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化的民間性

——在南昌中國哲學年會(hui) （2006年10月28日上午）上的發言

作者：李景林

來源：作者賜稿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八癸醜(chou)

          耶穌2018年7月20日

1．我們(men) 這個(ge) 會(hui) 議的議題是“中國哲學的地域性與(yu) 普世性”。一個(ge) 哲學或文化的係統，是個(ge) 性化的，但又有普世性的意義(yi) 。這有一個(ge) 條件，就是這個(ge) 係統必須是當代化了的。就是說，在理論上，它具有其當代的形態；在實踐上，它是活在生活中的。中國哲學在現代未建成它的現代的理論形態，同時，它又是與(yu) 民眾(zhong) 生活相脫離的。這就使其失去了自己的普世性的意義(yi) 。

2．我這裏所謂“教化”，與(yu) 一般所謂教育不同。現在的教育，一般是知識性的、技能性的教育。教化主要是指信仰、信念和價(jia) 值係統的確立。近年，中國民間學術和教化有興(xing) 起之趨勢。我們(men) 簡稱為(wei) 民間的教和學。在我看來，近年來，中國文化學術的現狀可以概括為(wei) 以下三個(ge) 層麵的統一：民間的教與(yu) 學、學院的教與(yu) 學、官方的教與(yu) 學。這三個(ge) 層麵不是一種界域分明的三個(ge) 領域，其邊界是變動的，而且是不斷地向著第一個(ge) 層麵輻輳的。

3．民間性的教與(yu) 學，其特點是自由的選擇，自由的講學、自由的思考，總之，是體(ti) 現著一種自由的精神。（私學的傳(chuan) 統與(yu) 恢複：由官學到私學。《天下篇》，詩、史、子。書(shu) 院。民間學術對官方的作用：自下而上，消解形式化之蔽；由私學之教化而在官，如孔子弟子、胡瑗弟子。私學傳(chuan) 統源於(yu) 六經、經典傳(chuan) 習(xi) ，其旨在人格修養(yang) 和傳(chuan) 道。故私學複興(xing) 既對中國文化意義(yi) 重大，對學院學術的教化性格的形成，亦是一個(ge) 重大的推動。）

長期以來，中國社會(hui) 沒有民間的教與(yu) 學。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沒有獨立的社會(hui) 生活的空間。我們(men) 的經濟生活是一元化的。過去我們(men) 說做隱士。在這種一元化經濟的條件下，隱士你是做不了的。與(yu) 此相應，所有的生存樣態是政治和意識形態化的。也就是說，意識形態代替了學術和教化。學術和教化在一種特定的時期內(nei) ，比如革命時期、抵禦外侮的時期，是有凝聚力和教化作用的。但意識形態從(cong) 本質上講具有固定和強力的性質，它本身是不能教化的。古人講“為(wei) 己之學”，“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為(wei) 己之學，是內(nei) 求，是自由的選擇，這才能有教化。在改革開放以後，經濟生活的多元化帶來了獨立的社會(hui) 生活的空間，而且這個(ge) 空間越來越大。這樣，民間的學術和教化亦隨之興(xing) 起。

4．曆史上各個(ge) 文明係統，大都經曆過政教合一的階段。中國亦不例外。但是，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官方的教化和學術乃自下而上形成。比如儒學在先秦，本為(wei) 子學，為(wei) 百家之一，漢代武帝時獨尊儒術，乃成為(wei) 官方的意識形態。再如宋代理學，亦由民間孕育而成。朱子之學，開始被斥為(wei) 偽(wei) 學，後乃成為(wei) 官學，朱子之《四書(shu) 集注》，被定位官方教本，統治達六百年之久。一種學術成為(wei) 官學，成為(wei) 一種具有強製性的意識形態，必會(hui) 趨於(yu) 僵化和形式化。但是，一方麵，這種學術和教化既來源於(yu) 民間，另一方麵，民間的教化與(yu) 學術亦與(yu) 之同時存在，可以對之起到一種緩和和消解的作用。但是，中國現代官方的教化與(yu) 學術，卻是自上而下的，所以，其容易僵化和形式化。

