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清明上河圖》隱藏著哪些曆史密碼?——《風雅宋》自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8-06-23 17: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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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清明上河圖》隱藏著哪些曆史密碼?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五月初七日癸未

           耶穌2018年6月20日

 

   

 

 

一部小說成就一門學問的,似乎惟有清代曹雪芹的《紅樓夢》,是為(wei) “紅學”。一幅畫卷成就一門學問的,似乎惟有北宋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是為(wei) “清明上河學”。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自問世以來,不但催生了無數仿作、摹品、衍生品,而且吸引了諸多宋史學者、美術史學者一次又一次的解讀,對於(yu) 研究中國社會(hui) 史、生活史、民俗史、服裝史、建築史、交通史、商業(ye) 史、廣告史、城市史、造船史的學者來說,《清明上河圖》也是一座不容錯過、不可多得的史料富礦(《清明上河圖》摹本極多,本書(shu) 所說的《清明上河圖》,除非有特別注明,均指現收藏於(yu) 北京故宮博物院的北宋張擇端正本)。

 

正如《周易》所言,“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西方也有諺曰:“有一千個(ge) 讀者,就有一千個(ge) 哈姆雷特。”不同的研究者對於(yu) 《清明上河圖》的解讀也是大異其趣的,著有《同舟共濟:<清明上河圖>與(yu) 北宋社會(hui) 的衝(chong) 突妥協》的曹星原女士認為(wei) ,“《清明上河圖》有可能是神宗授意下對《流民圖》不指明的回應。作品不動聲色地表現了東(dong) 京的百姓在清明時節的富足祥和之情,而非潦倒貧困之窘境。也或者《清明上河圖》是由某個(ge) 揣摩透了神宗心思的大臣令人所作,以討神宗歡心。”

 

但著有《隱憂與(yu) 曲諫:<清明上河圖>解碼錄》的餘(yu) 輝先生卻提出,《清明上河圖》“深刻地揭示出了開封城的種種痼疾和隱患,具有一定的社會(hui) 批判性。畫家的憂患隱於(yu) 心中之深邃、其畫諫現於(yu) 幅上之委婉,僅(jin) 為(wei) 時人所識,而難以為(wei) 後人所破。其意味深長,令細賞者不忍掩卷。”與(yu) 曹星原的見解可謂針鋒相對。

 

這兩(liang) 種試圖“還原”出畫家繪製《清明上河圖》動機的解讀方式都是比較冒險的。圖畫與(yu) 詩文不一樣,文字可以清晰地表達作者創作一首詩的初衷,圖畫則未必。我舉(ju) 個(ge) 例子,相傳(chuan) 五代時,羅隱在吳越國主錢鏐的王宮見到一幅《番溪垂釣圖》,乃詠詩一首:“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得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這當然是在委婉地向錢鏐進諫廢除“使宅魚”稅。但創作《番溪垂釣圖》的畫家是不是也有這個(ge) 意圖,則誰也不知道。

 

從(cong) 一幅山水畫、風俗畫,恐怕很難準確地還原出畫家的曲折意圖——除了那種意圖非常明顯的圖畫,如北宋鄭俠(xia) 的《流民圖》、今天的時事諷刺漫畫。企圖指出《清明上河圖》的作者是為(wei) 了討皇帝歡心,還是向皇帝提出曲諫,都是後人的臆想罷了,不可能得到論證周密的證實,除非你能起張擇端於(yu) 九泉之下,請他親(qin) 口說說。

 

比如說,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城外畫有一個(ge) 高台,餘(yu) 輝先生指出,“畫中惟一的望火樓已擺上供休閑用的桌凳,樓下無一人守望,傳(chuan) 報火警的快馬不知在何處。”認為(wei) 這是畫家在暗示東(dong) 京城消防設施的荒廢。然而,《清明上河圖》中的這處高台,形製跟《營造法式》規定的望火樓構造完全不一樣(按《營造法式》的標準,望火樓由磚石結構的台基、四根巨木柱與(yu) 頂端的望亭三部分組成,是塔狀的建築物),也跟南宋《西湖清趣圖》描繪出來的望火樓造型迥異。顯然,這並不是望火樓,而是一處供市民登高望遠、飲酒作樂(le) 的亭台。遼寧博物館收藏的明代仇英本《清明上河圖》也畫有這樣的亭台。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的一處高台)

