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仁學”論

作者：吳光

來源：《衡水學院學報》2017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廿九日丁未

           耶穌2018年3月16日

作者簡介：吳光(1944-)，男，浙江淳安人，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浙江省儒學會(hui) 執行會(hui) 長，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博士生導師，衡水學院特聘教授。

內(nei) 容提要：吳光先生首倡“民主仁學”。“民主仁學”是新體(ti) 新用的新儒學形態。其體(ti) 用論是“民主仁愛為(wei) 體(ti) ，禮法科技為(wei) 用”，其文化觀是“多元和諧”文化觀，其核心價(jia) 值觀是以“仁”為(wei) 根本之道、以“義(yi) 禮信和敬”為(wei) 常用大德的“一道五德”價(jia) 值觀。“民主仁學”在全球化、民主化的世界潮流以及中國和平崛起、儒學複興(xing) 的大趨勢下，提出了一種既重視道德人文精神又兼融現代民主價(jia) 值的新儒學思想模式，指示了一個(ge) 能夠深入社會(hui) 生活與(yu) 大眾(zhong) 理性的儒學發展新方向。民主仁學在當代中國建立民主仁政、提升公民道德境界與(yu) 人文素質、輔助法治社會(hui) 的道德正義(yi) 等領域將起到不可或缺的積極作用。

關(guan) 鍵詞：吳光/民主仁學/體(ti) 用論/多元和諧/一道五德/民主仁政/Wu Guang/democratic benevolence/view of the essential part and the practical part/plural harmony/one benevolence and five virtues/democratic policy of benevolence

關(guan) 於(yu) 我的“民主仁學”論述，可以說由來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1988年4月至1990年1月應聘擔任新加坡東(dong) 亞(ya) 哲學研究所專(zhuan) 任研究員期間，我在研究所發表的第一篇比較重要的文章是《儒學研究的新契機——新加坡國際儒學研討會(hui) 述要》。我在文中提出，東(dong) 亞(ya) 現代化的成功模式“有可能開辟出一條既能容納西方文明的民主、科學、法治精神，又能保持發揚東(dong) 方儒家的道德人文主義(yi) 的人類文明新道路”[1]。其後，我於(yu) 1989年在新加坡、1990年在台北允晨出版的《儒家哲學片論——東(dong) 方道德人文主義(yi) 之研究》一書(shu) ，明確主張“儒學應當充分展示其包容性、開放性的特色，吸收現代非儒學的思想資源以開創儒學的新局”[2]。但“民主仁學”概念的正式提出，見於(yu) 1999年7月我在提交國際中國哲學會(hui) 第十一屆年會(hui) “跨世紀的中國哲學：總結與(yu) 展望”學術研討會(hui) 的論文《從(cong) 仁學到新仁學：走向新世紀的中國儒學》中。該文很長，有近兩(liang) 萬(wan) 字。後來由會(hui) 議組織者全文收入沈清鬆主編的會(hui) 議論文集《跨世紀的中國哲學》一書(shu) ，由台北五南圖書(shu) 出版公司於(yu) 2001年6月正式出版。後來我略作刪節，以《從(cong) 孔孟仁學到民主仁學——儒學的回顧與(yu) 展望》為(wei) 題，發表於(yu) 《杭州師範學院學報》2001年第6期，並全文轉載於(yu) 中國人民大學複印報刊資料《中國哲學》2002年第3期。從(cong) 2000年至今，我先後在新加坡、韓國，中國大陸與(yu) 台灣的國際儒學研討會(hui) 以及在《哲學研究》《社會(hui) 科學戰線》《探索與(yu) 爭(zheng) 鳴》《鵝湖月刊》《北京日報》《解放日報》等多家報刊發表了十多篇討論民主仁學的專(zhuan) 題論文，比較係統地論述了民主仁學的思想模式及其文化觀、價(jia) 值觀與(yu) 發展前景，也逐步充實了“民主仁學”的基本理論架構。

其實，我本意並沒想到要建立一個(ge) 什麽(me) 理論體(ti) 係，隻不過就當代儒學的發展趨勢提出了一個(ge) 思想觀點，提供一種可供參考的新思路而已。有人說我是文化保守主義(yi) 與(yu) 政治激進主義(yi) ，我大致接受。因為(wei) 我在思想文化上信奉以儒學為(wei) 主導、多元發展的中華國學，致力於(yu) 弘揚中華民族的精神文化傳(chuan) 統，如果這算保守，我承認，我保守的是中華道統。但我在政治上並不保守，而是始終一貫地力主政治、經濟、社會(hui) 、文化的全方位改革，主張政治民主化、經濟自由化、社會(hui) 法治化、文化多元化，如果這算是激進，那我也認了。但我不承認我是保守派或激進派，而是中庸派。平和而用中，不走極端。我認為(wei) ，金觀濤、蘇曉康等在20世紀80年代主導的《河殤》電視劇所代表的思潮，是典型的“西方文明中心”論和“全盤西化”的思潮，我是明確反對的[3]。而季羨林先生的“河東(dong) 河西”論與(yu) “中國世紀”論走的是東(dong) 方文化中心論(實質是中華文化中心論)的極端，我也是明確反對的[4]。我的“民主仁學”論則是會(hui) 通古今、兼融中西的產(chan) 物，走的是“多元包容”的中道。本文擬從(cong) 回顧曆代儒學形態及其特色的基礎上，對我的“民主仁學”論的理論架構、基本特性與(yu) 社會(hui) 作用作一較係統的論述，以求正於(yu) 讀者朋友。

一、曆代儒學形態與(yu) 特色的簡略回顧

在具體(ti) 討論“民主仁學”論之前，讓我們(men) 簡略回顧與(yu) 評析一下以往的儒學形態。

我曾在拙著《吳光說儒：從(cong) 道德仁學到民主仁學》(貴陽，孔學堂書(shu) 局2014年7月版)一書(shu) 中，將以往的儒學史歸結為(wei) “以仁貫道的儒學發展史”。我在書(shu) 中將曆代儒學概括為(wei) 七種仁學形態，具體(ti) 論述如下：

