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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際明作者簡介:秦際明,男,西元一九八六年生,廣西全州人,哲學博士,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中國史博士後。 |
楊慎經學方法與(yu) 明代學術變遷
作者:秦際明
來源:《天府新論》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十三日辛卯
耶穌2018年4月28日
摘要:在宋明理學籠罩的時代,楊慎能夠運用多種手段來解經,於(yu) 理學之外提出獨立的學術見解,體(ti) 現出卓然不群的學術精神。楊慎之經學采用多種研究方法,以文本校勘的方法探求經文原貌與(yu) 本義(yi) ,以文字訓釋的方法詮釋經典的含義(yi) ,以名物製度考證的方法求得對經學更接近原意的理解,以曆史的方法揭示經學義(yi) 理建構中的曆史因素,並以諸經互證的方法解決(jue) 經學研究中的疑義(yi) 。在經學不甚突出的時代,楊慎豐(feng) 富多樣的經學研究方法對明代中後期的學術有著廣泛而深遠的影響,對後世的經學研究有著重要啟示意義(yi) ,是清代經學繁盛的重要先驅。
關(guan) 鍵詞: 楊慎經學 ;經學方法 ;校勘 ;考據
作者簡介:秦際明(1986- )廣西全州人,哲學博士,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副教授,四川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中國史博士後,研究方向為(wei) 經學與(yu) 儒學史。本文為(wei) 四川省社科規劃項目:《楊慎經學與(yu) 明代學術轉折》(SC16C019)階段性研究成果。
自宋代理學大興(xing) ,尤其是在明代取得學術思想界的獨尊地位之後,經學研究以四書(shu) 學為(wei) 中心,以四書(shu) 之義(yi) 理為(wei) 典範,作為(wei) 訓釋五經的綱常,串講五經大義(yi) 。理學心性之論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議題,對《詩》、《書(shu) 》、《禮》、《易》、《春秋》這五經的興(xing) 趣日漸衰減。明代中葉以前的大儒,如曹端、吳與(yu) 弼、胡居仁、陳獻章等,其著述大抵是對理學修養(yang) 方法與(yu) 道德踐履的體(ti) 認。理學家於(yu) 五經最重視《周易》,如薛瑄著《讀書(shu) 錄》論及太極觀、體(ti) 用一原、理氣之辯等問題,曹端的《周易乾坤二卦解義(yi) 》旨在闡發周敦頤的《太極圖說》,蔡清《周易蒙引》與(yu) 朱子易學在義(yi) 理上的探討,皆主於(yu) 義(yi) 理而疏於(yu) 考索,故其經學研究有所偏。
明永樂(le) 年間,政府主持編有《五經大全》,篇幅甚巨,但此書(shu) 倍受批評。如皮錫瑞稱:“乃所修之書(shu) ,大為(wei) 人姍笑。顧炎武謂:《春秋大全》全襲元人汪克寬《胡傳(chuan) 纂疏》,《詩經大全》全襲元人劉瑾《詩傳(chuan) 通釋》。其三經,後人皆不見舊書(shu) ,亦未必不因前人也。取已成之書(shu) ,抄謄一過,上欺朝廷,下誑士子,唐、宋之時,有是事乎!經學之廢,實自此始。”[1]皮氏對清儒與(yu) 今文經學之外之學術的評論頗為(wei) 刻薄,但明代官修《五經大全》不為(wei) 人所重則是事實。當然,根本原因還在於(yu) 明代崇尚理學,以道德踐履為(wei) 旨,不甚重文之故也。從(cong) 學術史的角度來看,因元儒於(yu) 經學上疏解程朱之學已大抵完成,明儒在此方向上空間不多,故疏於(yu) 經學考論,而在心性論上努力突破,以至於(yu) 心學大興(xing) 。對於(yu) 明代理學與(yu) 心學疏於(yu) 考證之缺點最早具有清醒認識,並力圖以自己的學術活動矯正之的,當屬蜀人楊升庵。
一、 楊慎對宋明理學的批評
理學在明代蔚然成風,自明中期以來,對程朱理學與(yu) 陸王心學持批評態度者也不乏其人。如王廷相、羅欽順在理氣關(guan) 係等問題上持有異議,不過他們(men) 的運思受理學影響很大,可算是廣義(yi) 上的理學家。與(yu) 他們(men) 不同的是,楊慎跳出了理學,站在理學之外,從(cong) 更寬廣的學術視角來批評理學,盡管他也在一些方麵的思考與(yu) 理學是一致的。豐(feng) 家驊先生在《楊慎評傳(chuan) 》中寫(xie) 道:“楊慎……逐步認識到程朱理學的虛偽(wei) 和陸王心學的弊端,他認為(wei) ‘經學之拘晦,實自朱始’,‘新學削經鏟史,驅儒歸禪’,對學風和社會(hui) 都產(chan) 生了很大的不良影響,於(yu) 是對程朱理學和陸王心學一同進行了全麵而係統的批判。”[2]林慶彰先生雲(yun) :“明初以來,朱學的勢力籠罩整個(ge) 學界。至明中葉,起而反動者,有陳獻章、王守仁、楊慎等人。獻章、守仁,從(cong) 義(yi) 理上與(yu) 朱學立異,遂創明代心學一派。楊慎則從(cong) 考證方麵來反對宋學和朱學。聞風而起的有陳耀文、胡應麟、焦竑、陳第、張萱、來斯行、周嬰、方以智等人。至於(yu) 各種經學著作中,以考證作為(wei) 研究方法的,更所在多有。這種風氣,已足稱為(wei) 一種學派。”[3]
楊慎與(yu) 理學的關(guan) 係頗為(wei) 複雜,豐(feng) 、林二位先生俱有所見,在經學方法上,楊慎重視考證,強調漢唐注疏去古未遠,更接近經之本義(yi) ,因而對理學說經之空疏提出嚴(yan) 厲的批評。然而,這並不代表楊慎之批評理學的全部意涵。朱子之學亦重考證,在尊德性的同時強調道問學,如若僅(jin) 僅(jin) 以考據家視楊慎,那麽(me) 他是難以對朱子之學提出深刻批評的。事實上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豐(feng) 家驊先生引“經學之拘晦,實自朱始”這句話的原文是這樣的,“經學至朱子而明,然經之拘晦,實自朱始。是非杜朱之罪也,玩瓶中之牡丹,看擔上之桃李,效之者之罪也”[4]。就從(cong) 考證釋經而論,楊慎與(yu) 朱子本無根本的對立,反而認為(wei) “經學至朱子而明”。
縱觀《升庵經說》,多處專(zhuan) 門針對朱子解經的批評。楊慎批評朱子的地方集中於(yu) 考證上的錯誤,亦有批評其理學有雜於(yu) 佛、道之處。不過楊慎重經學,朱子亦重經學,二者實有一致之處,楊慎所深惡痛絕的是明代心學對經學的拋棄。
今人不及古人,而高談欺世,乃曰吾道在心,六經猶贅也。[5]
