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二程與(yu) 朱子的道統說

作者：朱傑人

來源：《華東(dong) 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學科》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廿八日乙亥

          耶穌2018年4月13日

近年來，關(guan) 於(yu) 道統問題的研究，既熱烈且深入，取得很豐(feng) 碩的成果。其中兩(liang) 位域外學者的研究，特別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一位是德國學者蘇費翔，一位是美國學者蔡涵墨。

蘇費翔（ChristianSoffel），德國特裏爾大學教授。2010年，他在紀念朱子誕辰88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發表題為(wei) 《朱熹之前“道統”一詞的用法》[①]一文。這篇論文的一大突出貢獻是，首次揭示了“道統”一詞的詞源性發展。他指出，早在唐代，“道統”一詞即已出現在相關(guan) 的文獻中[②]。這一發現，徹底顛覆了朱子是第一個(ge) 使用“道統”一詞的曆史公論[③]。此文梳理了朱子以前的宋人使用道統一詞的情況，指出，李若水、劉才邵、李流謙都使用過道統一詞，他們(men) 的時間都早於(yu) 朱子。蘇氏還進一步指出，朱子使用道統一詞也許和張俊、張栻父子有關(guan) 。蘇氏認為(wei) ，在道統這一名詞與(yu) 概念的傳(chuan) 衍、發展過程中，“朱熹的功勞就是把道統說普遍化，對後世影響甚大；自有朱熹才有人使用‘道統’一簡要的口號來推動相關(guan) 的論述。在朱熹之前，雖然有學者用‘道統’來稱呼學術或政治傳(chuan) 承之體(ti) 係，但是這都是偶然的、罕見的現象，並不能說朱熹以前已存在著一個(ge) 有係統的‘道統論壇’。”[④]

2015年，蘇氏在《廈門大學學報》上再次著文論《宋人道統論》。蘇氏認為(wei) “‘道統’概念在宋代極其重要，又有強烈影響直到今日”。[⑤]此文的一個(ge) 重要展開，是討論了“道統”與(yu) “學統”、“治統”的關(guan) 係。他認為(wei) ，道統概念的原始內(nei) 涵是指儒家師係的傳(chuan) 授係統，但它又與(yu) “學統”、“治統”之間有著某種“神秘”的關(guan) 聯。

美國學者蔡涵墨（Charles Hartman）的大作《曆史的嚴(yan) 妝》是一本做翻案文章的著作。他所要推翻的曆史是秦檜的反麵形象。他發明了所謂“文本考古學”的新方法（恕我直言，所謂“文本考古學”，不外乎考據學與(yu) 校勘學的所有方法與(yu) 範疇），對我們(men) 的史學觀與(yu) 價(jia) 值觀做了顛覆性的解構，他的基本觀點我無法苟同。但是他發現了一篇秦檜為(wei) 宋高宗《先聖先賢圖讚》所寫(xie) 的碑記。碑記中秦檜使用了“道統”一詞：

 曾不知文王之文，孔聖傳(chuan) 之，所謂文在茲(zi) 者，蓋道統也。[⑥]

蔡氏並指出，這篇碑文申明“秦檜主張高宗與(yu) 他才是合法的、真正的道統繼承者”。[⑦]必須承認，蔡氏的發現是重要的，他的觀察力也是洞徹的。這篇文獻的發現，為(wei) 宋代道統說的發生、發展以及對朱子道統論深層文化、政治背景的探索，提供了重要的線索與(yu) 依據。

  二

 “道統”一詞所包含的一個(ge) 重要概念，是儒家思想、文化、學說的傳(chuan) 遞。

    《孟子•盡心下》，孟子曰：

由堯舜至於(yu) 湯，五百有餘(yu) 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由湯至於(yu) 文王，五百有餘(yu) 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由文王至於(yu) 孔子，五百有餘(yu) 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由孔子而來至於(yu) 今，百有餘(yu) 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⑧]

一般認為(wei) ，這是第一次有人清晰地勾畫出儒家道統傳(chuan) 續的路線圖。朱子在此篇之終有兩(liang) 段很長的注文。第一段注先引“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時未遠，鄒魯相去又近，然而已無有見而知之者矣；則五百餘(yu) 歲之後，又豈複有聞而知之者乎？’”[⑨]引文完畢，朱子說：

