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身齊家的“家”是什麽(me) ？

作者：李競恒（四川師範大學教師）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一日己亥

           耶穌2018年3月8日

中國的平民普遍有姓，這個(ge) 在人類曆史上非常少見，至遲在西漢晚期，社會(hui) 最底層的平民也擁有了自己的姓。因為(wei) 秦朝毀滅了所有先秦的貴族世家，漢代平民的精英便嚐試模仿先秦貴族，去建立姓和家族組織。（東(dong) 方IC/圖）

先秦時代說的“家”，則指規模更大的社會(hui) 中間組織，是一種小共同體(ti) ，規模比現代核心小家庭大得多，是社會(hui) 治理的重要部分。

人們(men) 對“修身齊家”的說法都很熟悉，但這個(ge) “家”具體(ti) 是什麽(me) 意思？現在說起“家”，一般都是兩(liang) 口子加個(ge) 小孩的核心小家庭。但先秦時代說的“家”，則指規模更大的社會(hui) 中間組織，是一種小共同體(ti) ，規模比現代核心小家庭大得多，是社會(hui) 治理的重要部分。《論語》《禮記》都提到過“百乘之家”，意思是能出動一百輛戰車的“家”，一些“家”內(nei) 部還有家大夫、室老、家相一類的家臣，所以先秦的“家”是有較大規模的自治小共同體(ti) 。

很多人解讀“家”字，根據字形臆測說是家庭在室內(nei) 養(yang) 豬。但從(cong) 甲骨文來看，“家”最初是指祭祀先公、先妣的宗廟，如“上甲家”“妣庚家”“報於(yu) 家”“侑家”“奏家”。意思是祭祀上甲、妣庚這些祖宗的地方，舉(ju) 行“報”“侑”這樣的祭祀，並且伴隨音樂(le) 演奏。所以，“家”字裏麵那個(ge) “豕”，不是養(yang) 豬，而是給祖宗吃的祭品。“家”是祖先崇拜的地方，通過祖先崇拜和祭祀的緬懷，可以將死者、生者的精神凝聚在一起，形成柏克所說“死者與(yu) 生者的共同體(ti) ”。

從(cong) 王到諸侯和各級貴族都有家，曆組卜辭稱“王家”、典賓卜辭稱“我家舊老臣”、午組卜辭稱“家亡震”，可見商代從(cong) 國王到大貴族都有家。周人貴族也以“家”而自豪，《尚書(shu) ·金滕》《酒誥》《君奭》，銅器《蔡簋》《克鼎》《望簋》《康鼎》銘文都記載“王家”，周王首先有自己的“家”，才能掌控局麵。大貴族也稱“家”，《卯簋》《毛公鼎》《叔向父簋》《叔夷鎛》等銘文中，毛公、榮伯、叔向父、伯和父等豪族貴族都自豪地談論“我家”。

杜正勝談道：“封建宗族是一個(ge) 政治體(ti) ，古代文獻稱作‘家’，也是具體(ti) 而微的國”。殷周時代“國”的規模極小，大多是以一處小堡及其周邊村落為(wei) 中心，散布在廣袤的原始森林之中，星羅棋布，不同於(yu) 今人所感受到的巨大民族國家。所以當時“國”與(yu) “國”之間疆場之役，“不過如今村邑之交哄”（呂思勉：《先秦學術概論》）。而“家”又是此種規模極小之“國”的微縮，因此規模更小，但又比現代人熟悉的核心小家庭更大，是一種真實有效的自治小共同體(ti) 。

“家”是小共同體(ti) ，其中包括了家族成員與(yu) 各類家臣，內(nei) 部親(qin) 密互愛。如商代非王無名組卜辭《乙》八八一六，多次占卜問貴族家內(nei) “多臣”“多婦”不會(hui) 生病的問題，這些“臣”和“婦”都是“家”的成員，因此得到家族長各種關(guan) 心（彭裕商：《非王卜辭研究》）。《禮記·曲禮上》記載，貴族乘坐家臣的馬車，雖然駕車的人身份低微，但乘車的貴族在接過挽索之時，按一下駕車人的手，表示謙謝。《曲禮下》說，各級貴族對“家”中的男女老臣，都不能稱呼“名”，而應用更尊敬的“字”，大夫對自己的家臣，都要“答拜之”。朱熹提到，當時貴族“待臣仆如子弟，待子弟如臣仆”。傅斯年也感歎“那時人民對於(yu) 那時公室的興(xing) 味何其密切”。正因為(wei) “家”內(nei) 部親(qin) 密互愛，因此《小雅·黃鳥》提到外邦之人“不我肯穀（善）”，“不可與(yu) 處”，希望要“複我諸兄”，“複我諸父”，一定要回到宗族親(qin) 人的共同體(ti) 內(nei) 部。

先秦貴族有家，有姓和氏，還有家譜和宗廟，清楚地知道自己祖先和龐大的親(qin) 戚圈子，並通過家族財產(chan) 形成自治水平較高的共同體(ti) 。相比而言，平民一般是散沙化的狀態，沒有姓、氏，也沒有對遙遠祖先的記憶，因此無法形成有效的共同體(ti) 治理組織。古代夏威夷的酋長，就嚴(yan) 格禁止平民記錄自己祖先的世係（陳淳：《文明與(yu) 早期國家探源》），而傳(chuan) 統的歐洲、日本社會(hui) ，平民也沒有姓。姓是貴族特權，並伴隨著家族的徽章和相關(guan) 財產(chan) 、共同體(ti) 的繼承權。歐洲、日本平民普遍獲得姓，要晚到十九世紀，貴族社會(hui) 逐漸解體(ti) ，民族國家興(xing) 起的時代了。

中國的平民普遍有姓，這個(ge) 在人類曆史上非常少見，至遲在西漢晚期，社會(hui) 最底層的平民也擁有了自己的姓。因為(wei) 秦朝毀滅了所有先秦的貴族世家，漢代平民的精英便嚐試模仿先秦貴族，去建立姓和家族組織，《潛夫論·誌氏姓》《風俗通·姓氏》中就收錄了漢代平民新建立的世家共同體(ti) 。當然，漢代的姓還比較隨意，比如田千秋後來改為(wei) 車千秋，京房以前姓李，但隨著重建“家”的過程，姓日漸穩定並普及開。

“家”的重建，在秦漢以來的危機中，成為(wei) 中流砥柱。一是重建了生育文化，重建了造血機製，“中國五胡入侵能抵住並再造新生，歸功於(yu) 大家族”（雷海宗：《中國文化與(yu) 中國的兵》）；二是徐複觀所說：“宗法中的親(qin) 親(qin) 精神，乃成為(wei) 我國兩(liang) 千年來，社會(hui) 組成的堅韌的紐帶；也成為(wei) 我國能渡過曆史苦難的真實力量。永嘉之難，能渡江南去的，或渡隴西去的，多是強宗大族。能立足中原，保持中國文化於(yu) 夷地之中的，依然是強宗大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