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偉】“以小說形式揭示儒家的言述危機” 哥倫比亞大學東亞係教授商偉談《儒林外史》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7-18 15:5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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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小說形式揭示儒家的言述危機”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教授商偉(wei) 談《儒林外史》

受訪者:商偉(wei)

采訪者:朱又可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九日乙巳

            耶穌2018年7月12日

 

  

 

作為(wei) 科舉(ju) 考場上的失意者,吳敬梓的前半生動蕩不安,在家產(chan) 敗光後靠賣字畫和朋友接濟為(wei) 生,《儒林外史》因此也帶有他本人的“自傳(chuan) ”色彩。(視覺中國/圖)

 

1978年至1988年,商偉(wei) 自本科、碩士到留校任教,都在北大中文係。他曾在袁行霈教授指導下研究魏晉南北朝隋唐詩歌,後任林庚教授的助手。1988年,商偉(wei) 赴哈佛大學東(dong) 亞(ya) 係攻讀博士學位,隨韓南教授研究古典小說。

 

“我當時覺得古典詩歌與(yu) 社會(hui) 的接觸麵太小,所以興(xing) 趣轉向小說戲曲,還選修了社會(hui) 學和人類學的課程,想從(cong) 別的學科來考察小說戲曲的豐(feng) 富現象。”商偉(wei) 告訴南方周末記者。

 

對商偉(wei) 來說,重要的是從(cong) 細讀文本開始。在細讀的基礎上,商偉(wei) 把《儒林外史》納入思想史的脈絡來研究。“吳敬梓以小說的形式,深刻揭示了儒家的言述危機及其體(ti) 製根源。在這方麵,沒有誰比他做得更好了。從(cong) 寫(xie) 作時間上看,它早於(yu) 戴震和淩廷堪等人關(guan) 於(yu) 禮的論述;它的直覺洞見是當時的思想論述難以匹敵,也無法替代的。”

 

商偉(wei) 認為(wei) 《儒林外史》的整體(ti) 性在很長時間裏都被低估了。魯迅說它“雖雲(yun) 長篇,頗同短製”;胡適視之為(wei) 短篇小品的連綴——似乎可以把它拆成短篇,節選來讀。“但這是一個(ge) 錯誤的選擇。”商偉(wei) 說,“遲衡山在泰伯祠的牆上貼了一份儀(yi) 注單,這似乎是一個(ge) 無關(guan) 宏旨的細節,但十一回後,王玉輝這位遲到者來訪,就站在儀(yi) 注單前,‘將袖子拂去塵灰讀了’。這是一個(ge) 回顧的瞬間,讓我們(men) 透過王玉輝的創傷(shang) 經曆,重讀泰伯禮,也對泰伯禮提出了它回答不了的問題。”

 

2018年5月31日,在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的Kent Hall,現為(wei) 哥倫(lun) 比亞(ya) 大學東(dong) 亞(ya) 係中國文學教授的商偉(wei) ,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的專(zhuan) 訪。

 

《儒林外史》的核心問題正是儒家禮學

 

南方周末:為(wei) 什麽(me) 從(cong) 禮的角度入手研究《儒林外史》?

 

商偉(wei) :這取決(jue) 於(yu) 《儒林外史》自身的特性。明清章回小說中,沒有哪一部像《儒林外史》這樣直接擁抱當下思想論辯的核心問題——就吳敬梓生活的十八世紀初、中葉而言——是儒家的禮學。

 

清初儒家禮學的核心,在於(yu) 確立禮儀(yi) 實踐在儒家社會(hui) 中的主導位置。清初學者在總結明末的曆史教訓時,對宋明儒學展開了深刻反省與(yu) 激烈批判。他們(men) 中的很多人認為(wei) ,程朱(程顥、程頤和朱熹)理學和陸王(陸象山、王陽明)心學都受到了佛教尤其是禪宗的侵蝕,背離了儒家的正宗。所以他們(men) 試圖回歸心目中的經典儒學,致力於(yu) 恢複或重建禮儀(yi) ,為(wei) 儒學提供行為(wei) 實踐的基礎與(yu) 外部體(ti) 製的依托。與(yu) 此相伴隨,是從(cong) 理學的形而上關(guan) 懷和心學的反求諸己的心性之說,轉向了經世之學的製度建設和禮儀(yi) 實踐。