愚按，此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chuan) ，而憂後世遂失其傳(chuan) ，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hui) 而心得之者耳。故於(yu) 篇終，曆序群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chuan) 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yu) 無窮也，其指深哉！[⑩]

朱子的按語，首先是對林氏對道統下傳(chuan) 的悲觀表示不以為(wei) 然。他認為(wei) ，傳(chuan) 道的方式有“見而知之”與(yu) “聞而知之”之別，儒家道統的傳(chuan) 續“期間相望，有或數百年者，非得口傳(chuan) 耳授，密相付屬也”。就是說，儒家的道統，並不依靠人對人的口耳相傳(chuan) 。“特此心之體(ti) ，隱乎百姓日用之間，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而體(ti) 其全且盡，則為(wei) 得其傳(chuan) 耳。雖窮天地，亙(gen) 萬(wan) 世，而其心之所同然，若合符節。”[11]朱子認為(wei) 儒家的道統具有超越時代的力量，不必擔心它會(hui) 失傳(chuan) 。他預言“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hui) 而心得之者耳”。其次，他又指出，《孟子》一書(shu) 以孟子的這一段話終篇，一在表明孟子的儒道之傳(chuan) 自有其統緒，二在強調此統之傳(chuan) 正有待後來者承續。特別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的是“有不得辭者”這句話。這是說，孟子是個(ge) 承擔曆史使命的人，他無法推辭它的責任。仔細玩味，這分明是在為(wei) 自己的道統之傳(chuan) 作鋪墊。

韓愈是又一個(ge) 對儒家道統傳(chuan) 承作出明確界定的人。他說：“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12]

蘇費翔指出：“韓愈的係統，有當‘君’的聖王，又有當臣的聖儒（孔子以後），但是沒有聖王與(yu) 賢臣互補關(guan) 係（皋陶、伊尹等賢臣）。這樣很明顯分為(wei) 治統（周公以前）與(yu) 學統（孔子以後）兩(liang) 個(ge) 階段。”[13]

正如蘇氏所指出的，無論是孟子的係統，還是韓愈的係統，乃至唐宋人有關(guan) 道統傳(chuan) 授係統的描述，都有一個(ge) 不能不麵對的緊張：有位與(yu) 無位。[14]如蘇氏所言，在孔子之前，治統與(yu) 學統是統一的，但是孔子之後，治統（有位之君臣），與(yu) 學統（無位之聖賢），是分離的。這樣的緊張，必然會(hui) 反映在現實政治生活中。以宋代而言，君臣爭(zheng) 奪道統承續權的鬥爭(zheng) ，始終沒有停止過。

李若水，字清卿，北宋徽宗時人。他認為(wei) ，宋朝開國皇帝趙匡胤就是道統的繼承人：“藝祖以勇智之資，不出世之才，祛迷援溺，整皇綱於(yu) 既紛，續道統於(yu) 已絕。”[15]

李心傳(chuan) 《道命錄》卷二《範致明論伊川先生入山著書(shu) 乞覺察》：“臣聞私議害國，私智非上。先王之所禁，而邪說誣民。處士橫議，亦聖人之所不容。謹按通直郎致仕程頤，學術頗僻，素行譎怪……勸講經筵……有輕視人主之意；議法太學……以變亂(luan) 神考成憲為(wei) 事。”[16]所謂“輕視人主”、“議法太學”、“變亂(luan) 神考成憲為(wei) 事”，即指妄圖取代人主道統之尊的舉(ju) 動。

最有說服力的佐證是秦檜的碑記。記曰：

臣聞：王者位天地之中，做人民之主，故《說文》謂王者通天地人，信乎其為(wei) 說也。楊子曰：“通天地人曰儒。”又以知王者之道與(yu) 儒同宗。出治者為(wei) 純王，讚治者為(wei) 王佐，直上下之位異耳。

自周東(dong) 遷，王者之跡熄。獨孔聖以儒道設教洙泗之間，其高弟曰七十二子。雖入室升堂，所造有淺深，要皆未能全盡器而用之。

共成一王之業(ye) ，必無邪雜背違於(yu) 儒道者也。主上躬天縱之聖，係炎正之統；推天地之大德，沃塗炭之餘(yu) 燼。

而搢紳之習(xi) 或未純乎儒術，顧馳狙詐權譎之說，以僥(jiao) 幸於(yu) 功利；曾不知文王之文，孔聖傳(chuan) 之，所謂文在茲(zi) 者，蓋道統也。前未遭宋魋之難，詎肯易言之。

