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以孔教為國教並不妨礙信教自由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7-05 11: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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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原標題:國教與(yu) 信教自由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中華民國臨(lin) 時約法》規定“人民有信教之自由”,此項條款雖不過膚引外國法律,卻對儒家地位產(chan) 生了莫大衝(chong) 擊。其後,圍繞國教之諸多紛爭(zheng) ,莫不因此條以啟之。[1]其後,袁世凱廢除《臨(lin) 時約法》,不過,新頒布的《中華民國約法》仍然有“人民於(yu) 法律範圍內(nei) ,有信教自由”之條文。


憲法之“信教自由”規定對孔教造成了極大的破壞,種種毀廟罷祀、沒收學田的行為(wei) 皆藉此為(wei) 據,至於(yu) 外來之基督教,實為(wei) 最大之受益者。[2]其時即有人認為(wei) :

 

推原孔教之廢,實由於(yu) 信教自由一條有以致之。信教自由一條,粗觀之非不粲然成文,及細按其實,則所謂教者,孔教乎?耶教乎?回佛道乎?……今日有謂孔教非宗教者,則孔教不能享自由矣。[3]

 

是以康有為(wei) (南海)欲使孔教成立為(wei) 宗教,不獨出於(yu) 學理之考慮,亦有其現實的逼迫。蓋孔教若不成立為(wei) 宗教,則孔教不能享受“信教自由”之保護,至於(yu) 原來類似宗教儀(yi) 式的祭孔亦將受到限製,至少不得行於(yu) 學校教育中。可見,南海建立儒學為(wei) 宗教,既能收保全儒學之功,亦欲因以遏止基督教之勢力焉。[4]


進而,南海藉袁氏政府製度新憲法之機,欲尊孔教為(wei) 國教。1913年8月15日,陳煥章、夏曾佑、梁啟超等上書(shu) 參眾(zhong) 兩(liang) 院,請於(yu) 憲法上明定孔教為(wei) 國教。[5]陳煥章等在請願書(shu) 中說道:

 

惟立國之本,在乎道德;道德之準,定於(yu) 宗教。我國自羲炎以來,以天為(wei) 宗,以祖為(wei) 法,以倫(lun) 紀為(wei) 綱常,以宗孝為(wei) 彝訓,而規本於(yu) 民。……一切典章製度、政治法律,皆以孔子之經義(yi) 為(wei) 根據,一切義(yi) 理、學術、禮俗、習(xi) 慣,皆以孔子之教化為(wei) 依歸,此孔子為(wei) 國教教主之由來也。……今日國本共和,以民為(wei) 主,更不能違反民意,而為(wei) 專(zhuan) 製帝王所不敢為(wei) 。且共和國以道德為(wei) 精神,而中國之道德源本孔教,尤不能有拔本塞源之事,故中國當奉孔教為(wei) 國教有必然者。[6]

 

陳氏以孔教為(wei) 道德之根源,至於(yu) 中國一切典章製度、政治法律皆以孔子經義(yi) 為(wei) 根據,一切義(yi) 理、學術、禮俗、習(xi) 慣皆以孔子教化為(wei) 依歸,故當奉孔教為(wei) 國教。


然現代宗教乃政教分離以後之產(chan) 物,不獨無預世俗教化之權,且遵奉信教自由,與(yu) 諸教並列,實未有高出其他宗教之特殊地位。若古之宗教則不然,政教本不分離,西方中世紀如此,至於(yu) 儒家,不獨修己,亦能安百姓,格致誠正修與(yu) 齊治平乃是自內(nei) 而外,一以貫之,此政教之所以合一也。然而,康氏試圖建立孔教為(wei) 宗教,而與(yu) 政治相分離,擔當文化載體(ti) 的功能,“各國皆妙用政教之分離,雙輪並馳,以相救助,俾言教者極其迂闊之論以養(yang) 人心,言政者權其時勢之宜以爭(zheng) 國利,兩(liang) 不相礙,而兩(liang) 不相失焉”[7],“今莫若令治教分途,則實政無礙而人心有補焉”[8]。此舉(ju) 實有保護儒家之動機,使之不致因君主專(zhuan) 製之傾(qing) 覆而受到牽連。不過,若僅(jin) 止於(yu) 此,南海之孔教主張,不免降低了孔子及其學說的地位,此絕非南海之本願。是以南海實欲進一步使孔教上升為(wei) 國教,發揮政治教化及世俗教育之權,並且,又謂孔教為(wei) 人道教,不重神權,最宜於(yu) 今之世俗社會(hui) 。儒學經此一番收造,不獨未失其舊有地位,又能切合當今之現實也。