夫學何以異?是博我以文,約我以禮,無文則何以為(wei) 禮,無博則何以為(wei) 約?今之語學者,吾惑焉。厭博而徑約,屏文而徑禮。曰六經吾注腳也,諸子皆糟粕也,是猶問天曰何不徑為(wei) 雨,奚為(wei) 雲(yun) 之擾擾也。[6]
陳白沙詩曰:“君若問鳶魚,鳶魚體(ti) 本虛。我拈言外意,六籍也無書(shu) 。”香山益庵陳夢祥辨之曰:“道具體(ti) 用,體(ti) 則天命之性,用則率性之道也。性道皆實理所為(wei) ,故曰‘誠者物之終始’。體(ti) 何嚐虛耶?《六經》所以載道,一字一義(yi) ,皆聖賢實理之所寓、實心之所發。以之發言,則言必有物;以之措行,則行必有恒。故曰‘君子學以致其道’。書(shu) 何嚐以實為(wei) 虛幻,以有為(wei) 為(wei) 妄也?其曰‘言外意’,即佛老幻妄之意,非聖人之藴也。”嗚呼!陳公此言,鑿鑿乎聖賢之真傳(chuan) ,不待曲說旁喻而切於(yu) 日用。是真知道明理之學也。近日講理學者,多諱言之。[7]
儒教實,以其實實天下之虛;禪教虛,以其虛虛天下之實。陳白沙詩曰:“六經皆在虛無裏。”是欲率古今天下而入禪教也,豈儒者之學哉。[8]
當然,我們(men) 可以認為(wei) ,明儒棄絕六經,專(zhuan) 講心悟而近乎禪,是程朱理學之論理體(ti) 係與(yu) 修養(yang) 方法延伸的一個(ge) 方向。楊慎所批評的並不是程朱之尊德性本身,而是反對將尊德性的理解流入佛、道之虛無中。
或問:“何謂道學?”曰:“天下之達道五,能行五者於(yu) 天下,而又推類以盡其餘(yu) ,道學盡於(yu) 是矣。”“何謂心學?”曰:“道之行也,存主於(yu) 內(nei) ,無一念而非道;發達於(yu) 外,無一事而非心。表裏費徹,無載爾偽(wei) ,心學盡於(yu) 是矣。”
故道學、心學,理一名殊。明明白白,平平正正,中庸而已矣,更無高遠玄妙之說,至易而行難,內(nei) 外一者也。彼外之所行,顛倒錯亂(luan) ,於(yu) 人倫(lun) 事理大戾,顧異巾詭服,闊論高談,飾虛文美觀,而曰:“吾道學”、“吾心學”,使人領會(hui) 於(yu) 渺茫恍惚之間,而無可著摸,以求所謂禪悟,此其賊道喪(sang) 心已甚,乃欺人之行,亂(luan) 民之儔(chou) ,聖王之所必誅而不以赦者也。何道學、心學之有?[9]
在楊慎看來,儒學之道是平易的,重在人倫(lun) 之行,而不在虛理。他認為(wei) ,理學家所謂的道體(ti) 近乎禪宗的悟道,使人茫然無所得,實有妨於(yu) 儒家人倫(lun) 義(yi) 理的踐行。因此,對儒家來說,講述儒家正大光明之道就是道學,誠心無偽(wei) 即是心學,儒學不必別立道學、心學。
就從(cong) 理學思想之路徑言,楊慎無疑要求尊德性與(yu) 道問學並重的。
騖於(yu) 高遠,則有躐等憑虛之憂;專(zhuan) 於(yu) 考索,則有遺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徳性而道問學。故高遠之蔽,其究也以六經為(wei) 腳注,以空索為(wei) 一貫,謂形器法度皆芻狗之餘(yu) ,視聽言動非性命之理,所謂其高過於(yu) 《大學》而無實,世之禪學以之;考索之弊,其究也涉獵記誦以雜博相高,割裂裝綴以華靡相勝,如華藻之繪明星伎兒(er) 之舞砑皷,所謂其功倍於(yu) 小學而無用,世之俗學以之。[10]
楊慎之所以反對宋明理學,就其根本而言,他認為(wei) 理學與(yu) 心學近於(yu) 佛、道虛妄之學,偏離了儒家平實易行的方向。當然,楊慎並不認為(wei) 理學一無是處,在許多道理的關(guan) 鍵點上楊慎是讚同程、朱的一些主張的。這主要體(ti) 現在對道理的嚴(yan) 格要求上,楊慎其實遵循了宋代理學以來以重在以道德評判曆史的態度,並在政治實踐中踐行理學的道義(yi) 要求。嘉靖即位之初,楊慎尚為(wei) 翰林院修撰,針對當時震動朝野的“大禮議”,楊慎領銜上書(shu) 嘉靖皇帝,反對張璁、桂萼在禮儀(yi) 問題上對嘉靖的奉承,其言雲(yun) :“臣等與(yu) 萼輩學術不同,議論亦異。臣等所執者,程頤、朱熹之說也。萼等所執者,冷褒、段猶之餘(yu) 也。今陛下既超擢萼輩,不以臣等言為(wei) 是,願賜罷斥。”[11]這表明楊慎其不執有門戶之見,而是唯義(yi) 是適[12]。
二、 楊慎經學方法
楊慎之批評宋明理學是以其學術思想與(yu) 方法為(wei) 基礎的,尤其是在經學研究中,楊慎非常重視從(cong) 文獻校勘、文字音義(yi) 的訓釋和古代製度與(yu) 思想的曆史流變等多個(ge) 角度考察儒家經典,以此為(wei) 基礎,楊慎對儒學有自己獨立的見解。楊慎之《升庵經說》每每以朱子的經注、經解作對比,發宋學之短而舉(ju) 漢學之長,於(yu) 宋學不無補益,於(yu) 後學不無啟發。茲(zi) 就經學方法的角度來論述楊慎經學的特色。
1、 文本校勘
楊慎意識到,經過長期的曆史變遷,經學文本早已不是先秦之原本了,書(shu) 寫(xie) 文字的形、音、義(yi) 均發生了多次演變。加以古代典籍在流傳(chuan) 過程中反複謄寫(xie) 翻印,產(chan) 生許多錯誤,其中有不少錯誤就是今人不識古文、不解古義(yi) 而妄自篡改所導致的。楊慎《楊子巵言》中說“古書(shu) 之不傳(chuan) 者何限哉”[13],又在“七始”條中指出古今文字演變複雜,“自科鬥而大篆,大篆而小篆,小篆而八分,八分而草隸,不知幾千萬(wan) 變矣,能保其無誤乎?”[14]因此,楊慎之釋經必先考文字。經學文獻校勘與(yu) 文字訓釋相結合使楊慎之經學研究具有非常敏銳的學術眼光,從(cong) 而得出較為(wei) 正確的結論。
例如,於(yu) 《周易》,《訟》之上九“終朝三拖”[15],這裏的“拖”傳(chuan) 世本《周易》多作“褫”,一般以“奪”解之。楊慎寫(xie) 道:“鄭康成古本‘褫’作‘拖’。晁以道雲(yun) :‘拖如拖紳之拖。’蓋訟之上九上剛之極,本以訟而得鞶帶,不勝其矜而終朝三拖之以誇於(yu) 人。俗諺曰:‘寵婢作管家,鑰匙不響手撥剌’是也。《本義(yi) 》作奪,非是。象曰:‘以訟受服。’而今以奪解之可乎?”[16]如以“奪”解之,則意味著爭(zheng) 訟而得之物,複為(wei) 他人所爭(zheng) ,“訟而獲勝,辱且隨之,況不勝者乎”[17]。皆言爭(zheng) 訟不能為(wei) 人所敬,與(yu) 《象傳(chuan) 》“以訟受服,亦不足敬也”相應。楊慎解為(wei) “誇耀”,則意味著爭(zheng) 訟勝者在人麵前誇耀其所得之鞶帶,亦可通。僅(jin) 從(cong) 經文之意來看,似乎更為(wei) 順暢。畢竟,《象傳(chuan) 》說“以訟受服”,似乎是得到了鞶帶,並沒有被奪去。並且,如若釋為(wei) 奪,勝訴而物為(wei) 人所奪,乃至於(yu) 三,這般在公堂爭(zheng) 搶,似不近常情。楊解義(yi) 長。