 

這樣描述明清之際的国际1946伟德轉折,引出了許多問題:首先就是儒家禮儀(yi) 主義(yi) 者所說的“禮”指的是什麽(me) 。有的學者指出,儒禮包括禮製、禮儀(yi) 和禮義(yi) 三個(ge) 方麵,而在清初,三者都共同指向了以人倫(lun) 綱常為(wei) 核心的宗法倫(lun) 理、製度和禮儀(yi) 。那麽(me) ,清初禮學與(yu) 其所批判的程朱理學之間,有什麽(me) 根本區別嗎?因為(wei) 程氏兄弟和朱熹也同樣熱衷於(yu) 建設以血緣和地緣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地方宗法製度。有的學者幹脆就認為(wei) ,清代恢複儒禮的結果,恰恰是繼續了程朱理學的義(yi) 理與(yu) 實踐,隻不過做了更翔實的文獻考證和更豐(feng) 富的實踐探索罷了。也有一些學者不同意,如張壽安在對淩廷堪等清代中期學者的研究中,強調他們(men) “以禮代理”的觀點,認為(wei) 清代禮學標誌著儒學的一個(ge) 重要的範式轉變。

 

我關(guan) 注的是,在清代興(xing) 起的禮學中,能否看到任何關(guan) 於(yu) 儒禮的討論與(yu) 實踐,超出了宗法的框架,或與(yu) 宗法無關(guan) ?除了戴震之外,還有誰對宗法禮教做出了反省和批判?清初禮學在這些問題上有無實質突破?如果有的話,究竟體(ti) 現在哪裏,意義(yi) 何在?

 

南方周末:《儒林外史》是怎樣回應這些問題的,對於(yu) 今天我們(men) 了解清代禮學有什麽(me) 幫助?

 

商偉(wei) :《儒林外史》讓我感興(xing) 趣的是,它在第三十七回寫(xie) 了一場泰伯禮。表麵上看,不過是紀念地方先賢的祭禮,但細讀就可以發現值得思考的現象:泰伯禮是由南京當地文人自發組織的,既不同於(yu) 慶祝國家秩序的官方禮儀(yi) ,也有別於(yu) 強調家族內(nei) 部身份等級差異的家禮。從(cong) 禮製來看,它並不依托於(yu) 以官府和宗族為(wei) 代表的世俗權力關(guan) 係和身份等級秩序。在儀(yi) 式過程中,地位、身份、等級這些世俗秩序的基本要素都被懸置起來,參與(yu) 者因此為(wei) 自己創造了一個(ge) 內(nei) 部相對平等的文人共同體(ti) 。作為(wei) 共同體(ti) 的成員,他們(men) 通過禮儀(yi) 活動向祭祀的對象,也就是儀(yi) 式的象征吳泰伯致意,並跨越曆史距離,與(yu) 他建立認同。這位吳泰伯是誰呢?他是周太王的長子,據說曾三次辭讓王位,以“讓”德贏得後人的敬意。這樣看來,吳敬梓顯然把他的泰伯禮置於(yu) 官方體(ti) 製和宗法關(guan) 係之外,由此來定義(yi) 儒禮。這一點很重要。

 

讓我感興(xing) 趣的另外一點,就是吳敬梓以小說寫(xie) 作參與(yu) 了當時国际1946伟德界關(guan) 於(yu) 儒禮的討論。《儒林外史》為(wei) 我們(men) 具體(ti) 描述了當時文人如何議論禮儀(yi) ,又怎樣具體(ti) 籌劃一次祭禮。這是別的文類,包括論述性、考辨性的文字都做不到的。有人也許會(hui) 抗議說,怎麽(me) 能拿小說虛構當真?其實,隻要不把小說看成實錄,而是從(cong) 中確認描摹的情境、敘述的理路和不斷重現的母題或敘述圖式,虛構就不是一個(ge) 問題,更不是一個(ge) 需要克服的障礙。姑且不說《儒林外史》從(cong) 作者的閱曆中獲得了大量生活原型,遠非“虛構”的標簽就足以打發了。