南海又不欲與(yu) 現實政治相牴牾,乃極論孔子之為(wei) 國教,與(yu) “信教自由”原則兩(liang) 不相妨。


蓋“國教”之名雖起於(yu) 西方,然觀乎儒家在古代之作用,實與(yu) “國教”無二。儒學作為(wei) “國教”,不僅(jin) 僅(jin) 是一種帝王假以治世、或者隻是緣飾吏術的政治學說而已,同時又是一種民間信仰,至於(yu) 精英階層的自我教育,亦假儒學為(wei) 途轍。至於(yu) 西方曾經取得國教地位的基督教,其影響力亦不及儒學,更遑論後來失去此種地位的自由宗教了。


正因如此,儒家作為(wei) “國教”,其對待“異端”,莫不抱有除惡務盡之姿態,殆與(yu) 中世紀之耶教相類也。《荀子》記載孔子誅少正卯事,其事雖未必有,然頗能代表儒家誅除“異端”之態度:

 

孔子為(wei) 魯攝相,朝七日而誅少正卯。門人進問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也,夫子為(wei) 政而始誅之,得無失乎?”孔子曰:“居!吾語女其故。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yu) 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辟而堅,三曰言偽(wei) 而辯,四曰記醜(chou) 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此五者有一於(yu) 人,則不得免於(yu) 君子之誅,而少正卯兼有之。故居處足以聚徒成群,言談足以飾邪營眾(zhong) ,強足以反是獨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誅也。是以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止,周公誅管叔,太公誅華仕,管仲誅付裏乙,子產(chan) 誅鄧析、史付,此七子者,皆異世同心,不可不誅也。《詩》曰:‘憂心悄悄,慍於(yu) 群小。’小人成群,斯足憂矣。”(《宥坐》)

 

《禮記》則推衍其說雲(yun) :

 

析言破律,亂(luan) 名改作,執左道以亂(luan) 政,殺。作淫聲、異服、奇技、奇器以疑眾(zhong) ,殺。行偽(wei) 而堅,言偽(wei) 而辨,學非而博,順非而澤,以疑眾(zhong) ,殺。假於(yu) 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zhong) ,殺。此四誅者,不以聽。凡執禁以齊眾(zhong) ,不赦過。(《王製》)

 

《荀子》有“五誅”,《禮記》有“四誅”,其所謂異端所指大致相近,非謂後世所謂純學術也,乃就其傷(shang) 風敗俗、離經叛道者,遂目為(wei) 異端。[9]因此,異端絕非隻是某種政治學說的反對者,而是某種普適價(jia) 值的挑戰者。


是以孔教之為(wei) 國教,遂要求國民一體(ti) 凜遵也。雖然,孔教絕未阻礙信教之自由,此儒、道、佛三教之能並存也。蓋自孔教視之,宗教既勸人為(wei) 善,又不欲挑戰君臣、父子之倫(lun) 常,則宗教於(yu) 王者之治世亦有補焉。且佛、老二氏,素以出世為(wei) 高,雅不欲幹涉世俗之倫(lun) 理。政府素不幹涉個(ge) 人之超越信仰,即便汲汲於(yu) 儒術之士大夫,亦常以佛、道而自處。儒者有出有處,有進有退,圓通無礙,“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蓋謂此也,而國教與(yu) 信教自由之不相妨,正以此焉。是以南海有曰:

 

今吾國亦宜行政教分離之時矣,即蒙、藏為(wei) 佛教之地,然佛言出世法,與(yu) 孔子言入世法,兩(liang) 無相礙。其在中國,儒佛並尊,行之二千年,亦無流蔽。……蓋孔子之道,敷教在寬,故能兼容他教而無礙,不似他教必定一尊,不能不黨(dang) 同而伐異也。故以他教為(wei) 國教,勢不能不嚴(yan) 定信教自由之法。若中國以儒為(wei) 國教,二千年矣,聽佛、道、回並行其中,實行信教自由久矣。然則尊孔子教,與(yu) 信教自由何礙焉![10]

 

至於(yu) 日本,亦素有國教。南海嚐論之曰:

 

若日本盛強,雖憲法不以孔教著為(wei) 國教,而舉(ju) 國風俗鹹誦《論語》,奉其天皇詔敕,以忠孝為(wei) 本,則不成文之以孔教為(wei) 國教雲(yun) 爾。[11]