於(yu) 《尚書(shu) 》,《舜典》雲(yun) :“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尚書(shu) 孔傳(chuan) 》釋“五玉”為(wei) “五等諸侯執其玉”,至於(yu) 《尚書(shu) 正義(yi) 》,皆以玉器之為(wei) 物釋之。楊慎指出:“《班誌》‘五玉’作‘五樂(le) ’,蓋已有‘五瑞’即‘五玉’也。‘玉’當為(wei) ‘樂(le) ’。《注》列《五樂(le) 》之目。”[18]《舜典》前文已有“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嶽群牧,班瑞於(yu) 群後”,《孔傳(chuan) 》釋曰:“舜斂公侯伯子男之瑞圭璧,盡以正月中,乃日日見四嶽及九州島牧監,還五瑞於(yu) 諸侯,與(yu) 之正始。”此又有“五玉”,重複。《漢書(shu) ·郊祀誌》引《虞書(shu) 》作“修五禮、五樂(le) ”,是為(wei) 楊慎以“五樂(le) ”正“五玉”之證。
又,關(guan) 於(yu) 《詩經》有“哀窈窕思賢才”條:
《文選》呂向《注》雲(yun) :“哀,蓋字之誤也。‘哀’當為(wei) ‘衷’,謂中心念之也。”餘(yu) 舊疑哀字之難解,見呂說乃豁然矣。[19]
在《升庵經說》中,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楊慎非常嫻熟地運用校勘學的方法,在經學詮釋中取得了非常豐(feng) 富的成果。
2、 文字訓詁
楊慎精通古文字學與(yu) 音韻學,其經解的一大特色即是綜合運用文獻校勘、字義(yi) 考證及其曆史變遷等方式來解決(jue) 經學中的疑義(yi) 。如其解《詩經》“往近王舅”條:
毛萇曰:“近,己也。”鄭玄曰:“近,辭也。”慎按:近音記。毛《注》曰己,己亦音記也。鄭言辭者,謂語助辭也。朱子《集傳(chuan) 》用鄭說。今之解者,或不通此義(yi) 。黃東(dong) 發謂之諸舅猶有南上者,謬之甚矣。又按:《詩》“彼其之子”,《禮記》作“彼記之子”。或又作“忌”,又作“己”,又作“忌”,如“叔善射忌”之例。然則近也、忌也、其也、己也、㤅也,皆語助辭也。朱公遷又按《說文》近從(cong) 辵,從(cong) 丌。丌,音基。楷書(shu) 作“䢋”,與(yu) “近”相似而誤也。其說尤究極根源。然則不識字者,安可解《經》哉?[20]
按:《崧高》一詩言宣王派其舅申伯前往南方作方伯,“往近王舅”當理解為(wei) “往哉王舅”,而其中的“近”字頗為(wei) 費解,諸說皆為(wei) 曲折。楊慎引諸家考證以“近”通它字而得釋,從(cong) 這裏強調“不識字者,安可解《經》”,可為(wei) 清儒以訓詁考據通經之先發。
楊慎通過文字訓詁以解經的一個(ge) 典型即是對“易”的解釋。一般而言,“易”有三解,分別是簡易、變易、不易。楊慎則從(cong) 日月取象,以易為(wei) 日月之朔。他從(cong) 羅泌之說,將“易”字析為(wei) 上日下月。以日月為(wei) 易是漢代易學的傳(chuan) 統,《易緯·乾坤鑿度》:“易名有四義(yi) ,本日月相銜。”鄭玄注:“易者,日月也。”《說文》:“秘書(shu) 說曰‘日月為(wei) 易,象陰陽也。’”《參同契·乾坤設位章》:“日月為(wei) 易,剛柔相當。”《經典釋文》:“《易》,經名也。虞翻注《參同契》雲(yun) ‘字從(cong) 日下月’。” [21]所不同的是,楊慎引南宋羅泌之說,具體(ti) 列舉(ju) 了日月不同情狀下的多種景象。
羅泌雲(yun) :“日月為(wei) 易,而反正為(wei) 勿。勿者,月彩之散者也。故曰散於(yu) 日下則為(wei) 易,散於(yu) 日上為(wei) 曶。相對為(wei) 明,對而虧(kui) 為(wei) 昒。易者,朔也,所謂朔易。曶者,晦也。明者,望也。昒者,望而食者也。是故西曰昒穀,明都在東(dong) 南。而朔易二郡俱著於(yu) 北。”此皆羅泌之說也。慎按:昒即昧字。《史記》“昧爽”作“昒爽”。莊子雲(yun) :“冉求問於(yu) 仲尼曰:‘昔吾昭然而今昒然,何也?’曰:‘昔之昭然,神者先受之,今之昒然,且為(wei) 不神者求也。’”是“昒”即“昧”之證也。古字“暘穀”作“易穀”,“昧穀”作“昒穀”。易取日中於(yu) 地而月彩沉也。後世字從(cong) 日為(wei) 暘,是有二日也。[22]
劉大鈞先生雲(yun) :“《係辭》說:‘《易》者,象也。象也,像也。’又說:‘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仰則觀象於(yu) 天。’很清楚,《係辭》認為(wei) ‘易’成於(yu) ‘象’。又是‘在天成象’,天象莫大於(yu) 日月。故‘日月為(wei) 易’的說法,正與(yu) 《係辭》符合。可以說,漢人對‘易’字的解釋,是有根據的,此說可取。”[23]劉先生亦讚成“日月為(wei) 易”。
又,關(guan) 於(yu) “陟方”的問題。《尚書(shu) ·舜典》曰:“陟方乃死。” 《孔傳(chuan) 》注曰:“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守,死於(yu) 蒼梧之野而葬焉。”[24]《書(shu) 集傳(chuan) 》雲(yun) :“陟方,猶言升遐也。韓子曰:‘《竹書(shu) 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shu) 》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故《書(shu) 》紀舜之沒雲(yun) 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wei) 死也。地之勢東(dong) 南下,如言舜巡守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按此得之,但不當以陟為(wei) 句絕耳。方猶‘雲(yun) 徂乎方’之方,陟方乃死,猶言徂落而死也。”朱子與(yu) 蔡氏此解所引出於(yu) 韓愈《黃陵廟碑》,其文雲(yun) :
