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王道之凝定:《五帝本紀》的政治哲學解讀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3-29 11:49:30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王道之凝定:《五帝本紀》的政治哲學解讀

 作者:姚中秋(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北大政治學評論》第3輯(商務印書(shu) 館,2018)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二月十三日庚申

            耶穌2018年3月29日

 

摘要:從(cong) 政治哲學角度解讀《史記·五帝本紀》所記華夏國家誕生之過程。由此可見,經黃帝、顓頊、帝嚳多方探索,形成多個(ge) 立國路徑,至帝堯,終於(yu) 凝定“王道”。王道意謂,共同體(ti) 之塑造與(yu) 秩序維護以王為(wei) 中心,德為(wei) 王者權威之本。華夏-中國的建立和此後的治理大體(ti) 上依循王道,這有別於(yu) 中國以西普遍存在的霸道、神道、商道的立國路徑和治國模式。循此王道,中國可大、可久。

 

關(guan) 鍵詞:王道,五帝本紀,華夏國家,天下

 

憲法序言第一句話界定中國如下:“中國是世界上曆史最悠久的國家之一。”中國首先是一個(ge) 國家,且相比於(yu) 世界上其他國家,其曆史是悠久的;還可以補充說,作為(wei) 國家,中國向來規模龐大、內(nei) 部多樣。[1]

 

可久、可大乃政治之大善,中國這個(ge) 國家具備,則其構造和生存之道必是優(you) 良的,且有普遍意義(yi) 。僅(jin) 憑這兩(liang) 點,中國這個(ge) 國家就值得政治學認真對待。得天獨厚的中國學者則完全可以基於(yu) 此數千年政治實踐和先人之思考,發展出止於(yu) 至善之普遍政治理論,這一理論的最佳出發點正是解釋關(guan) 於(yu) 中國這個(ge) 國家之基本事實:中國何以為(wei) 可久、可大之國家?

 

本文試圖回答這一問題,擬從(cong) 政治哲學角度解讀《史記·五帝本紀》所記華夏國家誕生之過程。由此可見,經黃帝、顓頊、帝嚳多方探索,形成多個(ge) 立國路徑,至帝堯,終於(yu) 凝定“王道”。王道意謂,共同體(ti) 之塑造與(yu) 秩序維護以王為(wei) 中心,德為(wei) 王者權威之本。華夏-中國的建立和此後的治理大體(ti) 上依循王道,這有別於(yu) 中國以西普遍存在的霸道、神道、商道的立國路徑和治國模式。循此王道,中國可大、可久。

 

一、構建國家的第一種路徑:武力征服

 

在五帝之前,也即在華夏國家成立之前,在中國這塊土地上,廣泛分布著相當發達的文明,如公元前四千年到公元前三千年,從(cong) 北到南計有,燕遼地區之紅山文化,山東(dong) 之大汶口文化,黃河中遊、渭河流域之仰韶文化,太湖流域之良渚文化,長江中遊之屈家嶺文化。後來,紅山文化、良渚文化相對衰落,但仰韶文化之後有中原龍山文化、大汶口文化之後又山東(dong) 龍山文化,屈家嶺文化之後有石家河文化,也都精彩紛呈。用考古學權威蘇秉琦先生的話說,考古學上的新石器時代中後期之中國疆域內(nei) ,其文化體(ti) 之分布,可謂“滿天星鬥”[2]。

 

這些看起來相距遙遠的文化體(ti) 之間,有著超乎今人想象的密切交往,考古學大家張光直先生稱之為(wei) “中國相互作用圈”,尤其是到龍山文化時代,出現了各處的文化體(ti) 之間明顯趨同的“龍山化”現象:“我們(men) 在相互作用範圍內(nei) 的每個(ge) 地區內(nei) 部,看見了一個(ge) 相似的文化與(yu) 社會(hui) 變化過程,到了公元前3000年代末,其正向著一個(ge) 充分複雜及等級化的社會(hui) 發展並使之成為(wei) 文明的標誌”[3],其演進的結果便是華夏-中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之誕生。

 

那麽(me) ,前中國時代的各族群是如何治理的?《國語·楚語下》記楚國傳(chuan) 史之智者觀射父描述早期民、神關(guan) 係,從(cong) 側(ce) 麵揭示了其治理之道:

 

古者民、神不雜。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衷正,其智能上下比義(yi)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

 

是使製神之處位次主,而為(wei) 之牲器時服,而後使先聖之後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號、高祖之主、宗廟之事、昭穆之世、齊敬之勤、禮節之宜、威儀(yi) 之則、容貌之崇、忠信之質、禋潔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為(wei) 之祝。

 

使名姓之後,能知四時之生、犧牲之物、玉帛之類、采服之儀(yi) 、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攝之位、壇場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舊典者為(wei) 之宗。

 

於(yu) 是乎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是謂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亂(luan) 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ye) ,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

 

上古時代,普通民眾(zhong) 不能民眾(zhong) 溝通,而有專(zhuan) 業(ye) 巫、覡,可憑其特殊能力,使“明神降之”。觀射父描述巫覡品質歸結為(wei) “其聰能聽徹之”,神的降臨(lin) 呈現為(wei) 借巫覡之口對人的言說。與(yu) 巫覡降神相配合,有宗、祝之官,其職在確定諸神之尊卑次序、祭祀所處之位,並準備犧牲、彝器、時節、衣冠,也即負責安排祭祀神靈之禮儀(yi) 。“五官”恐怕也是按巫覡所降之神意而工作、且以服事神靈為(wei) 中心,“類物”當指祭祀之犧牲。

 

此可謂之巫術統治時代。民眾(zhong) 對神靈虔敬而充滿畏懼之情,不敢有怠慢、褻(xie) 瀆之意,此即“敬而不瀆”。而巫師可以降神,傳(chuan) 達神之旨意於(yu) 人,故普通民眾(zhong) 服從(cong) 巫覡之權威。故在此社會(hui) 中,巫師擁有最高權力,另有人輔助巫師行使這一得自於(yu) 神靈的權威。在此治理模式下,共同體(ti) 規模當不會(hui) 太大,應當是各邦分立,各自侍奉其族群、邦國之神靈。

 

由考古發現可見,在前中國時代,東(dong) 方沿海各族群普遍有濃厚的巫覡之風。紅山文化、良渚文化遺址均發現大規模祭壇;大型墓葬中出土大量精美玉器,其上刻有與(yu) 神靈相關(guan) 的神秘圖案,顯然用於(yu) 宗教禮儀(yi) 。可以推想,在這兩(liang) 個(ge) 社會(hui) ,巫覡享有崇高權威,大約可對應於(yu) 觀射父所描述的時代。