 

南海謂日本以孔教為(wei) 國教,且舉(ju) 國鹹誦《論語》,其中或不無虛語。然日本誠有國教,即神道教也。二戰後期,美國人類學者本尼迪克特研究日本神道教,即稱之為(wei) 國教。一方麵,神道由國家管理,並從(cong) 國家得到財政支持,並要求全體(ti) 國民必須信奉,但並不妨礙對佛教、基督教的自由信仰。[12]神道教與(yu) 宗教的這種關(guan) 係,頗類於(yu) 中國之三教關(guan) 係。明治維新以後,日本之現代化亦能涵容神道教,故長素以此為(wei) 目標,欲建立孔教,自無任何不當。其後美軍(jun) 占領日本,乃廢除此種地位之神道教,同時卻容納佛教諸宗教,以作為(wei) 國民之自由信仰。其中固有西方人在價(jia) 值上的考慮,然而,日本現代化與(yu) 其植根於(yu) 神道教的民族性有莫大關(guan) 係,美國殆深懼之,是欲盡除之而後快也。


是以康、陳極論國教與(yu) 信教自由兩(liang) 不相妨,實得理之正也。南海曰:

 

蓋信教自由者,寬大以聽人民之好尚,特立國教者,獨尊以明民俗之相宜。義(yi) 各有為(wei) ,不相蒙,亦不相累也。……吾國憲法,宜用丹、班之製,以一條為(wei) 信教自由,以一條立孔教為(wei) 國教,庶幾人心有歸,風俗有向,道德有定,教化有準,然後政治乃可次第而措施也”。[13]

 

南海又臚列亞(ya) 、歐、美洲各國情事,既立國教之尊,又許人民信教自由。[14]梁啟超亦謂南海素主信教自由,“先生之言宗教也,主信仰自由,不專(zhuan) 崇一家排斥外道,常持三聖一體(ti) ,諸教平等之論。”[15]


其時,陳煥章等在《孔教會(hui) 請願書(shu) 》中亦論國教與(yu) 信教自由兩(liang) 不相妨:

 

吾國自古奉孔教為(wei) 國教,亦自古許人信教自由,二者皆不成文之憲法,行之數千年,何嚐互相抵觸乎?今日著於(yu) 憲法,不過以久成之事實,見諸條文耳。信教自由者,消極政策也;特立國教者,積極政策也。二者本並行不悖,相資為(wei) 用。苟許人信教自由而無國教,則放任太過,離力太大,而一國失其中正;有國教而不許信教自由,則幹涉太甚,壓力太重,而一國失其和平。此中國之治道,所以最為(wei) 中和,而進化在各國之先,而孔子之教,所以與(yu) 天地同其大也。《王製》有之曰:“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修其教、齊其政者,即確定國教之謂也;不易其俗、不易其宜者,即信教自由之謂也。吾之經義(yi) ,本已斟酌盡善,施行有效,豈待外國名詞之輸入,而吾始知信教之自由哉!今且條引各國現行憲法,以明國教之規定,本無礙於(yu) 信教之自由,而吾中國之奉孔教為(wei) 國教者,其寬大實比各國而過之也。[16]

 

陳氏以孔教自古皆為(wei) 國教,蓋自魏文侯受經於(yu) 子夏,尤自漢武尊儒,孔教之國教地位曆兩(liang) 千年而巍巍不動矣。且中國自古許人民信教自由,或佛或道,政府未見幹預,即便三教之間紛爭(zheng) ,不過形諸筆墨文字而已,與(yu) 西方常因宗教差異而導致戰爭(zheng) 之慘酷絕不同,是以今日明定孔教為(wei) 國教,絕不致有排斥他教之虞也。[17]西方因宗教戰爭(zheng) 之禍,故主信教自由,而中國素無此禍,故實無提倡信教自由之必要。若強服此藥,猶無病而自病,因服食西人藥方而致病矣,可謂大愚。[18]晚清以來,中國曆次改革,莫不收效少而遺害多,其根皆在於(yu) 以西人之問題為(wei) 我之問題,以西人之藥方為(wei) 我之藥方而已。[19]


陳氏又舉(ju) 美國為(wei) 例,雖無國教,然信教亦非極端之自由:

 