《書(shu) 》曰“舜”陟方乃死”,《傳(chuan) 》謂“舜升道南方以死”,或又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cong) 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餘(yu) 謂《竹書(shu) 紀年》帝王之沒皆曰“陟”,“陟”,升也,謂升天也。《書(shu) 》曰“殷禮陟配天”,言以道終,其德協天也。《書(shu) 》紀舜之沒雲(yun) “陟”者,與(yu) 《竹書(shu) 》、《周書(shu) 》同文也。其下言“方乃死”者,所以釋“陟”為(wei) “死”也。地之勢東(dong) 南下,如言舜南巡而死,宜言“下方”,不得言“陟方”也。[25]韓愈以東(dong) 南地勢為(wei) 下,否認了《尚書(shu) 正義(yi) 》之以升道巡守釋陟方。但楊慎認為(wei) ,這樣一來,“今《注》以‘升遐’訓之,又與(yu) 下文‘乃死’重複矣。”[26]楊慎又據《國語》、《孔子家語》[27]雲(yun) :“《家語》作‘五十載陟方嶽,死於(yu) 蒼梧之野’。以‘方’為(wei) ‘方嶽’,正與(yu) 《國語》‘舜勤民事而野死’之文合,而文義(yi) 亦順。”[28]蔡注又引《竹書(shu) 紀年》“帝王之崩皆曰陟”,但《竹書(shu) 紀年》此文僅(jin) 出現在韓愈引文中,且《竹書(shu) 紀年》一書(shu) 與(yu) 《尚書(shu) 》相抵牾,恐難以資取為(wei) 證。並且,《尚書(shu) 》凡言陟如“汝陟帝位”、“陟方乃死”、“黜陟幽明”、“終陟元後”、“陟遐自邇”、“殷禮陟配天”、“陟禹之跡”,以“升”訓之無不通,未見顯有可以“死”訓的地方。“殷禮陟配天”之“陟”解為(wei) 死後升薦於(yu) 天亦可,不必以陟為(wei) 死。又有殷臣名“伊陟”,若可訓為(wei) 死,何以用於(yu) 人名?而釋陟方為(wei) 登臨(lin) 方嶽,則與(yu) 史說相合,文字亦順,因此,楊慎的見解及其理據可取。《孔傳(chuan) 》以為(wei) “升道”,雖近之,但有拘泥牽強之弊,不如楊說之文通理順。
3、名物製度考
楊慎作為(wei) 考據大家,不僅(jin) 於(yu) 文字、文獻有深入的研究,對於(yu) 經學所涉及的名物製度亦多所留心,往往能夠根據充分的材料給予合理的解答。
論“百姓”之為(wei) 有土、有爵者。《尚書(shu) ·堯典》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蔡氏《書(shu) 集傳(chuan) 》雲(yun) :“百姓,畿內(nei) 民庶也。”[29]楊升庵《經說》引作:“百姓者,畿內(nei) 之民;黎民者,四方之民。”[30]文字不同,但舉(ju) 其大意。楊升庵認為(wei) 百姓應指有土有爵者,因此嚴(yan) 厲批評《書(shu) 集傳(chuan) 》之說:“此不通古今之說也。聖人之視民逺近一也,豈分畿內(nei) 與(yu) 四方哉!百姓蓋祿而有土、仕而有爵者,能自明其徳,而後協同萬(wan) 國,萬(wan) 國諸侯協和,而後黎民於(yu) 變時雍。此其序也。若以百姓為(wei) 民庶,則黎民又是何物?亦豈有民庶先於(yu) 諸侯者哉?”[31]
升庵《經說》溯其說於(yu) 唐代張說。《新唐書(shu) ·張說傳(chuan) 》(列傳(chuan) 卷五十)載,“後嚐問:‘諸儒言氏族皆本炎、黃之裔,則上古乃無百姓乎?若為(wei) 朕言之。’說曰:‘古未有姓,若夷狄然。自炎帝之薑、黃帝之姬,始因所生地而為(wei) 之姓。其後天下建德,因生以賜姓,黃帝二十五子,而得姓者十四。德同者姓同,德異者姓殊。其後或以官,或以國,或以王父之字,始為(wei) 賜族,久乃為(wei) 姓。降唐、虞,抵戰國,姓族漸廣。周衰,列國既滅,其民各以舊國為(wei) 之氏,下及兩(liang) 漢,人皆有姓。故姓之以國者,韓、陳、許、鄭、魯、衛、趙、魏為(wei) 多。’”[32]《舊唐書(shu) 》不載。升庵引其說雲(yun) :“唐明皇問張說曰:‘今之姓氏皆雲(yun) 出自帝王後。古者無民邪?’說對曰:‘古者民無姓,有姓者皆有土、有爵者也。故《左傳(chuan) 》雲(yun) :“天子建徳,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而已。其後居諸侯之國土者,其民以諸侯之姓為(wei) 姓,居大夫之采地者,以大夫之姓為(wei) 姓,莫可分辯,故雲(yun) 皆出自帝王也。’”[33]升庵所引與(yu) 《新唐書(shu) 》有異,不知何據。升庵之後,明人田藝蘅雲(yun) :“唐玄宗問於(yu) 張說曰:‘今之姓氏皆雲(yun) 出自帝王之後,古者無民邪?’說對曰:‘古者民無姓,有姓者皆有土有爵者也。故《左傳(chuan) 》雲(yun) :“天子命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而已。其後居諸侯之國土者,其民以諸侯之姓為(wei) 姓,居大夫之采地者,以大夫之姓為(wei) 姓,莫可分辨。故雲(yun) 皆出自帝王也。’”[34]則又是抄楊升庵而來。
升庵之說,誤以武後為(wei) 唐玄宗,且在含義(yi) 也有差異。張說所雲(yun) ,姓以命德,其後又因官、因國、因王父之字等得姓,此說與(yu) 有土、有爵者方有姓可以兼容,但張說並沒有強調這一點。而楊升庵所引,則重在強調諸侯、大夫之有姓在於(yu) 有土、有爵,而居此土者,以其諸侯、大夫之姓為(wei) 姓,而沒有提及張說所雲(yun) 因官、因王父之子等因素得姓的方麵。另外,張說與(yu) 楊慎都沒有區別先秦姓與(yu) 氏的不同,其所謂姓實合氏而言之。
不過,就注《尚書(shu) 》“百姓”之文而言,楊慎釋以有土、有爵者,卻是極為(wei) 正確的。楊慎又作了進一步的論證。
《舜典》曰:“百姓如喪(sang) 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此二句,今之句讀以“如喪(sang) 考妣”為(wei) 一句,“三年四海遏密八音”為(wei) 一句,非也。“百姓如喪(sang) 考妣三年”為(wei) 一句,“四海遏密八音”為(wei) 一句,乃協文義(yi) 。百姓,有爵命者也,為(wei) 君斬衰三年,禮也。禮不下庶人,且有服賈、力役、農(nong) 畆之事,豈能皆服斬衰,則但遏密八音而已。此當時君喪(sang) 禮製,如今大行遺詔,非百姓四海不由上令而自為(wei) 也。至周人尚文,則人皆有姓,所稱百姓,則民庶也。《論語》曰:“修已以安人。”又曰:“修已以安百姓。”《書(shu) 》曰:“百姓有過。”又曰:“非敵百姓也。”是時則人皆有姓矣,故指民庶亦曰百姓耳。[35]
在這裏,楊慎進一步提出,《舜典》中所提到的百姓也不是指庶民,因為(wei) 先秦之時禮不下庶人,不必為(wei) 天子服三年喪(sang) ,僅(jin) “遏密八音”而已。民庶得姓是周以後事。楊慎此論不僅(jin) 協於(yu) 經文,又有禮製上的證明,是不易之論。
