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俠(xia) 們(men) 成天帶著一把刀，不犯法嗎？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三月初十日丁亥

           耶穌2018年4月25日

在網上看到有人問：“宋代七次頒布禁止私人藏有武器的法律（不知這次數是怎麽(me) 統計出來的），地域範圍從(cong) 京師擴展到全國，武器種類從(cong) 兵器擴展到了老百姓生活日用的刀具，那麽(me) 《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chuan) 》、《神雕俠(xia) 侶(lv) 》裏麵的人，怎麽(me) 還敢拿著各種兵器到處跑？”對這個(ge) 問題，敷衍的回答是：武俠(xia) 小說都是虛構的，認真你就輸了。

但從(cong) 史實的角度來看，我必須指出，這個(ge) 問題本身就包含了錯誤的信息：宋代並未在全國範圍禁止“老百姓生活日用的刀具”。提問人很可能是受了一些曆史作家所寫(xie) 文章的影響，才以為(wei) 宋代大範圍禁刀。比如張宏傑先生說：“趙匡胤破天荒地給武器也加上了鎖鏈。開國十年之後的開寶三年，以一條哨棒打下了四百八十座軍(jun) 州的宋太祖頒布了一條意味深長的法令：京都士人及百姓均不得私蓄兵器。他顯然不想再有第二個(ge) 人用哨棒把他的子孫趕下皇位。”

還有一些網文在很認真地討論：因為(wei) 北宋禁民間私藏兵器，導致“中國兵器鑄造工藝落後於(yu) 世界乃至失傳(chuan) ”，也致使漢唐的尚武精神從(cong) 宋代開始沒落。

坦率地說，看到這樣的討論，我的心情跟看笑話差不多。因為(wei) 若說政府禁止民間私藏兵器，那是曆代均如此，非獨宋朝有禁令。顧炎武的《日知錄》、《日知錄之餘(yu) 》“禁兵器”條，輯錄有曆代禁止私藏兵器的法律，有興(xing) 趣的朋友不妨找出來看看，我略舉(ju) 幾個(ge) 例子：

王莽始建國二年（公元9年），即“禁民不得挾弩鎧，徙西海”；

隋朝大業(ye) 五年（609年），“民間鐵叉、搭鉤、柔刃之類，皆禁絕之”；

唐律規定，“甲、弩、矛、旌旗、幡幟”都屬犯禁之物，不得私藏，“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

宋朝的《刑統》其實抄自《唐律疏議》，也是規定“諸私有禁兵器者，徒一年半”；

明朝景泰二年，“禁廣東(dong) 、福建、浙江等處軍(jun) 民之家不得私藏兵器，匿不首者，全家充軍(jun) ，造者本身與(yu) 匠俱論死，其知情者亦連坐之”，禁令更為(wei) 苛嚴(yan) 。

為(wei) 什麽(me) 隋唐宋明均有關(guan) 於(yu) 民間私兵的禁令，卻單獨認為(wei) 宋朝的禁私兵“導致了尚武精神的沒落、兵器鑄造工藝的落後”？如果這不是出自對曆史的不熟悉，顯然便是心存偏見了。

再說，宋朝盡管立法禁止民間私藏兵器——跟其他王朝一樣，但這裏的“兵器”，有一個(ge) 限定，是指“甲、弩、矛、矟、具裝等，依令私家不合有”，至於(yu) “弓、箭、刀、楯、短矛者，此上五事，私家聽有”（《宋刑統》）。也就是說，民間私人是可以合法持有弓、箭、刀、楯、短矛的。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中，“孫羊正店”旁邊就有一家武器店，有一個(ge) 大概是顧客的人正在試挽一麵大弓。顯然，弓箭等武器是公開出售的。《水滸傳(chuan) 》小說中，許多好漢都是帶著一把樸刀走江湖的，因為(wei) 樸刀也是民間可以持有的武器。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上的武器鋪）

宋朝開國之初，太祖趙匡胤確實下過一條禁令：“京都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宋史•兵誌》）但是，我們(men) 必須注意，禁的同樣是“兵器”，而不是一般民用武器，熙寧初年的《畿縣保甲條製》可以證明：“除禁兵器外，其餘(yu) 弓箭等許從(cong) 便自置，習(xi) 學武藝”。