 

《儒林外史》直接得益於(yu) 當時国际1946伟德的語境。清初興(xing) 起的儒家禮儀(yi) 主義(yi) 潮流有不同的代表人物,包括顏李學派的顏元和李塨,而吳敬梓深受其影響。他晚年好治經,還在南京參與(yu) 了先賢祭禮,為(wei) 當地一個(ge) 姓談的人家設計過喪(sang) 禮。他周圍的朋友如程廷祚曾與(yu) 李塨交往甚密,在河北的顏李學派與(yu) 南京的文人圈子之間建立起關(guan) 聯。這一曆史關(guan) 聯也體(ti) 現在了《儒林外史》中。

 

在確認《儒林外史》與(yu) 清初禮學的關(guan) 係上,胡適有開創之功。但他的結論太簡單了:他認為(wei) 這就是一部宣揚顏李學派的小說。我曾經開玩笑說,果真如此,那這部小說就寫(xie) 砸了。《儒林外史》關(guan) 於(yu) 儒禮的敘述的確受益於(yu) 顏李學派,但在很多方麵又超越了它。

 

“代孔子說話”,成了角色扮演的語言遊戲

 

南方周末:提到禮學,通常想到的是論述性和考辨性的文體(ti) ,吳敬梓是如何在小說中處理這個(ge) 問題的?

 

商偉(wei) :還是舉(ju) 泰伯禮為(wei) 例。《儒林外史》第三十七回幾乎花了一整回的篇幅來寫(xie) 泰伯祭禮的全過程。讀者覺得枯燥,完全不得要領。吳敬梓為(wei) 什麽(me) 會(hui) 在小說結構的中心位置上,不厭其詳地展示泰伯禮的全部細節呢?

 

清初的禮儀(yi) 主義(yi) 者如顏元和李塨在反省明亡的教訓時,批評儒者隻知道袖手讀書(shu) ,靜坐冥想,或空談天理心性,一旦發生危機,便手足無措。這一批評是否公允姑且不論,但通過這樣的回顧反省,清初国际1946伟德經曆了一次由內(nei) 向外、從(cong) 抽象到具體(ti) 、從(cong) 內(nei) 省言述到禮儀(yi) 研究和禮儀(yi) 實踐的轉變。

 

回到《儒林外史》第三十七回就會(hui) 發現,吳敬梓抄錄改寫(xie) 了當時流行的“儀(yi) 注”,即儀(yi) 式指南。他沒有正麵闡釋泰伯禮的意義(yi) ,而是描寫(xie) 了這一群文人如何中規中矩地把儀(yi) 式從(cong) 頭到尾做了一遍。這正是禮儀(yi) 的意義(yi) 之所在了:它不再是內(nei) 省冥想和言辭闡釋的對象,它的意義(yi) 存在於(yu) 禮儀(yi) 的一舉(ju) 一動之中。

 

南方周末:吳敬梓也像顏元和李塨那樣來診斷他所處時代的症候嗎?他的小說告訴我們(men) ,問題出在哪兒(er) 了?

 

商偉(wei) :作為(wei) 一部小說,《儒林外史》並沒有聲明說,儒家言述不可靠。它通過細膩描寫(xie) ,展示了當時的文人是如何在官方體(ti) 製內(nei) 和社會(hui) 生活中使用和操控儒家語言的。例如王德和王仁兄弟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嚴(yan) 致和為(wei) 了把他的妾立為(wei) 正室,以取代病危的妻子(也就是王德、王仁的親(qin) 妹妹王氏),私下裏給了他們(men) 二百兩(liang) 銀子。這是上不了台麵的一筆幕後交易,但王仁卻“拍著桌子”,義(yi) 正詞嚴(yan) 地說:“我們(men) 念書(shu) 的人,全在綱常上下功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說話,也不過是這個(ge) 理;你若不依,我們(men) 就不上門。”他說得不錯,所謂做文章,就是科舉(ju) 考試的八股文。每一位士子都得模擬經典中聖人的口氣,設身處地代他們(men) 立言。這一製度設計的初衷未嚐不好:文人通過記誦經典的模擬練習(xi) ,將其精義(yi) 消化吸收,轉化成自己的語言,像聖人那樣思考,也像聖人那樣做事。可結果卻變成了角色扮演的語言遊戲:每一個(ge) 飽讀經書(shu) 的舉(ju) 子士人都可以在必要的場合中,慷慨陳辭,卻口是心非,並且熟練運用道德詞藻來文過飾非。