美國雖無國教,而國家所行之典禮,如總統上任及國會(hui) 開會(hui) 等事,皆用耶穌教之儀(yi) 式,未聞其有用別教也。以耶穌之降生紀年,未聞其用他教主之紀元也。夫美國之教門亦多矣,然其國典之儀(yi) 式,則從(cong) 耶穌教,雖天主教不能爭(zheng) 也。紀元則奉耶穌,他教主不與(yu) 列也。若其曆任總統,皆耶穌教徒,而民間普通之禮俗,皆以耶穌教為(wei) 主,蓋不必言矣。所謂信教自由者,不過如是。美國最大都會(hui) ,厥惟紐約,紐約一市,天主教徒甚多,而猶太人且占民數四分之一,然而市府所行之典禮,非天主教儀(yi) ,非猶太教儀(yi) ,乃耶穌教儀(yi) 也。哥侖(lun) 比亞(ya) 大學校者,美洲之最大學校也,其教員之屬於(yu) 天主教及猶太教者甚眾(zhong) ,然而校中所行之典禮,皆依耶穌教,屬於(yu) 天主教及猶太教之教員,未嚐不隨班行禮,無所謂個(ge) 人之自由也。蓋自由雲(yun) 者,不過對於(yu) 個(ge) 人而言,若關(guan) 乎公眾(zhong) 之事,斯不得不有所束縛矣。吾人之入世也,無在不與(yu) 人為(wei) 徒,豈能絕群而獨立哉?既不能絕群而獨立,則所謂自由者,不過比較之自由,而並無極端之自由矣。此美國所以雖無國教,而其所謂信教自由者,終有所限也。[20]

 

今日美國奉自由、平等、權利為(wei) 普世價(jia) 值,其對待納粹、馬克思主義(yi) 以及伊斯蘭(lan) 教的某些觀念,純粹以異端視之,誅之乃不遺餘(yu) 力焉。


陳氏踵述南海之說,謂孔教雖無國教之名,卻素有國教之實。[21]今日憲法中得明文規定孔教為(wei) 國教,不過對孔教事實地位之認定而已。且因政府有信教自由之明文,則不免“於(yu) 原有之國教,必生變動,而政治風俗、世道人心,將無所維係,此則不明定孔教為(wei) 國教所必至之禍也”,蓋當時“攻孔教者,莫甚於(yu) 不認孔教為(wei) 教,如其言則孔教國教之地位,從(cong) 根本以推翻矣;次之則認孔教為(wei) 教,而不認為(wei) 國教,假信教自由之新名詞,以陰圖取消孔教國教之資格於(yu) 無形,而後以他教代之,或抑之使與(yu) 他教並列”,凡所施為(wei) ,莫不貽禍當時後世,且“不顧民情之向背,不考民心之順逆”,他日民自興(xing) 之,而翼戴孔教矣。[22]可見,國教問題,純因憲法“信教自由”條款有以激成也。


且舉(ju) 國皆“信教自由”,將使國民之道德淪湑而後已。南海曰:

 

按信教自由之大義(yi) ,歐人以無量鐵血得之。……若吾國信教,早聽自由。……蓋吾國於(yu) 信教自由,既以為(wei) 公理,又久經實行,其有教爭(zheng) ,隻以筆舌,未嚐流一人之血,而先得之於(yu) 二千年以前,豈待今者摹仿它人,而後著定於(yu) 憲法哉?……惟今國人以一時之貧弱,忘己媚外,震於(yu) 信教自由之說,乃至並吾國三千年固有之大教而棄之。甚至毀聖廟,收祭田,廢讀經,服本國之孔教者先不自由。遂至教化掃地,道揆淩夷,風俗敗壞,人心喪(sang) 隳。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可憂可驚,豈有甚於(yu) 今日者哉![23]

 

西人爭(zheng) 取信教自由,實因教爭(zheng) 慘禍而致。中國既無教爭(zheng) ,乃立“信教自由”條款,不過床上架床,實無必要,其效不過廢孔而已。孔教實有關(guan) 風俗道德者,南海甚至以為(wei) ,孔教之行,中國數千年一統之局麵,實賴乎此。[24]是以民國道德淪亡、政治分裂之現狀,實與(yu) 孔教之存廢關(guan) 係頗深。


蓋自《荀子》“五誅”、《禮記》“四誅”以下,迄於(yu) 宋儒辟異端,靡不好尚自由,然其所以獨尊孔子之教者,蓋以人心風俗須有趨向,故不得不勸民以善。康、陳欲立國教,實考乎往古史實而來。

   

