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林】道與學——孟子聖道傳承論及其現代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3-02-01 12:09:25
標簽:孟子
李景林

作者簡介:李景林,男,西元一九五四年生,河南南陽人,吉林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文科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兼任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等。著有《教化的哲學——儒學思想的一種新詮釋》《教養(yang) 的本原——哲學突破期的儒家心性論》《教化視域中的儒學》《教化儒學論》《孔孟大義(yi) 今詮》等。

道與(yu) 學——孟子聖道傳(chuan) 承論及其現代意義(yi)

作者:李景林

來源:《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3年第1期



摘    要:儒家“傳(chuan) 道”之義(yi) ,肇端自孔子,孟子據此提出了自己的聖道傳(chuan) 承論。此聖道傳(chuan) 承,包括“道”“學”兩(liang) 麵的統一。在傳(chuan) 道的譜係中,“聞而知之”的聖人,以內(nei) 在性的傾(qing) 聽獨知天道,凸顯了“道”的超越性意義(yi) ;“見而知之”的賢人,將聖人得自於(yu) 天的創作落實為(wei) 製度典常,凸顯了“道”的實踐品格。此“道”既有理性人文義(yi) 的開顯,亦保有個(ge) 體(ti) 證會(hui) 獨知的超越性意義(yi) ,而不陷於(yu) 非理性的神秘主義(yi) 。孟子自覺擔當聖道之傳(chuan) ,其“學”的一麵,乃由子思、曾子而上溯宗本於(yu) 孔子,表現了一種強烈的學術新統建構的意識和自覺。孟子繼孔子集“聖”“學”為(wei) 一體(ti) 之學統建構,不僅(jin) 是“學”的接續,更是一種道義(yi) 的擔當。“道”落實於(yu) “學”乃以一種名言邏輯和理性自覺的方式十字打開,引領社會(hui) 的精神生活,展開為(wei) 一種可大可久的活的文化傳(chuan) 統。孟子的聖道傳(chuan) 承思想,對中國国际1946伟德的當代建構,仍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

 

作者簡介:李景林,四川大學哲學係講席教授,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教授



 

今人所言“傳(chuan) 統”,是一個(ge) 名詞性概念。這一用法,隱涵著“傳(chuan) 統”作為(wei) 一種在某時某處現成存在者的意象和意義(yi) 。當然,“傳(chuan) 統”客觀存在,這一點毋庸置疑。中國傳(chuan) 統文獻中的“傳(chuan) 統”一詞,則用作動賓詞組。統者,緒也,即絲(si) 之端,引申為(wei) 可以接續傳(chuan) 承的統緒和係統。古人講“三代傳(chuan) 統”,指王業(ye) 王位之傳(chuan) 承;講“執祭傳(chuan) 統”,指宗法世係之傳(chuan) 承。儒家又特重“傳(chuan) 道”“道統之傳(chuan) ”或“聖道之傳(chuan) ”。此“傳(chuan) 統”之義(yi) ,既以其所傳(chuan) 之“統”“道”為(wei) 先在,又特別凸顯這“傳(chuan) ”者對於(yu) 此“統”“道”之承載擔當及其動態性轉出創生的意義(yi) ,而避免了使“傳(chuan) 統”流為(wei) 某種現成存在的詮釋趨向。這一點,是現代思想和哲學研究所應當特別注意的。

 

儒家重道統之傳(chuan) 。道統之說,雖起於(yu) 唐宋,然傳(chuan) 道之義(yi) ,實肇端自孔子。《論語·裏仁》:“子曰:士誌於(yu) 道。”又:“朝聞道,夕死可矣!”《季氏》:“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可見,孔子終生求道,以達道為(wei) 其最高的目標。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又自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好古敏以求之者”(《論語·述而》)。以為(wei) 堯舜之道,則天行化;三代禮文,於(yu) 周為(wei) 盛,其間損益相因,後雖百世可知,而足以為(wei) 道貫。將其所求所宗之道,上溯及古代聖王。

 

