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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作者簡介:蔣慶,字勿恤,號盤山叟,西元一九五三年生,祖籍江蘇徐州,出生、成長於(yu) 貴州貴陽。一九八二年畢業(ye) 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法律係(本科),先後任教於(yu) 西南政法大學、深圳行政學院。二〇〇一年申請提前退休。一九九七年在貴陽龍場始建陽明精舍,二〇〇三年落成。著有《公羊學引論》《政治儒學——當代儒學的轉向、特質與(yu) 發展》《以善致善:蔣慶與(yu) 盛洪對話》《生命信仰與(yu) 王道政治——儒家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儒學的時代價(jia) 值》《儒家社會(hui) 與(yu) 道統複興(xing) ——與(yu) 蔣慶對話》《再論政治儒學》《儒教憲政秩序》(英文版)《廣論政治儒學》《政治儒學默想錄》《申論政治儒學》《〈周官〉今文說——儒家改製之“新王製”芻論》等,主編《中華文化經典基礎教育誦本》。 |
蔣慶按:西曆二〇〇六年秋,康曉光與(yu) 周北辰赴陽明精舍,商討儒教複興(xing) 事業(ye) 。鹹感依儒教義(yi) 理重建中國鄉(xiang) 村之重要。緣此,康曉光與(yu) 周北辰遂有曲阜之行,冀於(yu) 山東(dong) 從(cong) 事儒教之“鄉(xiang) 村建設”也。時餘(yu) 在病中,晤談無力,遂撰此文共二君討論。今日應吹劍之請,將此文公開刊出。回首當時晤談情景,不覺忽忽四年矣。庚寅夏於(yu) 陽明精舍
○中國鄉(xiang) 村,一百年來,遭到極大破壞,此一破壞最主要表現在鄉(xiang) 村傳(chuan) 統儒教文化之凋敝與(yu) 自發禮樂(le) 秩序之崩潰,而傳(chuan) 統儒教文化與(yu) 自發禮樂(le) 秩序正是所謂“鄉(xiang) 村自治”之命脈所在。自民國以來,民間有心人士與(yu) 民國政府皆力倡“鄉(xiang) 村自治”,然除“鄉(xiang) 治派”外,其所倡之“鄉(xiang) 村自治”皆效西方民主政治,以“鄉(xiang) 村自治”為(wei) 實現中國基層政治民主之初階,斯非足以恢複以傳(chuan) 統儒教文化與(yu) 自發禮樂(le) 秩序為(wei) 命脈之鄉(xiang) 村自治,反加速其凋敝崩潰而已。而以階級鬥爭(zheng) 暴力革命為(wei) 號召之農(nong) 民運動,其摧毀破壞農(nong) 村傳(chuan) 統之劇,更有不堪言者。時至今日,在累遭破壞之一片文化廢墟上,政府欲行“村民自治”,豈可得乎!今日政府之用心,欲自上而下運用行政力量建立一“法理型”之民主農(nong) 村,若真如此,仍不外步前人後塵,所謂“村民自治”隻是進一步“西化農(nong) 村”而已!非特“西化農(nong) 村”,更是“癱化農(nong) 村”,使農(nong) 村無根於(yu) 傳(chuan) 統禮俗之文化自生力量與(yu) 自發產(chan) 生之自然神聖秩序以自立,而“自治”不免變為(wei) “他治”,最終淪為(wei) “無治”。職是之故,今日中國之“鄉(xiang) 村自治”,必以恢複傳(chuan) 統儒教文化與(yu) 自發禮樂(le) 秩序為(wei) 要務。而所謂“鄉(xiang) 村建設”,乃對“鄉(xiang) 村破壞”而言,若“鄉(xiang) 村建設”之目的是恢複“鄉(xiang) 村自治”,其目的即重建累遭破壞之鄉(xiang) 村自發神聖秩序,此自發神聖秩序乃自然形成之文化禮俗秩序而非外力強加之政治法律秩序也。
○“鄉(xiang) 村建設”一詞,源自梁漱溟先生,梁先生接受“鄉(xiang) 治”“村治”之概念,將其發展為(wei) “鄉(xiang) 村建設”概念,而“鄉(xiang) 治”“村治”概念源自王鴻一、米迪剛諸先生“儒化鄉(xiang) 村”之儒教理想,梁先生又增上完善之,故吾輩今日言“鄉(xiang) 村自治”,當以“鄉(xiang) 村建設”為(wei) 正式名詞。此非特繼承吾儒“儒化鄉(xiang) 村”之儒教理想,又以標明今日“鄉(xiang) 建”乃斯道斯業(ye) 之一脈相承也。