我再講個(ge) 小故事：雍熙二年（985年），宦官何紹貞護送宮女至鞏義(yi) 永昌陵（宋太祖皇陵），再從(cong) 永昌陵返回皇城，行至中牟縣時，發現有幾名平民模樣的人“持兵行道旁”。何紹貞認為(wei) ，這些人私帶武器，必定是心圖不軌。因此，命令隨從(cong) 將他們(men) 全部抓起來，“笞掠之。人不勝其苦，皆自誣服”。

何紹貞以為(wei) 自己破獲了一起私藏禁兵器、危害公共安全的案子，便將那幾個(ge) 人“縛送致京師”，並報告了宋太宗。太宗聞知，“甚驚”，既而又想：這幾個(ge) 人“雖持兵”，但並未做出不法之事，如果真是壞人，怎麽(me) 可能甘心被何紹貞“製而縛之”？這裏麵恐怕另有隱情。

於(yu) 是宋太宗詔令開封府重新審理這一案子。經開封府審訊，案情這才得實：原來，那幾個(ge) “持兵行道旁”的人，都是中尋常百姓；這次出門，是要到嵩山祭神；之所以攜帶了武器，則是“自防耳”。他們(men) 所帶武器，也屬於(yu) 法律許可的“弓、箭、刀、楯、短矛”範圍內(nei) 。因此，開封府法官判處這幾名“私帶兵器”的被告人無罪。

宋太宗看了開封案的結案報告，大駭曰：“幾陷平民於(yu) 法！”為(wei) 表達政府的歉意，太宗皇帝給這幾名受了冤枉的人送了禮物，“各賜茶卉、束帛而遣之”。又對無事生非的宦官何紹貞予以處分，“決(jue) 杖，配北班”。（《宋太宗實錄》卷三十二）

這個(ge) 小故事說明：宋政府對於(yu) 武器的使用會(hui) 有嚴(yan) 格管製，法律不允許民間私藏“禁兵器”；不過，平民出於(yu) 防身、自衛等正當目的，可以合法攜帶法律許可範圍內(nei) 的武器。

當然，個(ge) 別地方由於(yu) 特殊原因，一些殺傷(shang) 力大的刀具也受到管製，如在嶺南一帶，因為(wei) “民為(wei) 盜者多持博刀，捕獲止科杖罪，法輕不能禁”，宋仁宗於(yu) 景祐二年（1035年），詔令廣南東(dong) 西路“民家不得私置博刀，犯者並鍛人並以私有禁兵律論”（《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百十七）。博刀即樸刀，不過嶺南禁樸刀隻是特例。

在此之前的天聖八年（1030年）三月，仁宗皇帝也曾下詔：“川峽路今後不得造著袴刀，違者依例斷遣。”所謂“著袴刀”，是指安裝了刀柄的樸刀。但兩(liang) 個(ge) 月後，即這年五月份，地方官便上書(shu) 反對這一禁令：“川峽山險，全用此刀開山種田，謂之‘耕火種’。今若一例禁斷，有妨農(nong) 務，兼恐禁止不得，民者犯眾(zhong) 。”最後朝廷不得不修改了禁令，隻是禁止給樸刀安裝上長柄，作為(wei) 兵器使用（《宋會(hui) 要輯稿•兵》）。

趙宋政權剛剛平定江南之時，也曾經“禁江南諸州民家不得私蓄弓劍、甲鎧，違者按其罪”。但到太平興(xing) 國八年（983年），有司便提出解除這一武器禁令，因為(wei) 按照法律，列入限製級別的兵器是指甲、弩、矟、具裝等，“弓箭、刀檷、短矛並聽私蓄”（《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二十四）。朝廷聽從(cong) 這一建議，放開了禁令。宋真宗時，還有官員提議：“蜀民以射生為(wei) 業(ye) ，民私蓄弓矢，請行禁絕。”但宋真宗反對：“平時民家或用防盜，不必禁也。”《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八十一）

縱觀宋朝300年立法，大致上，我們(men) 可以肯定地說，民用的哨棒、刀具、弓箭，都是可以合法地攜帶的武器。《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chuan) 》、《神雕俠(xia) 侶(lv) 》中的宋朝俠(xia) 客，以及《水滸傳(chuan) 》裏的好漢們(men) ，帶著一把樸刀之類到處跑，是沒有問題的。