同時,孔子又自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從(cong) 孔子“吾道一以貫之”(《論語·裏仁》),“吾道不行矣”(《史記·孔子世家》),“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踰矩”(《論語·為(wei) 政》)等自述來看,孔子不僅(jin) 畢生踐仁求道,守死善道,亦自信發現並建構起了屬於(yu) 他自己的“道”。【1】

 

孔子以“道”為(wei) “吾道”,又將之看作古聖相傳(chuan) 之道,二者其實並不矛盾。

 

《周易·係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是言“道”既為(wei) 形上之體(ti) ,又“顯諸仁,藏諸用”,即當下實存而顯。就人而言,“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道”乃因人的德性及其存在性成就而有不同層次的顯現,並非現成擺在某處供人認知的一種抽象的共同性。又《係辭上》:“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係辭下》:“苟非其人,道不虛行。”都強調了這一點。

 

道“存乎德行”,“存乎其人”。德誠於(yu) 中,必形於(yu) 外,見諸形色,暢於(yu) 四肢,發於(yu) 事業(ye) ,而有成己成物、德風德草的教化之效。《禮記·中庸》:“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ju) 。其人亡,則其政息,……故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第二十章)“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優(you) 優(you) 大哉,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待其人而後行。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第二十七章)。《論語·子張》:“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可知此處所言“道”,並非一知識性的概念。此“道”見諸製度文為(wei) ,禮樂(le) 政事,而以即身體(ti) 道的方式落實於(yu) 聖賢人格。因此,人之求道得道,亦須循跡古今聖賢政教,並見之於(yu) 外內(nei) 參意之自得與(yu) 獨知,才能實現。孔子一生好古敏求,祖述憲章堯舜文武,而又人莫我知,無所依傍,獨相知於(yu) 天命天道者,以此。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孟子·滕文公上》),以上承堯舜、文武、孔子三世聖人之道為(wei) 己任,【2】對孔子傳(chuan) 道之義(yi) 作係統的闡發,提出了自己的一套聖道傳(chuan) 承論。

 

孟子的聖道傳(chuan) 承論,是“道”與(yu) “學”兩(liang) 個(ge) 方麵的統一。“道”這一方麵,孟子所列出的傳(chuan) 承係列是:堯、舜、湯、文王、孔子。“學”這一方麵,孟子所列出的傳(chuan) 承係列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道”的一麵,取反古複始的路徑,注重一種超越性存在根據的奠立。“學”這一麵,表現為(wei) 一種“道”的承續與(yu) 擔當,落腳於(yu) 當代性學術新統的建構。

 

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方麵,孟子最集中的表述在《盡心下》亦即《孟子》全書(shu) 的最後一章。無論《孟子》一書(shu) 是否由孟子與(yu) 萬(wan) 章之徒最後寫(xie) 定,全書(shu) 用一個(ge) 係統的聖道傳(chuan) 承論來作結,都是有甚深意味的。《盡心下》“由堯舜至於(yu) 湯”章: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

 

這一章提出了一個(ge) 傳(chuan) 道的譜係。在這個(ge) 傳(chuan) 道的譜係中,承載“道”的有兩(liang) 類人:一類是所謂“聞而知之”者,另一類則是“見而知之”者。從(cong) 時間曆程講,從(cong) 上一“聞而知之”經“見而知之”到下一“聞而知之”的階段,有一個(ge) 長時段的跨度:五百年。《公孫醜(chou) 下》也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xing) ,其間必有名世者。”可見,五百年,並不是孟子一個(ge) 偶然的提法。

 

“聞而知之”“見而知之”的“之”,指“道”而言。堯、舜、湯、文王、孔子,是“聞而知之”者。禹、皋陶、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是“見而知之”者。前者是儒家所稱的聖人或聖王,後者是儒家所稱的賢人或智者。《梁惠王下》:“君子創業(ye) 垂統,為(wei) 可繼也。”按照這個(ge) 說法,“聞而知之”的聖人,都是“創業(ye) 垂統”者。“見而知之”的賢人或智者,則是聖人所開創事業(ye) 統緒的繼承者,孟子所謂“其間必有名世者”,也是指這一類人。