 

  

 

(左:據《營造法式》記載繪製的宋代望火樓剖麵圖,轉引自劉滌宇《北宋東(dong) 京望火樓複原研究》;右:南宋《西湖清趣圖》描繪的望火樓)

 

  

 

(仇英版《清明上河圖》中的亭台)

 

再比如說,《清明上河圖》中的城門不設任何城防工事,沒有駐兵,倒是在城門內(nei) 側(ce) 布置了一間稅務所,向過往商人征收商稅。餘(yu) 輝先生據此認為(wei) ,這一細節“真實地反映了宋徽宗朝初期已日漸衰敗的軍(jun) 事實力和日趨淡漠的防範意識”,以及“沉重的商稅”問題。但是,如果換一個(ge) 角度來看,我們(men) 也完全可以說,張擇端其實是用畫筆說明宋代東(dong) 京城的開放性與(yu) 宋政府對於(yu) 商品稅的重視。

 

曆代看過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文人學士,第一個(ge) 反應通常都是認為(wei) 畫家所繪者,“蓋汴京盛時偉(wei) 觀也”,甚至覺得,“觀者見其邑屋之繁,舟車之盛,商賈財貨之充羨盈溢,無不嗟賞歆慕,恨不得親(qin) 生其時,親(qin) 目其事”。宋室南渡之後,南宋市井中還出現了很多《清明上河圖》仿品、摹品,以及“鏤板以行”的印刷品,借以“追憶故京之盛而寫(xie) 清明繁盛之景也”,“京師雜賣鋪,每《清明上河圖》一卷,定價(jia) 一金,所作大小簡繁不一,大約多畫院中人為(wei) 之”。

 

由於(yu) 看到北宋滅亡,東(dong) 京夢華轉眼如煙雲(yun) 消散,許多觀畫之人也會(hui) 油然生出“興(xing) 廢相尋何代無”的感慨,乃至為(wei) 北宋王朝亡於(yu) 安逸而痛惜:“而今遺老空垂涕,猶恨宣和與(yu) 政和(宋之奢靡至宣政間尤甚)。”但是,這隻是後人讀畫的觀感,很難說是畫家繪圖的本意。事實上,畫家的本意後人永遠也無從(cong) 深究了。

 

 

我們(men) 這麽(me) 說,當然並不是否認《清明上河圖》所隱含的豐(feng) 富曆史信息。《清明上河圖》就如宋朝社會(hui) 的一部“小百科全書(shu) ”,從(cong) 汴河上的舟楫往來,我們(men) 可以想見宋代汴河漕運的繁華(但餘(yu) 輝先生認為(wei) 畫家在這裏暗示了“嚴(yan) 峻的商賈囤糧問題”,則是餘(yu) 先生自己的臆想而已);從(cong) 市麵中的酒旗招展,我們(men) 也可以想象北宋東(dong) 京酒樓業(ye) 的發達(餘(yu) 輝先生認為(wei) 畫家是想借此反映“泛濫的酒患”,也屬於(yu) 不可證實的臆想);《清明上河圖》畫出的毛驢與(yu) 騾子比馬匹多得多(圖中馬隻有20匹,毛驢與(yu) 騾子則有46頭),亦是宋朝缺乏馬匹的真實寫(xie) 照;想了解宋代城門構造、民居造型、橋梁結構、市民服飾的研究者,都可以從(cong) 《清明上河圖》找到最直觀、真切的圖像材料。

 

這正是《清明上河圖》的魅力所在。

 

進而言之,這也是宋畫的魅力所在。研究中國美術史的美國漢學家高居翰介紹說,“早期西方對於(yu) 中國繪畫的研究往往認為(wei) ,中國畫傳(chuan) 統經曆了其偉(wei) 大的時期——兩(liang) 宋,至元代而衰,晚明時期而再衰,以至晚期的作品不值得任何嚴(yan) 謹的收藏家和博物館收入。普愛倫(lun) (美國的宋畫收藏家)便是此成見的堅決(jue) 擁護者,而其研究員身份終其一生從(cong) 未被動搖。普愛倫(lun) 斷言,即使那些‘宋畫’並非真的宋代所畫,它們(men) 仍比任何明清繪畫更美。”普愛倫(lun) 對宋畫的推崇隻是出於(yu) 個(ge) 人的審美偏好,但對於(yu) 曆史研究者而言,宋畫作為(wei) “圖像證史”的價(jia) 值,確實遠遠超過了其他時代的畫作。

