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儒學回歸人文化成
作者:薑義(yi) 華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十四日庚寅
耶穌2018年6月27日
《胡適之〈說儒〉內(nei) 外:學術史和思想史的研究》,尤小立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4月第一版,定價(jia) :108.00元
正是康有為(wei) 對儒學和儒家一番極具震撼力的全麵顛覆及重構,引發了關(guan) 於(yu) 儒學和儒家究竟應當怎樣定位的激烈爭(zheng) 論,一場延續了近一個(ge) 世紀的爭(zheng) 論,見仁見智,至今也無法得到一致的結論。以新儒家自命的那些極力想將儒學改造為(wei) 一種“道德宗教”的努力,終究隻停留在了中外若幹大學的講壇上。盡管近年來,對康有為(wei) 建立孔教的主張又有一些學者作出新詮釋,但事實上,我們(men) 不得不認真地思考:將儒學、儒家改造為(wei) 現代宗教的努力,為(wei) 什麽(me) 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隻能淪為(wei) 很少一些文人的清談?
尤小立博士的《胡適之〈說儒〉內(nei) 外:學術史和思想史的研究》,終於(yu) 要出版了。從(cong) 創意到麵世,作者為(wei) 這部著作精心打磨了差不多整整八年。他的認真,他的仔細,他的學術功底,他鍥而不舍、精益求精的嚴(yan) 謹態度,在這部著作中都得到了很好的體(ti) 現。
作者要我為(wei) 這部著作的出版寫(xie) 點什麽(me) 。我說就不用佛頭著糞了吧,胡適一篇不長的《說儒》,您用了幾十萬(wan) 字來加以解讀,已成一家之言,我何必再去續貂呢?可是,作者一定要我說一點意見,說他已經與(yu) 出版社約定,給我留了篇幅。這裏,我隻好說一些可能是題外的話。
尤小立博士的大著,讓我不得不去反複思考,清末以來,儒學如何定位,為(wei) 什麽(me) 突然成了一個(ge) 很大的問題,引發了持續了近一個(ge) 世紀的非常激烈的爭(zheng) 論?
兩(liang) 千年來,儒學與(yu) 儒家代有變遷,但依經立義(yi) ,以信奉、詮釋和踐行儒家經典為(wei) 其根本職責,則從(cong) 無異議。《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經部總敘》中說:“自漢京以後垂二千年,儒者沿波,學凡六變:其初專(zhuan) 門授受,遞稟師承,非惟詁訓相傳(chuan) ,莫敢同異,即篇章字句,亦恪守所聞,其學篤實謹嚴(yan) ,及其弊也拘。王弼、王肅稍持異議,流風所扇,或信或疑,越孔(安國)、賈(逵)、啖(助)、趙(匡)以及北宋孫複、劉敞等,各自論說,不相統攝,及其弊也雜。洛閩繼起,道學大昌,擺落漢唐,獨研義(yi) 理,凡經師舊說,俱排斥以為(wei) 不足信,其學務別是非,及其弊也悍(如王柏、吳澄攻駁經文,動輒刪改之類)。學脈旁分,攀緣日眾(zhong) ,驅除異己,務定一尊,自宋末以逮明初,其學見異不遷,及其弊也黨(dang) (如《論語集注》誤引包鹹夏瑚商璉之說,張存中《四書(shu) 通證》即闕此一條以諱其誤。又如王柏刪《國風》三十二篇,許謙疑之,吳師道反以為(wei) 非之類)。主持太過,勢有所偏,才辨聰明,激而橫決(jue) ,自明正德、嘉靖以後,其學各抒心得,及其弊也肆(如王守仁之末派皆以狂禪解經之類)。空談臆斷,考證必疏,於(yu) 是博雅之儒引古義(yi) 以抵其隙。國初諸家,其學徵實不誣,及其弊也瑣(如一字音訓動辨數百言之類)。要其歸宿,則不過漢學、宋學兩(liang) 家互為(wei) 勝負。夫漢學具有根柢,講學者以淺陋輕之,不足服漢儒也。宋學具有精微,讀書(shu) 者以空疏薄之,亦不足服宋儒也。消融門戶之見而各取所長,則私心祛而公理出,公理出而經義(yi) 明矣。”這段論述,大體(ti) 反映了曆代儒學變遷的實際狀況。