 

關(guan) 於(yu) “聞而知之”“見而知之”,簡帛《五行》有係統的論述。郭店簡《五行》指出:“見而知之,智也。聞而知之,聖也。明明,智也。赫赫,聖也。‘明明在下,赫赫在上’,此之謂也。聞君子道,聰也。聞而知之,聖也。聖人知天道也。”【3】概括言之,聖人是“聞而知之”者,其所知為(wei) “天道”;賢人智者,是“見而知之”者,其所知為(wei) “人道”。道家對此亦有相似的說法。《文子·道德》:“文子問聖、智。老子曰:聞而知之,聖也;見而知之,智也……聖人知天道吉凶,故知禍福所生;智者先見成形,故知禍福之門。”聞而知之者聖,見而知之者智,可能是當時一種流行的觀念。因此,孟子直接用以構建他的聖道傳(chuan) 承論,並未亦無須對此做具體(ti) 的說明。

 

從(cong) 文字學的角度看,“聖”與(yu) “聽”本一字之分化。“聞”而知天道,著重於(yu) “聰”即聽覺。“見”而知人道,著重於(yu) “明”即視覺。傾(qing) 聽,是一種時間性的內(nei) 感意識;視覺,則表現一種空間性的外感意識。“形而上者謂之道”,天道無形,故期於(yu) 時間性的內(nei) 在傾(qing) 聽,而非向外空間性的觀看。儒家注重樂(le) 教,亦與(yu) 此相關(guan) 。“樂(le) ”在中國古代,並非一種單純的藝術,更是一種“德”的表征和天人相通的途徑。《禮記·樂(le) 記》論“樂(le) ”,說“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致樂(le) 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le) ,樂(le) 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孔子教人,也說:“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孟子亦以“金聲玉振”這一音樂(le) 的意象,來譬喻孔子作為(wei) 聖人集大成者的精神義(yi) 涵:“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孟子·萬(wan) 章下》)“聖”包含“智”在內(nei) ,而“智”並非究極理想的人格。【4】“樂(le) ”與(yu) 天地的相通,當然是和“聞”相關(guan) 的傾(qing) 聽。“聞”而知天道,是以內(nei) 在的傾(qing) 聽的方式獨知深契於(yu) 天道。孔子自謂人莫我知,而獨相知契會(hui) 於(yu) 天,又自稱“朝聞道,夕死可矣”以言其誌。思孟聖人“聞而知”天道之說,當始於(yu) 是。

 

《禮記·樂(le) 記》論述作之義(yi) 說:“知禮樂(le) 之情者,能作;識禮樂(le) 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此言述、作,是從(cong) 文化文明的創製的角度說。“情”是真實。聖人獨知契會(hui) 於(yu) 天道,故知禮樂(le) 之本真,可以製禮作樂(le) 。“文”即禮樂(le) 見諸形器儀(yi) 文者。“明”即智者,“述”是紹述繼承。“明”或智者,是將聖者所揭示的禮樂(le) 精神落實於(yu) 現實的繼承者。郭店簡《五行》說:“天施諸其人,天也。其人施諸人,狎也。”【5】帛書(shu) 《五行》解釋說:“天生諸其人,天也。天生諸其人也者,如文王者也。其人施諸人也者,如文王之施諸弘夭、散宜生也。其人施諸人,不得其人不為(wei) 法。言所施之者,不得如散宜生、弘夭者也,則弗(為(wei) 法)矣。”【6】聖人(如文王等)之“作”,直接得自天道(“天施諸人”),是一種精神上的契會(hui) 。狎者習(xi) 也,是一種實踐上的落實。智者賢人(如散宜生、弘夭等)之“述”,乃將得自聖人之創作(人施諸人),落實為(wei) 社會(hui) 之製度典常,構成一種活在當下的精神傳(chuan) 統,而垂法後世。

 