 

宋朝畫家對世間萬(wan) 物都充滿興(xing) 趣,他們(men) “描繪的題材是多方麵的,差不多是包羅萬(wan) 象,從(cong) 大自然瑰麗(li) 的景色到細小的野草、閑花、蜻蜓、甲蟲,無不被捉入畫幅,而運以精心,出以妙筆,遂蔚然成為(wei) 大觀。對於(yu) 都市生活和農(nong) 家社會(hui) 的描寫(xie) 、人物的肖像,以及諷刺的哲理作品,猶能傑出於(yu) 畫史,給予千百年後的人以模範和啟發。所以論述中國繪畫史的,必當以宋這個(ge) 光榮的時代為(wei) 中心”。對於(yu) 曆史研究者來說,他們(men) 能夠從(cong) 宋畫中獲取包羅萬(wan) 有的關(guan) 於(yu) 宋代社會(hui) 的圖像史料。

 

再者,宋畫講求寫(xie) 實,用宋人的話來說,“觀畫之術,唯逼真而已。得真之全者,絕也;得多者上也;非真即下。”跟後世的文人畫風格大相徑庭。美術史學者郎紹君先生曾給予宋畫的寫(xie) 實精神極高評價(jia) :“宋代美術在寫(xie) 實技巧上已臻中國古典寫(xie) 實主義(yi) 的頂峰。……就同時代東(dong) 西方各國古典寫(xie) 實主義(yi) 藝術的水平與(yu) 成就言,它毫無疑義(yi) 是第一流的,稱它占據同時代人類繪畫藝術的最高位置,也並不過分。”口說無憑,以南宋畫家李迪的《雪樹寒禽圖》(上海博物館藏)與(yu) 《雪中歸牧圖》(日本大和文華館藏)為(wei) 證,圖中的積雪、樹枝、伯勞鳥羽毛、牛的毛皮,都極富質感,有近代油畫的效果。

 

  

 

(李迪《雪樹寒禽圖》)

 

  

 

(李迪《雪中歸牧圖》)

 

宋時很流行的界畫(界畫是一種使用界尺引線的畫種,力求準確、細致地在畫麵上再現屋木、宮室、器物、舟車等對象),更是追求逼真的視覺效果,宋人鄧椿說,“畫院界作最工,專(zhuan) 以新意相尚。嚐見一軸,甚可愛玩。畫一殿廊,金碧熀耀,朱門半開,一宮女露半身於(yu) 戶外,以箕貯果皮作棄擲狀。如鴨腳、荔枝、胡桃、榧、栗、榛、芡之屬,一一可辨,各不相因。筆墨精微,有如此者!”

 

北宋界畫高手郭忠恕筆下的畫麵,“棟梁楹桷,望之中虛,若可投足;欄楯牖戶,則若可以捫曆而開闔之也。以毫計寸,以分計尺,以寸計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規度,曾無少差。非至詳至悉、委曲於(yu) 法度之內(nei) ,皆不能也”。研究宋代建築形製與(yu) 結構,宋人的界畫是絕對不可忽略的材料。

 

因為(wei) 重寫(xie) 實、工寫(xie) 真,宋朝畫家給後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曆史圖像,有如後世的照片與(yu) 紀錄片。像《清明上河圖》這樣的界畫神品自不待言,即便是史料價(jia) 值稍低的宋朝花鳥畫,也能夠為(wei) 我們(men) 研究曆史提供寶貴的佐證。比如說,你想了解12世紀常見的蝴蝶種類,如果查閱文獻,恐怕會(hui) 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一無所獲,但隻要去看南宋畫家李安忠的《晴春蝶戲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立即就可以知道宋人熟悉的蝴蝶品種有哪些。

