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杖刑究竟怎麽(me) 個(ge) 杖法？你在電視劇中看到的都是假的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六月初六日辛亥

           耶穌2018年7月18日

自隋唐至清末，傳(chuan) 統的“五刑”體(ti) 係一直保留著笞杖之刑，分別是笞刑：笞一十、笞二十、笞三十、笞四十、笞五十；杖刑：杖六十、杖七十、杖八十、杖九十、杖一百。笞杖刑輕於(yu) 徒刑、流刑與(yu) 死刑，適用於(yu) 輕微刑事犯罪。

那麽(me) 這笞杖刑到底是怎麽(me) 行刑的呢？我們(men) 從(cong) 古裝影視作品中看到的情況：行刑的杖是一根胳臂粗的棍子，受刑的犯人被摁倒在地，衙役掄起那根大棍，狠狠擊打犯人的臀部。

如果是這麽(me) 個(ge) 打法，我相信沒有一個(ge) 人能捱下六十大棍；就算是一隻老虎，也可以打死。然而，如果“杖六十”就足以致人於(yu) 死地，那杖刑作為(wei) 次輕的刑罰（最輕為(wei) 笞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yi) 。古人不可能愚蠢到將屢屢打死人的杖刑列為(wei) 輕於(yu) 死刑、流刑、徒刑的刑罰。因此，一定是表演古代杖刑的古裝影視作品弄錯了。

實際上，古時用於(yu) 招待杖刑的法杖並不是一根粗棍子。唐朝時，用於(yu) 杖刑的法杖為(wei) 荊條製成，“長三尺五寸，大頭二分七厘，小頭一分七厘”；宋代的法杖尺寸略大：“長三尺五寸，大頭闊不得過二寸，厚及小頭徑不得過九分”，重量不得超過十五兩(liang) ，且“不得以筋、膠及諸物裝釘”；元代的法杖改為(wei) 柳條，大頭徑三分二厘，小頭徑二分二厘，長度還是三尺五寸；明代的法杖大頭徑三分二厘，小頭徑二分二厘，長三尺五寸；清代的法杖改用大竹板，大頭闊二寸，小頭闊一寸五分，長五尺五寸，重不過二斤。

可以看出來，唐朝法杖的尺寸最小，粗細如同樹枝，就算是“杖一百”，也不可能將人打死。清代法杖的尺寸最大，不過，我們(men) 不能據此認為(wei) 清代的杖刑重於(yu) 前朝，因為(wei) 清代從(cong) 康熙朝開始，對笞杖刑實行“四折除零”的折杖製，即笞杖刑在執行時，將法定的笞杖數打四折，再減去不足五或十的零頭，按五或十的整數責打，比如，按《大清律例》的規定，“凡賭博財物者，皆杖八十；所攤在場之財物入官。”執行時，“杖八十”打四折，即杖三十二，再去掉零頭，實際隻執行“杖三十”。

宋代法杖的尺寸僅(jin) 次於(yu) 清代，但我們(men) 也不能簡單地說宋朝杖刑重於(yu) 唐朝、元朝與(yu) 明朝，因為(wei) 宋王朝這一刑具尺寸的變化，是為(wei) 了因應“折杖法”的推行——宋朝將所有的刑罰，除了死刑，都折成笞杖刑執行。折杖法創設於(yu) 宋太祖建隆年間，宋徽宗大觀與(yu) 政和年間又作了更加輕刑化的改革，其後延續至南宋。

按政和改革後的折杖法，僅(jin) 次於(yu) 絞刑的“加役流”在執行時，折成“脊杖二十”加服役三年；“流三千裏”折成“脊杖二十”加服役一年；“流二千五百裏”折成“脊杖十八”加服役一年；“流二千裏”折成“脊杖十八”加服役一年；“徒三年”折“脊杖二十”；“徒三年”折“脊杖二十”；“徒二年半”折“脊杖十七”；“徒二年”折“脊杖十五”；“徒一年半”折“脊杖十三”；“徒一年”折“脊杖十二”；“杖一百”隻執行“臀杖二十”；“杖九十”折成“臀杖十七”；“杖八十”折成“臀杖十五”；“杖七十”折成“臀杖十三”；“杖六十”折成“臀杖十二”；“笞五十”隻執行“笞一十”；“笞四十”折“笞八”；“笞三十”折“笞七”；“笞二十”折“笞六”；“笞一十”折“笞五”。