今氛曀已廓，由於(yu) 正路者，盍一隆所宗，上以佐佑純文之收功，下以先後秉文之多士。國治身修，毫發無恨。方日齋心服形，鼓舞雷聲，而模範奎畫，其必有所得矣。

紹興(xing) 二十有五年秋八月辛巳，太師、尚書(shu) 左仆射同中書(shu) 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監修國史、兼提舉(ju) 實錄院、提舉(ju) 詳定一司敕令、提舉(ju) 編修玉牒所、益國公臣秦檜謹記。[17]

蔡涵墨在分析這一碑記時指出：“這些引文又打造了基本的曆史模擬脈絡：上天保護逆境中的孔子，使孔子傳(chuan) 承文王的政治、文化遺產(chan) 給後世諸聖；如今上天再度在外禍與(yu) 內(nei) 亂(luan) 之下護持宋高宗，使高宗得以再建‘道統’。”“秦檜主張高宗與(yu) 他才是合法的、真正的道統繼承者。”[18]

餘(yu) 英時先生在論述宋代道學形成與(yu) 發展的曆史時，也注意到“道統”問題的特殊作用。他認為(wei) ，北宋道學發展的一個(ge) 重要訴求是：社會(hui) 秩序的重建。而這背後則是“士的主體(ti) 意識的覺醒”。[19]他認為(wei) ，道學家建立“道統”說，是為(wei) 了用“道”來範圍“勢”（位）。這“包括消極的和積極的兩(liang) 方麵：消極方麵是持‘道’批‘勢’，積極方麵則是引‘勢’入‘道’。後一方麵更是宋代理學家所共同尋求的長程目標。”[20]

從(cong) 這樣的曆史背景出發，我們(men) 再來看朱子的《中庸章句序》可以發現，朱子在曆數道統傳(chuan) 承的統緒中特別強調孔子以前都是“聖聖相承”，而“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yu) 堯舜者”。[21]這是一句驚世駭俗的宣言，他把孔子的地位提升到了堯舜之上。同樣值得注意的是，朱子在序中把孔子之後的傳(chuan) 承者一律歸於(yu) “無位”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chuan) 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chuan) ，而複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22]很顯然，朱子是在刻意地把“道”與(yu) “勢”作切割。如果說，在北宋，士大夫的主體(ti) 意識是在覺醒的話，那麽(me) ，到了朱子（南宋）應該是已經成熟了。

三

在朱子的道統譜係中，二程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中庸章句序》曰：

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為(wei) 能推明是書(shu) ，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chuan) 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yu) 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矣。然而尚幸此書(shu) 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chuan) 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蓋子思之功於(yu) 是為(wei) 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23]

這段論述，給了我們(men) 幾個(ge) 很重要的信息：

1，  孟子以後，程氏兄弟是接續道統的人；

2，  孟子以後的儒學，被“言語文字”的訓解所局限；

3，  以佛老為(wei) 代表的的異端之說對儒道產(chan) 生了極大的侵蝕與(yu) 挑戰；

4，  程氏兄弟在道統的承續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

我們(men) 試著來分析這幾個(ge) 問題。

第一點，朱子認為(wei) 程氏兄弟是道統的接續者。提出這個(ge) 問題，朱子不是第一人。在朱子之前早已有人提出這一觀點：

劉立之：“自孟軻沒，聖學失傳(chuan) ，學者穿鑿妄作，不知入德。先生傑然自立於(yu) 千載之後，芟闢榛穢，開示本原，聖人之庭戶曉然可入，學士大夫始知所向。”[24]按，劉立之，“字宗禮，河間人。敘述明道先生事者。其父與(yu) 二先生有舊，宗禮早孤，數歲即養(yang) 於(yu) 先生家，娶先生叔父朝奉之女。郭雍稱其登門最早，精於(yu) 吏事雲(yun) 。”[25]劉氏既為(wei) 程顥最早的學生，則此說當在明道生前或死後不久。