 

  

 

(李安忠《晴春蝶戲圖》)

 

但宋人的寫(xie) 實主義(yi) 畫風在元朝時發生了蛻變,讓位於(yu) 寫(xie) 意的文人畫。元明文人畫家對外在的客觀世界失去了“再現”的興(xing) 趣,而更注重表達內(nei) 心的感受。生活在元末明初的畫家倪瓚自謂:“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爾。餘(yu) 之竹,聊以寫(xie) 胸中意氣耳,豈複較其似與(yu) 非、葉之繁與(yu) 疏、枝之斜與(yu) 直哉?”宋時盛行的界畫,也在元明時期迅速衰落,清人著《明畫錄》,指出:“有明以來,以此擅長者益少。近人喜尚元筆(元筆即指文人畫),目界畫都鄙為(wei) 匠氣,此派日就澌滅者。”

 

從(cong) 審美藝術的角度來說,寫(xie) 實主義(yi) 的宋畫與(yu) 寫(xie) 意主義(yi) 的文人畫,究竟哪一個(ge) 的藝術造詣更高?這隻能是見仁見智的問題。但從(cong) 曆史研究的角度來看,宋畫的史料價(jia) 值足以將後世文人畫甩出幾條街。

 

 

在西方學界,“以圖證史”作為(wei) 一種曆史研究方法論,已發展成為(wei) 一門獨立的史學分支——圖像史學。不過在中國史學界,人們(men) 對於(yu) 圖像材料的使用似乎並達成圖像史學的自覺,要麽(me) 隻是將圖像材料當成插圖,要麽(me) 將圖像材料當成文獻材料的旁證,使用圖像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彌補文獻材料的不足。

 

其實,研究宋畫的朋友也許會(hui) 發現,曆史圖像的信息量,有時候比文獻記錄還要豐(feng) 富。一幅(一組)曆史圖像,往往包含著三個(ge) 層次的曆史信息。第一個(ge) 層次:畫家有意識描繪的圖像信息,通常也體(ti) 現在圖畫的題簽上。比如說《清明上河圖》,張擇端要描繪的顯然是北宋後期清明時節東(dong) 京一角的市井景象。觀畫之人,從(cong) 這圖景可以看到宋朝城市的“繁盛之景”,或者聯想到繁華的脆弱。

 

第二個(ge) 層次的曆史信息,是畫家無意識透露出來的“社會(hui) 生活痕跡”。如南宋畫師摹繪的《韓熙載夜宴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畫卷描繪了一個(ge) 發生在南唐的曆史故事,但宋朝畫家在繪畫時,自然而然會(hui) 無意識地帶入很多宋代社會(hui) 生活的信息,因為(wei) 畫家不能憑空想象一場豪門夜宴的情景,隻會(hui) 根據自己的經曆與(yu) 經驗來描述韓氏夜宴的種種細節。

 

今天,當我們(men) 展開《韓熙載夜宴圖》時,看到的與(yu) 其說是南唐故事,不如說是宋朝社會(hui) 生活的信息圖,圖中的韓宅家具,從(cong) 承具到坐具,從(cong) 屏風到架具,從(cong) 臥具到床上用品,其實都是典型的宋式家具寫(xie) 照,從(cong) 中我們(men) 可以真切了解到宋人的家居布局與(yu) 家具特點。研究宋代家具的學者,肯定不會(hui) 錯過《韓熙載夜宴圖》。

 

再舉(ju) 個(ge) 例子,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文姬歸漢圖》組圖,傳(chuan) 為(wei) 南宋李唐所繪,未必確鑿,從(cong) 畫風看,出自南宋畫院畫師之手當無疑問,其中第十八拍為(wei) 《返家圖》,畫麵告訴我們(men) 的第一層信息當然是發生在東(dong) 漢的蔡文姬歸漢故事,南宋畫家描繪這個(ge) 故事,也許是為(wei) 了迎合宋高宗迎回韋太後的孝心,不過畫家的動機也不好深究。但這幅《返家圖》隱藏的第二層曆史信息卻是可以考證的——比如研究建築史的學者能夠從(cong) 圖卷中了解宋代(而不是漢代)的建築形製。

 

  

 

(傳(chuan) 南宋李唐《文姬歸漢圖》之《返家圖》)

 

第三個(ge) 層次的曆史信息,是繪畫風格所隱含的時代精神。前麵我們(men) 說過,宋畫的特色是充滿寫(xie) 實主義(yi) 精神,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宋畫會(hui) 表現出這麽(me) 鮮明的集體(ti) 風格?

