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勃】周代商是因為紂王作惡多端嗎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07-18 15:5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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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代商是因為(wei) 紂王作惡多端嗎

作者:劉勃(大學教師、曆史學者)

來源:《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廿九日乙巳

           耶穌2018年7月12日

 

   

 

醜(chou) 化商紂主要還不是政治運作,而是娛樂(le) 活動。後世醜(chou) 化的集大成,就是出現《封神演義(yi) 》那樣的小說。圖為(wei) 《封神演義(yi) 》中商紂王手下的兩(liang) 員神將——千裏眼和順風耳。(東(dong) 方IC/圖)

 

周人對戰車的理解超越了商人;商朝陷入了新舊黨(dang) 爭(zheng) ……所有這些解釋理路不同,卻都在強調結構性的危機。

 

顧頡剛先生有個(ge) 有趣的統計:周朝的《尚書(shu) 》裏,商紂的罪行,也就是六件;到了戰國時期,增加了二十七件;西漢,又增加了二十三件;東(dong) 漢又增加了一件,東(dong) 晉,又增加了十三件……

 

這不但說明商紂是被醜(chou) 化的,大概還可以說明:醜(chou) 化商紂主要還不是政治運作,而是娛樂(le) 活動。漢朝人、東(dong) 晉人編商紂多麽(me) 邪惡變態的故事,還能有多少政治用意?描述那些邪惡的細節,就像創作恐怖小說,寫(xie) 的人看的人都覺得是一種刺激。

 

後世醜(chou) 化的集大成,就是出現《封神演義(yi) 》那樣的小說。和現代大眾(zhong) 讀物喜歡論權謀不同,古代民間的口味,除了拿道德論是非之外,還有一種愛好,是把最高統治者無能化。不管是好皇帝還是壞皇帝,總之沒什麽(me) 用就對了。所以《封神演義(yi) 》裏的商紂,固然殘酷到變態,但也愚蠢到呆萌。小說深入人心,就導致一個(ge) 結果:現代有人認為(wei) 商紂“文武雙全、功勳卓著”,就又有人認為(wei) ,這是在為(wei) 商紂翻案。

 

其實,先秦兩(liang) 漢古籍,倒還真多半是喜歡強調商紂的能力的。譬如《史記》就講,商紂“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shou) ”,誇得非常生猛。

 

但值得注意的是,就像商紂是不是真那麽(me) 壞很可疑一樣;商紂的才能,一樣很可能是編的。

 

因為(wei) 按照儒家正統的價(jia) 值觀表述:不是商紂雖然是亡國之君,但是他很有能力;而是正因為(wei) 商紂很有能力,所以他成了亡國之君。

 

《資治通鑒》開頭那段著名的議論,可以幫助理解這一點:美德和才學都達到了滿分,那是聖人;德性和才學都沒有,那是愚人;德性勝過了才學,那是君子;有才但是缺德,那是小人。愚人雖然想做壞事,但是智商欠費,力量不夠,就好像一隻小奶狗想要咬人,你很容易製服它。但小人就不同了,他的高智商配上他缺德,真是如虎添翼,真正的大壞事都是他們(men) 幹的。

 

也正因此,商紂有才華,他的壞事做下來危害也就特別嚴(yan) 重。

 

商紂的聰明,尤其被強調的一點是:“知足以距諫,言足以飾非。”這是對孔子“一言喪(sang) 邦”的發揮。孔子說,身為(wei) 君主,一旦相信“我做國君別無快樂(le) ,最大的樂(le) 趣就是沒有誰能違背我的話”,就會(hui) 導致國家滅亡。

 

照例,韓非子是要和儒家反著來的,他的故事是這麽(me) 講的——

 

費仲對商紂說:“西伯姬昌很賢能,老百姓喜歡他,諸侯歸附他,這種人一定要殺掉,不殺,將來就會(hui) 成為(wei) 禍患。”

 

紂王不明白這怎麽(me) 也可以成為(wei) 殺人的理由,費仲說:破帽子也是要戴在頭上的,新鞋子也是要踩在地下的,這就是上下尊卑的分別。西伯侯這隻破鞋現在卻在做帽子的事,做臣下的,不把自己的能力用於(yu) 為(wei) 主子出力,這是不可以不殺的。再說,“主而誅臣,焉有過?”君主殺臣子,還不是怎麽(me) 殺怎麽(me) 有理,您有什麽(me) 顧忌的呢?

 

但韓非筆下的商紂也是蠢萌版的,他認為(wei) 仁義(yi) 是好的,所以姬昌不能殺。費仲多次勸說無效,商朝就滅亡了。

 

如果韓非能夠讀到現代的考古報告和甲骨文研究,一定喜歡得不得了。之前的商王武丁窮奢極欲,殺人如麻,祭祀一次祖先,可以用上千人來做犧牲,而當時商王朝欣欣向榮,史書(shu) 對武丁的評價(jia) ,也是“修政行德,天下鹹歡”。到了商紂,人牲最多一次不過三十人而已,可是他卻被本族同胞背叛,被外來勢力幹掉,還落下個(ge) 千古暴君的罵名。

 

這簡直是對韓非理論的完美證明。

 

但現代曆史學家,當然不至於(yu) 引韓非為(wei) 同調。

 

周人對戰車的理解超越了商人,所以文化雖然落後但軍(jun) 事上卻實現了跨越;隨著青銅器、文字的普及,商人喪(sang) 失了對周邊族群的技術和組織優(you) 勢;商朝陷入了新舊黨(dang) 爭(zheng) :當年商王祖甲推行過一次大改革,這是新派,然後武乙、文丁的時候,回到了舊派,而商紂的父親(qin) 帝乙,當然還有商紂自己又是新派,於(yu) 是商朝就類似於(yu) 北宋王安石變法之後的宋朝,自己來回折騰,把國家的元氣消耗殆盡……所有這些解釋理路不同,卻都在強調結構性的危機,總之,亡國之君應該是什麽(me) 樣,已經不是多麽(me) 重要的問題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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