朱光庭：“自孟軻以來，千有餘(yu) 歲，先王大道得先生而後傳(chuan) 。其補助天地之功，可謂盛矣。雖不得高位以澤天下，然而以斯道倡之於(yu) 人，亦已較著，其聞見而知之，尚能似之，先生為(wei) 不亡矣。”[26]按，“公諱光庭，字公掞，河南偃師人……嘉祐二年登進士第……紹聖元年三月辛醜(chou) 晦以疾卒官，年五十八……初，受學於(yu) 安定先生……後又從(cong) 程伯淳、正叔二先生於(yu) 洛陽。”[27]朱氏之論，當在程顥去世不久。但是，朱氏在程氏生前即已持此論，詳見後引。

範祖禹：“其教人曰：‘非孔子之道，不可學也。’蓋自孟子沒而《中庸》之學不傳(chuan) ，後世之士不循其本而用心於(yu) 末，故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先生以獨智自得，去聖人千有餘(yu) 歲，發其關(guan) 鍵，直睹堂奧，一天地之理，盡事物之變。”[28]按，範祖禹“字淳夫，蜀人。元祐中為(wei) 給諫講讀官。”[29]

元豐(feng) 八年（1085），司馬光、呂公著、韓絳等薦程頤，左正言朱光庭曰：“先生乃天民先覺，聖世真儒。”“先生有經天緯地之才，有製禮作樂(le) 之具，聖人之道至此而傳(chuan) 。”[30]這說明，在二程兄弟生前，即已有傳(chuan) 孔孟聖道之名聲。持這種觀點的人還有很多，如遊酢、呂大臨(lin) 、胡安國等。可見這種說法已經是當時社會(hui) 的共識。

而將二程兄弟明確定義(yi) 為(wei) 孔孟之道接續者的，是程頤本人。程顥去世後，文彥博為(wei) 其墓題碑曰“大宋明道先生程君伯淳之墓”。程頤為(wei) 之作墓碑序曰：

先生名顥，字伯淳，葬於(yu) 伊川。潞國太師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頤序其所以而刻之石曰：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chuan) 。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chuan) ，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chuan) 諸後；無真儒，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誌將以斯道覺斯民。天不憖遺，哲人早世。鄉(xiang) 人士大夫相與(yu) 議曰：道之不明也久矣，先生出，倡聖學以示人，辨異端，闢邪說，開曆古之沉迷，聖人之道得先生而後明，為(wei) 功大矣。於(yu) 是帝師采總議而為(wei) 之稱以表其墓。學者之於(yu) 道，知所向，然後見斯人之為(wei) 功；知所至，然後見斯名之稱情。山可夷，穀可湮，明道之名亙(gen) 萬(wan) 世而長存。勒石墓旁，以詔後人。元豐(feng) 乙醜(chou) 十月戊子書(shu) 。[31]

程頤的碑序十分重要，它既借文彥博之口明確了程顥是明孔孟之道之人，又借梳理道統傳(chuan) 續之統，確立了程顥是道統當之無愧的繼任者。在《明道先生行狀》中他又說：“謂孟子沒而聖學不傳(chuan) ，以興(xing) 起斯文為(wei) 己任。”[32]這是說，程顥具有繼承道統的自覺意識。二程為(wei) 道統的主要承續者，因朱子的《中庸章句序》而成為(wei) 定論，被學術界、思想界廣泛接受。將二程定為(wei) 道統的承續者，其重要的意義(yi) 在於(yu) ，它確立了道學（理學）在儒家道統傳(chuan) 續的整個(ge) 譜係中的正宗與(yu) 主導的地位。從(cong) 此，關(guan) 於(yu) 道統傳(chuan) 承的各種紛爭(zheng) 歸於(yu) 一統，道學在整個(ge) 儒學發展中的曆史地位得以確立。與(yu) 此相應，道學家也取得了關(guan) 於(yu) 道統乃至整個(ge) 儒學係統中的話語權為(wei) 了構建以二程為(wei) 宗主的道統譜係，朱子還編著了另一部很重要的著作《伊洛淵源錄》。束景南認為(wei) ：“朱熹的學派道統的正式確立是以《伊洛淵源錄》一書(shu) 為(wei) 標誌的。”[33]《伊洛淵源錄》一書(shu) ，構思於(yu) 乾道九年（1173），他在寫(xie) 給呂祖謙的信中說：“欲作《淵源錄》一書(shu) ，盡載周、程以來諸君子行實文字。”[34]信中明言“周、程以來諸君子”，可見是為(wei) 了譜敘傳(chuan) 道之統。同年，朱子又為(wei) 好友石墪《中庸集解》作序。序曰：