大凡一種或一時代文明、製度、思想的開創,必依於(yu) 聖者截斷眾(zhong) 流,獨與(yu) 天地精神往來的創作,並借由一代或數代智者、同誌的詮釋實踐,而表著於(yu) 典冊(ce) 、思想及規範、形器的係統,乃能逐漸形成一種文明或精神的傳(chuan) 統。聖人之“作”與(yu) 智者賢人之“述”,二者缺一不可。《五行》強調“不得其人不為(wei) 法”,更凸顯了“述”對於(yu) 一種傳(chuan) 統之形成的重要意義(yi) 。聖人之“作”見諸智者賢人之“述”,作為(wei) 動態整體(ti) 性的思想文化精神亦由是而表著於(yu) 有形的“文明”。有形則必生偏滯。是以一種思想、製度之存在與(yu) 演進,曆久必生積弊,而失去其存在的合理性,於(yu) 是複有後聖興(xing) 起以開創新局。這種“作述”的興(xing) 替代運,構成了一個(ge) 文化文明因革損益、生生相續的生命曆程。


 

聖道之傳(chuan) ,是統說。後儒言道統,又區分出“治”“學”兩(liang) 麵。如小程子《明道先生墓表》說:“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無真儒,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7】朱子《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庸章句序》亦說:“《中庸》何為(wei) 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chuan) 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chuan) 有自來矣。其見於(yu) 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wei) 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wei) 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chuan) 。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後儒講“聖人之道”與(yu) “聖人之學”,是將聖道作“治”與(yu) “學”的相對區分。聖王之治與(yu) 聖人之學,皆為(wei) 聖道傳(chuan) 承之載體(ti) 。然相對而言,“治”,關(guan) 乎政治社會(hui) ;“學”,則關(guan) 乎世道人心。因此,儒家言道統,更重在其作為(wei) “道學”“聖學”之傳(chuan) 的意義(yi) 。

 

就前引《盡心下》末章所論聖道傳(chuan) 承係統而言,文王以上聖道之傳(chuan) ,乃表現於(yu) “治”道,孔子以下,則有“聖學”之開創。在孟子心目中,孔子一身集“聖”“學”為(wei) 一體(ti) 。孟子自覺擔當聖道之傳(chuan) ,其在“學”這一麵,乃由子思、曾子而上溯宗本於(yu) 孔子。

 

在《孟子》一書(shu) 中,文王以上聖人的成就,要在王道之功烈,孔子的成就,則表現為(wei) 價(jia) 值與(yu) 思想係統的確立。《滕文公下》“公都子問好辯”章孟子述堯舜、武王周公、孔子三世聖人事跡以言誌,就集中地表現了這一點。人稱孟子“好辯”,孟子則說:“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在孟子看來,堯舜、周公、孔子三聖,亦皆有其所“不得已”者。“予不得已也”一語,表現了一種對聖道及天下的道義(yi) 擔當意識。當堯之時,洪水肆虐,猛獸(shou) 為(wei) 害,民無所居,堯使禹“抑洪水而天下平”。殷周之際,暴君虐民,商紂無道,天下大亂(luan) ,民不得生息,周公相武王,“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春秋之世,世衰道微,禮壞樂(le) 崩,邪說暴行有作,“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聖道之傳(chuan) ,於(yu) 堯舜文武周公,表顯於(yu) “治”。孔子作《春秋》,寓褒貶,正名分,聖道於(yu) 此,乃表顯於(yu) “學”,亦即一種價(jia) 值與(yu) 思想係統的確立。孟子因以自述其誌雲(yun)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公下》)以“言距楊墨”。此所謂“言”,即思想學說。楊墨之“言”,是一種“邪說”,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是導致社會(hui) 非倫(lun) 理狀態(“禽獸(shou) ”)的根源所在。孔子作《春秋》,要在正名,以重建社會(hui) 的價(jia) 值係統。孔子正名,則落腳於(yu) “言”。【8】孟子自稱其所長,首在“知言”。【9】此處又自稱能以“言距楊墨者”,可見孟子所謂“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其要實落腳於(yu) “距”楊墨之“言”,而宗承“孔子之道”。

 