 

我們(men) 認為(wei) ,這其實是宋人追求“格物致知”的時代精神在繪畫作品上的體(ti) 現,“格物致知”是宋代士大夫特別是理學家心儀(yi) 的方法論,且讓我引述台灣藝術大學劉靜敏教授的一個(ge) 觀點:“宋人的精神世界與(yu) 唐人不太一樣,你看宋人的格物精神很發達,就像唐代有大量的邊塞詩歌一樣,他們(men) 有大量的詠物詩,集中在許多專(zhuan) 用物上,江西詩派就是例子。他們(men) 開始對單一事物感到好奇,比如當時有大量的茶經,有筍譜,有各種植物的研究文章,這是當時的文化背景。”

 

劉靜敏教授所說的“研究文章”,是指宋代大量出現的研究自然萬(wan) 物的譜錄,如《墨譜》、《香譜》、《雲(yun) 林石譜》、《茶錄》、《酒譜》、《糖霜譜》、《牡丹譜》、《梅譜》、《菊譜》、《蘭(lan) 譜》、《桐譜》、《海棠譜》、《荔枝譜》、《橘錄》、《筍譜》、《菌譜》、《蟹譜》、《昆蟲草木略》、《禽經》(舊題為(wei) 春秋時師曠所著,肯定不確。多數學者相信此書(shu) 應成書(shu) 於(yu) 唐宋時期)、《南方草木狀》(托名晉代嵇含編撰,實成書(shu) 於(yu) 南宋)、《全芳備祖》、《促織經》、《爾雅翼》、《埤雅》,等等。事實上,你如果去看《四庫全書(shu) 》收錄的譜錄,幾乎都出自宋人之手。

 

我們(men) 端詳宋畫,可以比較明顯地感受到宋人的“格物致知”精神。宋朝畫家講求細致地觀察事物,然後力圖準確地將它們(men) 再現出來。生活在北宋的書(shu) 畫鑒賞家郭若虛提出,“畫花果草木,自有四時景候,陰陽向背,筍條老嫩,苞萼後先,逮諸園蔬野草,鹹有出土體(ti) 性。畫翎毛者,必須知識諸禽形體(ti) 名件,自嘴喙、口臉、眼緣、叢(cong) 林、腦毛、披蓑毛,翅有梢翅、有蛤翅,翅邦上有大節小節、大小窩翎,次及六梢,又有料風、掠草、散尾、壓磹尾、肚毛、腿袴、尾錐,腳有探爪(三節)、食爪(二節)、撩爪(四節)、托爪(一節)……”簡直是主張將畫家訓練成一名植物學家與(yu) 鳥類學家,這樣才能夠逼真、傳(chuan) 神地畫出好的花鳥畫。

 

宋後文人畫興(xing) 起,也與(yu) 跟知識分子喪(sang) 失了“格物致知”的熱情、轉而關(guan) 心內(nei) 心世界的時代精神變遷息息相關(guan) 。明清時期的文人、士大夫極少對客觀事物表現出濃厚的研究興(xing) 趣,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宋代之後科學精神出現失落的原因之一。

 

我們(men) 去看清代的仕女畫,比如焦秉貞《仕女圖》係列與(yu) 《曆代賢後故事圖》係列、清代佚名《雍親(qin) 王題書(shu) 堂深居圖屏》(均為(wei)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還會(hui) 發現,清人畫筆下的女性形象,幾乎都是瓜子臉,削肩,體(ti) 態纖細,頭部與(yu) 身體(ti) 的比例失調,服裝多為(wei) 冷色調的青色、藍色,整個(ge) 形象看起來弱不禁風。

 

  

 

(焦秉貞《仕女圖》之一)

 