有清一代儒學發展的總態勢,章太炎在《訄書(shu) ·清儒》一文中作了相當準確的概括;他指出:“清世理學之言,竭而無餘(yu) 華;多忌,故歌詩文史楛;愚民,故經世先王之誌衰。”顧炎武、閻若璩等“皆為(wei) 碩儒。然草創未精博,時揉雜宋明讕言”。在這之後,主要流派有四,一、二俗稱漢學,“其成學著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異也”。三俗稱宋學,“江淮間治文辭者,故有方苞、姚範、劉大櫆,皆產(chan) 桐城”,“桐城諸家,本未得程朱要領,徒援引膚末,大言自壯”;四是“文士既已熙蕩自喜,又恥不習(xi) 經典,於(yu) 是有常州今文之學,務為(wei) 瑰意眇辭,以便文士”,代表人物為(wei) 武進莊存與(yu) 、陽湖劉逢祿、長洲宋翔風等人。章太炎在總結以上各派思想與(yu) 學術時指出:“大氐清世經儒,自今文而外,大體(ti) 與(yu) 漢儒絕異:不以經術明治亂(luan) ,故短於(yu) 風議;不以陰陽斷人事,故長於(yu) 求是。短長雖異,要之皆征其文明。”
儒學與(yu) 儒家的定位之所以成為(wei) 問題,肇始於(yu) 康有為(wei) 19世紀90年代對兩(liang) 千年來的儒學及儒家作了幾乎全盤否定的評價(jia) ,並大張旗鼓地倡導建立孔教和將孔教立為(wei) 中國的國教。他在1891年問世的《新學偽(wei) 經考·述敘》中稱:“始作偽(wei) ,亂(luan) 聖製者,自劉歆;布行偽(wei) 經,篡孔統者,成於(yu) 鄭玄。閱二千年歲月日時之綿暖,聚百千萬(wan) 億(yi) 衿纓之問學,統二十朝王者禮樂(le) 製度之崇嚴(yan) ,鹹奉偽(wei) 經為(wei) 聖法,誦讀尊信,奉持施行。違者以非聖無法論,亦無一人敢違者,亦無一人敢疑者。於(yu) 是奪孔子之經以與(yu) 周公,而抑孔子為(wei) 傳(chuan) 。於(yu) 是掃孔子改製之聖法,而目為(wei) 斷爛朝報。六經顛倒,亂(luan) 於(yu) 非種;聖製埋痤,淪於(yu) 雲(yun) 霧;天地反常,日月變色。”他的這部著作對兩(liang) 千年來的儒學作了根本性的顛覆,既然人們(men) 所崇奉的都是“偽(wei) 經”,既然早就“聖製埋痤,淪於(yu) 雲(yun) 霧”,所謂儒家,所謂儒學,合法性、合理性、權威性自然都蕩然無存。
但是,康有為(wei) 並沒有丟(diu) 掉儒家、儒學這麵旗幟。他要利用原始儒家和原始儒學的若幹資源,建立一個(ge) 宗教性的新的信仰共同體(ti) ,這就是孔教。康有為(wei) 在1898年刊行的《孔子改製考》便承擔了這一使命。他的《孔子改製考·敘》清楚地說明了這部著作的主要內(nei) 容:“天既哀大地生人之多艱,黑帝乃降精而救民患,為(wei) 神明,為(wei) 聖王,為(wei) 萬(wan) 世作師,為(wei) 萬(wan) 民作保,為(wei) 大地教主。生於(yu) 亂(luan) 世,乃據亂(luan) 而立三世之法,而垂精太平。乃因其所生之國,而立三界之義(yi) ,而注意於(yu) 大地遠近、大小若一之大一統。乃立元以統天,以天為(wei) 仁,以神氣流形而教庶物,以不忍心而為(wei) 仁政。合鬼神山川、公侯庶人、昆蟲草木一統於(yu) 其數,而先愛其圓顱方趾之同類,改除亂(luan) 世勇亂(luan) 爭(zheng) 戰角力之法,而立《春秋》新王行仁之製。其道本神明,配天地,育萬(wan) 物,澤萬(wan) 世,明本數,係末度,小大精粗,六通四辟,無乎不在。”這一宗教為(wei) 什麽(me) 中途夭折了呢?一是因為(wei) 王莽、劉歆,使“偽(wei) 《左》盛行,古文篡亂(luan) ”,削移孔子之經而為(wei) 周公,降孔子之聖王而為(wei) 先師;二是因為(wei) “我華我夏,雜以魏晉隋唐佛老詞章之學,亂(luan) 以氐羌、突厥、契丹、蒙古之風,非惟不識太平,並求漢人撥亂(luan) 之義(yi) ,亦乖剌而不可得”。