○今日之“鄉(xiang) 村建設”,必以儒教經義(yi) 為(wei) 依止,以中國古史為(wei) 效驗;即以《論》、《孟》、《三禮》、《呂氏鄉(xiang) 約》、《朱子家訓》、《陽明南贛鄉(xiang) 約》、梁漱溟先生“鄉(xiang) 建理論”中“儒化鄉(xiang) 村”之儒教理想為(wei) 今日“鄉(xiang) 建”之學理基礎也。
○今日“鄉(xiang) 村建設”,不以城市之發展方向與(yu) 富裕程度為(wei) 追求目的,而以鄉(xiang) 村之和樂(le) 、心理之安然為(wei) 建設目標,其口號為(wei) :不求富,但求安;不求變,但求和;即所謂夫子貧而樂(le) 居而安者也。此貧,非絕對貧,相對城市而貧,非無生命尊嚴(yan) 之赤貧也。
○“鄉(xiang) 村建設”之標誌性建築,同姓村建“宗族祠堂”,雜姓村建“敬天祠堂”,“宗族祠堂”供“天地親(qin) 君師”牌位及本宗先祖牌位,“敬天祠堂”供“天地親(qin) 君師”牌位。有條件者“一村一祠堂”,以祠堂為(wei) 村中祭祀、婚喪(sang) 、禮樂(le) (包括各種莊嚴(yan) 神聖禮儀(yi) ,如出生禮、入學禮、冠禮、笄禮、鄉(xiang) 飲酒禮、鄉(xiang) 射禮、賓射禮、相見禮、儺(nuo) 禮以及符合儒教義(yi) 理之各種民間禮俗,禮行則樂(le) 隨之,村民同行禮同聽樂(le) ,而和在其中矣,教亦在其中矣。)、交接、議事、施政、調解、教化、公益之場所;以今語言之,祠堂乃兼有宗教、儀(yi) 式、交往、決(jue) 策、行政、司法、教育、慈善諸功能,即集神聖性與(yu) 世俗性於(yu) 一爐,集傳(chuan) 統性與(yu) 現代性於(yu) 一爐,既是神聖道場又是村民大會(hui) 、執行機構、調解中心、村民學校、慈善組織也。此“聖俗不二”之祠堂,即所謂“鄉(xiang) 治”“村治”之中心,一切村民事務均於(yu) 此中處理解決(jue) ,故民國時之“鄉(xiang) 公所”、“村公所”不須立,今日類似之鄉(xiang) 村辦公場所亦不須立也。
○“一村一學校”,所謂“鄉(xiang) 學”“村學”是也。學長不親(qin) 村務,責在村民教化教育,然有權任命鄉(xiang) 村長,以體(ti) 現“政教合一”之旨,亦即梁先生所謂“行政教育化”,以教代政也。然此更有言者,餘(yu) 意當謂“以教禦政”,因“教”與(yu) “政”實不同,一虛一實,二者不能等同互換,“教”是價(jia) 值,“政”是工具,“以教禦政”即謂以儒教義(yi) 理規範指導政治,使政治(村政)成為(wei) 實現儒教義(yi) 理價(jia) 值之工具載體(ti) 也。此即“村治派”所言三代“學政合一”之“學治主義(yi) 傳(chuan) 統”也,其最終理想,即以教化取代法律,以教育取代政治,達於(yu) 夫子所期無訟無為(wei) 之理想也。然今日小康之世,禮法為(wei) 急,隻合“以教禦政”,尚不能“以教代政”也。
○鄉(xiang) 學村學是民眾(zhong) 教育與(yu) 國民教育之綜合,民眾(zhong) 教育是道德教化,國民教育是知識傳(chuan) 授,“鄉(xiang) 村建設”之鄉(xiang) 學村學應以民眾(zhong) 教育之道德教化為(wei) 主,而輔之以國民教育之知識傳(chuan) 授也。
○治村先治家,家庭乃重建“儒教社會(hui) ”之基礎,故“儒化家庭”乃重建“儒教社會(hui) ”之先決(jue) 條件。“鄉(xiang) 村建設”之目的即“儒化鄉(xiang) 村”,“儒化鄉(xiang) 村”乃“儒化社會(hui) ”之初階,故“儒化家庭”乃“鄉(xiang) 村建設”之首要任務。而欲“儒化家庭”,儒教經典中“儒化家庭”之基本經義(yi) 與(yu) 《朱子家訓》及諸先儒之《家訓》乃“鄉(xiang) 村建設”之治家根本也。
○在“鄉(xiang) 村建設”諸村中,每一家之堂屋,設“天地親(qin) 君師”牌位,以供每家歲時祭拜,此非止“一村一祠堂”,又“一家一祠堂”也。區別在於(yu) :“一村一祠堂”是“公祠堂”,“一家一祠堂”是“私祠堂”也。“公祠堂”處理鄉(xiang) 村眾(zhong) 人公事,“私祠堂”處理村民自家私事也。