 

由考古發現可知,這一時代的經濟相當發達,因為(wei) 巫師憑借其崇高權威維係了尚算穩定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然而,巫師統治難免有其內(nei) 在偏失:重神而輕人,將大量資源用於(yu) 事神。當然,經濟增長本身也必然帶來社會(hui) 結構之變化,從(cong) 而導致神靈和巫師權威之衰落:第一,經濟增長,財富增加,內(nei) 部貧富分化加劇,不同階層之間的關(guan) 係趨於(yu) 緊張、乃至發生衝(chong) 突;第二,經濟增長,人口增加,技術發展,各邦、各文化區乃向外擴展,本來相互隔絕的族群間乃頻繁接觸,難免為(wei) 爭(zheng) 奪資源而發生衝(chong) 突。[4]觀射父描述當時各族群內(nei) 部衝(chong) 突加劇的局麵:

 

及少昊之衰也,九黎亂(luan) 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為(wei) 巫史,無有要質。民匱於(yu) 祀,而不知其福,蒸享無度。民、神同位,民瀆齊盟,無有嚴(yan) 威。神狎民則,不蠲其為(wei) 。嘉生不降,無物以享,禍災薦臻,莫盡其氣。

 

據第一句話可推測,觀射父所說“古者”,當為(wei) 少昊盛世及更早。按主流的帝王世係譜,少昊在黃帝之後,而太史公列黃帝於(yu) 《五帝本紀》之首,他正是因應各族群間衝(chong) 突加劇之局麵而興(xing) ,第一個(ge) 產(chan) 生統一意識、並致力於(yu) 政治統一。

 

下麵開始解讀《五帝本紀》,首先記黃帝:

 

黃帝者,少典之子,姓公孫,名曰軒轅。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聰明。

 

軒轅之時,神農(nong) 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nong) 氏弗能征。於(yu) 是軒轅乃習(xi) 用幹戈,以征不享,諸侯鹹來賓從(cong) 。

 

而蚩尤最為(wei) 暴,莫能伐。炎帝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軒轅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藝五種,撫萬(wan) 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與(yu) 炎帝戰於(yu) 阪泉之野。三戰,然後得其誌。

 

蚩尤作亂(luan) ,不用帝命。於(yu) 是,黃帝乃徵師諸侯,與(yu) 蚩尤戰於(yu) 涿鹿之野,遂禽殺蚩尤。而諸侯鹹尊軒轅為(wei) 天子,代神農(nong) 氏,是為(wei) 黃帝。

 

由這段記載可見,前中國各文化區間正在頻繁而激烈的衝(chong) 突中。黃帝是其中表現最為(wei) 卓越者,長於(yu) 軍(jun) 事,崇尚武力,試圖以武力征服方式建立超大規模的共同體(ti) ,首先打敗炎帝族群,再與(yu) 之聯合,共同打敗蚩尤族群,而成為(wei) 天下的最高統治者。

 

此為(wei) 人類建立大規模政治體(ti) 之常見方式。在中國以西幾乎全部曆史中,建立大於(yu) 城邦之共同體(ti) 的主要模式就是武力征服,如羅馬,以其強大武力征服所遭之各民族、城邦,迫其為(wei) 殖民地,由總督領導的軍(jun) 隊實施軍(jun) 事威壓統治,以維係超大規模的“帝國”。這構成歐洲人構建普遍政治秩序的典範:近世西方國家一旦強大,必走上殖民征服、建立帝國之路。然而,僅(jin) 一兩(liang) 百年後,曾經強大一時的殖民帝國紛紛然解體(ti) 。

 

在中國,黃帝以武力征服統一各族群的努力似乎也未取得成功,至少未能完全取得成功:

 

天下有不順者,黃帝從(cong) 而征之,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嚐寧居。東(dong) 至於(yu) 海,登丸山,及岱宗。西至於(yu) 空桐,登雞頭。南至於(yu) 江,登熊、湘。北逐葷粥,合符釜山,而邑於(yu) 涿鹿之阿。遷徙往來無常處,以師兵為(wei) 營衛。

 

黃帝已經征伐了炎帝、蚩尤,然後天下仍多有不順者,說明黃帝所征服之地的統治秩序是不穩定的,以至於(yu) 其本人片刻不能寧居,片刻不能離開師兵之保衛。

 

當然,黃帝確實推動了天下之整合,如上文記載,黃帝的征伐足跡北到燕山地區,覆蓋黃河中下遊地區,旁及長江流域。同時,他也為(wei) 正在形成過程中的華夏各族群提供了至關(guan) 重要的公共品:北逐葷粥。為(wei) 治理所征服地區,黃帝初步建立了天下治理架構:

 

官名皆以雲(yun) 命,為(wei) 雲(yun) 師。置左右大監,監於(yu) 萬(wan) 國。萬(wan) 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yu) 為(wei) 多焉。獲寶鼎,迎日推廁。舉(ju) 風後、力牧、常先、大鴻以治民。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shou) 蟲蛾,旁羅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勞勤心力耳目,節用水火材物。有土德之瑞,故號黃帝。

 

可見這個(ge) 治理架構還是非常粗疏的,不過對各族群予以監督而已。從(cong) 這個(ge) 文本可見,黃帝的權威似有強烈的神靈依據,憑借著神靈的權威行使對各族群的權力[5]。

 

二、構建國家的第二種路徑:神教共同體(ti)

 

《五帝本紀》所記第二位帝是顓頊:

 

帝顓頊高陽者,黃帝之孫而昌意之子也。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養(yang) 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依鬼神以製義(yi) ,治氣以教化,潔誠以祭祀。北至於(yu) 幽陵,南至於(yu) 交址,西至於(yu) 流沙,東(dong) 至於(yu) 蟠木。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

 

上引《國語·楚語下》“少昊之衰也”一段之後,記載顓頊起而矯正之:“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複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絕地天通是中國文明演進史上的一件大事,其基本含義(yi) 是,人不再可憑巫術降神,由此確立了敬天[6]。

 