1.先秦子學：“仁本禮用”的道德仁學

所謂先秦子學，即指由孔、孟、荀子所代表的與(yu) 諸子百家平等爭(zheng) 鳴的先秦儒學。孔子首次提出了“仁者人也”“仁者愛人”的人本主義(yi) 哲學命題，建立了一套以“仁”為(wei) 德性本體(ti) 、以禮為(wei) 政治之用的仁學理論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中最重要的觀念是“仁”與(yu) “禮”。“仁”是內(nei) 在於(yu) 心的道德自覺，“禮”是外在製度性的倫(lun) 理規範，是“仁”的外在體(ti) 現。孔子“克己複禮為(wei) 仁”命題即體(ti) 現了“仁”與(yu) “禮”的內(nei) 外、體(ti) 用關(guan) 係。“仁者人也”“仁者愛人”，這是孔子為(wei) 代表的先秦儒家最基本的道德哲學命題。所以，我們(men) 可以把孔子創立的仁學概括為(wei) “仁本禮用”之學。

孟子繼承發展了孔子的仁學，提出了“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的道德論命題，進而提出“以仁心行仁政”和“民貴君輕”(《孟子·盡心下》)的民本政治學說。

荀子則著重從(cong) 建立王道政治的角度繼承發展孔子的仁學，他主張“王者先仁而後禮”，把“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即“王霸兼用，禮法共治”的原則作為(wei) 治國理政的根本之道，從(cong) 而在儒學史上開辟了一條崇尚禮義(yi) 法度的思路。但荀子與(yu) 孟子一樣，最推崇的是孔子，其核心價(jia) 值觀仍然是“仁本禮用”。

2.漢唐經學：“德主刑輔”的經典仁學

漢唐經學的特點，一是實現了儒學的政治化與(yu) 製度化；二是推崇孔子，以經為(wei) 法；三是其思想內(nei) 容“駁雜不純，兼融諸家”。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董仲舒。

董仲舒的公羊經學，脫胎於(yu) 孔子的仁學，而又雜糅了陰陽、五行、道家、法家之說而建構起以“三綱五常”“任德不任刑”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儒家德治主義(yi) ，實質上是一種“德主刑輔”的政治思想模式，並成為(wei) 漢唐經學共通的思想模式。可以說，從(cong) 董仲舒的德治主義(yi) 到韓愈崇尚仁義(yi) 的原道主義(yi) ，在本質上都屬於(yu) 儒家的仁學。

3.宋明理學：“修己治人”的經世仁學

宋明理學是回應佛道二教對儒學的嚴(yan) 重挑戰並吸收佛老修養(yang) 方法而形成的新儒學。其中程朱理學派，建立了一套以“理”或“天理”為(wei) 本體(ti) 、以“格物窮理”“窮理盡性”為(wei) 方法、以修齊治平為(wei) 目標的“理學”思想體(ti) 係。陸王心學派則建立了以“心”或“良知”為(wei) 本體(ti) ，以“求放心”“致良知”為(wei) 修養(yang) 方法，以修齊治平為(wei) 目標的“心學”思想體(ti) 係。盡管二派宗旨各別，但其基本思想模式卻是相同的，即都是以“仁”為(wei) 根本之道，走的是“修己治人”之路。所以，宋明理學可以概括為(wei) 以“修己治人”為(wei) 宗旨的經世仁學。

4.清代實學：“經世致用”的力行仁學

清代實學既是在反省宋明理學弊端的進程中，又是在回應“西學東(dong) 漸”的新形勢下產(chan) 生和發展起來的。明清之際，一批富有曆史使命感又具批判精神的思想家如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顏元、唐甄等人，深刻總結了曆代治亂(luan) 興(xing) 亡的經驗教訓，把理論批判的矛頭直指延續了兩(liang) 千多年的君主專(zhuan) 製製度，並以托古改製方式提出了具有民主啟蒙意識的王道政治理想，從(cong) 而形成了一股強調從(cong) “外王事功”層麵落實儒家政治理想的人文主義(yi) 思潮。他們(men) 嚴(yan) 厲批評了宋明理學的浮虛學風，而提倡“通經致用”“經世應務”的務實學風。而自明代萬(wan) 曆七年(1579年)以後，隨著許多西方傳(chuan) 教士和商人陸續進入中國，出現了“西學東(dong) 漸”的趨勢，也大大助長了實學學風的形成。

5.近代儒學：“中體(ti) 西用”的維新仁學

清代實學興(xing) 起於(yu) 明末清初，沉寂於(yu) 乾嘉時代，再興(xing) 於(yu) 道鹹時代，而在光緒時代由康有為(wei) 、譚嗣同作了實質性的改革。

鴉片戰爭(zheng) 以後，大清帝國日益衰落。在深重的社會(hui) 民族危機麵前，一批深具憂患意識的儒家知識分子掀起了批判社會(hui) 弊病、呼籲社會(hui) 改革的實學新潮。如龔自珍大聲疾呼“更法”“變古”，魏源提出了“師夷之長技以製夷”的口號。繼之而起的“洋務派儒家”，則提出了“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的思想變革口號①。這一口號的提出，標誌著曆經兩(liang) 千年的傳(chuan) 統儒學，開始嚐試突破舊學思想模式而尋找改革開新之路。

以1898年的戊戌變法為(wei) 標誌，形成了以康有為(wei) 、譚嗣同為(wei) 代表的維新派新儒家。他們(men) 在理論上嚐試突破古典儒學“仁本禮用”的思想模式而又推崇古典儒學的仁愛精神，嚐試融合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科學的精神於(yu) 其新學體(ti) 係而又“食洋不化”，他們(men) 建立了一套與(yu) 傳(chuan) 統儒學迥然不同但卻是以“求仁”為(wei) 宗旨、以綜合吸納古今中西之學為(wei) 宏願的“新學”。但他們(men) 所做的仍然是儒學的改良與(yu) 維新，我稱之為(wei) “維新仁學”。

康有為(wei) 、譚嗣同在十九世紀末的中國承擔起了儒學改革的使命，雖未建立一個(ge) 能正確指導中國近代化、現代化的新儒學體(ti) 係，但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仁學的根本轉型、為(wei) 現代新儒學的理論創新提供了值得借鑒的思考方向與(yu) 思想資料。