我相信這也是時代精神的折射。在人物塑造藝術上,服裝是具有象征意義(yi) 的,比如京劇中的“青衣”,潮劇中的“烏(wu) 衫旦”,通常都是帶有悲劇色彩的正經女性,而風騷嬌豔的女性角色,則著裝豔麗(li) ,稱“衫裙旦”。清代仕女畫與(yu) 戲劇所表現出來的文人審美傾(qing) 向,或許正好反映了彼時女性受禮教束縛加深的信息。

 

 

陳寅恪先生說過,“華夏民族之文化,曆數千載之演進,造極於(yu) 趙宋之世。後漸衰微,終必複振。”不論是從(cong) 居民生活水平、社會(hui) 發展水平,還是從(cong) 文化發達程度、商業(ye) 繁榮程度、政治文明程度來看,宋代都可謂處於(yu) 華夏曆史的高峰,並開啟了世界最早的近代化,被海外漢學家讚譽為(wei) “現代的拂曉時辰”。

 

如果引證文獻論述宋代的文明,難免給人枯燥之感,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不妨去看宋畫。宋畫呈現了一個(ge) 比文字記載更為(wei) 生動的曆史世界,讓我們(men) 得以近距離觀賞到一個(ge) 別開生麵、活色生香的“風雅宋”。風雅,是社會(hui) 文明形態發展至高水平時才會(hui) 形成的文明表現。天水一朝對於(yu) “風雅宋”之稱,當之無愧。

 

從(cong) 宋人毛益的《萱草戲狗圖》、《蜀葵戲貓圖》與(yu) 李迪的《犬圖》、《蜻蜓花狸圖》,你可以了解到宋人飼養(yang) 寵物貓與(yu) 寵物狗的習(xi) 慣;從(cong) 傳(chuan) 為(wei) 劉鬆年作品的《十八學士圖》,你會(hui) 看到一個(ge) 盛水果的冰盤,原來宋朝人也喜歡在夏季吃冰鎮水果;從(cong) 宋時大量出現的《攆茶圖》、《鬥茶圖》,你可以感受到宋代市井間飲茶、鬥茶風氣之盛;從(cong) 宋代佚名的《夜宴圖》、馬麟的《秉燭夜遊圖》與(yu) 李嵩的《觀燈圖》,你能發現蠟燭作為(wei) 一種照明工具在宋代社會(hui) 的普及化;而李嵩的《花籃圖》係列,不但展示出畫家高超的靜物寫(xie) 生功力,更是反映了宋代插花藝術的精湛。

 

從(cong) 署名衛賢、實際作者應該就是張擇端的《閘口盤車圖》,你可以看到宋代水力機械的發達與(yu) 官營手工業(ye) 的繁榮;從(cong) 署名張擇端、實為(wei) 南宋摹畫的《金明池爭(zheng) 標圖》,你會(hui) 發現宋朝皇家園林縱市民遊賞的開放性;而《清明上河圖》各種明清仿本上的“金明池”,都隻繪出豪華的龍舟、金碧輝煌的宮殿、高聳而封閉的宮牆,卻不見一個(ge) 遊園的平民,顯示了明清時期的人對於(yu) 宋代皇家園林開放性的陌生化,觀畫的你也會(hui) 由此體(ti) 味到一種令人喟歎的曆史變遷。

 

宋畫不但展現出比文字描述更生動、活潑的宋代風貌,宋畫還給我們(men) 展開那些被文字遮蔽、塗抹的宋朝麵貌。許多人都認為(wei) ,宋人的服裝審美由於(yu) 受程朱理學的影響,一改唐朝服飾的豔麗(li) 華美風格,變得拘謹、內(nei) 斂、呆板。不但網友有著這樣的成見,不少學術論文也這麽(me) 論述。

 

我想這些論者大概都不曾去看宋畫,因為(wei) 宋畫上的女性,不管是南宋《瑞應圖》上的後妃、宮女,劉宗古《瑤台步月圖》上的大家閨秀,還是南宋佚名《歌樂(le) 圖卷》上的女藝人、何充《摹盧媚娘像》上的道姑,抑或是梁楷《蠶織圖卷》中的家庭婦女、劉鬆年《茗園賭市圖》中的市井女子,她們(men) 的著裝都大方而性感,全無半點今人想象中的拘謹氣味。