可見,相比於(yu) 黃帝之武功,顓頊的重點在事神、事天。“靜淵以有謀”寫(xie) 出顓頊之性格,這與(yu) 習(xi) 用幹戈的黃帝大不相同。至於(yu) 其事跡,首先是“養(yang) 材以任地,載時以象天”,這一點,對應於(yu) “絕地天通”,顓頊初步確立敬天之禮。但與(yu) 後來的帝堯相比,其心智仍有濃烈神靈崇拜傾(qing) 向,故“依鬼神以製義(yi) ”,《史記索隱》解釋為(wei) :“鬼神聰明正直,當盡心敬事,因製尊卑之義(yi) ,故禮曰‘降於(yu) 祖廟之謂仁義(yi) ’是也。”又“治氣以教化”,《史記索隱》解釋:“謂理四時五行之氣以教化萬(wan) 人也。”太史公並謂其“潔誠以祭祀”。

 

在“古者民、神不雜”時代,巫師以神靈權威處理人間事務,隻是,這種權威局限於(yu) 小規模邦國;顓頊通過引入超越地方性神靈的崇拜對象,天,以構建超出邦國範圍的大規模共同體(ti) ,為(wei) 此,顓頊相當虔誠地侍奉神靈。

 

此為(wei) 人類建立超大規模共同體(ti) 的一個(ge) 重要途徑。西人旨在建立超出城邦的超大規模共同體(ti) 之途徑,除上文所說以武力征服建立帝國外,另一種就是以一神教建立超大規模的神靈崇拜共同體(ti) ,此可見於(yu) 基督教、伊斯蘭(lan) 教文明之神道政治。

 

古希臘人始終停留在諸邦分立狀態,未能超越城邦上建立超大規模的政治共同體(ti) ,障礙主要在精神上:各邦人崇拜本邦保護神,這讓本邦人凝聚為(wei) 一體(ti) ,卻讓各城邦相互隔絕,甚至相互仇視。希臘人的正義(yi) 觀正是,協助朋友,損害敵人[7],此敵人經常就是其他城邦,作為(wei) 希臘各城邦生產(chan) 活動之主體(ti) 的奴隸,多來自戰爭(zheng) 中擄掠的異邦人。

 

基督教崇拜的唯一真神,讓人的精神掙脫了城邦保護神的束縛:耶穌要人超越城邦,博愛所有人,包括愛敵人。這讓基督教信眾(zhong) 得以在精神上越過城邦的門檻,具有普世主義(yi) 情懷。羅馬帝國因奉基督教為(wei) 國教而獲得新生機:普世精神滲入基於(yu) 暴力征服的殖民統治秩序,帝國開始走上精神整合為(wei) 一之路,從(cong) 而誕生了文明意義(yi) 上的歐洲觀念。後來雖有蠻族入侵,帝國政治統治架構崩解,基督教會(hui) 卻得以取而代之,維持歐洲為(wei) 統一的神教共同體(ti) 。到十一世紀中期,對整個(ge) 歐洲,羅馬教會(hui) 獲得相當廣泛的世俗統治權,由此,歐洲成為(wei) 單一的“基督教世界”,此神教共同體(ti) 甚至比羅馬帝國還穩定。沒有基督教作紐帶,歐洲就不可能有共同的政治認同,政治意義(yi) 上的歐洲首先是神靈崇拜共同體(ti) 。

 

伊斯蘭(lan) 教興(xing) 起,同樣打破部落神靈崇拜對人的束縛,引領其信眾(zhong) 走向更大範圍的共同體(ti) 。若幹大型政治體(ti) 借助這一宗教提供的組織化資源陸續興(xing) 起,其統治範圍一度相當龐大。今日伊斯蘭(lan) 世界不乏規模較大的政治體(ti) ,仍依賴伊斯蘭(lan) 教作為(wei) 最為(wei) 重要的整合力量。

 

故自羅馬帝國崩潰後,中國以西各文明之超大規模政治共同體(ti) ,就是上述兩(liang) 個(ge) 一神教所塑造和維係之神教共同體(ti) 。如此合群努力在今日仍有其強大感召力:歐盟的政治實踐紮根於(yu) 統一的基督教歐洲觀念;伊斯蘭(lan) 國的激進原教旨主義(yi) ,旨在打破現代國家的界限,重建統一的伊斯蘭(lan) 共同體(ti) 。

 

不過,這種神教共同體(ti) 終究不是真正的政治共同體(ti) ,內(nei) 在地存在一係列嚴(yan) 重缺陷和強烈的反政治傾(qing) 向。最大問題有二:其一,排他而內(nei) 在地反普遍主義(yi) 。唯一真神教的根本教義(yi) 是所有人信奉唯一真神,故在傳(chuan) 播過程中,致力於(yu) 排斥、消滅各族群原有神靈崇拜,由此引發眾(zhong) 多文化衝(chong) 突;由於(yu) 曆史原因,世間存在多個(ge) 唯一真神教,均宣稱自己的唯一性,難免相互敵視和衝(chong) 突;又,每個(ge) 唯一真神教內(nei) 部總有宗派分歧,相互敵視,甚至衝(chong) 突不已。因而,唯一真神信仰雖有普世主義(yi) 訴求,現實卻是,神教的普遍秩序完全不可能,今日神教文明的政治格局之典型特征是碎片化,小邦林立,完全無法締造超大規模政治體(ti) 。

 

其二,神、俗二分,致其政治、國家遭到消解。按神教教義(yi) ,人的第一義(yi) 務是絕對服從(cong) 神,而神是超現世的,承諾給人的幸福在來世,這必定分散人們(men) 對現世政治之關(guan) 注。神又可言,對人頒布詳盡的律法,管治人的心靈;為(wei) 監督信眾(zhong) 遵守律法而有建製化教會(hui) ,行使廣泛的管治權。於(yu) 是,神教維護超大型信仰共同體(ti) 的種種力量、機製,恰成為(wei) 其無法構建超大型政治共同體(ti) 之障礙:神權削弱王權,把共同體(ti) 資源引向事神,這包括,引向神之間的衝(chong) 突,同一神教內(nei) 部的衝(chong) 突,也即宗教戰爭(zheng) 。神教教義(yi) 消解政治,政、教二元結構致其國家孱弱。

 

早期現代諸多政治哲學家對此痛心疾首,厭惡神教,傾(qing) 心於(yu) 樹立國家權威。他們(men) 相信,必須把教權置於(yu) 王權之下,才可能避免宗教衝(chong) 突引發政治衝(chong) 突,才可能建立穩定的政治秩序。此即《利維坦》後半部分之論旨,也是法國啟蒙思想家之主流意見。當時歐洲各國國王們(men) 正是這樣做的,由此逐漸擺脫羅馬教會(hui) 的控製,樹立王權的絕對地位,由此歐洲出現“民族國家”,這才走出神道政治,而有“王道”可言,而有現代政治、現代國家可言。

 