   1916年9月,國會(hui) 重開,繼續討論1913年未完成的《天壇憲法草案》。盡管受到孔教會(hui) 的強烈反對,原來草案中“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wei) 修身之本”一條被取消。[25]1917年9月11日,陳煥章、張爾田、林傳(chuan) 甲等,再次上書(shu) 參眾(zhong) 兩(liang) 院請定國教,得到各地孔教組織、商會(hui) 組織、海外華僑(qiao) 、地方實力派的支持,甚至有軍(jun) 閥以武力威脅,欲定孔教為(wei) 國教。[26]然而,國會(hui) 數次就國教問題進行表決(jue) ,均因讚同國教者不足三分之二,始終未獲通過。


當時攻孔教者,多不明“國教”之本義(yi) ,不僅(jin) 認為(wei) 妨害“信教自由”的原則,且多站在現實政治的立場,強調孔教與(yu) 君主專(zhuan) 製之關(guan) 係,甚至移袁氏帝製、張勳複辟之罪以汙孔教。陳獨秀嚐有論曰:

 

今蔑視他宗,獨尊一孔,豈非侵害宗教信仰之自由乎?……今效漢、武之術,罷黜百家,獨尊孔氏,則學術思想之專(zhuan) 製,其湮塞人智,為(wei) 禍之烈,遠在政界帝王之上。[27]

 

陳氏逞其利口,藉國人恐懼政治專(zhuan) 製之機,謂孔教之為(wei) 國教,猶思想之專(zhuan) 製,其為(wei) 禍之烈猶在政治專(zhuan) 製之上。


然而,孔教運動最終歸於(yu) 失敗。[28]對此,蕭公權說道:

 

帝國時期中國儒學的獨尊地位,得之於(yu) 政府之力多,得之於(yu) 其本身之力少。孔子及其門徒,不論如何聰明而努力,並未能使儒學在帝國勃興(xing) 之前得勢。孔聖本人幾乎處處遭到挫折、嘲笑和迫害。……當帝國崩潰,儒學自亦失敗。康氏挽救努力無效,也正因一切可能尊崇孔子的因素已經消失。他之不能使儒學於(yu) 帝國倒後顯揚,正如孔子本人不能於(yu) 帝國勃興(xing) 之前成功一樣。[29]

 

蕭氏同樣將儒學與(yu) 君主專(zhuan) 製聯係起來,因此,儒學因君主專(zhuan) 製而尊顯,亦因君主專(zhuan) 製之崩潰而衰頹。誠若此說,昔日南海攻君主專(zhuan) 製,又欲保全儒學舊日之尊榮,已注定不成功矣。


然而,自新文化運動以來,曆次革命運動屢揭“反封建”之幟,莫不有反儒家之內(nei) 容,則儒家之影響不止保留在政治製度領域,亦非政治革命所能根除也。是以辛亥革命之後,乃繼之以新文化運動,甚至有文化革命,欲在民眾(zhong) 靈魂深處鬧革命,徹底清除日常生活中的傳(chuan) 統價(jia) 值觀念。然革命尚未成功,遂戛然中止,而以儒家為(wei) 主導的傳(chuan) 統文化乃悄然複興(xing) ,今已漸成大勢矣。

 

注釋


[1] 吳虞對“信教自由”條款曾有過評論,“我們(men) 中國約法的信教自由一條,本是隨便抄襲來的。歐洲各國,因為(wei) 經過宗教戰爭(zheng) ,人民不願意政府來強製人民信奉某教,或強製人民不信奉某教,所以拿來規定在憲法裏麵,免得政府來幹涉人民的信教自由”。(吳虞:《“信教自由”是什麽(me) ?》,羅章龍編:《非宗教論》,第125頁)蓋中國本無宗教戰爭(zheng) 之曆史,卻簡單引進此類憲法觀念,不獨無濟於(yu) 時用,且危害頗深。時下種種改革措施,莫不膚引自西方,無視其曆史條件,以為(wei) 救世之良藥,然其不適於(yu) 中國實際,自不待言。


[2] 陳煥章認為(wei) ,“信教自由”條款實剝奪了中國人最大多數之信教自由,即信孔教之自由,其用心不過為(wei) 排斥孔教而設也。(參見陳煥章:《論中國今日當昌明孔教》,載《孔教論》,第66頁)