《中庸》之書(shu) ，子思子之所作也。昔者曾子學於(yu) 孔子，而得其傳(chuan) 矣。孔子之孫子思又學於(yu) 曾子，而得其所傳(chuan) 於(yu) 孔子者焉。既而懼夫傳(chuan) 之久遠而或失其真也，於(yu) 是推本所傳(chuan) 之意，質以所聞之言，更相反複，作為(wei) 此書(shu) 。孟子之徒實受其說，孟子沒，而不得其傳(chuan) 焉。漢之諸儒雖或擎誦，然既雜乎傳(chuan) 記之間而莫之貴，又莫有能明其所傳(chuan) 之意者。至唐李翱始知尊信其書(shu) ，為(wei) 之論說。然其所謂滅情以複性者，又雜乎佛老而言之，則亦異於(yu) 曾子、子思、孟子之所傳(chuan) 矣。至於(yu) 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傳(chuan) 之要，以著於(yu) 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遺旨而發揮之，然後其學布於(yu) 天下。[35]

我們(men) 把這兩(liang) 件事聯係起來，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朱子道統思想的建構這時已基本完成，並欲公之於(yu) 眾(zhong) 。但是《伊洛淵源錄》一書(shu) 卻受到呂祖謙等的非議。[36]朱子不得不采取比較謹慎的態度。[37]於(yu) 是朱子棄《伊洛淵源錄》而以《中庸集解序》和《中庸章句序》為(wei) 言，正式揭示出他的道統理論及譜係。

第二個(ge) 問題：孟子以後的儒學，被“言語文字”的訓解所局限。這個(ge) 問題包含著兩(liang) 個(ge) 層次的內(nei) 涵。其一，朱子認為(wei) ，漢以後的儒學，糾纏於(yu) 文字訓詁而不及義(yi) 理：“漢初諸儒專(zhuan) 治訓詁，如教人亦隻言某字訓某字，自尋義(yi) 理而已。至西漢末年，儒者漸有求得稍親(qin) 者，終是不曾見全體(ti) 。”[38]這樣的學風，自然無法領悟到先聖思想的真諦。其二，“道在目前，初無隱蔽，而眾(zhong) 人沉溺膠擾，不自知覺，是以聖人因其所見道體(ti) 之實，發之言語文字之間，以開悟天下與(yu) 來世。其言丁寧反複，明白切至，唯恐人之不解了也。豈有故為(wei) 不盡之言以愚學者之耳目，必俟

其單傳(chuan) 密付而後可以得之哉？”[39]這就是說，道統的傳(chuan) 遞，固然離不開“言語文字”，但，言語文字並非靠“單傳(chuan) 密付而後可以得之”。誠如上文所說，朱子在這裏強調了儒學道統的超越性和永恒的價(jia) 值，這就為(wei) 二程乃至他自己接續道統的合法性和合理性奠定了理論基礎。

第三個(ge) 問題：以佛老為(wei) 代表的的異端之說對儒道產(chan) 生了極大的侵蝕與(yu) 挑戰。在構建自己的道統理論時，朱子特別警惕佛老對儒學的影響。在建構怎樣的道統譜係的問題上，他非常鮮明而堅決(jue) 地把一切受佛老影響的儒者排斥在外。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看出，朱子的道統理論，其實包含著捍衛儒家學說純正性的戰鬥精神。

第四個(ge) 問題：程氏兄弟在道統的承續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朱子認為(wei) 程氏兄弟在道統傳(chuan) 續中的作用和地位是不可取代的，如果缺少了這一個(ge) 環節，那麽(me) 整個(ge) 道統體(ti) 係就要崩塌。所以他說“微程夫子”，就不可能得儒學、儒道之心。