回到《五帝本紀》,可見顓頊的努力未能成功。固然,太史公說,“動靜之物,大小之神,日月所照,莫不砥屬”,然而,此處之“砥屬”似非政治上的君臣關(guan) 係,隻是對其所敬之神靈的敬畏。顓頊未能通過信仰的統一完成政治上的統一,原因正在於(yu) 顓頊本人之努力方向:顓頊帶給中國人的精神突破方向,不是從(cong) 多神崇拜走向唯一真神崇拜,而是走向了敬天,而天完全不同於(yu) 唯一真神:天不言,不以言辭對人頒布律法,也就無需專(zhuan) 業(ye) 神職人員,也就不可能有建製化教會(hui) ,因而未能形成第二個(ge) 統治體(ti) 係。[8]因此,中國沒有走上神道政治之路。[9]

 

三、構建國家的第三種路徑:利益共同體(ti)

 

《五帝本紀》所記第三帝是帝嚳,則在另一方向上有所發展:

 

高辛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普施利物,不於(yu) 其身。聰以知遠,明以察微。順天之義(yi) ,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wan) 民而利誨之,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鬱鬱,其德嶷嶷。其動也時,其服也士。帝嚳溉執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風雨所至,莫不從(cong) 服。

 

此處值得注意的是“利”字兩(liang) 次出現:帝嚳“普施利物”,又“取地之財而節用之,撫教萬(wan) 民而利誨之”。其所以如此,則因其“知民之急”。據此可推測,帝嚳致力於(yu) 以利立國,主要是物質之利。

 

這是人類建立政治共同體(ti) 的第三種路徑。中國以西不少邦國,如腓尼基人、古希臘各城邦,多以貿易立國,貿易是其國家的經濟支柱,國家以保護貿易利益為(wei) 要務。

 

雅典人的這種求利思想也影響了其哲學。《理想國》中,蘇格拉底從(cong) 言辭上構建城邦,即始於(yu) 人的生存需要,此即“民之急”。而以利看人,必視人為(wei) 生利之器,故蘇格拉底預設一人一技。這樣,每人都需依賴他人才能生存,此即建立城邦之全部動機。[10]在此城邦中,利是驅動性力量,則城邦不能不向外求利,征服其他邦國;反過來,為(wei) 避免自己被他邦征服,城邦不能不需要守衛者,他們(men) 構成城邦的統治階層。[11]這些守衛者也有求利之心,為(wei) 此不能不設計共財、共妻、共子等一係列製度,加以抑製。[12]這樣,需要的政治走向了對人情的全麵否定,政治淩駕於(yu) 生命之上,國家取消了社會(hui) 。

 

早期現代以來的政治學與(yu) 全部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竭力走出神教,卻墜入另一極端:普遍地物質主義(yi) 化,預設人是“理性經濟人”,追逐自身利益最大化,以此構想國家與(yu) 國家治理之機製。比如霍布斯斷言,在自然狀態中,人的能力是平等的,“由這種能力上的平等出發,就產(chan) 生達到目的的希望的平等。因此,任何兩(liang) 個(ge) 人如果想要取得同一東(dong) 西而又不能同時享用時,彼此就會(hui) 成為(wei) 仇敵。他們(men) 的目的主要是自我保全,有時則隻是為(wei) 了自己的歡樂(le) ;在達到這一目的的過程中,彼此都力圖摧毀或征服對方”[13],由此,人與(yu) 人陷入戰爭(zheng) 狀態,隻能通過設立主權者走出這種悲慘狀態。洛克也認定,在自然狀態中,人所關(guan) 注的就是其“生命、財產(chan) 和財產(chan) ”,很自然地,人們(men) 設立政治社會(hui) 也即國家的首要目的,就是保護個(ge) 人的財產(chan) 權。[14]

 

霍布斯、洛克的思想在美國聯邦憲法序言中有所體(ti) 現:“我們(men) 合眾(zhong) 國人民,為(wei) 建立更完善的聯盟,樹立正義(yi) ,保障國內(nei) 安寧,提供共同防務,增進公共福利,並使我們(men) 自己和後代得享自由之幸福,特為(wei) 美利堅合眾(zhong) 國製定、確立本憲法。”憲法的直接目的是建立更完善的聯邦,建立此聯邦的第一個(ge) 目的是樹立正義(yi) ,然而,何為(wei) 正義(yi) ?按古希臘人的觀念,正義(yi) 是做對朋友有益、對敵人有害的事情,或按羅馬人的觀念,正義(yi) 是讓每個(ge) 人得到自己所應得者。也就是說,正義(yi) 總是關(guan) 乎利益之分配。

 

建立聯邦的第二個(ge) 目的是內(nei) 外的安全,這當然有助於(yu) 維護利益。至於(yu) 漢密爾頓,除重視安全外,還高度重視建立聯邦政府之商業(ye) 價(jia) 值,這或許就是美國憲法序言所謂“公共福利”。在《聯邦黨(dang) 人文集》第十一篇,漢密爾頓首先說:美國人在商業(ye) 的成功已引起歐洲幾個(ge) 海上強國的不安,他們(men) 將蓄意予以破壞;但如果美洲殖民地聯合起來,就能抵製對北美的繁榮不利的政策,比如全國各州同時實行貿易限製條例,迫使各國為(wei) 取得北美市場的特權而相互競爭(zheng) ,這就可以實現北美貿易收益的最大化。當然,各州統一形成統一的大市場也有助於(yu) 各州經濟發展,並共同打入國外市場。漢密爾頓總結說:“商業(ye) 利益的一致,和政治利益的一致一樣,隻能通過統一的政府才能達到。”[15]在第六篇中,漢密爾頓自謂美國是個(ge) “商業(ye) 共和國”[16],這此判斷未必為(wei) 所有立憲者接受,但顯然對美國的憲法設計和建國初期的政治運作產(chan) 生過重大影響,重商主義(yi) 實為(wei) 美國建國之重要驅動力量,且已內(nei) 置於(yu) 其憲製結構和國家精神。

 

而以利立國,利作為(wei) 政治中之驅動因素,國民在國家政治生活過程中追逐自己利益之最大化,政治過程成為(wei) 利益以及由其所衍生之權利在不同人、不同集團之間的分配或再分配,難免導致國家沿著利益為(wei) 分割線,分裂成若幹利益集團,相互爭(zheng) 鬥,以至於(yu) 引發嚴(yan) 重政治衰敗[17],甚至導致國家解體(ti) 。國家作為(wei) 利益共同體(ti) 是不可能穩固存在的,孔子早就說過:“放於(yu) 利而行,多怨”[18];《大學》反複告誡:“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以利立國,以利治國,其政治秩序固然反乎神道,卻無以為(wei) 王道。