值得指出的是,楊慎雖尊漢唐古注疏,但他這裏對“百姓”的理解與(yu) 《孔傳(chuan) 》不同。《孔傳(chuan) 》雲(yun) :“百姓,百官。”[36]孔穎達疏雲(yun) :“經傳(chuan) 之言‘百姓’,或指天下百姓。此下句乃有‘黎民’,故知‘百姓’即百官也。百官謂之百姓者,隱八年《左傳(chuan) 》雲(yun) :‘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謂建立有德以為(wei) 公卿,因其所生之地而賜之以為(wei) 其姓,令其收斂族親(qin) ,自為(wei) 宗主。明王者任賢不任親(qin) ,故以百姓言之。《周官》篇雲(yun) :‘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大禹謨》雲(yun) :‘率百官若帝之初。’是唐、虞之世,經文皆稱百官。而《禮記·明堂位》雲(yun) :‘有虞氏之官五十。’後世所記,不合經也。”[37]《尚書(shu) 正義(yi) 》認為(wei) 百姓乃是指百官,其證據是《尚書(shu) ·周官》說的“建官惟百”。但這又與(yu) 《禮記·明堂位》相矛盾。古書(shu) 稱百姓、百官,乃言其多,不必是確數。其言萬(wan) 邦,又怎麽(me) 可能恰恰是一萬(wan) ?此說拘泥於(yu) 一百之數,證據不足。至於(yu) 晚清皮錫瑞以“平章百姓”為(wei) “吹律定姓”之事[38],亦不如楊說之精,蓋吹律定姓與(yu) 黃帝賜姓皆在堯前,不待堯時定姓。
4、天文地理考
楊慎治經知識廣博,方法多樣,天文地理考證是打開經學之為(wei) 古典世界的一把重要的鑰匙,也是其楊慎所鑽研的重點。如“陽鳥攸居”條雲(yun) :“日之行,夏至漸南,冬至漸北。鴻雁南北,與(yu) 日進退。隨陽之鳥,故稱陽鳥也。”[39]通過季節陰陽之變的道理來解釋經中的名稱。
《尚書(shu) 》作為(wei) 上古政典,多處涉及到古史地理,尤以《禹貢》一篇為(wei) 要。《禹貢》之“至於(yu) 衡山,過九江,至於(yu) 敷淺原”,《孔傳(chuan) 》以敷淺原為(wei) 博陽山,楊慎考史籍與(yu) 地名作了訂正。其《經說》雲(yun) :“‘敷淺原’,孔安國以為(wei) 博陽山,非也。《通典》雲(yun) :蒲塘驛,漢曆陵縣有敷淺源。驛西數十裏,有望夫山,蓋望敷淺原耳,猶望江、望都之例也。《地誌》以婦望征夫說之,蓋妄臆矣。今山下近村,猶以敷裏、敷外為(wei) 名,斯得之矣。今崇陽縣西二百二十裏,有雲(yun) 溪山,峻峭清流,界道如帶,即所謂敷淺原也。”[40]楊慎之地理考多類於(yu) 此,其所考《尚書(shu) 》所涉地理還有碣石、彭蠡、中江、北江、肅慎、東(dong) 陵、濮地等。
5、 曆史的方法
經學雖是一個(ge) 義(yi) 理係統,但其中包含著非常豐(feng) 富的曆史演變之內(nei) 容。楊慎不僅(jin) 僅(jin) 將經學作為(wei) 儒家義(yi) 理之大綱,也從(cong) 中把握到社會(hui) 曆史的變遷與(yu) 儒家與(yu) 時俱進的品格。如《升庵經說》之“柳子六逆論”條雲(yun) :
柳子厚駁《春秋左傳(chuan) 》六逆之說曰:“賤妨貴、少陵長、遠間親(qin) 、新間舊、小加大、淫破義(yi) 六者,亂(luan) 之本也。夫少陵長,小加大,淫破義(yi) ,誠為(wei) 亂(luan) 矣。然其所謂賤妨貴、遠間親(qin) 、新間舊,雖為(wei) 治之本,可也。何必曰亂(luan) ?夫所謂賤妨貴者,蓋斥言擇嗣之道,子以母貴者也。若貴而愚,賤而聖且賢,以是而妨之,其為(wei) 治本大矣。而可舍之以從(cong) 斯言乎?夫所謂遠間親(qin) 、新間舊者,蓋言任人之道也。使親(qin) 而舊者愚,遠而新者聖且賢,以是而間之,其為(wei) 治本大矣。而可舍之以從(cong) 斯言乎?”柳子此言是矣。然未究其事與(yu) 時矣。蓋衛將立州籲,而州籲乃賤嬖之子。“賤妨貴”之一言,專(zhuan) 指州籲。此事之不同也。若“遠間親(qin) 、新間舊”,則周之用人尚親(qin) 親(qin) ,先宗盟而後異姓。魯之大聖如孔子,亞(ya) 聖如顏回,固不得先三桓。此時之不同也。石碏之言未失也。嗚呼!世胄躡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此周公所以思成湯之立賢無方。而畎畝(mu) 版築魚鹽之事,孟子特稱之,以為(wei) 千古之希遇也。然則光武之禮子陵,昭烈之顧孔明,謂非三代明良之盛事乎?[41]在親(qin) 親(qin) 與(yu) 立賢之間,楊慎敏銳地把捉到儒家義(yi) 理與(yu) 曆史變遷的緊密關(guan) 係,而不能簡單地以後世的原則非議古時的情狀,亦不可以古的情狀來束縛往後的時代。
又“五福不言貴”條雲(yun) :
五福不言貴,而言富。蓋三代之法,貴者始富,言富則知貴,所謂祿以馭其富也。貧、富、貴、賤,離而為(wei) 四,起於(yu) 後世,不能製爵祿之失。遊氏《禮記解》雲(yun) 。[42]
楊慎引宋程頤門人遊酢之《禮記解》說明古今製度之差異。古代政治體(ti) 製對社會(hui) 的控製、對商業(ye) 的抑製比後世要嚴(yan) 格,因此《尚書(shu) 》之謂“作威作福”[43],其內(nei) 涵即在於(yu) 這裏所說三代爵祿製度所帶來的社會(hui) 現象。楊慎注經考史,對曆史變遷有非常敏銳的認識。
又,“舜七始詠”條雲(yun) :
《漢書(shu) ·律曆誌》引古文《尚書(shu) 》:“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七始詠,以出納五言。”今文“七始詠”作“在治忽”。史繩祖據《漢·郊祀歌》“《七始華始》,肅倡和聲”,而以今文“在治忽”近於(yu) 傅會(hui) 。以予考之,此言聲律音韻是一類事,但《漢書(shu) 注》,不注“七始”之義(yi) 。今之切韻,宮、商、角、征、羽之外,又有半商、半征,蓋牙、齒、舌、喉、唇之外,有深喉、淺喉二音。此即所謂“七始詠”。詠,即韻也。《汗簡》隸古七始詠夾始。蓋古文“七”作“桼”,“桼”與(yu) ”夾”相近而誤。猶可驗史氏之說為(wei) 是。由此言之,切韻之法,自舜世已然,不起於(yu) 西域胡僧,又可知。予特表出之。孟康雲(yun) :“七始者,天、地、四時、人也。”此說乃意料之言。[44]
楊慎明於(yu) 音律、音韻之學,知其曆史變遷所發生的音樂(le) 與(yu) 音韻演變情況。通過對曆史知識的考證,使楊慎能夠在經籍的詮釋中洞察到其中所留下的曆史痕跡。
6、 義(yi) 理訂證
楊慎之經學絕不僅(jin) 僅(jin) 是文史考證,而是以其融貫的義(yi) 理體(ti) 係為(wei) 目的的。正是在這方麵,楊慎與(yu) 程、朱理學最為(wei) 接近。楊慎在義(yi) 理上對程、朱理學有所批評,但他在方麵批評可以說是以程、朱理學之道義(yi) 的原則去糾正程、朱自身的失誤,是對程、朱道學義(yi) 理的嚴(yan) 格化。