 

任何一種具有合法性的語言都有可能被機會(hui) 主義(yi) 者利用來謀取個(ge) 人利益,但這裏看到的不隻是個(ge) 人品德的缺陷,而是結構性的言行不一。這正是體(ti) 製化儒學的尷尬困境。

 

《儒林外史》第一回就通過王冕之口,批評八股取士的做法:“將來讀書(shu) 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儒家的修身之學變成了晉身之階和利益交換的手段,因此,嘴上說的是道德文章,心裏想的卻是功名富貴。王仁把這個(ge) 邏輯延伸到了社會(hui) 生活中去:牟取私利的最佳做法,就是在生活中接著作八股文,“代孔子說話”。而且語言越崇高,利益的回報就越豐(feng) 厚。無本萬(wan) 利,何樂(le) 不為(wei) ?但這隻是擬代的語言遊戲,絕對不能當真的。翰林院侍讀高老先生就嘲笑杜少卿的父親(qin) ,說他竟然拿“教養(yang) 題目文章裏的辭藻”“當了真”,結果,“惹得上司不喜歡,把個(ge) 官弄掉了”。馬純上說得更直截了當:“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ju) 業(ye) ,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ge) 給你官做?”

 

吳敬梓以小說的形式,深刻揭示了儒家的言述危機及其體(ti) 製根源。在這方麵,沒有誰比他做得更好了。

 

杜少卿就是長大了的賈寶玉

 

南方周末:吳敬梓除了譏諷,還試圖有所建樹。他在《儒林外史》中嚐試建構一個(ge) 怎樣的儒家禮儀(yi) 秩序?

 

商偉(wei) :體(ti) 製化儒學完全認同世俗政治秩序,因而不具備超越性。所以,吳敬梓在構想一個(ge) 理想的儒家禮儀(yi) 秩序時,首先做的就是退出官方體(ti) 製。

 

在敘述小說人物的一係列退出選擇時,吳敬梓寫(xie) 了莊紹光應詔入京,不為(wei) 別的,而是因為(wei) 皇帝希望他為(wei) 宮廷籌劃禮樂(le) 教養(yang) 之事,但莊紹光寫(xie) 了十策之後,還是奏請恩賜還山了。他當即退出,及時趕回南京,參與(yu) 主持當地文人自己組織的泰伯祭禮。小說的這一安排,含義(yi) 顯而易見:為(wei) 了推行禮樂(le) 教養(yang) ,他必須在北京和南京之間,也就是在朝野之間,做出一個(ge) 選擇。既然是非官方的祭祀活動,泰伯祭禮的主持者和參與(yu) 者,除去主祭虞育德擔任一個(ge) 無足輕重的“閑官”——南京國子監博士——之外,大多數也都沒有官位。

 

泰伯禮一方麵與(yu) 權力中心和政治體(ti) 製保持距離,另一方麵又脫離了以地方宗法為(wei) 標誌的地緣和血緣關(guan) 係。

 

祭禮的主持者希望通過舉(ju) 行禮儀(yi) ,與(yu) 本地的儒家先賢建立認同,同時超越以官方體(ti) 製與(yu) 地方宗法為(wei) 標誌的權力和利益關(guan) 係。這象征了他們(men) 召喚烏(wu) 托邦式的禮儀(yi) 秩序的努力。但“退出”不等於(yu) 脫離世俗事務,泰伯禮作為(wei) 教化之舉(ju) ,也不可能不參與(yu) 世俗事務,但它又與(yu) 世俗秩序保持距離,並且試圖超越它。這個(ge) 超越性很重要,體(ti) 現為(wei) 對世俗利益和權力的否定,所以我稱之為(wei) “苦行禮”。

 

南方周末:《儒林外史》包含了吳敬梓的自傳(chuan) 成分,這個(ge) “退出”的主題與(yu) 他的生平經曆有關(guan) 係?