故孟子於(yu) 古來聖人,最推尊孔子。他把孔子看作聖人之“集大成”者(見前引《萬(wan) 章下》),認為(wei) “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自言“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前引《孟子》全書(shu) 末章說:“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可知孟子乃以孔子後之“見而知之”的賢人、“名世者”自期,孟子自稱能以“言距楊墨”的“聖人之徒”,實即要為(wei) “孔子徒”,而以擔當著顯“孔子之道”為(wei) 己任。

 

學術史上有思孟學派之說。近幾十年學界結合出土文獻的相關(guan) 研究,已經證明了思孟學派存在的真實性。【10】這裏要強調的是,思孟學派不僅(jin) 是一個(ge) 存在的事實,而且與(yu) 孟子自身的學術反思和聖道擔當的自覺意識有著密切的關(guan) 係。前述孟子所言聖道譜係,乃基於(yu) 一種人的存在超越根源性的意識。相比於(yu) 前聖之“治”道,“孔子之道”,則落實為(wei) “聖”“學”的一體(ti) 。孟子對“孔子之道”的擔當繼承,亦益於(yu) 當下學術新統的建構。

 

思孟以聖人聞而獨知契會(hui) 天道,凸顯了“道”的根源性和超越性的意義(yi) 。“道”由此亦成為(wei) 社會(hui) 政治合理性和合法性的形上學根據。孟子追蹤曾、思以建立當下的學術新統,就特別突出了這一精神。《盡心上》:“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le) 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猶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王者尚賢,好善而忘勢,士君子以道自任,樂(le) 道而忘勢。道高於(yu) 勢,而德尊於(yu) 位。孟子於(yu) 孔子後學,推重曾子、子思,認為(wei) “曾子、子思同道”(《孟子·離婁下》)。從(cong) 《孟子》的記述來看,曾子、子思所同之“道”,就表現為(wei) 這樣一種樂(le) 道忘勢和以德抗位的精神。

 

在政治觀上,孟子主張“天子不召師”,“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乃舉(ju) 曾子、子思事跡以明此義(yi) 。《公孫醜(chou) 下》“孟子將朝王”章記孟子稱病不從(cong) 齊王召見,引曾子語以明其義(yi) 雲(yun) :“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yi) 。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yi) 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xiang) 黨(dang) 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故將大有為(wei) 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le) 道不如是,不足與(yu) 有為(wei) 也。”《萬(wan) 章下》“敢問不見諸侯章”亦引子思故事以論“天子不召師”之義(yi) :“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yu) 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雲(yun) 乎?豈曰:友之雲(yun) 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yu) 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yu) 我友?’千乘之君,求與(yu) 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yu) ?”曾子以“仁義(yi) ”自任,而不屑晉楚之富與(yu) 其爵位之尊。子思亦以“德”自任,強調“德”高於(yu) “位”。曾子、子思之事之言,經孟子的思想詮釋和自覺承接擔當,形成了一個(ge) 獨特的精神傳(chuan) 統。它以“仁義(yi) ”和“德”為(wei) 最高的原則,表現了一種道高於(yu) 勢、守死善道、道義(yi) 擔當的自由精神。司馬遷說孟子“受業(ye) 子思之門人”,孟子亦以“私淑諸人”的孔子之徒自許,可見其學行與(yu) 孔、曾、思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性。

 