如“玄鳥生商”條:
《詩緯·含神霧》曰:“契母有娀音鬆,浴於(yu) 玄丘之水,睇玄鳥銜卵過而墜之。契母得而吞之,遂生契。”此事可疑也。夫卵不出蓐,燕不徙巢,何得雲(yun) “銜”?即使銜而誤墜,未必不碎也。即使不碎,何至取而吞之哉?此蓋因《詩》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句,求其說而不得,從(cong) 而為(wei) 之誣。《史記》雲(yun) :玄鳥翔水遺卵,簡狄取而吞之。蓋馬遷好奇之過。而朱子《詩傳(chuan) 》亦因之不改,何耶?
或曰:“然則《玄鳥》之詩,何解也?”曰:玄鳥者,請子之候鳥也。《月令》:玄鳥至,是月祀高禖以祈子,意者簡狄以玄鳥至之月,請子有應,詩人因其事頌之。曰:“天命”、曰“降”者,尊之、貴之、神之也。詩人之詞,興(xing) 深意遠。若曰“仲春之月禱而生商”,斯為(wei) 言之不文矣。……按古《毛詩·注》雲(yun) :玄鳥至日,以太牢祀高禖。記其祈福之時,故言天命玄鳥來,而謂之“降”者,重之若自天來。古說猶未誤也。自今《詩傳(chuan) 》信《史記》之訛耳。[45]
楊慎不信神話傳(chuan) 說,其解經的一個(ge) 基本觀點是聖人以清明之理性為(wei) 後世立法,故可垂之久遠。楊慎雖然經常批評朱子解經有很多臆說的地方,但在義(yi) 理上又經常能讚同朱子。這裏楊慎認為(wei) 以朱子對《詩》旨的理解,本不應有這此的失誤,但朱子在這裏之所聽信神話傳(chuan) 說,誤解《詩》旨,是迷信《史記》之故。楊慎這番分析是非常精準的,既澄清了這個(ge) 問題應作何理解,又指出了朱子致誤之源。
又如“周公用天子禮樂(le) ”條:
《明堂位》曰:“成王以周公有勳勞於(yu) 天下,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le) 。”漢儒《魯頌·閟宮傳(chuan) 》遂緣此以解”皇皇後帝,皇祖後稷”之文。宋儒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然皆臣之分所當為(wei) ,魯安得獨用天子之禮樂(le) 哉?成王之賜,伯禽之受,皆非也。”其論正矣,其事則未之詳考也。魯用天子禮樂(le) ,魯之末世失禮也。非始於(yu) 成王、伯禽。《明堂位》之作,周末陋儒之失辭也。不可以誣成王、伯禽。[46]
楊慎對程子之理是認可的,而其關(guan) 於(yu) 《明堂位》一篇可信與(yu) 否的考證則是對程子的糾正與(yu) 補充。
7、 諸經互證,不避緯書(shu)
因為(wei) 楊慎看待儒家經典有一種曆史的眼光,因此他經常舉(ju) 多經或某一經的不同部分來印證同一個(ge) 問題,這樣就大大地增強了論證的力量。譬如他對泮宮非學校的考證就非常出彩。
魯泮宮,漢儒以為(wei) 學子觀。《菁菁者莪·序》謂樂(le) 育人才,而《詩序》教養(yang) 之盛,中阿中陵,孰不知為(wei) 育才之地?惟《泮水·序》止曰:“頌僖公能修泮宮。”而《詩》言“無小無大,從(cong) 公於(yu) 邁”,則征伐之事;言“順彼長道,屈此羣醜(chou) ”,則克敵之功;言“淮夷攸服,既克淮夷,淮夷卒獲”,則頌淮夷之服。借曰:受成於(yu) 學,獻馘獻囚,可也。於(yu) 此受賝,“元龜象齒,大賂南金”之畢集,何也?或曰:“濟濟多士,克廣德心”。此在泮之士,然不言教養(yang) 之功,而繼以“桓桓於(yu) 征,狄彼東(dong) 南”,不過從(cong) 邁之多賢,何也?又曰:“載色載笑,匪怒伊教”。此公之設教言,不言教化於(yu) 羣才,而先以“其馬蹻蹻,其音昭昭”,不過燕享之和樂(le) ,何也?合《序》與(yu) 《詩》,初無養(yang) 才之說。其可疑一也。[47]
這是以本詩證《詩》。
《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所書(shu) 莫大於(yu) 複古。僖公登台望氣,小事也。《左氏》猶詳書(shu) 之。學校久廢而乍複,蓋關(guan) 吾道之盛衰,何《經》《傳(chuan) 》略不一書(shu) ?其可疑二也。[48]
這是以《春秋》證《詩》。
《駉序》言史克作頌,以修伯禽之法,足用、愛民、務農(nong) 、重穀數事。使果能興(xing) 崇學校,克何不表而出之,以侈君之盛美?其可疑三也。[49]
這是以他詩證《詩》。
上庠,虞製也;東(dong) 序、西序,夏製也;左學、右學,東(dong) 膠、虞庠,商周之製也。孟子言庠、校、序,皆古之學。使諸侯之學果名泮宮,何他國略無聞焉?其可疑四也。[50]
以禮製證《詩》。
《禮記》多出於(yu) 漢儒,其言頖宮,蓋因《詩》而訛。鄭氏解《詩》泮言半,諸侯之學,東(dong) 西門以南通水,北無其解。《禮記》頖言班,以此班政教。使鄭氏確信為(wei) 學,何隨字致穿鑿之辭?其可疑五也。[51]
以《禮記》反證《詩》。
又,楊慎解經對緯書(shu) 多有批評,但對其合理的地方亦多采用。如“肇十有二州”條雲(yun) :
《春秋緯》雲(yun) :“神農(nong) 地過日月之表。”《淮南子》曰:“神農(nong) 大九州島,桂州、迎州、
神州等州是也。至黃帝以來,德不及遠,惟於(yu) 神州之內(nei) 分為(wei) 九州島。”《括地象》曰:“昆侖(lun) 東(dong) 南萬(wan) 五千裏,名曰神州。”是也。黃帝以後,少昊、高辛皆仍九州島,惟舜時暫置十二州,故《書(shu) 》曰:“肇十有二州。”肇之為(wei) 言始也。前此九州島,而今始為(wei) 十二州也。不然,則“肇”字無所屬。至夏還為(wei) 九州島。《左傳(chuan) 》雲(yun) :“夏之方有德也,貢金九牧。”可證。[52]
又如“天生烝民”條:
古《注》:物,象也。則,法也。性有象,情有物。五性本於(yu) 五行,故仁義(yi) 禮智信象金木水火土也。六情本於(yu) 六氣,故喜怒哀樂(le) 愛惡法乎陰陽風雨晦明也。《孝經援神契》曰:“性生於(yu) 陽,以理執;情生於(yu) 欲,以係念。”[53]
三、 楊慎經學方法對明代學術的影響
綜上所述,楊慎之解經義(yi) 理嚴(yan) 正,方法多樣,尤以考證為(wei) 長。不過明代儒學重道德踐履,輕視具體(ti) 的知識,楊慎以其學術貢獻對此種學風作了有力的矯正。但其時王學正盛,王門弟子盈天下,而楊慎因其“戴罪”之身流放在西南邊陲,在當時他的詩名、才名要遠遠超過他在學術思想上的影響。楊慎的考據之功與(yu) 獨立的學術精神在明代亦非孤鳴,與(yu) 之同時的梅鷟作《尚書(shu) 考異》、《南雍誌·經籍考》,學風與(yu) 楊慎相近。