 

商偉(wei) :是的,小說中的杜少卿是吳敬梓虛構的自我。吳敬梓在1736年之後完全放棄了入仕的努力,1733年移居南京之前,他在安徽全椒家鄉(xiang) ,過著地方鄉(xiang) 紳的生活。明清時期的文人通常有三重身份標誌:學位,官銜,同時也是擁有土地,並在地方社會(hui) 承擔領袖角色的鄉(xiang) 紳。但吳敬梓在家鄉(xiang) 過得非常糟糕,家族成員之間爭(zheng) 奪身份和財產(chan) 的鬧劇,給他造成了心理創傷(shang) ,讓他對鄉(xiang) 紳的生活也感到興(xing) 趣索然。後來由於(yu) 科場失意,加上對官場的幻滅,他以一秀才的身份終老於(yu) 南京。可見吳敬梓與(yu) 他筆下的杜少卿一樣,都背棄了家鄉(xiang) ,又從(cong) 未進入體(ti) 製;拒絕鄉(xiang) 紳的角色,又放棄了官場生涯。作為(wei) 文人,他們(men) 如何自處?不難理解,為(wei) 什麽(me) 他們(men) 都希望能在大都市南京,為(wei) 自己建立一個(ge) 家園。

 

南方周末:同是出現於(yu) 十八世紀中葉的《儒林外史》與(yu) 《紅樓夢》,有什麽(me) 共同之處?

 

商偉(wei) :我以為(wei) 那就是在吳敬梓的自傳(chuan) 人物杜少卿和曹雪芹的自傳(chuan) 人物賈寶玉之間,出現了一些共性。記得有一位學者說過,杜少卿就是長大了的賈寶玉,的確如此。吳敬梓和曹雪芹未必能代言一個(ge) 時代,但他們(men) 是這個(ge) 時代最敏感的文人。為(wei) 他們(men) 把脈,你可以感受到他們(men) 的不滿和幻滅——他們(men) 對傳(chuan) 統文人的規定角色失去了向往,已經不再能從(cong) 中獲得意義(yi) 感和成就感了。

 

泰伯禮與(yu) 南京,可能生成新的“社會(hui) 空間”

 

南方周末:你在書(shu) 中還談到泰伯崇拜,他也是以“辭讓”而為(wei) 孔子所讚許。

 

商偉(wei) :泰伯是“辭讓”美德的象征。他是周太王的長子,據說他和弟弟仲雍一起逃到了吳地,為(wei) 的是讓他們(men) 的父王如願以償(chang) 地立三弟季曆為(wei) 繼承者,就是後來的文王。孔子稱讚說:“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後來又被稱為(wei) “讓王”,因為(wei) 讓出王位而成為(wei) 無冕之王。這是一個(ge) 道德評價(jia) ,而不是成王敗寇。所以,“讓”意味著從(cong) 世俗的政治權力關(guan) 係中退出,正符合《儒林外史》中苦行禮的趣旨。

 

據說泰伯把周文明帶入荊蠻之地,並創立了吳國。後來吳地的吳、虞二姓都把祖先追溯到吳泰伯和虞仲雍(泰伯無子嗣,實出自仲雍),吳敬梓也不例外。但泰伯奔吳說是一個(ge) 曆史誤會(hui) ,泰伯和仲雍根本沒有也不可能從(cong) 周人所在的岐山逃至吳地。我讀了一些考古學的論文,他們(men) 實際上去了地處今陝西隴縣之西的吳山一帶,在那裏建國,後來成為(wei) 吳國和虞國。南方的吳國強盛起來之後,通過吳泰伯附會(hui) 上了周人的宗室。這一混淆早在《左傳(chuan) 》和《史記》中就發生了,吳敬梓和他的朋友們(men) 也搞錯了。但視泰伯為(wei) 遠祖,塑造了他們(men) 的自我期許和歸屬感,對《儒林外史》也至關(guan) 重要。