               三

蘇費翔在《朱熹之前“道統”一詞的用法》中說：“他的目標似乎就是弘揚自己傳(chuan) 道之說。”[40]在《宋人道統論》中他又指出：“朱熹與(yu) 孟子、韓愈大有不同，絕不認為(wei) 今世道統失傳(chuan) ，倡導宋初道統複興(xing) 之說，謂二程兄弟接續孟子之傳(chuan) ，沒有說二程之後再失傳(chuan) 。可見朱熹很確定他自己是繼承人。”[41]其實，在蘇氏之前，已有很多學者指出，朱子似欲以道統傳(chuan) 承者自居。[42]

朱子是否以道統的接續著自居？這其實是一個(ge) 不言自明的問題。朱子從(cong) 不自詡為(wei) 道統的繼承人，但他一直不諱言，要以承續道統而自任。

某十數歲時讀《孟子》言“聖人與(yu) 我同類者”，喜不可言，以為(wei) 聖人亦易做，今方覺得難。[43]

可見，朱子從(cong) 小就立定了為(wei) 先聖代言立言的誌向。

在《中庸集解序》中他說：

熹之友會(hui) 稽石君墪子重乃始集而次之，合為(wei) 一書(shu) ，以便觀覽，名曰《中庸集解》……熹惟聖門傳(chuan) 授之微旨見於(yu) 此篇者，諸先生言之詳矣。熹之淺陋，蓋有行思坐誦，沒世窮年而不得其所以言者，尚何敢措一辭於(yu) 其間！然嚐竊謂秦漢以來，聖學不傳(chuan) ，儒者惟知章句訓詁之為(wei) 事，而不知複求聖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歸。至於(yu) 近世，先知先覺之士始發明之，則學者既有以知夫前日之為(wei) 陋矣。然或乃徒誦其言以為(wei) 高，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熹誠不敏，私竊懼焉，故因子重之書(shu) ，特以此言題其篇首，以告夫同誌之讀此書(shu) 者……則為(wei) 有以真得其傳(chuan) 。[44]

《中庸章句序》則曰：

熹自蚤歲即嚐受讀而竊疑之，沉潛反複，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會(hui) 眾(zhong) 說而折其中，既為(wei) 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後之君子……然後此書(shu) 之旨，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ju) 。而凡諸說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雖於(yu) 道統之傳(chuan) ，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行遠升高之一助雲(yun) 耳。[45]

二序所言，均很自信和肯定地告示，自己對《中庸》的理解與(yu) 注釋是得到了先聖的真諦，他的目的就是要傳(chuan) 道——使後之學者“或有取焉”。

在《大學章句序》中，他說：“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yu) 有聞焉。……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間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逾，無所逃罪，然於(yu) 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雲(yun) 。”[46]在這篇序中，他明白無誤地宣告，《大學章句》中有他自己的思想（正如土田健次郎所言：“朱熹在思想上的主張己說”）。但是這篇序更值得我們(men) 關(guan) 注的則是，熹“亦幸私淑而與(yu) 有聞焉”。在《論語要義(yi) 目錄序》中，他更明言：“河南二程先生獨得孟子以來不傳(chuan) 之學於(yu) 遺經，其所以教人者，亦必以是為(wei) 務。然其所以言之者，則異乎人之言之矣。熹年十三四時，受其說於(yu) 先君。”[47]我們(men) 聯係到朱子在《孟子》全書(shu) 結尾處的兩(liang) 段注文，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這無疑是宣告了自己就是二程夫子的繼任者。於(yu) 是，道統的譜係最後一環就扣上了，也就是說，有宋一代的道統譜係最後完成了。

但是，自二程子到朱子，其間相隔近半個(ge) 世紀，為(wei) 什麽(me) 繼承二程道統的不是別人呢？朱子指出：“至於(yu) 本朝，濂溪周夫子始得其所傳(chuan) 之要，以著於(yu) 篇；河南二程夫子又得其遺旨而發揮之，然後其學布於(yu) 天下。然明道不及為(wei) 書(shu) ……伊川雖嚐自言‘《中庸》今已成書(shu) ’，然亦不傳(chuan) 於(yu) 學者……二夫子於(yu) 此既皆無書(shu) ，故今所傳(chuan) ，特出於(yu) 門人記平居問答之辭。”[48]這是說二程的道統學說因沒有著作留存，而僅(jin) 靠他們(men) 弟子的著述得以流傳(chuan) 。但遺憾的是，他的弟子們(men) “或乃徒誦其言以為(wei) 高，而又初不知深求其意。甚者遂至於(yu) 脫略章句，陵籍訓詁，坐談空妙，展轉相迷，而其為(wei) 患反有甚於(yu) 前日之為(wei) 陋者。”[49]所以朱子非常感歎地說：“嗚呼，是豈古昔聖賢相傳(chuan) 之本意，與(yu) 夫近世先生君子之所以望於(yu) 後人者哉！”[50]更使朱子不安的是，程子的門徒們(men) ，依然受到佛老的汙染而“不能無失”：“程氏既沒，誦說滿門，而傳(chuan) 之不能無失，其不流而為(wei) 老子、釋氏者幾希矣，然世亦莫知悟也。”[51]於(yu) 是，捍衛孔門道統的純正，就成為(wei) 朱子當仁不讓的使命。