楊慎之後,焦竑認識到楊慎在學術思想上重要意義(yi) ,他於(yu) 《升庵集》之外搜集楊慎著作逸篇,編成《升庵外集》出版。焦竑作為(wei) 明代後期的學術大家對楊慎非常推薦,繼承了楊慎廣博的學風與(yu) 考證的趣向,其《焦氏筆乘》即是仿楊慎《丹鉛錄》而作,並在《升庵外集題識》中盛讚道:“明興(xing) ,博雅饒達者無如楊升庵先生。”[54]萬(wan) 曆年間的胡應麟仿楊慎《丹鉛錄》作《丹鉛新錄》,其博考之風與(yu) 楊慎有很深的淵源;明末張燧《千百年眼》一書(shu) 之考史、論史從(cong) 承襲楊慎《丹鉛錄》及相關(guan) 史論而來。
在思想方麵,明代以狂放著稱的思想家李贄對楊慎極為(wei) 推崇。他在《讀升庵集》中對楊慎給予了相當高的評價(jia) ,他寫(xie) 道:“先生之人品如此,道德如此,才望如此,而終身不得一試。故發之於(yu) 文,無一體(ti) 不備,亦無備不造。雖遊其門者尚不能讚一詞,況後人哉!餘(yu) 是以竊附景仰之私,欲考其生卒始末,履曆之詳,如昔人所謂年譜者,時時置幾案間,儼(yan) 然如遊其門,躡而從(cong) 之,而序集皆不載,以故恨也。況複有矮子者,從(cong) 風吠聲,以先生但可謂之博學者焉,尤可笑矣!”[55]又搜集楊慎著作之為(wei) 注,名為(wei) 《讀升庵集注》,於(yu) 楊書(shu) 中的諸多條目多加己之評語。可見李贄對楊慎的讚許絕非泛泛之論,對楊慎著作著實下了相當的功夫。
李贄精選楊慎的議論而摘錄之,又加自己之斷語,多讚楊慎之真知灼見。如於(yu) 《經史表裏》一條下寫(xie) 道:“經史一物也。史而不經,則為(wei) 穢史矣,何以垂戒鑒乎?經而不史,則為(wei) 說白話矣,何以彰事實乎?故《春秋》一經,春秋一時之史也;《詩經》、《書(shu) 經》,二帝三王以來之史也。而《易經》則又示人以經之所自出,史之所從(cong) 來,為(wei) 道屢遷,變易匪常,不可以一定執也。故謂六經皆史,可也。”[56]李贄於(yu) 楊慎之議經史關(guan) 係深表讚同,並加以發揮,“六經皆史”之語及其思想不待清人戴震而後有也。李贄深為(wei) 楊慎之博學與(yu) 才智所折服,他在《鼓刀中音》一條下評道:“先生真聰明,先生真蓋世聰明者。”[57]田同旭在《論楊慎對李贄異端思想的影響》一文中寫(xie) 道:“李贄非孔批儒反理學的許多觀點,諸如嘲弄宋明理學家是矮子觀場,被服儒雅而行若狗彘,口談道德而誌在穿窬;揭露君子尤能誤國,清官之害大於(yu) 貪官,諷刺朱熹終身不知聖人之慎思,反對鹹以孔子是非為(wei) 是非雲(yun) 雲(yun) ,多受楊慎的影響。”[58]李贄受楊慎影響不假,隻是李贄的思想是不是像作者所寫(xie) 的那樣“非孔批儒”則未必。李贄雖然狂放,也罵宋明理學家,但未必是反儒學、反孔子,正如楊慎批評宋學未必就是反儒學一樣。
自明代中期起,除了心學大興(xing) 之外,明代學界漸漸興(xing) 起一種崇尚博雅與(yu) 考證的學風,楊慎可謂開風氣之先者。葛榮晉、陳鼓應等著《明清實學思潮史》,以楊慎為(wei) 明清實學思潮的重要先驅,而林慶彰作《明代考據學研究》一書(shu) ,則以楊慎為(wei) 明代最為(wei) 重要的考據大家,引起了明代考據學的發展,是乾嘉學術繁榮的重要先驅。《明史·儒林傳(chuan) 》評論明代學術雲(yun) :“經學非漢、唐之精專(zhuan) ,性理襲宋、元之糟粕。”[59]隨著對明代學術之研究的深入,我們(men) 會(hui) 發現這個(ge) 評語過於(yu) 苛刻了,陽明與(yu) 劉宗周等並非隻是抄襲宋、元糟粕,而自楊慎、焦竑、胡應麟、陳第等人的學術於(yu) 考據與(yu) 小學研究亦自有成,為(wei) 清代學術之先導。
注釋:
[1] 皮錫瑞:《經學曆史》,中華書(shu) 局,2012年版,第209頁。
[2] 豐(feng) 家驊:《楊慎評傳(chuan) 》,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第178頁。
[3] 林慶彰:《楊慎之經學》,見林慶彰、賈順先編《楊慎研究資料匯編》,下冊(ce) ,台灣: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印行,1992年,第561-562頁。
[4] 楊慎:《答重慶太守劉嵩陽書(shu) 》,《升庵全集》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83-84頁。
[5] 楊慎:《書(shu) 品》序,《升庵全集》卷三,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27頁。
[6] 楊慎:《雲(yun) 局記》,《升庵全集》卷四,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62頁。
[7] 楊慎:《升庵全集》卷四十五,“鳶飛魚躍”條,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453頁。
[8] 楊慎:《升庵全集》卷七十五,“儒教禪教”條,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992頁。
[9] 楊慎:《升庵全集》卷七十五,“道學”條,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991-992頁。
[10] 楊慎:《升庵全集》卷七十五,“禪學俗學”條,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992頁。
[11] (清)張廷玉等:《明史·楊慎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4年,第5082頁。
[12] 亦有學者認為(wei) 楊慎思想以大禮議為(wei) 分界,可分為(wei) 前後兩(liang) 期。竊以為(wei) 大禮議前後的確是楊慎人生的重要轉折,不過以其個(ge) 人遭遇而議其對理學由尊信到批判,恐未得楊慎之為(wei) 明代士人之意。
[13] 楊慎:《楊子巵言》卷二,見《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二冊(ce) ,成都:天地出版社,2002年版,第622頁。
[14] 楊慎:《楊子巵言》卷三,第629頁。
[15] “拖”字今本多作“褫”,《周易集解》與(yu) 《周易集解纂疏》作“拕”,皆解為(wei) “奪”。楊慎言鄭康成古本“褫”作“拖”。而《四庫全書(shu) 》之王應麟輯、惠棟考補《新本周易鄭氏注》亦作“拕”,並不是“拖”。不知楊氏所雲(yun) “鄭康成古本”是何書(shu) 。