從(cong) 思想發展的脈絡看,孔子後學思想的發展,具有一種明顯的“內(nei) 轉”趨勢。【11】孔子以行仁為(wei) 人心之最本己的能力或可能性,因而以“仁”為(wei) 人的本質所在,並以忠恕為(wei) 行仁達道之方。曾子之學,以忠恕“一貫之道”,貫乎“孝”德而為(wei) 其本,由此轉向內(nei) 省,表現了一種誠中形外、身心內(nei) 外一體(ti) 的觀念。子思一脈的思想,尤其展現了對仁作為(wei) 人心本己能力與(yu) 可能性的內(nei) 在省思,在理論上涉及性、氣、情、才、誌、意等多重論域,表現出一種“貴心”與(yu) 重情的思想特征。簡帛《五行》作為(wei) 子思學派的重要文獻,揭示了“聖”德與(yu) 聽覺意識及“樂(le) ”之間的內(nei) 在關(guan) 聯,並從(cong) “舍其體(ti) 而獨其心”的角度言“慎獨”,凸顯了“獨”的本體(ti) 意義(yi) ,把誠中形外、“形善於(yu) 外”的德化作用統歸於(yu) 內(nei) 心道德自由創造轉化其存在的敞開性。這種“獨”的本體(ti) 義(yi) 的揭示,深刻地說明了人之內(nei) 外、知情、身心本原的一體(ti) 性,突出了“心”“情”和人的內(nei) 心自由對於(yu) 人格養(yang) 成的中心地位。郭店簡《性自命出》即情言性,在心與(yu) 物相接的感應之幾上言教化,並以“反善複始”的“複性”義(yi) 規定此教化成德之本質內(nei) 涵。孟子的思想接續這一思想內(nei) 轉的方向,歸本於(yu) 心以言性,發行於(yu) 情以言心,由此證成人性本善之義(yi) ,為(wei) 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學說奠立了堅實的形上學基礎。由此亦可見孟子上宗思、曾、孔以建立學術新統的思想自覺與(yu) 道義(yi) 擔當精神。


 

孔子的傳(chuan) 道之義(yi) ,既強調個(ge) 體(ti) (聖者)內(nei) 在契會(hui) 於(yu) “道”的獨見獨知,又注重“道”在實存上(形色、製度)的曆時性展開。思孟一係的傳(chuan) 道係統,則以“聞知”“見知”兩(liang) 種擔“道”的方式來展開聖人“創業(ye) 垂統”的思想義(yi) 涵,對孔子的傳(chuan) 道之義(yi) 作了進一步的發揮。

 

在孟子的傳(chuan) 道譜係中,“聞而知之”的聖人,以內(nei) 在性的傾(qing) 聽獨知天道,凸顯了“道”的超越性意義(yi) ;同時又特別強調“人施諸人,不得其人不為(wei) 法”一麵,凸顯了“道”的實踐品格。以個(ge) 體(ti) 傾(qing) 聽獨知的方式契會(hui) 道體(ti) ,不獨儒家為(wei) 然,宗教的先知,古時的巫覡,亦頗有具此能力者在。不過,先知巫覡式地對越神靈上帝,缺乏自身公共性和客觀化的環節,易陷於(yu) 偶發性的出神狀態與(yu) 純粹內(nei) 在性的神秘境域,而趨於(yu) 非理性的狂熱,甚至導致邪教的產(chan) 生。儒家的聖智,以“聖人踐形”“誠中形外”的方式,展顯落實於(yu) 個(ge) 體(ti) 實存與(yu) 人倫(lun) 常行,內(nei) 在包含一種公共性與(yu) 客觀化的規定。朱子對孟子的天道性體(ti) 論有一個(ge) 很好的詮釋:“性是太極渾然之體(ti) ,本不可以名字言。但其中含具萬(wan) 理,而綱理之大者有四,故命之曰仁義(yi) 禮智。孔門未嚐備言,至孟子而始備言之……苟但曰渾然全體(ti) ,則恐其如無星之秤,無寸之尺,終不足以曉天下。於(yu) 是別而言之,界為(wei) 四破,而四端之說於(yu) 是而立。”【12】從(cong) 本來的意義(yi) 說,性體(ti) 太極渾然全體(ti) ,隻能證會(hui) ,不可言詮。但在儒家看來,道體(ti) 性體(ti) 於(yu) 其渾然全體(ti) 中,又含具萬(wan) 理,具有內(nei) 在的條理和邏輯的規定,包含著對於(yu) 他者敞開的公共性和客觀化的指向。在這裏,“道”既有理性人文義(yi) 的開顯,亦保有了其個(ge) 體(ti) 證會(hui) 獨知的超越性意義(yi) ,而不陷於(yu) 非理性的神秘主義(yi) 。這是思孟聖道傳(chuan) 承論的一個(ge) 重要特色。

 