[3] 張爾田:《張爾田對於(yu) 李佳白教師演說之意見》,《宗聖學報》第17號18期增刊,1916年11月。


[4] 時人對此有曰:“故欲為(wei) 國教之建立,以殺基督教浸盛之勢。”(蒯晉德:《非國教論》,《丁巳雜誌》第1卷第2號,1917年4月20日)


[5] 請願書(shu) 後來在《時報》上公開發表,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且得到社會(hui) 各界的廣泛支持,其中包括各省督軍(jun) 、省長,甚至海外華僑(qiao) 以及部分洋人、傳(chuan) 教士的支持,此外,部分佛教、道教組織亦公開支持。社會(hui) 各界讚同孔教為(wei) 國教的主要理由,即以孔教乃道德人心之維係所在。(參見韓華:《民初孔教會(hui) 與(yu) 國教運動研究》,第88—98頁)不過,反對者亦甚眾(zhong) ,致使未能載入憲法,僅(jin) 僅(jin) 在《天壇憲法草案》第19條第2項規定“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wei) 修身之本”。


[6] 陳煥章等:《請定孔教為(wei) 國教》,《孔教會(hui) 雜誌》第1卷第1號,1913年2月。民初政府之廢孔,實未詢諸民意也,不過出乎各省代表及議員之手而已。可見,從(cong) 法律上看,廢孔並不那麽(me) 合法,孔教運動亦屢屢強調這一點,甚至藉民意以否定《臨(lin) 時約法》。陳煥章固如此,其後,張勳亦以民意為(wei) 根據,要求定孔教為(wei) 國教,“今欲定憲法,自不能不立國教,刻已列諸議案,後經人民多數之請求,而竟遭擯斥,不獲通過,非特拂逆民情,或恐激生他變”,“乃少數議員等,既不亟圖補救,甚複妄有主張,竟欲將多數人民信仰之孔教,使絕跡於(yu) 憲法,是誠何心?即使將來憲法告成,亦不為(wei) 人民所公認”。(《張勳等聯名爭(zheng) 孔教為(wei) 國教電》,載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孔教會(hui) 資料》,第39—40頁)其實,不論君主國家,還是民主國家,皆有一套機製來表明其政策乃本乎民意。然而,民國之初,政府違背民意而廢孔,至於(yu) 得到民意支持的孔教運動卻最終為(wei) 曆史所擯棄。對此,幹春鬆有一段話頗能說明其中道理,“製度化的儒家雖然已經消失於(yu) 無形之中,但無形的儒家價(jia) 值觀卻時時顯現在中國人的行為(wei) 之中。保守者從(cong) 中看到了儒家的意義(yi) ,試圖通過‘國教’化對儒家進行重新的製度化。而激進者要徹底根除儒家存在的土壤,要‘打倒孔家店’”。(幹春鬆:《製度化儒家及其解體(ti) 》,第317頁)幹氏此說極是精到。蓋隨著製度化儒學之解體(ti) ,其價(jia) 值基礎由製度領域而退入民意領域,成為(wei) 激進派與(yu) 保守派爭(zheng) 奪的主要陣地。其後,新文化運動之興(xing) 起,實頗受孔教運動之激發,即以民意不足恃,而以改造國民心理為(wei) 目標。迄於(yu) 孫中山及蔣介石之訓政,亦以當前民意不足為(wei) 民主政治之基礎,而以訓導民意為(wei) 先務,不料因啟反對者以獨裁之口實。更後,共產(chan) 黨(dang) 及當前種種思想,皆自標為(wei) 民意之代表,而不敢稍違諸民意,至謂“群眾(zhong) 的眼睛是雪亮的”,遑論改造民意乎!至此,民主政治愈至乎其末流耳。


[7] 康有為(wei) :《中華救國論》,《全集》第九,第327頁。


[8] 康有為(wei) :《請尊孔聖為(wei) 國教立教部教會(hui) 以孔子紀年而廢淫祀折》,《全集》第四,第98頁。


[9] 西方之異端裁判,與(yu) 向來之暴巫、焚巫,其態度大致相近。《禮記·檀弓》雲(yun) :“歲旱,穆公召懸子而問然,曰:‘天久不雨,吾欲暴尪而奚若?’曰:‘天久不雨,而暴人之疾子,虐,毋乃不可與(yu) !’‘然則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則不雨,而望之愚婦人,於(yu) 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徙市則奚若?’曰:‘天子崩,巷市七日;諸侯薨,巷市三日。為(wei) 之徙市,不亦可乎!’”今人概以宗教、學術自由而醜(chou) 詆古代之誅除導端,實未得古人之精意焉。