[16]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1冊(ce) ,成都:天地出版社,2002年版,第65頁。
[17]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中華書(shu) 局,1994年版,第127頁。
[18] 楊慎:《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1冊(ce) ,第108頁。
[19] 楊慎:《升庵經說》,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60頁。
[20] 楊慎:《升庵經說》,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3-94頁。
[21] 關(guan) 於(yu) 漢易說的引文及其解釋參見劉大鈞著《周易概論》,四川出版集團,巴蜀書(shu) 社,2008年版,第2頁。
[22]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55頁。
[23] 劉大鈞:《周易概論》,巴蜀書(shu) 社,2008年版,第2頁。
[24] 《尚書(shu) 正義(yi)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20頁。
[25] 《韓昌黎文集校注》,(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496-497頁。
[26]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10頁。
[27] 《孔子家語》一書(shu) ,一向被視為(wei) 王肅所偽(wei) ,但現代出土文獻證明《家語》一書(shu) 中的材料實多有出於(yu) 戰國以前,並非王肅偽(wei) 造。
[28]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10頁。
[29] 《書(shu) 集傳(chuan) 》卷一,南宋刻本,第二頁左。
[30]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03頁。
[31]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03頁。
[32] 《新唐書(shu) ·卷一百二十五·列傳(chuan) 第五十》,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4404頁。
[33]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03頁。
[34] 田藝蘅:《留青日劄摘》卷十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影印本,第552頁。
[35] 楊慎:《升庵經說》卷三,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37頁。
[36] 《尚書(shu) 正義(yi)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7頁。
[37] 《尚書(shu) 正義(yi) 》,第37頁。
[38] 皮錫瑞:《今文尚書(shu) 疏證》卷一,中華書(shu) 局,1989年版,第12頁。
[39]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36頁。
[40]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18頁。
[41] 楊慎:《升庵經說》卷七,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107頁。
[42]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24頁。
[43]“作威作福”是指君主操刑罰與(yu) 爵祿陟降之權,刑賞自上出,恩在上而不出於(yu) 下的意思。
[44] 《升庵經說》卷一,《楊升庵叢(cong) 書(shu) 》第一冊(ce) ,第111頁。
[45]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101-102頁。
[46] 楊慎:《升庵經說》卷九,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146頁。
[47]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7-98頁。
[48]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8頁。
[49]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8頁。
[50]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8頁。
[51]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8頁。
[52] 楊慎:《升庵經說》卷三,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41頁。
[53] 楊慎:《升庵經說》卷六,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第94頁。
[54] (明)焦竑編:《升庵外集》,題識,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6年影印。
[55] (明)李贄:《焚書(shu) ·續焚書(shu) 》卷五,中華書(shu) 局,1975年版,第207-208頁。
[56] 李贄:《讀升庵集注》,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290頁。
[57] 李贄:《讀升庵集注》,第255頁。
[58] 田同旭:《論楊慎對李贄異端思想的影響》,載於(yu) 《晉陽學刊》,2007年第1期。
[59] 《明史》卷282,中華書(shu) 局,1974年,第7222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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