6.現代新儒學：“開新外王”的心性仁學

二十世紀的中國思想界，逐漸形成了三大思想潮流，即以西方自由民主為(wei) 本位的西化思潮、以馬列主義(yi) 為(wei) 指南的社會(hui) 主義(yi) —共產(chan) 主義(yi) 思潮、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本位的現代新儒學思潮。而所謂“現代新儒家”，就是由一批抱持傳(chuan) 統文化本位立場而又具有現代經世意識的知識分子所建立的，力圖通過吸納、融合西方文明而重建儒家道德形上學，以抗拒全盤西化思潮和馬列主義(yi) 並追求中國現代化的思想流派。

現代新儒學最主要的思想代表是熊十力、牟宗三的新心學，馮(feng) 友蘭(lan) 的新理學與(yu) 馬一浮的新經學。

熊十力對於(yu) 現代新儒學的最大貢獻，就在於(yu) 依照宋明理學心性論特別是陸王心學的致思方法建立了一個(ge) 頗為(wei) 精密的道德形上學體(ti) 係，這個(ge) 體(ti) 係是以“良知”或“德性”為(wei) 本體(ti) 的。他在《十力語要·答牟宗三》一文中說：

良知，即《新論》(指《新唯識論》)所雲(yun) “性智”。故《經》言“致知在格物”，正顯“良知”體(ti) 萬(wan) 物而流通無閡之妙。

《新論》曰：“(本體(ti) )真常者，言其德也。德有二義(yi) ：德性、德用。曰寂靜、曰生生、曰變化、曰剛健、曰純善、曰靈明，皆言其德也。

在熊十力看來，這個(ge) “本體(ti) 真常”，並非懸空無用之體(ti) ，而是“即體(ti) 即用”“體(ti) 用不二”之體(ti) 。他說：

須知，體(ti) 用可分，而不可分。可分者，體(ti) 無差別，用乃萬(wan) 殊。於(yu) 萬(wan) 殊中，而指出其無差別之體(ti) ，……虛而不屈者，仁之藏也。動而愈出者，仁之顯也。……用依體(ti) 現，體(ti) 待用存。所以，體(ti) 用不得不分疏。[5]

這就揭示了熊十力所謂的德性本體(ti) ，實即道德之“仁”，這個(ge) 本體(ti) 之“仁”與(yu) 萬(wan) 殊之用是互相依存的，所以從(cong) 本質而言，熊十力的新儒學仍然是孔子仁學的繼承與(yu) 發展。

牟宗三及其弟子則“接著”熊十力論心性，但他是“出入於(yu) ”康德的“實踐理性”與(yu) 王陽明的“致良知”說而重建“道德形上學”的。然而，麵對現代社會(hui) 對民主、科學的強烈要求，現代新儒家不能不承認以儒學為(wei) 主體(ti) 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缺乏西方近代民主製度與(yu) 西方之科學”，因此，重建後的新儒學必須能夠容納民主與(yu) 科學，於(yu) 是牟宗三開出了“本中國內(nei) 聖之學解決(jue) 外王問題”[6]的思想藥方，主張“須在道德理性之客觀實踐一麵轉出並肯定民主政治，且須知道德理性之能通出去，必於(yu) 精神主體(ti) 中轉出‘知性主體(ti) ’以成立並肯定科學”[7]。這便是所謂“本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說，用牟氏的話語，叫作由“道德主體(ti) ”轉出“知性主體(ti) ”的“曲通”，或曰“良知的自我坎陷”。牟氏甚至把“開出新外王”作為(wei) “儒家學術第三期發展”的重點“使命”[8]。應當承認，這是現代新儒家對時代潮流——民主科學思潮的理性回應。

馮(feng) 友蘭(lan) 自稱是“接著講”宋明理學的。他創造性地把儒家的精神境界分為(wei) 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四個(ge) 層次，而以“天地境界”為(wei) 最高。所謂“天地境界”，就是“自同於(yu) 大全”的“仁”的境界。他說：“這種精神境界叫作‘仁’；行‘仁’的下手處，就是‘忠恕之道’。‘仁’是儒家所說的最高精神境界的名稱。……它可以是指仁、義(yi) 、禮、智四德之一，也可以是指最高精神境界。”[9]可見馮(feng) 友蘭(lan) 所主張的新理學，與(yu) 熊十力、牟宗三的“新心學”一樣，在本質上也是繼承孔子仁學的根本精神的。

馬一浮是現代新儒家中“新經學”的代表。馬一浮認為(wei) ：“國學者六藝之學也。”[10]7他所謂“六藝”就是指儒家的《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這“六經”。進而提出“六藝該攝一切學術”的命題，稱“六藝統諸子”“六藝統四部”“六藝不惟統攝中土一切學術，亦可統攝現在西來一切學術”，其“自然科學可統於(yu) 《易》，社會(hui) 科學或人文科學可統於(yu) 《春秋》”[10]10。顯然，按照馬一浮的思想邏輯，古今中外一切學術，皆可由儒家的“六藝”(即《六經》)統而攝之。所以，馬一浮學術的根本特色，就是以《六經》為(wei) 綱領的經學本色。

馬一浮在那個(ge) 誌士仁人一心向西方尋找真理的年代，也學了多國語言，精通英文、日文與(yu) 德文，讀了許多西學名著。但他的旨趣並不在於(yu) 融合西學，而是出入西學而歸本《六經》。在馬一浮看來，唯有“六藝之道”是至真、至善、至美之道，是真正的自由、平等之道，“西方哲人所說的真、美、善，皆包含於(yu) 六藝之中，《詩》《書(shu) 》是至善，《禮》《樂(le) 》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10]17-18。他斷言：“世界人類一切文化最後之歸宿必歸於(yu) 六藝，而有資格為(wei) 此文化之領導者，則中國也。”因而批評說：“今人舍棄自己無上之家珍，而拾人之土苴緒餘(yu) 以為(wei) 寶，自居於(yu) 下劣，而奉西洋人為(wei) 神聖，豈非至愚而可哀!”[10]19-20凡此種種，都顯示出馬一浮拒斥西學、弘揚國學的根本旨趣。盡管馬一浮的“斷言”有些一廂情願，但卻反映了一位飽讀經書(shu) 的現代大儒的文化使命感。而難能可貴的是，馬一浮提出了《六經》主“六德”並歸於(yu) “仁”的思想，他說：“以一德言之，皆歸於(yu) 仁……以六德言之，《詩》主仁，《書(shu) 》主知，《樂(le) 》主聖，《禮》主義(yi) ，《易》明大本是中，《春秋》明達道是和。”[10]17這個(ge) 六經配六德之說可以說是馬一浮新經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從(cong) 而表明馬一浮新儒學的仁學本質。