[10] 康有為(wei) :《中華救國論》,《全集》第九,第327頁。

[11]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全集》第十,第83頁。

[12] 參見魯思·本尼迪克特:《菊與(yu) 刀》,第61頁。

[13] 康有為(wei) :《以孔教為(wei) 國教配天議》,《全集》第十,第94頁。

[14] 參見康有為(wei) :《以孔教為(wei) 國教配天議》,《全集》第十,第93、94頁。

[15] 梁啟超:《南海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一,第427頁。

[16] 《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120、5121頁。


[17] 梁啟超之議論則反是,“設立國教以強民使從(cong) 者,果爾,則吾國將自此多事矣。彼歐洲以宗教門戶之故,戰爭(zheng) 數百年,流血數十萬(wan) ,至今讀史,猶使人毛悚股栗焉。幾經討論,幾經遷就,始以信教自由之條,著諸國憲,至於(yu) 今日,各國莫不然,而爭(zheng) 教之禍亦幾熄矣。……而今更欲循泰西之覆轍以造此界限何也?今之持保教論者,其力固不能使自今以往,耶教不入中國。昔猶孔自孔,耶自耶,耦俱而無猜,無端而劃鴻溝焉,樹門牆焉,兩(liang) 者日相水火,而教爭(zheng) 乃起,而政爭(zheng) 亦將隨之而起,是為(wei) 國民分裂之厲階也。言保教者,不可不深長思也”。(梁啟超:《保教非所以尊孔論》,1902年,《飲冰室文集》之九)梁氏完全站在法律“信教自由”條款一邊,甚至以為(wei) 孔教爭(zheng) 立國教,必致教爭(zheng) 、政爭(zheng) ,適成國民分裂之厲階。梁氏淺陋之見,且背師說如此。


[18] 參見陳煥章:《明定原有之國教為(wei) 國教並不礙於(yu) 信教自由之新名詞》,《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054—5058頁。


[19] 對此,南海有言曰:“夫所謂政黨(dang) 、議會(hui) 、民權、憲法,乃至立憲、共和、專(zhuan) 製,皆方藥也。當其病,應其時,則皆為(wei) 用;非其病,失其宜,則皆為(wei) 災。……凡可以救中國之方藥,無美惡,惟救國是宜,則犧牲其一切之良方、一切之良藥可也。”(康有為(wei) :《中國以何方救危論》,《全集》第十,第37頁)蓋民主與(yu) 專(zhuan) 製,皆救世之藥方耳,本無所謂高下之分。今人乃以共和民主為(wei) 人類之終極目標,而醜(chou) 底專(zhuan) 製至百無一是,竟迷狂若斯!


[20] 陳煥章:《明定原有之國教為(wei) 國教並不礙於(yu) 信教自由之新名詞》,《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056—5057頁。


[21] 南海曰:“昔者吾國人人皆在孔教之中,魚相忘於(yu) 江湖,人相忘於(yu) 道術,則勿言孔教而教自在也。”(康有為(wei) :《孔教會(hui) 序》,1912年9月,《全集》第九,第342頁)此孔教之為(wei) 國教也。


[22] 參見陳煥章:《明定原有之國教為(wei) 國教並不礙於(yu) 信教自由之新名詞》,《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058—5063頁。

[23]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全集》第十,第82頁。

[24] 康有為(wei) :《擬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全集》第十,第82頁。


[25] 其時,基督教等外教組織竭力攻擊此條款,以為(wei) 與(yu) 第11條“信教自由”一項相悖,且為(wei) 帝製複活提供依據。(參見韓華:《民初孔教會(hui) 與(yu) 國教運動研究》,第245—247頁)


[26] 1916年10月4日,時任孔教會(hui) 名譽會(hui) 會(hui) 長的安徽督軍(jun) 張勳在徐州召開13省督軍(jun) 聯合會(hui) 議,且致電大總統黎元洪,要求國會(hui) 定孔教為(wei) 國教。其後,張勳多次聯合各省督軍(jun) 、省長,要求確定國教,甚至威脅解散國會(hui) 。