 

南方周末:可在《儒林外史》中,吳敬梓的儒禮想象並沒有實現,後來還出了問題,泰伯祠也頹敗了。

 

商偉(wei) :吳敬梓很快就讓我們(men) 看到,一旦落實到具體(ti) 的語境中,儒禮實踐勢必與(yu) 宗法發生關(guan) 係。這體(ti) 現在郭孝子和王玉輝等人物身上,尤其是王玉輝,他來自“程朱闕裏”,一生貧困,卻致力於(yu) 編纂禮書(shu) 、童蒙和鄉(xiang) 約,儼(yan) 然以程頤和朱熹的後繼者自居。顯然,他與(yu) 王德、王仁兄弟完全不是一路人,他的道德實踐比起他們(men) 的所作所為(wei) 也高尚得多。至少美德是以自我犧牲為(wei) 前提的,不是嘴上說出來的。而在履行他所理解的禮儀(yi) 義(yi) 務時,也不容協商和妥協,但他的苦行實踐陷入了地方宗法的權力關(guan) 係和宗教狂熱。正因為(wei) 如此,王玉輝的悲劇就更令人震撼。

 

南方周末:禮學對今天的禮儀(yi) 倫(lun) 理還有意義(yi) 嗎?

 

商偉(wei) :儒禮所依賴的宗法製度早已一去不返,恢複宗法既不可取,也不現實,同樣也不應該為(wei) 了規訓民眾(zhong) 而將禮儀(yi) 強加於(yu) 人。但曆代的禮儀(yi) 論述,也不乏思想洞見。正像《儒林外史》所寫(xie) 的那樣,禮儀(yi) 的意義(yi) 內(nei) 在於(yu) 禮儀(yi) 行為(wei) ,不必向別處尋找,也不必通過解釋來賦予它意義(yi) 。顏元說:“拿得一段禮儀(yi) 腔,而敬在乎是矣;做得一番韶舞勢,而和在乎是矣。”通過反複操習(xi) ,把恰當的禮儀(yi) 態度轉化為(wei) 身體(ti) 記憶和行為(wei) 習(xi) 慣,在日常生活的相關(guan) 場合中,想都不用想,就做了應該做的事情。今天固然不行“士相見禮”了,但初次見麵握手,也是一種禮儀(yi) ,隻是不自覺而已。人與(yu) 人的交往就是建立在這些未必自覺的習(xi) 慣規則之上的,並以此來維係日常生活秩序。而禮儀(yi) 培養(yang) 的既是行為(wei) 的習(xi) 慣,又是心靈的習(xi) 慣。所以不是每件事情都需要經過自覺的選擇,也不是所有的道德行為(wei) 都是內(nei) 心決(jue) 定的結果。這對於(yu) 反思現代道德哲學有關(guan) 個(ge) 人自由意誌、主體(ti) 性和自覺意識等觀念,提供了另類資源。對於(yu) 安頓現代人的身心與(yu) 人倫(lun) 關(guan) 係,也會(hui) 有所助益。

 

另外一點也與(yu) 今天有關(guan) :儒禮與(yu) 宗法分不開,但吳敬梓對宗法卻多有批評。他通過禮儀(yi) 實踐,在地方宗法關(guan) 係和官方體(ti) 製之外,去建立一個(ge) 道德秩序,包括修建泰伯祠,為(wei) 南京建立一個(ge) 禮儀(yi) 中心,將誌同道合的文人聚集起來。這是一個(ge) 有待定義(yi) 的“社會(hui) 空間”,包蘊了新的可能性。他把眼光轉向了城市,不是一般的市鎮,而是南京這樣的大都市。在這一點上,他具有前瞻性。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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