紹熙五年（1194），朱子六十五歲，辭官歸鄉(xiang) ，建滄州精舍，作《滄州精舍告先聖文》：

維紹熙五年歲次甲寅十有二月丁巳朔十有三日己巳，後學朱熹敢昭告於(yu) 先聖至聖文宣王。恭維道統，遠自羲軒。集厥大成，允屬元聖。述古垂訓，萬(wan) 世作程。三千其徒，化若時雨。維顏曾氏，傳(chuan) 得其宗。逮思及輿，益以光大。自時厥後，口耳失真。千有餘(yu) 年，乃曰有繼。周程授受，萬(wan) 理一原。曰邵曰張，援及司馬。學雖殊轍，道則同歸。俾我後人，如夜複旦。熹以凡陋，少蒙義(yi) 方。中靡常師，晚逢有道。載鑽載仰，雖未有聞。賴天之靈，幸無失墜。逮茲(zi) 退老，同好鼎來。落此一丘，群居伊始。探原推本，敢昧厥初。奠以告虔，尚其昭格。陟降庭止，惠我光明。傳(chuan) 之方來，永永無斁。今以吉日，謹率諸生，恭修釋菜之禮，以先師兗(yan) 國公顏氏、郕侯曾氏、沂水侯孔氏、鄒國公孟氏配，濂溪周先生、明道程先生、伊川程先生、康節邵先生、橫渠張先生、溫國司馬文正公、延平李先生從(cong) 祀。尚饗。[52]

此文為(wei) 朱子晚年所作，可說是朱子關(guan) 於(yu) “道統”說的一個(ge) 總結性文獻。在這篇並不很長的告文中，朱子再一次清晰地勾畫了儒家道統的傳(chuan) 續譜係，並自述了在傳(chuan) 承道統的事業(ye) 中自己的認識與(yu) 作為(wei) 。他自認為(wei) 對先聖的道統精神已做到了“探原推本，敢昧厥初”，從(cong) 此以後，道統之傳(chuan) 將“傳(chuan) 之方來，永永無斁”。這篇告文，充分顯示出一個(ge) 儒者的曆史擔當與(yu) 強烈的使命意識。

朱子的道統說，最後的總結，是他的學生兼女婿黃榦完成的。

嘉定十四年（1221），即朱子逝世後二十一年，黃榦作《朝奉大夫文華閣待製贈寶謨閣直學士通議大夫諡文朱先生行狀》，其結尾曰：

竊聞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chuan) 。自周以來，任傳(chuan) 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後，曾子、子思繼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後，周、程、張子繼其絕，至先生而始著。蓋千有餘(yu) 年之間，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以煨燼殘缺，離析穿鑿，而微言幾絕矣。周、程、張子崛起於(yu) 斯文湮塞之餘(yu) ，人心蠹壞之後，扶持植立，厥功偉(wei) 然。未及百年，踳駁尤甚。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chuan) 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則摭其言行，又可略歟？輒采同誌之議，敬述世係、爵裏、出處、言論，與(yu) 夫學問、道德、行業(ye) ，人之所共知者，而又私竊以道統之著者終之，以俟知德者考焉。[53]

這是一段總結性的論述，黃榦明確提出，“先生出，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chuan) 之道，一旦豁然，如大明中天，昭晰呈露”。在文章結尾處，他又強調“以道統之著者終之”。至此，道統的譜係得以明確而清晰地表述，朱子在道統傳(chuan) 承中的地位與(yu) 作用遂成為(wei) 定讞，並為(wei) 學界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