結果,“中國之民遂二千年被暴主夷狄之酷政”。三是因為(wei) 朱子“蔽於(yu) 據亂(luan) 之說而不知大同之義(yi) ,雜以佛老,其道觳苦,所以為(wei) 治教者,亦僅(jin) 如東(dong) 周、劉蜀、蕭詧之偏安而已”。他宣稱,直到康有為(wei) 他本人,這一狀況方才得以從(cong) 本根上全麵撥亂(luan) 反正,使孔教真義(yi) 重光。他在光緒二十四年(1898)五月所上《請商定教案法律,厘正科舉(ju) 文體(ti) ,聽天下鄉(xiang) 邑增設文廟,並呈〈孔子改製考〉,以尊聖師保大教絕禍萌折》中說:“臣考孔子製作六經,集前聖大成,為(wei) 中國教主,為(wei) 神明聖王,凡中國製度義(yi) 理皆出焉。故孟子稱《春秋》為(wei) 天子之事。董仲舒為(wei) 漢代純儒,稱孔子為(wei) 改製新王,周漢之世,傳(chuan) 說無異,故後世祀孔子皆用天子禮樂(le) 。唐宋以前,上尊號為(wei) 文宣王。臣謹從(cong) 孟子、董仲舒之義(yi) ,纂周漢人之說,成《孔子改製考》一書(shu) ,謹寫(xie) 進呈,敬備乙覽。伏惟皇上典學傳(chuan) 心,上接孔子之傳(chuan) ,以明孔子之道。”
近代以來,西方列強一直非常強勢地逼使清王朝同意他們(men) 能夠在中國自由傳(chuan) 教,加上西方宗教學理論的輸入,不少人都曾想效法西方各國,建立以宗教為(wei) 主要載體(ti) 的信仰共同體(ti) ,用以凝聚人心,為(wei) 推進中國革新提供新的動力。他們(men) 也注意到中國本土原生文化中也確有某種宗教性元素。但是,企圖通過徹底否定兩(liang) 千年來人們(men) 所熟知的儒學和儒家的真實性,將儒學和儒家改造為(wei) 一個(ge) 全新的孔教,康有為(wei) 則不僅(jin) 是鼓吹者,而且是首創者。他本人也當仁不讓地以當代孔教教主自居。
與(yu) 康有為(wei) 同時代的陳寶箴曾經相當準確地說明了康有為(wei) 這麽(me) 做的緣由:“逮康有為(wei) 當海禁大開之時,見歐洲各國尊崇教皇,執持國政,以為(wei) 外國強盛之效實由於(yu) 此,而中國自周秦以來政教分途,雖以賢於(yu) 堯舜、生民未有之孔子,而道不行當時,澤不被於(yu) 後世,君相尊而師儒賤,威力盛而道教衰,是以國異政、家殊俗,士懦民愚。雖以嬴政、楊廣之暴戾,可以無道行之,而孔子之教,散漫無紀,以視歐洲教皇之權力,其徒所至,皆足以持其國權者不可同語。是以憤懣鬱積,援素王之號,執以統天之說,推崇孔子以為(wei) 教主,欲與(yu) 天主耶穌比權量力,以開民智,行其政教。”(《奏厘正學術造就人才折[光緒二十四年五月]》)
正是康有為(wei) 對儒學和儒家這番極具震撼力的全麵顛覆及重構,引發了關(guan) 於(yu) 儒學和儒家究竟應當怎樣定位的激烈爭(zheng) 論,一場延續了近一個(ge) 世紀的爭(zheng) 論,見仁見智,至今也無法得到一致的結論。
值得非常認真地加以思考的一個(ge) 問題,就是康有為(wei) 和他的追隨者們(men) 作了那麽(me) 大的努力,包括袁世凱統治時期,孔教會(hui) 聲勢那麽(me) 浩大,要求在憲法中明定立孔教為(wei) 國教,儒學與(yu) 儒家為(wei) 什麽(me) 終究無法被改造成為(wei)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那樣的宗教?而且,他們(men) 要求立孔教為(wei) 國教的呼聲,反而激發了打倒“孔家店”、破除“舊禮教”思想文化運動的勃興(xing) ,使儒學、儒家進一步邊緣化。
直麵儒學、儒家進一步邊緣化的嚴(yan) 峻情勢,新儒家代表人物熊十力和他的弟子唐君毅、牟宗三取代了康有為(wei) ,再次致力於(yu) 將儒學宗教化。他們(men) 選取的路徑與(yu) 康有為(wei) 不同。康有為(wei) 主要利用公羊三統三世說附會(hui) 進化論,將孔子尊奉為(wei) 托古改製的救世主;熊十力、唐君毅、牟宗三則主要利用宋明理學和心學的思想資源,並努力使儒學和近代以來西方主流意識形態相黏合,試圖將儒學、儒家定格為(wei) 所謂道德宗教。