中國現代以來的社會(hui) ，長期處在一個(ge) 不斷的戰亂(luan) 和不斷革命的過程中。在革命的、戰亂(luan) 的年代，政治意識形態很容易地成為(wei) 占主導地位的凝聚社會(hui) 和教化的力量。文化革命把這種狀況推致極端，在這種情形下，政治意識形態籠罩了全部生活，社會(hui) 民間生活已無法找到任何屬於(yu) 自己的獨立的空間。同時，整個(ge) 社會(hui) 的文化意識，是激進主義(yi) 和反傳(chuan) 統主義(yi) 為(wei) 主流。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與(yu) 學，亦曾有過政教合一的表現形式。辛亥革命以後，這個(ge) 傳(chuan) 統的教與(yu) 學，脫離了它所依存的政治體(ti) 製。但是，由於(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教化方式，不是宗教性的，而是表現為(wei) 一個(ge) 哲理的係統，並不象宗教那樣有一個(ge) 獨立的組織形式可以安身，所以漸失其實存上的依托。在這種情勢下，中國傳(chuan) 統的教與(yu) 學，既不能獲得政治意識形態的核心地位，在民眾(zhong) 生活中亦無立足之地。更重要的是，社會(hui) 主流文化意識的激進主義(yi) 和反傳(chuan) 統性，使得中國傳(chuan) 統的国际1946伟德，亦割斷了曆史的連續性。曆史性的思想，失去了它在當下性中的創造，而退隱為(wei) 僵化了的“過去時”意義(yi) 上的知識、文本中的語詞、曆史的陳跡或博物館裏的陳列品。

5．民間學術和教化的興(xing) 起是社會(hui) 總體(ti) 發展的一個(ge) 表現，它也同時影響到了學院的教與(yu) 學。這個(ge) 影響表現在，學院的學術亦逐漸民間化，因而亦具有了相當程度的教化意義(yi) 。中國現代學院的教與(yu) 學是傳(chuan) 統的教與(yu) 學向現代的教與(yu) 學轉變的產(chan) 物。這個(ge) 轉變一方麵的表現，是它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政教合一的形態分離出來。這是一個(ge) 進步。但同時，因為(wei) 它與(yu) 社會(hui) 生活完全脫節，而失去了教化的作用。這個(ge) 脫節，原因有三，一是它的完全知識化；二是它未創造出它的現代的理論形態；三是它沒有自由選擇和自由講學、思考的空間；四是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的完全政治意識形態化。過去，學院的學術受到兩(liang) 個(ge) 方麵因素的控製：一是西方學術的概念框架和學術規範，一是意識形態。過去我們(men) 都用同一套：唯物唯心、辯證法形而上學來解讀傳(chuan) 統思想，你沒有選擇的自由。因而，第一，它缺乏自由的思考，是外在化的為(wei) 人之學，故無教化的意義(yi) ；第二，它與(yu) 民眾(zhong) 生活、個(ge) 人的心靈生活是完全隔離的。近年，學院學術發生了重要的變化，就是解釋原則的多元化，有了自由的選擇。能夠按照中國思想的固有特點來解釋之，因而也有了創造性。不少青年學者已特別注重中國哲學的現代性建構這一環。與(yu) 此相應，隨著高校招生的迅速擴大，大學教育已經不是單純的精英教育。這使得學院教育亦逐漸具有了教化的意義(yi) 。

6．教化的本質是社會(hui) 性和民間性的。教化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是人格的陶成，價(jia) 值信念的確立，價(jia) 值係統的建構。因此，它是人的自由選擇、本心發明，或者說，是關(guan) 涉到人的內(nei) 在精神生活的事務。發端於(yu) 西方社會(hui) 的現代化，其中重要的一個(ge) 成果，就是政教的分離。中世紀的西方社會(hui) ，亦是一種政教合一的社會(hui) 。教化的根是超越、是理想性。一旦政與(yu) 教相合一，就會(hui) 使這種教化失去其理想性。中世紀西方社會(hui) 以教會(hui) 的權力幹預世俗事務，就導致了宗教裁判所、迫害異教徒、十字軍(jun) 東(dong) 征一類的問題。近代的宗教改革，逐漸使教化轉變為(wei) 一種社會(hui) 性的事務和與(yu) 個(ge) 體(ti) 心靈生活相關(guan) 的事務，使之複歸於(yu) 它的“虛”體(ti) 之位。政治與(yu) 教化乃各安其位而相得益彰。

在革命的或戰亂(luan) 的非常時期，政治意識形態可以成為(wei) 凝聚社會(hui) 力量，引導和升華人的意誌情感的教化作用。但政治意識形態的強力性質，決(jue) 定了它的非教化性。所以，在經濟社會(hui) 已進入正常運作的後革命時代，人們(men) 的政治和意識形態熱情漸次消退以後，政治意識形態便不再能夠承擔教化的職能。目前，民間社會(hui) 獨立空間的擴大，民間性的教化與(yu) 學術的興(xing) 起與(yu) 進一步的孕育發展，乃成必然之勢。教堂、佛寺、道觀香火隆盛，各係宗教信徒信眾(zhong) 劇增；各種民間書(shu) 院、精舍、學塾、學會(hui) 、講堂遍地開花；讀經、會(hui) 講、講學、法會(hui) ，各種民間學術文化活動蓬勃開展。這些民間社會(hui) 的教與(yu) 學，現在，正處於(yu) 群龍無首的狀態，當然需要逐漸凝聚和引導。在現階段，政治意識形態尚能起到一定的引導作用。但文化、教化從(cong) 本質上講是心靈之事、社會(hui) 之事，來不得外在的強製。所以，官方的教與(yu) 學，最終將要回歸其意識形態的本位，給與(yu) 社會(hui) 文化、教化和學術以自由發展的空間。