○“鄉(xiang) 村建設”之根本目的,是要恢複近代以來吾國鄉(xiang) 村遭受現代性所謂理性化、世俗化、組織化、民主化破壞之傳(chuan) 統神聖自發自然秩序,即“鄉(xiang) 村建設”之根本目的是在鄉(xiang) 村“複魅”而反抗現代性之“除魅”。一句話:“鄉(xiang) 村建設”即“鄉(xiang) 村複魅”,以恢複百年來遭現代性摧殘破壞之農(nong) 村秩序之神聖性也。
○“鄉(xiang) 村建設”乃重建“儒教社會(hui) ”之基礎工作,吾所謂“儒教重建”“下行路線”諸務之一也,且又為(wei) “下行路線”之重中之重也。重乎!難哉!非短期可告成者也,待其人待其勢而興(xing) 乎!宜慎之也。
○“鄉(xiang) 村建設”運動,亦可謂中國農(nong) 村之宗教複興(xing) 運動,即儒教複興(xing) 運動,是當今中國儒教複興(xing) 運動在社會(hui) 基層之展現。
○“鄉(xiang) 村建設”之“鄉(xiang) 治”“村治”,既非“村民自治”,亦非“政府管治”,即既非“自治”亦非“官治”,乃是“紳治”。“紳治”即真正之“鄉(xiang) 村自治”,因平等之村民與(yu) 外在之政權不能實現“鄉(xiang) 村自治”,前者易流於(yu) “無治”,後者則變為(wei) “他治”。所謂“紳治”,謂由鄉(xiang) 村中自發產(chan) 生之有德有能且有財有學(儒學)之儒教價(jia) 值信奉者之治,即“儒教紳士”之治。今日中國之鄉(xiang) 村百年來已遭各種民主平等革命運動破壞,已無此種“儒教紳士”。故“鄉(xiang) 村建設”之當務之急,乃在於(yu) 鄉(xiang) 村中重新培育出此“儒教紳士”;有“儒教紳士”方有“紳治”,有“紳治”方有“鄉(xiang) 村自治”;有“紳治”之“鄉(xiang) 村自治”,方有“儒化鄉(xiang) 村”;有“儒化鄉(xiang) 村”,方有“儒教社會(hui) ”之重建;故“儒教紳士”是“鄉(xiang) 村建設”之核心人物,在當今農(nong) 村培育此“新儒教紳士”是“鄉(xiang) 村建設”之先決(jue) 條件,亦即實現“紳治”之先決(jue) 條件。職是之故,培育“新鄉(xiang) 紳”,實現“新紳治”是“鄉(xiang) 村建設”之首要任務。
○民主即自治,中國村民民主自治不可能,因村民民主自治理念建立在西方“法理契約型社會(hui) ”之世俗文化觀上(村民直選即依法立約),不符合中國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中“聖俗不二”之“鄉(xiang) 治”“紳治”精神。若不顧中國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之精神而硬行之,結果非但鄉(xiang) 村“無治”,且再度西化破壞中國鄉(xiang) 村,使“儒化鄉(xiang) 村”不可能。故今日之“鄉(xiang) 村建設”,須擯棄西方民主自治理念,以建立在儒教傳(chuan) 統上之“現代紳治”理念取代之。又,鄉(xiang) 村之秩序與(yu) 鄉(xiang) 人之關(guan) 係,不可依於(yu) 世俗理性計較之冷冰法治(契約),必依於(yu) 神聖倫(lun) 常德化之溫暖情誼(人情),故鄉(xiang) 治村治非法治,乃人治。而紳治者,人治之選也,亦即人治之中樞也。
○官治、自治、紳治,“鄉(xiang) 村建設”取紳治,紳治亦可謂民治,民中自然形成之德、能、學優(you) 者之治也。而所謂鄉(xiang) 治、村治者,亦紳治為(wei) 其樞紐也。故言鄉(xiang) 治村治,不如言紳治為(wei) 恰;鄉(xiang) 治村治以居處地域言,紳治以人品身分言,而人品身分乃鄉(xiang) 治村治之先決(jue) 條件:有其人斯有其人品,有其人品斯有其身分,有其身分斯有其依於(yu) 身分之治,有鄉(xiang) 紳之人品身分斯有依於(yu) 此人品身份之鄉(xiang) 紳之治。故“鄉(xiang) 村自治”可一言概之:“鄉(xiang) 紳之治”也;“鄉(xiang) 村建設”亦可一言概之:創造現代鄉(xiang) 紳生存環境培育新鄉(xiang) 紳也。