熊十力在《原儒》中將孔子“內(nei) 聖外王大備之鴻規”概括為(wei) :本體(ti) 現象不二,道器不二,天人不二,心物不二,理欲不二,動靜不二,知行不二,德慧知識不二,成己成物不二。認為(wei) 這九個(ge) “不二法門”,奠定了孔子“內(nei) 聖外王”的教主地位,並從(cong) 儒家思想中演繹出“革命”“民主”“科學”的思想,甚至還從(cong) 中發掘出社會(hui) 主義(yi) 的先驅。
牟宗三認為(wei) ,儒家主張人通過覺悟和成德過程來擴充本性,體(ti) 現“天道”以成德,是宗教“終極關(guan) 懷”的精神所在。儒家將宗教儀(yi) 式轉化為(wei) 日常生活之禮樂(le) ,這禮樂(le) 就盡了“日常生活軌道”的責任。因此,與(yu) 基督教、佛教和伊斯蘭(lan) 教一樣,儒學本來就是宗教。他坦承儒教又不是普通的宗教:一、儒教不具有普通宗教的形式。普通宗教都有其有別於(yu) 世俗生活的宗教形式,有其特定的宗教儀(yi) 式。比如,基督教有祈禱、禮拜、婚喪(sang) 禮節等特定儀(yi) 式;佛教有戒律、修行、課誦等。儒教與(yu) 中國人世俗的日常生活融合為(wei) 一,將“宗教儀(yi) 式轉化為(wei) 日常生活軌道中之禮樂(le) ”,“儒教是就吉、凶、嘉、軍(jun) 、賓之五禮以及倫(lun) 常生活之五倫(lun) ”。二、普通宗教之崇拜對象的人格神是“外在超越的”,故為(wei) “依他之信”。耶教為(wei) 依他之信(信上帝),而儒釋道三教皆不為(wei) 依他之信。儒教本質上是從(cong) 自己之心性上,根據修養(yang) 之工夫,以求個(ge) 人人格之完成,即自我之圓滿實現,得安身立命。從(cong) 此點上說,皆不需依他之信。三、任何一種宗教都有“悲情意識”:基督教宣揚“恐怖意識”,佛教宣揚“苦業(ye) 意識”,而儒教所宣揚的是一種正麵的道德意識即“憂患意識”,而這種“憂患意識”實是一種責任感。這就是所謂“道德的宗教”,是一種“人文教”。
然而,以新儒家自命的這些極力想將儒學改造為(wei) 一種“道德宗教”的努力,始終隻停留在中外若幹大學的講壇上,成為(wei) 少數知識人的自娛自樂(le) ,和廣大民眾(zhong) 基本上沒有什麽(me) 關(guan) 係。
近些年來,對康有為(wei) 建立孔教的主張又有一些學者作出了一種新的詮釋。北大哲學係教授幹春鬆在他新近出版的《保教立國》(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5年)、《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新世”》(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中就認為(wei) ,對康有為(wei) 和孔教會(hui) 新的研究,將深化對於(yu) 儒家宗教性和儒教作為(wei) 建製性宗教建立的可能性的思考,這個(ge) 思考可以引發對儒家與(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以及其他民間宗教關(guan) 係的思考。最近引發極大爭(zheng) 論的所謂新康有為(wei) 主義(yi) ,就發端於(yu) 一些學者圖謀重建孔教會(hui) 、建立孔教,並欲效法康有為(wei) 再次努力定孔教為(wei) 國教。不過,這種主張實現的希望似乎十分渺茫。
這些事實,讓我們(men) 不得不認真地思考:將儒學、儒家改造為(wei) 現代宗教的努力,為(wei) 什麽(me) 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最後隻能淪為(wei) 很少一些文人的清談?