7．我們(men) 強調教化的民間性或社會(hui) 性，既不是要把學院的教與(yu) 學排除在教化之外，也與(yu) 一些學者所主張的所謂的“草根性”、草根文化、草根儒學根本異趣。

所謂“草根性”，強調的是文化的通俗性、大眾(zhong) 化、流俗化。有的學者甚至由此走向極端，否定文化和學術立足於(yu) 傳(chuan) 統之理論建構和創造的意義(yi) 。實質上，社會(hui) 和民間性的教化，不能排斥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和思想的當代性理論和形上學係統的建構。毋寧說，這種建構，正是中國當代文化建設的一個(ge) 當務之急。曆史性與(yu) 當代性，乃是文化自身之共屬一體(ti) 的兩(liang) 個(ge) 方麵。由乎其曆史性，文化乃保有其民族的個(ge) 性和其原創性的動力；由乎其當代性的建構，文化乃具有其當下生命的活力和因應現實及其持續展開的普世性價(jia) 值。就作為(wei) 中國文化主流的儒學而言，不同時代各有自己時代的儒學。這本身就顯示了文化之曆史性與(yu) 其當代性的統一性。當代中國社會(hui) 民間教與(yu) 學的“群龍無首”，要凝聚為(wei) 和建立起一套核心的價(jia) 值係統，亦需要這種回向自身曆史傳(chuan) 統的當代性的理論重建。而學院的教與(yu) 學，在現代文化和學術分工的條件下，理應成為(wei) 這種當代性理論建構的核心力量。

我們(men) 所謂教與(yu) 學的民間性，是指著存在價(jia) 值上的自由選擇，學術上的自由思考和自由講學的精神。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我們(men) 的學院學術，已經開始向著這民間性輻輳，或者說，已經有了相當的民間性。學院中國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的研究，其詮釋的原則，已經由一元趨於(yu) 多元。這個(ge) 多元化，為(wei) 學者的自由選擇提供了條件，這使其研究工作可以與(yu) 自己的誌趣乃至其價(jia) 值的認同達致合一。知行合一，本是中國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的一種根本的精神。學者的學術思想，本就能夠成為(wei) 其“傳(chuan) 記”。這種多元化的趨勢，正與(yu) 傳(chuan) 統的這種學術精神相合。無所依傍，說自己的話，走自己的路，這使中國學院學術漸具教化之功能，亦具有了切合於(yu) 一般民眾(zhong) 生活的可能性。由於(yu) 大學招生的曆年擴大，現在，已約有半數的青年人要從(cong) 大學畢業(ye) 走向社會(hui) 。學院的教化作用不可忽視。

這裏要強調的是，我們(men) 說學院教與(yu) 學的民間化，是指著它擺脫外在的政治意識形態束縛，而真正表現出存在價(jia) 值上的自由選擇，學術上的自由思考、自由講學這種自由的精神，從(cong) 而真正屬於(yu) 社會(hui) 而言，並非在現實上使之成為(wei) 民間的書(shu) 院。學院的學術和人文教化的精神，應真正能夠成為(wei) 社會(hui) 良知的代表。這一點，在我們(men) 這樣一個(ge) 缺乏宗教精神傳(chuan) 統的文化係統中，尤其重要。

而這一學院教與(yu) 學的民間化，亦隻有通過政治和社會(hui) 文明持續進步的過程，才能逐步實現。我們(men) 必須理解，信仰選擇、思想和學術的自由與(yu) 現實的政治運作進程分屬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領域。政治家要了解這一點，避免越界幹預學術、教化之事。學者和全社會(hui) 亦應了解，任何學術的觀點、價(jia) 值的選擇都必須通過正常的法律和行政程序才能作用於(yu) 現實，而不能直接地轉變為(wei) 現實的行為(wei) 。古人所謂知行合一，是指人的精神修養(yang) 或修煉而言。

就現實而言，學院的教與(yu) 學與(yu) 民間的教與(yu) 學，還是有區別的。在現代分工的條件下，在學術力量和掌握的資源上，學院的教與(yu) 學無疑要處於(yu) 主導的地位。所以，中國文化和哲學的現代形態的建構，是學院所不可推卸的責任和曆史使命。但隻有它在精神上已轉化為(wei) 社會(hui) 的、民間性的，它的工作才是有效的和具有真理性價(jia) 值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