7.當代儒學：“新體(ti) 新用”的創新仁學

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經曆了三十多年的“改革開放”，取得了經濟、社會(hui) 的長足進步與(yu) 思想文化的空前繁榮。儒學在當代中國也出現了複興(xing) 的大趨勢，湧現出了多種宗旨各異的新儒家思想學說，例如杜維明的“文明對話”論，牟鍾鑒的“新仁學”論，陳來的“仁學本體(ti) ”論，林安梧的“後新儒學”論，蔣慶的“政治儒學”論，龔鵬程、黃玉順的“生活儒學”論，塗可國的“社會(hui) 儒學”論，吳光的“民主仁學”論等，可謂百花齊放，各展所長。

我認為(wei) ，在眾(zhong) 多發展方向中，最值得關(guan) 注，甚至可能代表新世紀儒學發展方向的，是生活儒學與(yu) 新仁學的論述。生活儒學的主要代表是台灣學者林安梧、龔鵬程和大陸學者黃玉順，而以後者較為(wei) 係統。

黃玉順於(yu) 2006年9月由四川大學出版社出版了《麵向生活本身的儒學——黃玉順“生活儒學”自選集》一書(shu) ，同年12月，又由同社出版了《愛與(yu) 思——生活儒學的觀念》一書(shu) 。在這些論著中，黃玉順著重闡述了如下觀點：第一，“生活儒學”的提出有其當下的語境。首先是當前儒學複興(xing) 運動的現實語境。第二，“生活儒學”是“關(guan) 於(yu) ‘實踐’的一種‘理論’”。它追溯到生活本身，認為(wei) 唯有生活，才是我們(men) 的“大本大源”“源頭活水”；認為(wei) 儒學發展的真正“動力”不在儒學之中，而在生活之中，或曰“實踐”之中。第三，“生活儒學”論秉持多元主義(yi) 文化觀，力圖超越“中西對峙”的形而上學思維方式，既明確表示反對自由主義(yi) 西化派的立場，也警惕另外一種危險性——“企圖拒絕現代民主製度而回到某種前現代的政治合法性”的儒教原教旨主義(yi) 。由此可見，黃玉順的生活儒學理論，是一種麵向現代生活實踐去重建儒學價(jia) 值觀的儒學存在主義(yi) 論。這較之港台新儒家的心性論和蔣慶式的政治儒學論無疑更貼近現代生活，因而很可能獲得較大的發展空間，但其缺陷是尚未建立起一套生活儒學的範疇體(ti) 係。

當代著名儒學家杜維明教授，多年來致力於(yu) 儒學理論的創新並從(cong) 事弘道講學。他在講學活動中雖然使用了“儒教倫(lun) 理”“文化中國”“創造轉化”“軸心文明”“文明對話”“普世價(jia) 值”“精神人文主義(yi) ”等眾(zhong) 多名詞概念，但對於(yu) 儒學核心價(jia) 值講得最多、也最認同的還是儒家“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的“恕道”和“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仁道。他在三十五年前(1981年)發表在《中國哲學》第五期的論文《孔子仁學中的道學政》，就透露了他的“新仁學”取向。他說：“儒家思想的原初形式是環繞著孔子的仁學而開展的。這套思想有成熟的道德理性、濃厚的人文關(guan) 切和強烈的入世精神，既不同於(yu) 古希臘的哲學思辨，又大異於(yu) 希伯來的宗教信仰。如果借用今天歐美學壇的名辭，我們(men) 可以說仁學是一種‘哲學的人類學’，而其所標示的是‘道德的理想主義(yi) ’。”[11]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1991年)，杜維明與(yu) 美籍華裔曆史學家何炳棣教授展開了一場關(guan) 於(yu) “克己複禮為(wei) 仁”之內(nei) 涵的辯論，最近(2014年)杜維明在提交台北“儒學的理論與(yu) 應用”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論文《有關(guan) “克己複禮為(wei) 仁”的爭(zheng) 論——兼杜維明的詮釋與(yu) 回應》，重溫了這場爭(zheng) 論的思想史意義(yi) ，並進一步闡明了他的新仁學思想。他說：“我們(men) 可以把‘仁’看作儒學價(jia) 值體(ti) 係中層次最高、範圍最廣泛的價(jia) 值。”“仁與(yu) 其它德目的關(guan) 係，可以說‘仁’為(wei) 所有其它的倫(lun) 理規範提供了‘終極的理由’。具體(ti) 到‘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上……認為(wei) ‘仁’是內(nei) 在主體(ti) ，‘禮’是外在表現。”實際上，杜維明近年的多次演講都闡述了“仁”在儒學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中的最高地位的思想。因此，我們(men) 可以將杜維明的新儒家學說，歸納為(wei) 當代新儒學中的仁學係列。但杜氏的新仁學還是不很係統的。

長期任教於(yu) 中央民族大學哲學係的牟鍾鑒教授經過多年思考，創立了係統化的新仁學學說，撰著了題為(wei) 《新仁學構想——愛的追尋》的學術專(zhuan) 著(人民出版社2013年9月1日版)。他又將其主要觀點濃縮為(wei) 《新仁學構想》的論文，發表於(yu) 2012年11月4日的《光明日報》。

牟鍾鑒新仁學的主要觀點，是以仁學為(wei) 儒家思想之精華，回溯仁學自孔子以來曲折發展的曆史，品評了曆代儒家學者的仁學智慧，尤其推崇和彰顯孟子和譚嗣同弘揚仁學的貢獻，並參考當代新儒家學者對仁學的思考。作者力圖接續孔子仁學的主脈，以孔子仁學為(wei) 基礎，廣泛吸收諸子百家和西學之長，探索並構建了其“新仁學”的理論形態。他提出了“新仁學”的三大命題，即“以仁為(wei) 體(ti) ，以和為(wei) 用”的體(ti) 用論，“以生為(wei) 本，以誠為(wei) 魂”的生命論，“以道為(wei) 歸，以通為(wei) 路”的真理觀與(yu) 社會(hui) 觀。在這三大命題觀照下，牟氏論述了新仁學的仁性論、仁修論、仁德論、仁誌論、仁智論、仁禮論、仁事論、仁群論、仁力論、仁藝論等十大專(zhuan) 論，同時根據時代的緊迫需要對人生困境、民主政治、市場經濟、國民教育、文明對話、生態文明等領域的挑戰提出因應之道，充實了儒家人文主義(yi) 的內(nei) 涵。這生動體(ti) 現了一位憂國憂民儒者的弘道情懷與(yu) 包容胸襟。