不能不承認,用宣稱兩(liang) 千年來儒學、儒家所奉的都是“偽(wei) 經”的方式作為(wei) 建立孔教的前提和基點,用虛構出來的全知全能的“孔聖人”,作為(wei) 準備建立的孔教的唯一支柱,是強行置客觀的曆史實際於(yu) 不顧,無法令接受了清代樸學長期熏陶和嚴(yan) 格訓練的廣大士人信服,這是康有為(wei) 立論致命的弱點。章太炎1901年撰寫(xie) 的《徵信論》指出:“諸學莫不始於(yu) 期驗,轉求其原。視聽所不能至,以名理刻之。獨治史誌者為(wei) 異。始卒不逾期驗之域,而名理卻焉。今之散儒,曾不諭是也,故微言以致巫,玄議以成惑。”就是針對康有為(wei) 。對於(yu) 康有為(wei) 所鼓吹的三統三世說,他評論道:“夫禮俗政教之變,可以母子更求者也。雖然,三統迭起,不能如循環;三世漸進,不能如推轂。心頌變異,誠有成型無有哉?世人欲以成型定之,此則古今之事,得以布算而知,雖燔炊史誌猶可。”基於(yu) 此,康有為(wei) 的《新學偽(wei) 經考》與(yu) 《孔子改製考》盡管引起很大震動,認同者、信服者卻屈指可數。對儒學發展曆史過程非常熟悉的章太炎支持康有為(wei) 維新變法的主張,對他的這兩(liang) 部著作就非常不以為(wei) 然。當他讀到《新學偽(wei) 經考》時,就寫(xie) 了《駁議》數十條。1897年4月在上海時務報館中,章太炎因反對建立孔教,反對將康有為(wei) 尊為(wei) 孔教的教皇,尊為(wei) “南海聖人”,批評這麽(me) 做“有煽動教禍之虞”,而與(yu) 康門弟子發生激烈衝(chong) 突。
為(wei) 證明康有為(wei) 將儒學神學化、宗教化,違背了儒學發展的曆史真實,1899年8月至1900年2月,他以“章氏學”署名,在《清議報》上發表了長篇論文《儒術真論》。依據《墨子·公孟》中墨子對儒家的批評,反證儒家確實“以天為(wei) 不明,以鬼為(wei) 不神”,認為(wei) “此足以得儒術之真”。1900年出版的《訄書(shu) 》初刻本作為(wei) 總結的最後一篇《獨聖下》中,章太炎指出,孔子的最大貢獻就在於(yu) 他摒棄了影響甚大的上古鬼神之說、五行及感生之說,使“生民之智,始察於(yu) 人倫(lun) ,而不以史巫屍祝為(wei) 大故”,“神怪絀,則人道始立”。
隨後,章太炎發現,不僅(jin) 儒學如此,整個(ge) 中國古代學術文化都具有這裏所說的“生民之智,始察於(yu) 人倫(lun) ,而不以史巫屍祝為(wei) 大故”與(yu) “神怪絀,則人道始立”的根本特征。他在1913年所撰寫(xie) 的《駁建立孔教議》中論定孔子對中國文化最大的貢獻,就是十分重視曆史,把許多國家檔案和原始文獻公之於(yu) 眾(zhong) :“蓋孔子所以為(wei) 中國鬥杓者,在製曆史、布文籍、振學術、平階級而已。”孔子這麽(me) 做,“令晚世得以識古,後人因以知前,故雖戎羯薦臻,國步傾(qing) 覆,其人民知懷舊常,得意幡然反正,此其有造於(yu) 華夏者,功為(wei) 第一”。章太炎在這篇文章中進一步指出:“中土素無國教”;“老子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孔子亦不語神怪,未能事鬼;次有莊周、孟軻、孫卿、公孫龍、申不害、韓非之倫(lun) ,浡爾俱作,皆辯析名理,察於(yu) 人文,由是妖言止息,民以昭蘇”。事實上,縱觀中國整個(ge) 學術文化,不難發現,“國民常性,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務在工商耕稼,誌盡於(yu) 有生,語絕於(yu) 無驗。人思自尊,而不欲守死事神,以為(wei) 真宰,此華夏之民,所以為(wei) 達”。