同時,思孟的聖道傳(chuan) 承論,又包含一種強烈的學術新統建構的意識和自覺。相對而言,其聖道傳(chuan) 承的譜係,著重在超越性的價(jia) 值認同;學術新統的建構,則指向於(yu) 理性公共性一麵的開顯。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是相互包含,統一而不可分的。奠基於(yu) 前一個(ge) 方麵,學術係統的建構乃能上透本原,具有自身原創性的根據。孟子自覺地將自己的學統建構,由思、曾而上溯及孔子。孔子集古聖之大成,統“聖”“學”為(wei) 一身。由是,此學統之建構,便不僅(jin) 是接續一種今人所謂的“學”,更是一種道義(yi) 的擔當。由是,那聖道的超越性,乃落實而為(wei) 士君子“道高於(yu) 勢”的自覺,和“以德抗位”的自由精神,而把“道”作為(wei) 現實政治社會(hui) 合法性根據的意義(yi) ,建立為(wei) 一種“以身體(ti) 道”的現實約束。落實於(yu) 後一個(ge) 方麵,古今相傳(chuan) 的“道”作為(wei) 一種形上理念,乃得以一種名言邏輯的形式十字打開,通過理性的自覺和共通性的方式,以引領社會(hui) 的精神生活,展開為(wei) 一種可大可久的活的文化傳(chuan) 統。

 

孟子這樣一種聖道相承與(yu) 當下學統建構相統一的道統觀念,成為(wei) 嗣後儒學和中國思想文化傳(chuan) 承的一個(ge) 基本的路徑。此聖道傳(chuan) 承意義(yi) 上“傳(chuan) 統”,乃表現為(wei) 一種具有當下生命在場性的精神曆程,而非僅(jin) 僅(jin) 在某處現成存在著的過去時態的事物。

 

現代以來的中國国际1946伟德研究,鬆開了它與(yu) 上述“傳(chuan) 道”意義(yi) 上的超越性價(jia) 值認同的關(guan) 聯性,在獨立的專(zhuan) 業(ye) 化學術道路上獲得了長足的發展。甚至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道統”觀念,也成為(wei) 了一種純粹“客觀”的學術研究對象。就連“經學”這樣的精神價(jia) 值的承載者,亦僅(jin) 僅(jin) 被當作“經學史”的內(nei) 容來研究。近年來,學者逐漸不再滿足於(yu) 史料性爬梳的工作,而開始注重回歸傳(chuan) 統的思想性建構,逐漸使自己的學術研究增添了孟子“學統”建構這一層麵的成分或要素。這是非常有意義(yi) 的一種進步。不過,缺乏“道統”義(yi) 超越性價(jia) 值認同奠基的国际1946伟德建構,仍不免會(hui) 流於(yu) 一種知識技術的品相,而無法真正關(guan) 乎世道人心。這樣看來,孟子的聖道傳(chuan) 承思想,對中國国际1946伟德的當代建構,仍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yi) 。


注釋
 
1 參閱李景林:《孔子“聞道”說新解》,《哲學研究》2014年第6期。
 
2 《孟子·滕文公下》:“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朱子以為此“三聖”指禹、周公、孔子。從《孟子》此章上文可知,此“三聖”指的是堯舜、文武周公、孔子三世聖人。《孟子·盡心下》末章把禹列於“見而知之”的賢人而非“聞而知之”的聖人之列,也可印證這一點。
 
3 釋文據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79頁。
 
4 參閱李景林:《教化的哲學——儒家思想的一種新詮釋》,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62頁。
 
5 李零:《郭店楚簡校讀記》,第80頁。
 
6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第24頁。
 
7 《二程集》,王孝魚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第640頁。
 
8 《論語·子路》孔子論“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9 《孟子·公孫醜上》:“‘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10 參閱李景林:《思孟五行說與思孟學派》,《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1997年第1期。
 
11 參閱李景林、王覓泉:《簡帛文獻與孔子後學思想之內轉趨勢》,《社會科學戰線》2011年第6期。
 
12 《朱熹集》第5冊,郭齊、尹波點校,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2975-297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