美中不足的是，無論是三大命題還是十大專(zhuan) 論，都未突出論述當代中國民主政治的構想與(yu) 建設，而這是中國現代化道路無法回避也不應回避的重大問題。再者，書(shu) 中對中國儒學史的某些評論也失於(yu) 片麵。例如，《仁學的構想》一文說：“在長達兩(liang) 千多年的儒學史上，植根於(yu) 孔子仁學開出自己思想學說的，屈指隻有兩(liang) 家：先秦孟子的仁義(yi) 之說和近代譚嗣同的《仁學》。”這樣的評述是值得商榷的。一則，先秦之後的儒家學派(如漢唐經學、宋明理學、清代實學)，盡管在立論宗旨和思想命題方麵對於(yu) 孔子仁學的道德人文精神有所偏離或偏頗，但從(cong) 根基上和根本精神上是傳(chuan) 承孔子仁學的，否則就不成其為(wei) 儒家了。例如，董仲舒以“仁義(yi) 禮智信”為(wei) “五常之道”，韓愈稱“博愛之謂仁”，程顥說“學者須先識仁”，二程、朱熹、王陽明都有“仁者渾然與(yu) 物同體(ti) ”之語，康有為(wei) 稱“不忍人之心，仁心也；不忍人之政，仁政也：雖有內(nei) 外體(ti) 用之殊，其為(wei) 道則一”等，難道不是在接續孔子仁學的主脈嗎？再則，譚嗣同的《仁學》雖有承前啟後之功，但他有“冶古今中西之學於(yu) 一爐”而未臻精致之病。因此，牟先生所謂“孔子之後，屈指兩(liang) 家”之說是不能成立的。然而，牟氏新仁學雖有小疵，卻無傷(shang) 大雅，它開拓了當代儒學發展的廣闊空間，應當引起高度的重視。

總之，在我看來，一部儒學史就是仁學史，“仁”是儒學最高最核心的本體(ti) 性範疇，如果否定“仁”或者忽視“仁”，那就不是真正的儒家。例如，道家以自然無為(wei) 之“道”為(wei) 最高最核心的範疇，菲薄仁義(yi) 禮，講“天地不仁”“聖人不仁”；法家則“以吏為(wei) 師，以法為(wei) 教”而以“仁義(yi) ”為(wei) 蠹蟲。他們(men) 與(yu) 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二、民主仁學的理論架構

下麵談談“民主仁學”的基本理論架構，主要談談其體(ti) 用論、文化觀、核心價(jia) 值觀。

1.“民主仁學”的體(ti) 用論

我在提出“民主仁學”概念的同時，將其基本思想模式概括為(wei) “民主仁愛為(wei) 體(ti) ，禮法科技為(wei) 用”的新體(ti) 新用新儒學。我認為(wei) ，麵向新世紀的新儒學的基本形態，不應限於(yu) 某些精英學者按照理學思維方式所論述的“心性學”模式，其主要形態既非“新心學”，也非“新理學”，而應該是“新仁學”。

這個(ge) “新仁學”，既源於(yu) 古典儒學的孔子仁學，也繼承和涵蓋曆代大儒論“仁”的基本道理，又是對古典仁學的批判性的揚棄與(yu) 改造；既吸收融合了原本是非儒家文化特別是現代西方文明的思想養(yang) 料與(yu) 精神資源(如民主、自由、平等、博愛、人權、法治等普世價(jia) 值)，又拒絕並且批判西方文化中反人性、反人文的思想與(yu) 製度(如個(ge) 人權利至上、征服主義(yi) 、鬥爭(zheng) 哲學等)。

這個(ge) “新仁學”的基本思想模式，是一種新型的“內(nei) 聖外王”之學，即確立道德的主體(ti) 地位而以關(guan) 心人生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以安頓人的生命為(wei) 第一要務的“道德人文主義(yi) ”哲學。其實踐方向，並非是走“(舊)內(nei) 聖開出新外王”的道路，而是新“內(nei) 聖”與(yu) 新“外王”的統一，是由新“內(nei) 聖”指導新“外王”的落實。其“內(nei) 聖”者，道德之體(ti) 也，仁也；其“外王”者，道體(ti) 之用也，製度也，事功也。其“新”者，即這個(ge) 道德之體(ti) 的仁，已經不僅(jin) 是傳(chuan) 統儒學意義(yi) 上的“愛人”之“仁”，而是融合了傳(chuan) 統“仁愛”精神與(yu) 西方“民主”精神②而形成的新型道德主體(ti) ；這個(ge) 道體(ti) 之用，也不僅(jin) 是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禮製，而是融合了傳(chuan) 統的仁政、禮儀(yi) 與(yu) 新型的民主、法製、科技文明的製度、事功。如果我們(men) 要從(cong) 體(ti) 用關(guan) 係上來理解這個(ge) “內(nei) 聖外王”新儒學的話，則可以將它定位為(wei) “民主仁愛為(wei) 體(ti) ，禮法科技為(wei) 用”的民主仁學。

這個(ge) 民主仁學是既重道德實踐又重社會(hui) 實踐與(yu) 曆史進步的新儒學。它在個(ge) 人修身實踐上堅持道德理性，以道德仁愛為(wei) 體(ti) ，禮儀(yi) 倫(lun) 理為(wei) 用，以成就君子人格為(wei) 目標；在社會(hui) 政治實踐上則堅持民主仁政，以民主仁愛為(wei) 體(ti) ，禮法科技為(wei) 用，以建設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現代化國家為(wei) 目標。這就是民主仁學的體(ti) 用論。

2.“民主仁學”的文化觀：“多元和諧”論

我在提出“民主仁學”概念的基礎上，進一步探討了“民主仁學”的文化觀，明確提出了“多元和諧”文化觀的論述[12-13]。關(guan) 於(yu) “多元和諧”文化觀，我的基本見解可以歸納為(wei) 以下五點：