 

還有,一些研究中國藏書(shu) 樓史的學者堅持認為(wei) ,“由於(yu) 文化為(wei) 統治階級所壟斷,圖書(shu) 文獻被視為(wei) 私有珍品,不僅(jin) 私人藏書(shu) ‘書(shu) 不出閣’,就連國家藏書(shu) 也被皇帝視為(wei) ‘退朝以自娛’,據為(wei) 皇室所有。”“退朝以自娛”語出宋真宗:景德二年(1005)四月,真宗增龍圖閣藏書(shu) ,說:“朕退朝之暇,無所用心,聚此圖書(shu) 以自娛耳。”但這裏的龍圖閣,並不是國家藏書(shu) 機構,而是皇室藏書(shu) 樓。

 

宋代的中央藏書(shu) 其實有兩(liang) 個(ge) 係統,一為(wei) “三館秘閣”,即國家藏書(shu) 機構,其圖書(shu) 是允許文臣學士借閱的;一為(wei) 太清樓、龍圖閣、天章閣等皇家藏書(shu) 樓,本來就是修建來紀念先帝的圖書(shu) 檔案館,談何“據為(wei) 皇室所有”?而且,即便是皇家藏書(shu) 樓,也並非完全封閉,有圖像可證——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宋代《景德四圖》,其中一幅《太清觀書(shu) 圖》,描繪的便是景德四年宋真宗率大臣登太清樓閱覽藏書(shu) 的故事,可見宋朝的皇室圖書(shu) 檔案館也有一定的開放性。

 

  

 

(宋代《景德四圖》之《太清觀書(shu) 圖》)

 

從(cong) 曆史研究的角度來看,如果說,宋代是漫漫曆史長河中一處發掘不盡的文明富礦,那麽(me) 珍貴的文獻資料當然是通往這個(ge) 富礦的大道,無數學人的研究也給後學開辟了眾(zhong) 多路線,而宋畫,則為(wei) 我們(men) 打通了一條風景更加宜人的小徑。擺在諸君眼前的這本小書(shu) ,便是我從(cong) 這條小徑進入曆史現場,嚐試打撈出大宋文明之吉光片羽的小小成果。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目錄】

 

自序

 

第一輯:日常

 

宋朝人怎麽(me) 養(yang) 寵物狗與(yu) 寵物貓?

 

宋人用什麽(me) 釣魚?拋竿

 

宋人用什麽(me) 刷牙?牙刷

 

宋人怎樣吃水果?冰鎮

 

宋人用什麽(me) 照明?蠟燭

 

800年前的兒(er) 童玩些什麽(me) 玩具?

 

第二輯:雅趣

 

宋人愛插花

 

宋人愛“寫(xie) 真”

 

宋人愛焚香

 

宋人怎麽(me) 玩收藏?

 

中國茶藝的絕響

 

宋式家具之雅

 

第三輯:社會(hui)

 

800年前,滿大街都是博彩搖獎

 

將春節過成萬(wan) 聖節

 

宋朝流行女廚師

 

宋朝女性裹得嚴(yan) 嚴(yan) 實實實嗎?

 

唐宋人是怎麽(me) 簽寫(xie) “離婚協議”的?

 

宋人愛談十二星座

 

第四輯:城市

 

為(wei) 什麽(me) 說宋代發生了一場“城市革命”

 

《清明上河圖》告訴你:宋朝城市比明清城市更開放

 

從(cong) 《西湖清趣圖》看宋朝城市的公共設施

 

宋朝城市已有“自來水”

 

為(wei) 什麽(me) 說宋朝皇家園林是開放的?

 

為(wei) 什麽(me) 說宋代已有城市公園?

 

第五輯:商業(ye)

 

青樓酒旗三百家

 

《清明上河圖》植入了多少廣告?

 

清明上河船

 

宋朝的水力機械技術有多發達?

 

第六輯:禮儀(yi)

 

宋朝任命一名官員的流程

 

宋朝平民上衙門打官司,必須跪著嗎?

 

宋朝平民遇見皇帝,必須下跪嗎?

 

從(cong) 椅子的出現說到跪拜禮的變遷

 

後記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