宋代執行笞刑的刑具為(wei) 小杖，北宋初，小杖長“不過四尺五寸，大頭徑六分，小頭徑五分”；南宋時，改為(wei) “長止四尺，上闊六分，厚四分，下徑四分”。長短與(yu) 粗細不會(hui) 比一根拐杖更大。笞刑的最高刑為(wei) “笞五十”，但執行時隻笞打臀部十下，可謂是“薄懲”。

不過宋代的流刑與(yu) 徒刑在折成杖刑時，是“脊杖”，而非“臀杖”。眾(zhong) 所周知，脊背靠近人體(ti) 器髒，“脊杖”肯定比“臀杖”更容易打死人。我們(men) 不能排除有死於(yu) “脊杖”的犯人，不過，一般情況下，正常的“脊杖”是不至於(yu) 致命的，因為(wei) 宋代的笞杖刑行刑方式跟我們(men) 想象的又有不同。

宋末元初有個(ge) 文人叫做方回，他記錄說：“近世笞刑十至九十，小木杖；杖刑六十至百，大木杖，立而杖臀；……徒刑五、流刑三，坐而杖。”意思是說，宋朝的法定笞刑與(yu) 杖刑，在執行時，犯人站著，以臀部受杖；徒刑與(yu) 流刑折成“脊杖”執行時，犯人則是坐著以背部受杖。都不是如後世那樣摁倒在地打一頓。站著或者坐著受杖，身體(ti) 受力時候會(hui) 有緩衝(chong) ，可以消解掉一部分力道，因而受到的創傷(shang) 也會(hui) 輕一些。

而且，按宋時立法，犯人若應決(jue) 杖，卻患有瘡病，那麽(me) 這時便不可執行杖刑，得候其痊愈再決(jue) ；孕婦亦不可決(jue) 杖；婦人產(chan) 後未滿百日也不可決(jue) 杖；在執行杖刑的過程中，行刑人不得停下休息一下再打，也不可中途換人。——想想明代的廷杖，每決(jue) 五杖換一個(ge) 行刑人，以保證行刑人有足夠的氣力打人，孰重孰輕？

因此，盡管宋代的法杖尺寸大於(yu) 唐元明之杖，但其推行的折杖法，卻並非是刑罰趨重的表現，恰恰相反，宋人認為(wei) ，折杖法一洗五代時期刑法之苛嚴(yan) ，使“流罪得免遠徒，徒罪得免役年，笞杖得減決(jue) 數，而省刑之意，遂冠百王”。

元朝人將法杖的尺寸改小，但我們(men) 也不能說元代杖刑更輕，因為(wei) 宋時的折杖法也被廢除了。而且，從(cong) 元朝開始，犯人受杖時須俯伏在地，文科生方回以為(wei) “伏而決(jue) 臀視前代輕”，顯然是因為(wei) 他不具備基本的力學知識。元時笞杖刑還有一個(ge) 特色：尾數都是七，據傳(chuan) 是“元世祖定天下之刑，……曰‘天饒他一下，地饒他一下，我饒他一下’，自是合笞五十，止笞四十七。”按這官方的標榜，是各減三杖，但實際上是各增七杖，如唐宋時的杖刑，最高為(wei) “杖一百”，元時則是“杖一百七”。

當然，笞杖之刑屬於(yu) 肉刑，肯定不合現代司法文明，但我們(men) 也不要受古裝劇的誤導，以為(wei) 杖刑是用致命的大棍掄打。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