第一，在中華文明思想庫中，有著非常豐(feng) 富的“和諧”思想資源。儒家倡導以“仁愛”為(wei) 核心的道德和諧觀，墨家堅持以“兼愛”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和諧觀，道家崇尚“道法自然”的自然和諧觀，佛教推崇“眾(zhong) 生平等”的平等和諧觀，它們(men) 形成了有別於(yu) 法家專(zhuan) 製主義(yi) 、西方征服主義(yi) 及鬥爭(zheng) 哲學傳(chuan) 統的中華和諧文化傳(chuan) 統。

第二，儒家和諧文化的特點，一是道德理性，即強調道德對於(yu) 人生與(yu) 社會(hui) 的指導性意義(yi) ；二是人文關(guan) 懷，即關(guan) 注人生意義(yi) 與(yu) 道德價(jia) 值的實現，成就完美人格；三是和而不同，即以承認不同為(wei) 前提而以“太和”為(wei) 最高境界的“和”，是兼顧多方利益崇尚協調的“和”，是兼容多元的和諧觀。

第三，在現代化、全球化的大趨勢下，東(dong) 西方文化關(guan) 係也發生著質的變化，出現了多元文化互相溝通，從(cong) 對立衝(chong) 突走向和諧兼容的新趨勢。在價(jia) 值觀方麵，原本植根於(yu) 西方文化的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價(jia) 值觀念，已不再是西方的“專(zhuan) 利”而被全人類所認同，而根植於(yu) 儒家文化的仁愛、正義(yi) 、和諧、誠信、中庸等價(jia) 值觀念，也被公認為(wei) 有利於(yu) 人類生存發展和社會(hui) 進步並具有普世性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

第四，在建設和諧社會(hui) 、和諧世界的實踐中，我們(men) 既要擯棄西方文明中心論，也要拒絕東(dong) 方文明中心論，應該堅持多元文化兼容並蓄、交流互補、共存並進的“多元和諧”文化觀與(yu) “多元和諧”發展觀。

第五，所謂“多元和諧”文化觀可以具體(ti) 表述為(wei) “一元主導，多元輔補；會(hui) 通古今，兼融中西”十六個(ge) 字。因為(wei) 在任何一種民族文化傳(chuan) 統中，都存在一個(ge) 主導性的文化形態，同時又存在多元文化對主流文化的輔助補充、共存並進的關(guan) 係。當代中國的文化生態，更是存在主流文化與(yu) 非主流文化的複雜關(guan) 係，要貫徹這個(ge) 十六字方針，很有必要擺正主流與(yu) 非主流、競爭(zheng) 與(yu) 和諧、道義(yi) 與(yu) 功利、德治與(yu) 法治、中學與(yu) 西學的關(guan) 係。

顯然，在“民主仁學”觀照下的文化觀與(yu) 發展觀，是以承認文化形態的多元存在為(wei) 前提並且最具包容性的文化觀與(yu) 發展觀，是以建設和諧社會(hui) 、和諧世界為(wei) 目標的文化觀與(yu) 發展觀。

3.“民主仁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一道五德”論

那麽(me) ，“民主仁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是什麽(me) 呢？對此，我提出了以“仁”為(wei) 根本之道、以“義(yi) 禮信和敬”為(wei) 常用大德的“一道五德”價(jia) 值觀的論述。我的論述要點是：

第一，曆代儒家關(guan) 於(yu) 核心價(jia) 值觀的論述，是因時製宜、與(yu) 時俱進的。孔子雖然提出了諸如仁、義(yi) 、禮、知、聖、孝、悌、忠、信、中、和、恭、敬、寬、敏、惠、勇、溫、良、儉(jian) 、讓等20多個(ge) 價(jia) 值觀念，但其核心價(jia) 值觀可概括為(wei) “仁本禮用”四個(ge) 字。孟子的核心價(jia) 值觀是“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自漢至清，儒學核心價(jia) 值觀被定位為(wei) “三綱五常”。此外還有“四維”(禮義(yi) 廉恥)、“五行”(仁義(yi) 禮智聖)、“六德”(聖智仁義(yi) 忠信)、“八德”(禮義(yi) 廉恥孝悌忠信)之說，是不同時期的儒家根據時代急需而對核心價(jia) 值觀所作的概括。

第二，曆代儒家關(guan) 於(yu) “道”“德”關(guan) 係的論述，實際上是講體(ti) 用關(guan) 係：“道”是根本之德，是體(ti) ；“德”是所得之道，是用。曆代大儒關(guan) 於(yu) 核心價(jia) 值的論述，實際上是以“仁”為(wei) 根本之道，以“義(yi) 、禮、智、信”為(wei) 道體(ti) 之用的，誠如孔子所說“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二程所謂“仁者全體(ti) ，四者(義(yi) 禮智信)四支(肢)”[14]。

第三，在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儒家所講的“三綱”倫(lun) 理，已經被時代淘汰。但過去百年對儒學的批判否定導致社會(hui) 價(jia) 值觀的混亂(luan) 與(yu) 道德倫(lun) 理的淪喪(sang) ，複興(xing) 儒學的首要任務便是重建儒學核心價(jia) 值觀。這項重建工作並非對傳(chuan) 統儒家價(jia) 值係統的全麵恢複，而是根據時代需要對儒學價(jia) 值體(ti) 係中那些具有普世性、現代性、人文性的價(jia) 值觀念進行選擇、重組與(yu) 詮釋，以建立適應新時代需要的新儒學核心價(jia) 值觀。

第四，在全球化、現代化的當代世界潮流下，傳(chuan) 統儒學價(jia) 值係統中曆久彌新而且最具普世性的價(jia) 值觀念是仁、義(yi) 、禮、信、和、敬這六大觀念。這六大觀念中，“仁”是具有主宰地位的核心觀念，是兼融“民主仁愛”核心價(jia) 值的根本之道。堅守“仁”道，就必須堅持“以人為(wei) 本”，就必須承認人民在國家政治生活中的主宰權利，就必然實行“民主仁政”。其他五德——義(yi) 、禮、信、和、敬都是“仁”的體(ti) 現，是“仁”道之用。五德的基本內(nei) 涵是公平正義(yi) 、遵禮守法、誠實守信、和諧合作、敬畏人事。因此，我將當代儒學的核心價(jia) 值觀概括為(wei) “一道五德”價(jia) 值觀[15-16]。