 

四、王道之凝定:帝堯構建華夏共同體(ti)

 

《五帝本紀》所記第四帝是帝堯:

 

帝堯者,放勳。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yun) 。富而不驕,貴而不舒。黃收純衣,彤車乘白馬。

 

能明馴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合和萬(wan) 國。

 

乃命羲、和,敬順昊天,數法日月星辰,敬授民時。分命羲仲,居鬱夷,曰暘穀。敬道日出,便程東(dong) 作。日中,星鳥,以殷中春。其民析,鳥獸(shou) 字微。申命羲叔,居南交。便程南為(wei) ,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中夏。其民因,鳥獸(shou) 希革。申命和仲,居西土,曰昧穀。敬道日入,便程西成。夜中,星虛,以正中秋。其民夷易,鳥獸(shou) 毛毨。申命和叔;居北方,曰幽都。便在伏物。日短,星昴,以正中冬。其民燠,鳥獸(shou) 氄毛。歲三百六十六日,以閏月正四時。信飭百官,眾(zhong) 功皆興(xing) 。

 

太史公這段記載本乎《尚書(shu) ·堯典》:

 

曰若稽古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yu) 上下。

 

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

 

經文首先記帝堯之德,接下來指出,帝堯依憑其德,由近及遠、有小到大構造了華夏-天下共同體(ti) 。此處所說族、姓、邦是當時已存在、並顯然長期存在的共同體(ti) 單位,帝堯通過親(qin) 、平章、協和等相應合群之道,將其逐層聯合,構建了超出邦國、超出文化區範圍的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華夏國家-天下——華夏從(cong) 一開始就既是國家,也是超國家的天下[19]。經文並指出,由於(yu) 這一重大製度躍遷,黎民也即天下普通民眾(zhong) ,發生了重大變化。

 

可以說,正是帝堯創建了華夏國家。這至少是孔子的看法,孔子評價(jia) 帝堯,首先感歎:“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20]在帝堯之前,各邦皆有其君,各文化區也已初步聯合起來而有其君,如黃帝、炎帝、蚩尤;帝堯則平章百姓、協和萬(wan) 邦構建出更大規模的共同體(ti) ,相比於(yu) 以前所有君,帝堯之為(wei) 君最大,其治理範圍最大,也政治權威也最為(wei) 有效,故嚴(yan) 格說來,帝堯是華夏-天下之第一王。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從(cong) 《五帝本紀》的文本記載清晰可見,帝堯之立國努力與(yu) 此前三帝大不相同,從(cong) 中可見,王道已然凝定:

 

第一,相比於(yu) 黃帝,帝堯不是征服者,不是通過武力征服的方式取得對各邦之統治權,相反,帝堯借助自己的德行,聯合各邦國為(wei) 一體(ti) ,故帝堯所建立的不是帝國,而是華夏-天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

 

第二,相比於(yu) 顓頊,帝堯的努力是純世俗的,帝堯不是巫師,也不是神教教主,而是有德行的君王,故帝堯所建立的不是神教共同體(ti) ,而是政治共同體(ti)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道德-政治共同體(ti) 。

 

第三,相比於(yu) 帝嚳,帝堯依憑其德行聯合各邦國為(wei) 一體(ti) ,而不僅(jin) 僅(jin) 是興(xing) 利於(yu) 民,《堯典》說的是黎民發生了變化,其中當然包括獲得合群之利,但顯然不限於(yu) 此,更包括交往範圍擴大、知識增進、情感暢發、道德成長等。故帝堯所建立的不是利益共同體(ti) ,而是以義(yi) 而合的道德與(yu) 政治共同體(ti) 。

 

總之,《五帝本紀》文本顯示,帝堯與(yu) 前三帝各有不同,其為(wei) 三帝所無者是其卓越的德行;當然,不是征服者的德行,也不是教主的德行,也不是商人的德行,而是具有仁愛之心和卓越合群能力的君王之德行。[21]

 

恰恰是具有如此德行的帝堯,完成了華夏-天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之構建。《堯典》和《五帝本紀》文本都顯示了這一點:兩(liang) 個(ge) 文本接下來記帝堯命人至天下四方極遠之處觀測天象,製曆並頒行天下,安排治理洪水,最後通過複雜的政治程序,禪讓王位於(yu) 舜。可見,帝堯正是以德構建華夏-天下,成為(wei) 有史以來最大之君。

 

恐怕就是基於(yu) 這兩(liang) 點,孔子刪定《尚書(shu) 》,斷自堯舜,以《堯典》開篇。《中庸》也明確指出孔子之精神趨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孔子當然知道,堯之前還有聖人,《周易·係辭》即記載伏羲、神農(nong) 氏、黃帝之事;《大戴禮記·五帝德》首敘黃帝,接下來敘述顓頊、帝嚳之德與(yu) 功,為(wei) 《史記·五帝本紀》所本。而這些聖人之事業(ye) 與(yu) 二十世紀以來考古所見材料之間有相當肯定之對應關(guan) 係,故其並非二十世紀學者所斷定之傳(chuan) 說或神話。故太史公作《史記》,補充了黃帝、顓頊、帝嚳之德與(yu) 功,並特意辨析說:

 

學者多稱五帝,尚矣,然《尚書(shu) 》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孔子所傳(chuan) 《宰予問》、《五帝德》及《帝係姓》,儒者或不傳(chuan) 。餘(yu) 嚐西至空桐,北過涿鹿,東(dong) 漸於(yu) 海,南浮江淮矣,至長老皆各往往稱黃帝、堯、舜之處,風教固殊焉,總之不離古文者近是。予觀《春秋》、《國語》,其發明《五帝德》、《帝係姓》章矣,顧弟弗深考,其所表見皆不虛。《書(shu) 》缺有間矣,其軼乃時時見於(yu) 他說,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wei) 淺見寡聞道也。餘(yu) 並論次,擇其言尤雅者,故著為(wei) 《本紀》書(shu) 首。

 

太史公欲傳(chuan) 古史,以成一家之言;孔子為(wei) 萬(wan) 世立法,故刪定《尚書(shu) 》,斷自堯舜,其中有大義(yi) 焉。蓋孔子以為(wei) ,惟至帝堯時代,華夏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才終於(yu) 建成,王道得以凝定:帝堯是王,這是政治性的;其次,帝堯以德而有權威,乃合於(yu) 道。帝堯憑借著“欽明文思安安”之德,而得以合各邦為(wei) 國家-天下。正是帝堯最終確立了王道,並成為(wei) 中國之道的根本。