○“鄉(xiang) 村建設”有內(nei) 生型與(yu) 外生型,內(nei) 生型即自發產(chan) 生型,外生型即政權強加型,儒家取內(nei) 生型,紳治即內(nei) 生型也。
○今日之“鄉(xiang) 村建設”,目的是“儒化農(nong) 村”,重建具有中國文化特色之“儒教社會(hui) ”,故今日之“鄉(xiang) 村建設”,是一社會(hui) 層麵複興(xi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偉(wei) 大事業(ye) ,非如當局言是一基層政權建設或社會(hui) 主義(yi) 民主新農(nong) 村建設也。
○鄉(xiang) 治紳治,乃吾國“三代”儒教社會(hui) 之政教傳(chuan) 統,秦漢以降乃重縣治吏治,故今日“鄉(xiang) 村建設”,即複吾國遠古固有之政教傳(chuan) 統也。
○鄉(xiang) 治村治乃家治(家庭之治)向外擴大之第一步,故家治實為(wei) 鄉(xiang) 治村治之基礎,“鄉(xiang) 村建設”當始於(yu) 鄉(xiang) 村之“家庭建設”也,而鄉(xiang) 村之“家庭建設”即“儒化家庭”之建設也。
○三代行“學治”,所謂“學政合一”也。“學政合一”即“政教合一”,“學”即儒學教化也。故“學治”出於(yu) “紳治”,“紳治”即儒教學者之治,鄉(xiang) 紳即儒教學者,學長即鄉(xiang) 長村長,雖學長不負具體(ti) 村政之責,當有任命鄉(xiang) 長村長之權,此所以尊之也。尊之者非所以尊其人,所以尊其教也。
○“村民自治”是農(nong) 村現代化西方化法理化民主化,“鄉(xiang) 村建設”是農(nong) 村傳(chuan) 統化中國化倫(lun) 理化儒家化。“村民自治”之目標是所謂農(nong) 村現代轉型——實際向西方法理文化轉型,“鄉(xiang) 村建設”之目標是農(nong) 村回歸儒教傳(chuan) 統——實際回歸中國固有文化之德治禮治傳(chuan) 統也。
○“鄉(xiang) 村建設”所欲建成之農(nong) 村社會(hui) ,是禮樂(le) 型社會(hui) ,非法治型社會(hui) ;政教型社會(hui) ,非政治型社會(hui) ;倫(lun) 常型社會(hui) ,非契約型社會(hui) ;神聖型社會(hui) ,非世俗型社會(hui) ;中國型社會(hui) ,非西方型社會(hui) ;傳(chuan) 統型社會(hui) ,非現代型社會(hui) 。
○當今“村民自治”,或黨(dang) 治、政治、法治、利治、俗治,而“鄉(xiang) 村建設”之治乃紳治、德治、禮治、情治、儒治。
○“鄉(xiang) 村建設”之目的,不在使鄉(xiang) 村高度組織化團體(ti) 化,以完成民族自救任務,如梁先生所言者;亦不在用國家政權吞沒鄉(xiang) 村,使鄉(xiang) 村喪(sang) 失獨立自主性淪為(wei) 國家政權之附庸或基層之國家機器,如人民公社者。“鄉(xiang) 村建設”之目的在使鄉(xiang) 村回歸其古老傳(chuan) 統,真正成為(wei) 一自然自發自主自由之樂(le) 而安和而序的社會(hui) 。
○“鄉(xiang) 村建設”之目的在振興(xing) 中國固有文化,重建中國儒教社會(hui) ,複興(xing) 中國儒教文明。故在今日,“鄉(xiang) 村建設”是中國文化與(yu) 中國文明之自救運動,其意義(yi) 深遠博大,其任務艱巨繁難,非有儒教之組織以團體(ti) 性存在方式為(wei) 之,實難為(wei) 功。故今日當成立儒教之團體(ti) 組織從(cong) 事“鄉(xiang) 村建設”,“鄉(xiang) 村建設”方有成功希望。成立儒教組織,已成為(wei) 今日“鄉(xiang) 村建設”之當務之急。
丙戌秋於(yu) 龍場陽明精舍俟聖園之立命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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