) 西,逐漸發生價(jia) 值觀念逆轉。這就叫“順取而逆守之”。

 

從(cong) 長時段的眼光來看中國的近現代史,我以為(wei) 其中似乎有一種必然性或“天命”在。首先,從(cong) 孫中山到毛澤東(dong) ,中國由封建帝國轉變到現代國家的過程,並未出現這一過程通常所伴隨的民族分裂。孫中山推翻帝製,建立共和國,蔣介石維持了二十多年,然後毛澤東(dong) 在天安門城樓上宣告:“中國人民站起來了”!有人說沒有站起來,但我認為(wei) 毛澤東(dong) 統一國家的曆史功績不容小視。在那個(ge) 時代,隻有毛澤東(dong) 這樣一位不世出的鐵腕人物才能將中國統一起來。蔣介石那個(ge) 時代也沒有真正達到統一。中國由封建帝製轉變為(wei) 現代國家的過程,能夠保持了統一,很不簡單。孫中山、毛澤東(dong) 都功不可沒。但是到了文革時期,強力的手段被推到極端,中國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這時,又有鄧小平出來。他的年齡比毛澤東(dong) 小十一歲,壽命又比毛澤東(dong) 長十年,有整整二十一年的時間來開辟一番新天地,使中國在經濟和國力上強大起來。所謂天將降大任於(yu) 斯人,鄧小平一生也經曆了很多磨難。如果當時沒有鄧小平,我想恐怕這一點很難實現。所以鄧小平出來,開出一個(ge) 新方向,這也有它的某種必然性,或者叫做“天命”。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了不起!從(cong) 這幾步來看,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國家的統一是前提,經濟的複興(xing) 是基礎,現在中國人主體(ti) 文化意識蘇醒,中國文化的發展在逐漸端正自己的方向。這之中,我覺得有一個(ge) 必然性或“天命”在。

 

我說“順取而逆守之”,還要有另一個(ge) 方麵,就是儒學的主體(ti) 性重建。最重要的有以下幾點:第一方麵,是理論形態的重建。曆史上每個(ge) 時代儒學的發展,都要有理論係統的重建。現在我們(men) 這一套研究方式恐怕還要有所改變。我們(men) 現在的研究方式,一個(ge) 重要的問題,就是太注重知識,把儒學看作一種曆史的、存在於(yu) 古代的知識,於(yu) 是考證之風大行。每個(ge) 時代儒學的發展當然要有考據,有知識性的東(dong) 西;但是每個(ge) 時代,所注重的首先是思想理論上的重建。比如董仲舒的學術,要回答漢武帝提出的,像三代受命、災異之變、性命之情的形上根據這些天人之際的問題,注重的是思想理論上的重建。現在我們(men) 比較注重清人講的一套漢學,把漢學理解成隻是考據、名物訓詁之類的“餖飣之學”。當然,清代把學術完全變成考據之學有曆史的原因。從(cong) 學術分工上講,要有人搞考據,儒學學者也不能完全脫離考據。但是,作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學術,不應該把重點放在這個(ge) 方麵。現在,做學術論文,好像隻有考證的才是學問,這就有偏頗,一定要有思想理論的創造意識。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有一批學者,在思想理論上很有創造力。後來,長時期隻有領袖人物才能創造理論,研究哲學的隻能叫哲學工作者。可以有法學家、經濟學家,但是不敢提哲學家。這是不行的。但是思想理論的創造要與(yu) 社會(hui) 生活相關(guan) 聯,所以第二個(ge) 方麵,就是要重建儒學和社會(hui) 生活的聯係。我以為(wei) ,當前研究方式的另一個(ge) 問題,就是儒學的研究與(yu) 社會(hui) 生活脫離了聯係,過去儒學長時間以來變成學院裏少數人慘淡經營的事情,與(yu) 社會(hui) 生活沒有關(guan) 聯。這也是一個(ge) 很大的問題。教化的觀念,就和這一點有關(guan) 。第三個(ge) 方麵,是要培養(yang) “以身體(ti) 道”的群體(ti) 。任何一個(ge) 民族都要有這樣一個(ge) 群體(ti) ,其職責就是使一民族的教化之道有一個(ge) 實存性或現實化的顯現。如國王、貴族、神職人員、民族英雄等,都是一個(ge) 民族的精神的肉身性表現。中國過去體(ti) 道的責任在士大夫階層。黑格爾在政治上主張君主立憲,認為(wei) 國王是理念的實體(ti) 化、肉身化表現。他甚至曾把拿破侖(lun) 看做是“騎在馬上的世界精神”。騎在馬上的是一個(ge) 實存的肉體(ti) ,但所顯現的則是精神。現在的中國社會(hui) ,就缺乏這樣一個(ge) 體(ti) 道的群體(ti) 。這個(ge) 道,這個(ge) 民族的精神,沒有一種活生生的實存的體(ti) 現,這就是文化“血脈”的斷裂。現在很多學者都意識到這個(ge) 問題,提出很多設想。比如,杜維明教授提出,要培養(yang) 一大批公眾(zhong) 知識分子。張祥龍教授主張建立傳(chuan) 統文化的生態保護區。我曾經設想把孔德成請回孔府,讓“衍聖公”繼續“衍”下去,當然他不能參政,隻作為(wei) 一種文化的符號存在。“以身體(ti) 道”這個(ge) 階層未來是什麽(me) 狀況,我們(men) 不可預期,但是一定要有這樣一個(ge) 意識,把它培養(yang) 起來。

 

這樣,我們(men) 把儒學當代形態的重建,即理論上、社會(hui) 生活上的,也就是“文脈”和“血脈”這兩(liang) 個(ge) 層麵融匯起來,我想中國未來文化的發展、儒學的發展,將會(hui) 有一個(ge) 光明的前途。


2008年5月13日講於(yu) 中國政法大學國際儒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