 

王道的核心命題是君王“為(wei) 政以德”[22],首先,共同體(ti) 的治理者是政治性君王,而非神教教主、武力征服者或利益提供者;其次,君王為(wei) 政以德,這其中包括,王天下以德,以德獲得天下治理權。後世中國的政治思考和實踐的主流就是沿著本乎德政的王道這個(ge) 方向展開的。[23]

 

比如,大禹謂“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24]皋陶列舉(ju) 九種德行,而後謂:“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yan) 祗敬六德,亮采有邦;翕受敷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25]《洪範》論王道最為(wei) 詳盡:“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會(hui) 其有極,歸其有極。”王者有德可以王道蕩蕩、平平、正直。《洪範》最後歸結王道之義(yi) 為(wei) :“天子作民父母,以為(wei) 天下王。”[26]如何作民父母?《大學》這樣解釋:“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據此,漢儒常這樣解說王的含義(yi) :“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27]天下人自願接受王者權威,才樹立王者之位。為(wei) 此,王者應有德,且見之於(yu) 實事,故《大學》引用《詩經》說:“《詩》雲(yun) ‘殷之未喪(sang) 師,克配上帝。儀(yi) 監於(yu) 殷,峻命不易’,道得眾(zhong) 則得國,失眾(zhong) 則失國。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王道政治預設了人人都是政治主體(ti) ,其位不同,而在上者之位實由在下者的認可才得以獲得和保有,君民、上下之間不是絕對的統治-被統治關(guan) 係,而是服務-認可關(guan) 係。[28]

 

五、一以貫之的王道傳(chuan) 統

 

以上辨析黃帝、顓頊、帝嚳構建華夏的德、功之別,並指出華夏-中國之王道凝定於(yu) 帝堯;盡管如此,若與(yu) 中國以西各文明相對比,則可以發現,王道實為(wei) 中國曆代聖王一以貫之之傳(chuan) 統。《周易·係辭下》描述曆代聖王之創製立法,可謂簡約版的中國古典文明演進史,其中可見曆代聖王依歸於(yu) 王道之大義(yi) :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理財正辭、禁民為(wei) 非曰義(yi) 。

 

聖人所最為(wei) 珍貴者乃是位,即王者之位。天地生萬(wan) 物與(yu) 人,王者法天以君臨(lin) 天下,不能不以養(yang) 民為(wei) 其大任,讓天所生之萬(wan) 民各遂其生。有養(yang) 民之心則為(wei) 仁,王者博愛天下所有人,故王道就是仁政。王者的仁心發用不能不有賴於(yu) 財,有財,王者才可以養(yang) 民;同時,王者必須教民,以塑造良好社會(hui) 秩序,萬(wan) 民可在其中得遂其生。

 

這段話是大綱,統攝以下所記曆代聖王之發明、創製:

 

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法於(yu) 地,觀鳥獸(shou) 之文與(yu) 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

 

作結繩而為(wei) 罔罟,以佃以漁,蓋取諸“離”。

 

包犧氏觀、取天地萬(wan) 物之文而作八卦,是為(wei) 中國人認知世界之基本範型。經此精神突破,人得以超越自身肢體(ti) ,發明各種器具,以擴大身體(ti) 所能支配的範圍。正是在此精神突破後,才有漁獵工具的發明;超越直接的人際關(guan) 係,創發各種製度,從(cong) 而把越來越多的人納入共同體(ti) 中。

 

包犧氏沒,神農(nong) 氏作,斫木為(wei) 耜,揉木為(wei) 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蓋取諸“益”。

 

日中為(wei) 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神農(nong) 氏發明最基本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工具,人民生存轉而依賴農(nong) 業(ye) 。相比於(yu) 漁獵,農(nong) 業(ye) 是真正的生產(chan) 性活動,收成好壞取決(jue) 於(yu) 人的身心努力,取決(jue) 於(yu) 人對天時、地利之把握,由此,人的知識積累得以加速。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可有剩餘(yu) ,人們(men) 乃有進行交易之條件;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需要專(zhuan) 門工具,工具生產(chan) 的專(zhuan) 門化帶來勞動分工,人們(men) 乃有進行交易之必要。故包犧氏設立商業(ye) 交易製度,人們(men) 的交往範圍得以擴大,知識在不同地區、族群之間交流、傳(chuan) 播,社會(hui) 由此加速變化。經常有人說,中國是農(nong) 耕文明,極不準確,中國的商業(ye) 交易活動始終高度發達;並且,由於(yu) 王道政治,中國始終是大國,這位大範圍的商業(ye) 交易活動的展開創造了良好條件。

 

神農(nong) 氏沒,黃帝、堯、舜氏作,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這一段指出,黃帝以至於(yu) 堯、舜時代乃是中國國家構建的突破時期。觀察前後兩(liang) 時期聖王之製作,即可明白這一點:此前聖人所製作者關(guan) 乎人的基本生存;此後聖人所製作者關(guan) 乎人的組織。蓋隨著農(nong) 業(ye) 、交易之發展,社會(hui) 進入大變動時期,如《國語·楚語上》和《五帝本紀》所記;原有較為(wei) 簡單的製度陷入“窮”境,黃帝、堯、舜乃尋求變通,有各種發明和製度創新,終於(yu) 構建華夏-天下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

 

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刳木為(wei) 舟,剡木為(wei) 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渙”。

 

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蓋取諸“隨”。

 

重門擊柝,以待暴客,蓋取諸“豫”。

 

斷木為(wei) 杵,掘地為(wei) 臼,臼杵之利,萬(wan) 民以濟,蓋取諸“小過”。

 

弦木為(wei) 弧,剡木為(wei) 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蓋取諸“睽”。

 

黃帝、堯、舜時代,華夏共同體(ti) 有一次技術和製度的大爆發:

 

由於(yu) 政治演進,出現明顯的上下尊卑之別,於(yu) 是聖人作衣冠,以別尊卑。

 

由於(yu) 各地區出現產(chan) 業(ye) 分工,聖人乃製作舟船,以利於(yu) 資源之遠距離輸送,這是大規模共同體(ti) 成立之技術條件。聖人又製作車馬,以提高人際交往效率。

 

隨著財富增加,族群內(nei) 部貧富分化,涉及財產(chan) 、人身的犯罪增多,聖人乃設立門戶製度,以防範人們(men) 相互侵害。

 