巫與(yu) 史,代表了知識譜係與(yu) 價(jia) 值譜係的兩(liang) 種不同路向。巫的文化,經常同神話、奇跡、普遍的迷信、救世主的權勢欲及宗教的狂熱相聯係;而史的文化,堅持從(cong) 現實的前提出發,將如實描述人們(men) 的實踐活動的發展演變過程視為(wei) 自己的最高職責。一是創造一個(ge) 盡善盡美的理想世界和莫能例外的普遍法則,要求人們(men) 無條件地服從(cong) 並按照這個(ge) 理想世界和普遍法則來改變現實生活與(yu) 現實世界;另一個(ge) 則是堅持從(cong) 現實世界的實際狀況出發,對學術,對生活,都不迷信那些和現實完全脫節的空談與(yu) 幻想。新知識和新價(jia) 值觀念的建立,都堅持以人的實際生活為(wei) 中心、充分尊重曆史實際聯係,須臾不離中國社會(hui) 的實踐。中國知識譜係與(yu) 價(jia) 值譜係的主流或根基,不是依托宗教而確立的對彼岸世界或來生來世無限憧憬的信仰主義(yi) ,而是“所察在政事日用,所務在工商耕稼,誌盡於(yu) 有生,語絕於(yu) 無驗”的現實主義(yi) 、經驗主義(yi) ,或者應稱作人文主義(yi) 、實踐主義(yi) 。
《易經·賁卦·彖辭》上講:“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這裏的天文是指天道自然,人文是指社會(hui) 人倫(lun) 。中國文化主張觀察天道自然的運行規律,以明耕作漁獵如何實際運行,進而把握現實社會(hui) 中的人文秩序,引導人們(men) 的行為(wei) 合乎文明規範,建立起真正以人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秩序。這就是所謂人文主義(yi) 、實踐主義(yi) 。
這場爭(zheng) 論所涉及的,並非所謂經今文學與(yu) 經古文學之爭(zheng) ,而是對包括族群、國家、文明在內(nei) 的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ti) 應當如何有效維係、有效凝聚、有效提升的問題。人類從(cong) 他一產(chan) 生起,就是社會(hui) 的人,就處在社會(hui) 聯係的網絡之中。人從(cong) 來不是完全孤立的、原子化的存在,隻有在族群、國家、文明這樣一些命運共同體(ti) 中,他們(men) 方才能夠成為(wei) 真正現實的存在。族群,是一種源於(yu) 血緣聯係的命運共同體(ti) ;國家,是源於(yu) 政治和經濟利益訴求的命運共同體(ti) ,其中一部分是基於(yu) 不同利益長期互相博弈而形成的命運共同體(ti) ,一部分是基於(yu) 不同利益互惠互補而形成的命運共同體(ti) ;大多數文明或信奉基督教,或信奉伊斯蘭(lan) 教,或信奉佛教,以統一宗教和統一教會(hui) 為(wei) 主要標誌,形成穩定的信仰共同體(ti) ,成為(wei) 支撐這些文明的精神支柱。唯獨中華文明,早就形成一種以家國為(wei) 中心的普遍化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形成家庭、鄉(xiang) 鄰、社會(hui) 、國家、天下緊密相連的社會(hui) 倫(lun) 理結構,貫穿於(yu) 這樣一種社會(hui) 倫(lun) 理結構的,是一種通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使個(ge) 人與(yu) 家庭、社會(hui) 、國家、天下彼此相互負責的普遍化的責任倫(lun) 理。這一共同體(ti) 以現實的人的相互聯係,現實的人的現世生活為(wei) 根本。儒家、道家、法家,莫不如此。在漢代,儒學曾一度和陰陽五行學說及讖緯學說相結合,表現出神學化傾(qing) 向,但在此之前和在這之後,它都遠離神學與(yu) 宗教。