三、“民主仁學”的基本特性與(yu) 社會(hui) 作用

1.“民主仁學”的基本特性

我們(men) 從(cong) 對民主仁學的體(ti) 用論、文化觀、價(jia) 值觀的認識中可以概括出民主仁學的基本特性。這些基本特性可以從(cong) 三個(ge) 方麵去思考：

首先，民主仁學的根本特性在於(yu) 其道德理性。在“民主仁學”的理論架構中，“民主仁愛”是道之本體(ti) ，禮法科技是道體(ti) 之用，即道的實踐與(yu) 應用。我們(men) 必須清楚地認識到，“民主仁愛”並非僅(jin) 僅(jin) 是一種工具、一種“外王之用”的製度，而首先是一種人生的、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一種普遍的道德理性。這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的那點東(dong) 西。如果不確立起這一道德理性，那麽(me) 所謂“民主仁學”雲(yun) 雲(yun) ，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是不能長成參天大樹、匯聚成澎湃潮流的。

其次是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性，即人文關(guan) 懷的特性。儒學與(yu) 宗教都有終極關(guan) 懷，所不同的是，宗教的終極關(guan) 懷是人死後能否進入天國，而儒學的終極關(guan) 懷是人生道德價(jia) 值的實現，是君子人格的完成，是死後文化生命與(yu) 人文精神的代代相傳(chuan) 。所以儒家始終是以人為(wei) 中心而非以上帝或神、佛為(wei) 中心展開其價(jia) 值論述的。民主仁學尤其重視人文關(guan) 懷。堅持社會(hui) 以人為(wei) 本，國家以民為(wei) 本的理念，其邏輯歸宿，必然是對人民民主權利的肯定與(yu) 實踐。民主仁學這種“以人為(wei) 本，民為(wei) 主宰”的人文精神，無疑包含著從(cong) 傳(chuan) 統民本走向現代民主的人文基因。

第三是重視開放日新、多元和諧的包容性。儒家曆來重視開放日新精神，《周易》曰“日新其德”，《大學》引《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強調的是不斷求新的精神。求新必然是對他者的開放學習(xi) ，開放學習(xi) 的前提是對客觀世界多元化存在的承認與(yu) 接納，所以孔子要求君子要有“和而不同”的胸懷。中華文明的開放日新精神在本質上乃是一種追求“多元和諧”的文化觀與(yu) 發展觀。民主仁學的“多元和諧”文化觀承認世界各大文明體(ti) 係的多元化存在與(yu) 多樣性特點，主張通過文明的交流與(yu) 對話加深相互的了解，化解文明的對立與(yu) 衝(chong) 突，保持各大文明的競爭(zheng) 性共存與(yu) 戰略性和諧。尤其是在國際關(guan) 係中，當發生利益衝(chong) 突與(yu) 對立時，民主仁學主張通過和平對話加深彼此的了解，找出達致國際和平的方法與(yu) 途徑。

2.“民主仁學”的社會(hui) 作用

在全球化、民主化的世界潮流以及中國和平崛起、儒學複興(xing) 的大趨勢下，“民主仁學”論提出了一種既傳(chuan) 承傳(chuan) 統儒家的道德人文精神又兼融現代民主價(jia) 值觀的新儒學思路，提供了一個(ge) 能夠深入社會(hui) 生活與(yu) 大眾(zhong) 理性的儒學發展新方向。那麽(me) ，民主仁學在當代中國的社會(hui) 生活中可能起到怎樣的作用呢？我認為(wei) 可從(cong) 以下六個(ge) 方麵思考：

第一，將對構建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提供充沛的思想資源。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十八大政治報告中提出的24字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新論述，其中“富強、文明、和諧，公正、愛國、敬業(ye) 、誠信、友善”16字就來自於(yu) 傳(chuan) 統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體(ti) 係。這說明，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儒家文化的價(jia) 值觀在根本上是一致的，是可以會(hui) 通兼融的。民主仁學幾乎能涵蓋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所有環節，因而將比傳(chuan) 統儒學更能起到提供現代充沛思想資源的作用。

第二，推動民主仁政。現代化的一大趨勢是政治民主化，中國也不例外。問題是這種轉型必將具有中國的特色。什麽(me) 特色呢？就是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傳(chuan) 統中民本與(yu) 仁政的傳(chuan) 統。民本的涵義(yi) 就是社會(hui) 以人為(wei) 本，國家以民為(wei) 本。仁政的涵義(yi) 就是統治者堅守民主、執政為(wei) 民，推行親(qin) 民、愛民、富民的政策，建立以德治國的治理模式。民主仁學在當代中國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使命，就是要促使中國政治從(cong) 傳(chuan) 統的民本走向現代的民主與(yu) 法治，促使民主仁政的建立。或許可以說，民主仁學是建立民主仁政的理論基礎，民主仁政則是民主仁學的頂層製度設計。

第三，提升和改善全民道德自覺與(yu) 人文素質。民主仁學歸根結底是一種道德人文主義(yi) 哲學，其本質的特性首先是確立道德理性。在當前社會(hui) 人性異化、道德滑坡、社會(hui) 風氣不正的背景下，扶正祛邪，端正黨(dang) 風、政風、民風，提倡全民族的道德自覺已成為(wei) 當務之急，這也是實現中國夢的必要條件。而民主仁學在提升民眾(zhong) 的道德自覺、培養(yang) 君子人格、改善人文素質方麵可以發揮其他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難以企及的優(you) 勢，從(cong) 而為(wei) 實踐中國夢的道德教育和移風易俗發揮重要的作用。