族群之間資源爭(zheng) 奪趨於(yu) 激烈,聖人乃建造城邑,以保護萬(wan) 民安全。為(wei) 戰爭(zheng) 需要,聖人製作弓箭,以樹立權威、懲罰施加傷(shang) 害者。

 

這裏的種種器物發明和製度創新均說明,超大規模的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正在誕生過程中。

 

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雨,蓋取諸“大壯”。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蓋取諸“大過”。

 

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shu) 契,百官以治,萬(wan) 民以察,蓋取諸“夬”。

 

從(cong) 文本次序看,此處所記宮室、喪(sang) 禮、文字之出現大約略晚於(yu) 以上所記各種製度變化,應當是服務於(yu) 國家建立之後的文明生活的。

 

順便說一句,以上所記技術、製度出現之時間次序,已大體(ti) 得到考古材料之證實。當然,其是否為(wei) 此處所記聖人所製作,是任何考古材料也不可能證實的,但也不可能證偽(wei) 。推想起來,這些聖人完全可以是製度之創設者;即便不是技術的發明者,至少也是其推廣使用者,從(cong) 而使新出現的技術得以在更大範圍內(nei) 造福於(yu) 天下民眾(zhong) 。

 

縱觀以上所列聖人,其身份全部是作為(wei) 人間治理者的王,而非巫師或神教教主,也非征服者;其所做作為(wei) 不是傳(chuan) 播神啟,不是武力征服,而是發明技術、器物,或創設禮樂(le) 製度。由此,他們(men) 推動了生產(chan) 發展,給民眾(zhong) 帶來福利;提升人際的倫(lun) 理、社會(hui) 、政治的組織化水平,讓國家得以擴展,讓生命得以成長。

 

由這段記載可見中國人之政治正當性觀念:王者何以享有權威?王者何以成為(wei) 聖人,而為(wei) 後人所普遍敬仰?不是因其武功,也不是因其為(wei) 神所揀選,而完全是因為(wei) 其發明技術或創設禮樂(le) 製度,從(cong) 而造福於(yu) 天下萬(wan) 民,因而得到民眾(zhong) 之認可和敬仰。簡言之,權威的正當性在於(yu) 德能,造福民眾(zhong) 讓民眾(zhong) “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之德與(yu) 能。

 

而德在西方政治論說中恰恰是罕見的。在中國以西,古典時代,武力征服是建立國家的主要形態,德沒有位置。過去兩(liang) 千年間則在神教籠罩下,神的絕對主權衍生出統治人的絕對權力,神所要求於(yu) 人的隻是絕對的服從(cong) ,故在神教政治中沒有德的位置。現代政治思想雖欲擺脫神教,仍受其約束,以設定主權為(wei) 關(guan) 鍵,包括人民主權論,結果政治中仍沒有德的位置,隻能訴諸主權者的意誌、欲望。

 

隻有中國人一以貫之地堅持王道,首先堅持王在共同體(ti) 的最高領導地位,其次從(cong) 德行看待政治,設計政製,治國理政,從(cong) 而得政治之真諦。看待、設計、操作政治的立足點定於(yu) 暴力或神啟或利益,不能不說全錯,但有嚴(yan) 重偏頗。以德行為(wei) 本,卻可兼容三者,畢竟政治不可能不用暴力,也不可能沒有神靈信仰,不可能不管利益,唯以德統攝之,才不至於(yu) 出現偏失。

 

至關(guan) 重要的是,王者以此德麵向民眾(zhong) ,民眾(zhong) 就完全一般化,也即,不論其屬於(yu) 哪個(ge) 族群,崇拜什麽(me) 神靈,王者均一體(ti) 對待之。在征服者、在教主、在商人政治家眼裏,人總可以區分為(wei) 敵、我:征服者對被征服者;信教者對異教徒、異端;我的利益對你的、他的利益。而在王者眼裏,則無此分別。王者相信,所有民眾(zhong) 的訴求必定是生,更好地生,王道政治即回應這一最普遍的需求,王者以製作或者推廣使用器物而養(yang) 民,以創設禮樂(le) 製度而教民,此即王者之大德所在。如此德惠覆蓋所有人而無所偏至,故曰“王者無外”[29]。惟有如此王道,才能塑造最為(wei) 普遍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從(cong) 而讓中國的國家始終有天下之傾(qing) 向,中國的政治始終有擴展的能力。

 

六、結語

 

《五帝本紀》記載聖王前赴後繼締造華夏文明與(yu) 政治共同體(ti) 的過程,從(cong) 中可見聖王嚐試了各種方案,最終由堯舜以其德行合各邦為(wei) 一體(ti) ,王道也於(yu) 此凝定。所謂王道,以王為(wei) 共同體(ti) 治理之中心,其治理之基本原則是為(wei) 政以德;此王道有別於(yu) 以唯一真神控製人心之神道,有別於(yu) 以征服建立帝國之霸道,有別於(yu) 以利益誘人之商道。

 

由此所形成的中國不同於(yu) 世間曾有之其他共同體(ti) :不同於(yu) 城邦,因其規模龐大:不同於(yu) 帝國,因其不以武力為(wei) 立國之本;不同於(yu) 神教共同體(ti) ,因其領袖不是教主。正是王道之創發讓中國走上一條獨特而具有普遍意義(yi) 的國家生長之道:王者不迷信武力,以其德贏得人們(men) 的認可,故某族群一旦進入中國,即可逐漸融入;王者不迷信某種神教,故能兼容各種神教[30];由此種種,中國可大,也可久。至於(yu) 其中具體(ti) 機理,有待於(yu) 更為(wei) 細致的研究——本文實僅(jin) 解讀《五帝本紀》前半部分,後半部分尚有更多政治哲學內(nei) 涵,值得未來進一步闡明。

 

注釋:

 

[1]柳詒徵著《中國文化史》,其開篇之《緒論》即指出中國三大特征:第一,“幅員之廣袤,世罕其匹也”;第二,“種族之複雜,至可驚異也”;第三,“年祀之久遠,相承勿替也”,柳詒徵著,《中國文化史》,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上冊(ce) ,《緒論》,第2-8頁。

 

[2]參考蘇秉琦著,《中國文明起源新探》,人民出版社,2013年,《“條塊”說》、《漫天星鬥》兩(liang) 章。

 

[3]參考張光直著,《古代中國考古學》,三聯書(shu) 店,2013年,第278頁。

 