[27] 陳獨秀:《憲法與(yu) 孔教》,1916年11月1日,《獨秀文存》卷一,第74頁。


[28] 民初孔教運動的開展及失敗,與(yu) 基督教的活動有莫大關(guan) 係。蓋自清末預備立憲以來,基督教即試圖在將製定的憲法中確立信教自由的條款。民國以後,隨著孔教活動的開展,以基督教為(wei) 主、包括佛、道、回在內(nei) 的宗教界,積極努力,反對定孔教為(wei) 國教,呼籲信教自由。基於(yu) 反孔教組織的巨大聲勢,袁世凱表示,“自未便特定國教,致戾群情”,“至於(yu) 宗教崇尚,仍聽人民自由”。(中華續行委辦會(hui) 編:《中華基督教會(hui) 年鑒》冊(ce) 二,商務印書(shu) 館,1915年,第259頁。又見《大總統令》,《政府公報》,第631號,1914年2月8日)至於(yu) 南方的孫中山,亦有信教自由的承諾。(參見《在廣州耶穌教聯合會(hui) 歡迎會(hui) 的演說》《在北京基督教等六教會(hui) 歡迎會(hui) 的演說》《在法教堂歡迎會(hui) 的演說》等,《孫中山全集》,卷2,第360—361、446—447、568—569頁)


袁氏帝製失敗以後,陳煥章等再度試圖在憲法中“明定孔教為(wei) 國教”,各地基督教乃組織政教分離請願團、基督教公民憲法請願團、信教自由會(hui) 等,極力指斥孔教與(yu) 帝製的關(guan) 聯,甚至稱孔教乃中國近代衰弱之禍根,遂致孔教之國教化再度失敗。


其時佛、道、回諸教多附合基督教,力攻孔教,無視基督教假外力以淩奪中國之事實,可謂寡識。雖然,亦頗有教界人士支持孔教者,如上海佛教公會(hui) 嚐於(yu) 1916年12月上書(shu) ,稱“出世之教,我佛方為(wei) 正宗,治世之教,孔子實為(wei) 極軌。孔教廣大,能包容異己,他教偏狹,動啟爭(zheng) 端。是以曆代帝王如梁武信佛,天元好道,明思陵崇拜耶穌。……自頃以來邪說誣民,破壞迷信毀教之風彌漫全國,孔教尚廢,各教豈存?他教吾不敢知,即以我佛而論,五年之中,驅逐僧侶(lv) ,或侵占廟產(chan) ,叢(cong) 林則鞠為(wei) 茂草,講席則寥若星辰,循此以往,不至廬其居、火其書(shu) 不止。……國教不定,則孔教必亡,孔教亡,則蠢蠢含生,下儕(chai) 禽犢,將來即求一能讀佛經者而不可得,自來佛教之盛衰與(yu) 孔教相為(wei) 表裏”。(《上海佛教公會(hui) 全體(ti) 僧眾(zhong) 請願書(shu) 》,油印本)此種見識在當時不過寥寥,遂致孔教終歸失敗。今日佛教界人士亦幾無排洋之意,反硜硜與(yu) 儒教相爭(zheng) ,亦識之下者。


幹春鬆則從(cong) 大曆史的視角探討了孔教運動的必然性,“雖然新製度取代了舊製度,但許多舊的習(xi) 俗、製度依然在發揮著他們(men) 的作用。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辛亥革命的勝利是一種充滿著妥協性的勝利,一方麵,雖然辛亥革命所摧毀的是整個(ge) 傳(chuan) 統的政治體(ti) 係,但在大多數中國人的意識裏,依然將之視為(wei) 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改朝換代。而一部分知識精英和政治家依然希望從(cong) 儒家中尋找在現代性擠壓下的民族認同的根源。另一方麵,新的政治體(ti) 製必須承受晚清政治腐敗的惡果,以軍(jun) 閥為(wei) 主體(ti) 的地方權威階層在革命之後依然占據著大多數地區的實際控製權。雖然儒家已經不再是新的政治體(ti) 係的合法性依據,但是軍(jun) 閥們(men) 顯然還是更願意從(cong) 儒家那裏尋找其存在的理由。在這諸多因素的影響下,或許可以這麽(me) 說,在儒家傳(chuan) 統所形成的慣性的作用之下,當新製度體(ti) 係徹底拋棄儒家的政治和價(jia) 值觀念開始建立其新的合法性依據的時候,試圖在新的價(jia) 值背景下使儒家重新製度化的努力也在積極的開展。”(幹春鬆:《儒家的製度化重建——康有為(wei) 和孔教會(hui) 》,載《製度儒學》,第141—142頁)


[29] 蕭公權:《近代中國與(yu) 新世界—康有為(wei) 變法與(yu) 大同思想研究》,第115、1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