到元朝時，元廷對民用武器的限製才變得更加嚴(yan) 格，對私藏禁兵的懲罰也更加嚴(yan) 厲。元朝律法規定：“諸都城小民，造彈弓及執者，杖七十七，沒其家財之半，在外郡縣不在禁限；諸打捕及捕盜巡馬弓手、巡鹽弓手，許執弓箭，餘(yu) 悉禁之；……諸民間有藏鐵尺、鐵骨朵，及含刀鐵拄杖者，禁之。”（《元史•刑法誌》）列入禁製的武器類別，遠遠超過前代，連彈弓、弓箭、鐵尺都禁止民間使用。所以坊間便有了元朝禁用菜刀、隻準十戶共用一把菜刀的傳(chuan) 言。傳(chuan) 聞未必是史實，但生活在元朝的張無忌，如果想帶著弓箭刀劍出門，確實得非常小心。

對違反禁令的人，元政府將重懲不貸：“諸私藏甲全副者，處死；不成副者，笞五十七，徒一年；零散甲片下堪穿係禦敵者，笞三十七。槍、若刀、若弩私有十件者，處死；五件以上，杖九十七，徒三年；四件以上，杖七十七，徒二年；不堪使用，笞五十七。弓箭私有十副者，處死；五副以上，杖九十七，徒三年；四副以下，杖七十七，徒二年；不成副，笞五十七”（《元史•刑法誌》）。按元朝的標準，一張弓加三十枝箭，為(wei) 一副。私藏十副弓箭，罪可論死。

（明代仇英版《清明上河圖》上攜帶弓箭的商隊）

明清時期，由於(yu) 熱兵器的技術已經相當成熟，政府對私兵的禁製，主要放在火器上。《大明律》規定，“凡民間私有人馬甲、傍牌、火筒、火炮、旗纛、號帶之類應禁軍(jun) 器者，一件杖八十，每一件加一等，私造者加私有罪一等，各罪止杖一百，流三千裏。非全成者，並勿論，許令納官。其弓、箭、槍、刀、弩及魚叉、禾叉，不在禁限。”法律對弩放開了禁製，這大概是因為(wei) ，明代的弩，殺傷(shang) 力已不如宋弩。而且，在火器麵前，弓弩的威脅也實在有限。

《大清律》“私藏應禁軍(jun) 器”條仍沿用《大明律》，清政府管製武器的重點還是火器：“私鑄紅衣等大小炮位及抬槍者，不論官員軍(jun) 民人等及鑄造匠役，一並處斬，妻子給付功臣之家為(wei) 奴，家產(chan) 入官。鑄造處所鄰右、房主、裏長等，俱擬絞監候。”對私藏火器的懲罰極重。

此時，管狀火槍的應用已經相當普遍，比如在廣東(dong) ，“粵人善鳥槍，山縣民兒(er) 生十歲，即授鳥槍一具，教之擊鳥”（屈大均《廣東(dong) 新語》）。因此，“禁槍”一直是清政府的頭等大事之一，乾隆曾諭令各省督撫，“將民間私鑄鳥槍一事，實力查禁，毋許工匠再行鑄造，並曉諭民間有私藏者，即令隨時繳銷”（《清實錄乾隆朝實錄》）。但效果卻不怎麽(me) 樣，據學者研究，“自乾隆四十六年至乾隆五十八年13年間，清政府至少收繳鳥槍、鐵銃43666杆。以全國之大，十幾年才收到4萬(wan) 多杆鳥槍，平均每年也就隻有3000多杆，這樣的成果實在有限。”（參見邱捷《清朝前中期的民間火器》）

到清末時，清政府隻好默認現實，允許一部分民間團體(ti) （如鏢局）合法擁有、使用火槍，但要求持槍人到政府部門登記注冊(ce) 。

曆代政府禁止民間私藏兵器，主要是出於(yu) 兩(liang) 方麵的考慮：其一，維持官府對於(yu) 民間的暴力優(you) 勢，防止民間私兵威脅政權的安全性。其二，維護社會(hui) 公共安全，畢竟私兵泛濫對於(yu) 平民的人身與(yu) 財產(chan) 安全也會(hui) 構成威脅。從(cong) 公共安全的角度來看，對民間兵器加以適度的管製，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像元王朝那樣，連彈弓、弓箭都要禁止，那也太缺乏自信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