[4]考古學家把公元前3500-2000年稱為(wei) 銅石並用時代,因為(wei) 這個(ge) 時代逐漸出現銅器,這也是中國誕生的黎明前,在這個(ge) 時代,“石器製作技術以臻完善,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進一步提高,物質文化的內(nei) 容逐漸豐(feng) 富起來。不同地區之間和同一地區、同一人們(men) 集團內(nei) 部的分化都明顯加深,而家庭的結合則日見穩固。從(cong) 前分散的部落逐漸結成聯盟,中心聚落和城堡相繼出現,掠奪性戰爭(zheng) 愈演愈烈,最後導致了原始社會(hui) 的解體(ti) ”(蘇秉琦等著,《中國遠古時代》,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145頁)。

 

[5]關(guan) 於(yu) 黃帝形象中突出的神巫特征,參看許兆昌,楊龍,《<史記·五帝本紀>中黃帝形象的知識考古》,《史學集刊》,2012年第5期。

 

[6]關(guan) 於(yu) 這一點,可參見姚中秋著,《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中國文聯出版社,2016年,第67-68頁。

 

[7]《理想國》中,珀勒馬科斯闡明希臘流行的正義(yi) 觀:“正義(yi) 給朋友利益,給敵人傷(shang) 害”(334b)。關(guan) 於(yu) 對此功利正義(yi) 論的詳盡解說,參見程誌敏著,《古典正義(yi) 論》,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09-129頁。

 

[8]關(guan) 於(yu) 天與(yu) 唯一真神的區別,可參見《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第69-74頁。

 

[9]柯小剛指出,“華夏先王統治的合法性不在於(yu) 能行超自然的神跡:那些恰恰是蚩尤、九黎、四嶽這些人神巫覡所幹的事。華夏政治文明特別浩大、正直的開端在於(yu) 它是理性的、清明的,同時是虔敬的、德性的”(《治氣與(yu) 教化:<五帝本紀>讀解》,《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第31卷第3期,第4頁)。

 

[10]《理想國》,369b-372a。

 

[11]《理想國》,373d-374a。

 

[12]見《理想國》,卷五。

 

[13][英]霍布斯著,《利維坦》,黎思複、黎廷弼譯,商務印書(shu) 館,2016年,第93頁。

 

[14]《政府論》,下篇,葉啟芳、瞿菊農(nong) 譯,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第52-53頁。在另一處洛克又說:“人們(men) 聯合成為(wei) 國家和置身於(yu) 政府之下的重大的和主要的目的,是保護他們(men) 的財產(chan) ”(第77頁)。

 

[15]《聯邦黨(dang) 人文集》,第57頁。

 

[16]《聯邦黨(dang) 人文集》,第25頁。

 

[17]福山分析美國政治衰敗,根源之一即在於(yu) 利益集團操縱司法、立法和行政,參見[美]弗朗西斯·福山著,《政治秩序與(yu) 政治衰敗:從(cong) 工業(ye) 革命到民主全球化》,毛俊傑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434-444頁。

 

[18]《論語·裏仁》。

 

[19]關(guan) 於(yu) 中國之天下屬性,可參看趙汀陽,《天下的當代性:世界秩序的實踐與(yu) 想象》,中信出版社,2016年,第49-131頁。

 

[20]《論語·泰伯》。

 

[21]考古學家李伯謙注意到,在大約距今5500~4500年的新石器時代晚期,中國境內(nei) 不同考古文化區呈現出不同治理模式,紅山文化古國是以神權為(wei) 主的神權國家,良渚文化古國是神權、軍(jun) 權、王權相結合的以神權為(wei) 主的神權國家,仰韶文化古國是軍(jun) 權、王權相結合的王權國家。曆史演進的結果則是,紅山古國、良渚古國消亡了,唯獨仰韶古國得以承續發展,綿延不絕,成為(wei) 數千年不曾間斷的中華文明史的主幹。李伯謙認為(wei) ,其原因在於(yu) ,紅山“古國”采取的是無限擴大神權的模式,良渚“古國”雖神權、軍(jun) 權、王權相結合但仍是以神權為(wei) 主的模式。神權高於(yu) 一切,應該是兩(liang) 者最終均走向消亡的根本原因。而在軍(jun) 權、王權結合基礎上突出王權的仰韶古國,從(cong) 考古發現可見尊者的樸實無華,尊者與(yu) 卑者雖有區隔但仍存在的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仰韶文化從(cong) 進入分層社會(hui) 開始,社會(hui) 上層即選擇了在軍(jun) 權、王權結合基礎上突顯王權、發展王權的道路,並為(wei) 後繼者所傳(chuan) 承,這應該是由仰韶古國創造的文明模式得以發展、數千年綿延不斷的根本原因,參看李伯謙《中國古代文明演進的兩(liang) 種模式——紅山、良渚、仰韶大墓隨葬玉器觀察隨想》,《文物》2009年第3期。而依據傳(chuan) 世文獻和考古發現可確定,帝堯所在的考古文化遺存,晉南之陶寺遺址,正以仰韶文化為(wei) 本發展而來。

 

[22]《論語·為(wei) 政》。

 

[23]幹春鬆指出:“儒家的德政和王道隻是同一個(ge) 目標的兩(liang) 種表述而已,或者說孟子的仁政思想落實到政治實踐之中,就是王道政治”(幹春鬆著,《重回王道——儒家與(yu) 世界秩序》,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2頁)

 

[24]《尚書(shu) ·大禹謨》。

 

[25]《尚書(shu) ·皋陶謨》,其具體(ti) 含義(yi) ,可參看《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第396-401頁。

 

[26]《尚書(shu) ·洪範》。

 

[27]《白虎通義(yi) ·號》。

 

[28]俞可平指出:“中國傳(chuan) 統政治理論中雖然沒有現代政治學意義(yi) 上的權威和權力概念,卻擁有與(yu) 現代政治學中權力與(yu) 權威概念極為(wei) 相似的思想。這一思想集中體(ti) 現在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哲學中的兩(liang) 個(ge) 重要範疇中,即‘霸道’與(yu) ‘王道’。簡而言之,‘王道’就是聖人治理國家的理想模式,其實質是‘以德服人’;‘霸道’就是常人治理國家的方式,其實質是‘以力服人’。以德服人,能夠使人心悅誠服,最終獲得對方的自願順從(cong) 。以力服人,是對方基於(yu) 恐懼之上的服從(cong) ,是強製的而非自願的服從(cong) 。”(《權力與(yu) 權威:新的解釋》,《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6年第3期,第45頁)

 

[29]《春秋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

 

[30]在王道政治下,中國的教化機製是一個(ge) 文教,多種神教,這一點,對於(yu) 中國之大,居功至偉(wei) ,可參看姚中秋,《一個(ge) 文教,多種宗教》,《天府新論》,2014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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