建立孔教和反對孔教,出於(yu) 對中華文明的曆史、現狀和未來截然不同的判斷。康有為(wei) 希望建立起類似於(yu) 其他許多文明作為(wei) 維係它們(men) 紐帶的宗教化的信仰共同體(ti) ,信仰超越現實世界的彼岸,信仰超越現實的人的神靈和救世主、宗教教主;章太炎則主張中國應繼續保持傳(chuan) 統的人文主義(yi) 共同體(ti) ,繼續堅持現實的人、現實的世界、現實的社會(hui) 普遍化的責任倫(lun) 理。
關(guan) 於(yu) 儒學應當選擇什麽(me) 樣的路徑進行改造,已經爭(zheng) 論了一個(ge) 多世紀,估計今後相當一段時間,爭(zheng) 論還會(hui) 繼續。我以為(wei) ,我們(men) 與(yu) 其想盡辦法去論證儒學是和世界其他文明同類的宗教,不如認真思考一下中國為(wei) 什麽(me) 沒有形成類似於(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佛教、印度教、猶太教那樣的以彼岸世界為(wei) 終極目標的信仰共同體(ti) ,而一直維係著根深蒂固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人文共同體(ti) ,護持著現實的人的現實的生活,護持著現實社會(hui) 的生活實踐和曆史經驗的積累,護持著涵蓋全體(ti) 社會(hui) 成員的普遍化的責任倫(lun) 理;思考一下儒學在這中間具有什麽(me) 樣的特殊功能。尤其是在中華文明向現代全麵轉型的當代,麵對工業(ye) 化、城市化、市場化、個(ge) 人本位化的巨大衝(chong) 擊,儒學在維護中華文明的根柢——人文共同體(ti) 、倫(lun) 理共同體(ti) ——方麵,怎樣使自己得到新的提升。
我以為(wei) ,儒學的最大功效可能就是通過製禮作樂(le) ,推動社會(hui) 的自我治理,包括社會(hui) 各不同族群、社會(hui) 全體(ti) 成員的自我治理,如《周禮·地官·大司徒》所說,“以鄉(xiang) 三物教萬(wan) 民而賓興(xing) 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yi) 、忠、和。二曰六行:教、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以及“以五祀防萬(wan) 民之偽(wei) 而教之中,以六樂(le) 防萬(wan) 民之情而教之和”。這就是讓儒學回歸人文化成。
中華文明是一個(ge) 複合型文明,它包容有眾(zhong) 多宗教。但是,佛教也好,伊斯蘭(lan) 教也好,甚至基督教、天主教,在中國傳(chuan) 播,都必須和中國以家庭為(wei) 核心的倫(lun) 理共同體(ti) 相適應,和中華文明基於(yu) 麵向現實的人、現實的世界、現實的社會(hui) 生活的人文主義(yi) 、實踐主義(yi) 普遍化的責任倫(lun) 理相適應。中華文明正是在這一基礎上確保了自己名副其實的多元一體(ti) 。儒學是否可以從(cong) 這裏出發,在新時期開出一片自己的新天地?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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