第四，促進功利社會(hui) 競爭(zheng) 的良性發展。現代化社會(hui) 往往以功利為(wei) 導向，無論是政治、經濟還是社會(hui) 、文化，到處都有競爭(zheng) 。有競爭(zheng) 本來是好事，大至社會(hui) 與(yu) 國家，小至企業(ye) 與(yu) 團體(ti) ，有競爭(zheng) 就有活力。但是競爭(zheng) 如果不以道德正義(yi) 去規範，不以和諧發展為(wei) 目標，就會(hui) 變成唯利是圖、危害社會(hui) 與(yu) 民生的惡性競爭(zheng) 。就像近年來中國某些不良企業(ye) 為(wei) 了一己之利不顧民眾(zhong) 生死而生產(chan) 、製造毒奶粉、毒藥品、地溝油那樣，是危害人民健康的嚴(yan) 重犯罪，必須嚴(yan) 加懲治!民主仁學提倡多元和諧文化觀和“一道五德”價(jia) 值觀，對於(yu) 促進功利社會(hui) 的良性競爭(zheng) 、和諧發展將起到十分積極的作用。

第五，輔助法治建設中的道德正義(yi) 。現代社會(hui) 必定是法治社會(hui) ，法治建設是實現中國夢的根本舉(ju) 措。儒家曆來重視德治、禮治，法治思想的資源不如西學。民主仁學主張學習(xi) 和吸收西方思想資源，建設現代法治文明。但“法治”社會(hui) 必須遵循道德理性。“德”與(yu) “法”的關(guan) 係是相輔相成的：道德是立法的依據，是良法之“本”，“法”是社會(hui) 的公德，是公民的道德底線，“德”與(yu) “法”的關(guan) 係是“德本法用”。況且，法是人製訂的，需要人去執行，故立法者與(yu) 執法者的道德水準與(yu) 人文素質對於(yu) 實現司法正義(yi) 十分重要，有良吏無良法固然不足為(wei) 政，有良法而無良吏也不能達到善治。而民主仁學的民主、仁愛、公正、廉明等價(jia) 值觀念對於(yu) 培養(yang) 良吏、公正執法、實現法治社會(hui) 的道德正義(yi) 將能起到積極的輔助作用。

第六，有利於(yu) 推行積極有為(wei) 的和平外交。中國的現代化道路走的是和平發展、和平崛起道路，我們(men) 不但不稱霸，而且反對任何形式的霸權。誠如孟子所言：“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儒家曆來是主張“以德服人”的王道而反對“以力服人”的霸道的，所以我們(men) 在外交上推行的是“遠交近和”的和平外交政策，即便中國將來成為(wei) 世界最大經濟體(ti) 和軍(jun) 事強國，我們(men) 仍將推行和平外交。儒家“以德服人”的王道戰略將有利於(yu) 政府當局推行積極有為(wei) 的和平外交。

綜上所說，民主仁學在政治實踐上堅持民主仁政的治理模式，堅持“仁愛為(wei) 本，法治為(wei) 用”的核心價(jia) 值觀，堅持不懈地推動當代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民主化與(yu) 多元化。它在提升公民道德境界與(yu) 人文素質、輔助法治社會(hui) 的道德正義(yi) 等領域都將起到不可或缺的積極作用。它在東(dong) 西方文化交流中則堅持多元和諧、互利共贏的文化觀，推行“遠交近和”的和平外交，既反對西方文明中心論的霸權主義(yi) 邏輯，也反對“中國世紀”論的中華沙文主義(yi) 。

當今時代，全球化、民主化的潮流已經席卷世界，當代中國已經跨入全麵改革、和平崛起新階段，在這曆史轉折、社會(hui) 轉型關(guan) 頭，“民主仁學”論提出了一種既重視傳(chuan) 統的道德人文精神又兼融現代民主價(jia) 值的新儒學思想模式，指出了一個(ge) 建立民主仁政治理模式的政治方向，提供了一個(ge) 能夠深入社會(hui) 生活與(yu) 大眾(zhong) 理性的儒學發展新方向。我敢斷言，在現代中國社會(hui) ，儒學如果不能吸收現代民主價(jia) 值觀的思想資源，則必定不能適應全球化時代社會(hui) 發展的需要而實現其理論的轉型。然而，中國社會(hui) 在現代轉型進程中，如果不能傳(chuan) 承與(yu) 發揚傳(chuan) 統儒學“仁本禮用”的核心價(jia) 值觀與(yu) “仁政德治”的道德人文主義(yi) 傳(chuan) 統，則必將丟(diu) 失我中華民族的本根與(yu) 靈魂，從(cong) 而嚴(yan) 重阻礙中國特色小康、大同社會(hui) 的建設與(yu) 中國的發展。因此我相信，新體(ti) 新用的民主仁學在當代與(yu) 未來的中國社會(hui) 中必定有其存在的價(jia) 值和發展的空間。換言之，如果新時代的新儒學能夠成為(wei) 指導人民大眾(zhong) 精神生活與(yu) 社會(hui) 文化生活的思想資源，則儒學的複興(xing) 必然成為(wei) 21世紀“沛然莫之能禦”的新文化運動，其發展前景將是無限光明的。

注釋：

①“洋務派儒家”的思想代表主要是張之洞，其“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之說，見氏著《勸學篇》之《設學》《會(hui) 通》諸篇。但這個(ge) 口號的最早提出者並非張之洞，而是其它洋務派官員。據專(zhuan) 家考證，此說初見於(yu) 馮(feng) 桂芬的《校邠廬抗議·采西學議》，主張“以中國之倫(lun) 常名教為(wei) 原本，附以諸國富強之術”。其後，鄭觀應在《盛世危言·西學》中提出“主以中學，輔以西學”思想，沈壽康則在《匡時策》一文(載光緒二十二年刊《萬(wan) 國公報》)中明確提出“宜以中學為(wei) 體(ti) ，西學為(wei) 用”之說，比張之洞要早出二年。但張氏對此說作了定型和闡發，故其影響最大。

②有不少現代新儒家甚至現代自由主義(yi) 學者僅(jin) 僅(jin) 將“民主”解讀為(wei) 一種政治製度，甚至僅(jin) 僅(jin) 視為(wei) 政治鬥爭(zheng) 的工具與(yu) 手段，其實是一種誤解。我認為(wei) ，“民主”既是製度也是精神與(yu) 觀念，而且首先是一種精神、一種價(jia) 值觀念。它是人民的自覺精神與(yu) 自由意誌的體(ti) 現，民主製度是在民主精神指導下建立的製度，所以，民主在本質上是屬於(yu) “道體(ti) ”的東(dong) 西，現代“民主”精神與(yu) 傳(chuan) 統“仁愛”精神是完全可以融合為(wei) 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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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