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增光】能否走進“新經學時代”?——經學、儒學與中國哲學片論

欄目:《原道》第32輯
發布時間:2018-03-05 22:2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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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增光

作者簡介:劉增光,男,西元一九八四年生,山西襄汾人,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著有《晚明<孝經>學研究》《<孝經>學發展史》等。

 

能否走進“新經學時代”?——經學、儒學與(yu) 中國哲學片論

作者:劉增光(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講師)

來源:《原道》第32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7年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正月十八日丙申

         耶穌2018年3月5日

  

從(cong) 21世紀初開始,經學日漸成為(wei) 研究的熱點。我想其中的一大表征就是對經學之態度的變化。若做個(ge) 粗淺的比較,可以看到:民國時期周予同先生的經學研究,其研究經學是為(wei) 了批判經學、拋棄經學。但我們(men) 現在研究經學,則是為(wei) 了複興(xing) 經學,為(wei) 了繼承和弘揚經學的好的方麵。這就是一大轉變。而之所以有這樣的轉變,既有學術思想發展的內(nei) 在原因,也有政治社會(hui) 現實方麵的原因。

 

一、經學與(yu) 儒學

 

經學並不等於(yu) 儒學。至少從(cong) 先秦來看,儒、道、墨、法等諸家都在對經典做解釋甚至重建的工作,但是儒家對經典的解釋卻在曆史上占據了主導,這與(yu) 儒家思想本身的解釋力度和包容性,以及對現實生活的回應是有關(guan) 聯的。所以在曆史上,經學成了儒學的核心和主幹。儒學的發展,是以曆代儒者對經典的注解和詮釋為(wei) 基礎的。而不同時代會(hui) 有不同的時代問題,包括理論問題和現實問題,所以,不同時代就會(hui) 相應地重視不同的儒家經典。


因此,伴隨著儒學發展曆程的是經典地位的變化和範圍的擴大。比如宋代以前重視六經,而宋元明重視四書(shu) ,至清代,經典的範圍擴大為(wei) 十三經。需要注意的是,不論是“六經注我”,抑或“我注六經”,都離不開經典。完全離開經典,六藝經傳(chuan) 束高閣的論說是不能為(wei) 人所認可的。此正足以說明經學之重要。

 

二、經學與(yu) 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

 

經學之與(yu) 儒學失去聯係,儒學變成了哲學,與(yu) 清末的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有關(guan) 。我們(men) 現在說中國哲學史,都要提及胡適、馮(feng) 友蘭(lan) 等人。但不論如何,既然說是史,那麽(me) 就是史的東(dong) 西,嚴(yan) 苛地說,就是死的東(dong) 西。死的就不是活的。我們(men) 現在的“中國哲學”學科,幾年前還叫做“中國哲學史”,這一改變已經體(ti) 現出,中國哲學本應是產(chan) 生思想、產(chan) 出活的思想且生生不息的,而不應當是死的學科。之所以如此,在我看來,就與(yu) 中國哲學與(yu) 經學之失去了有機聯係有關(guan) 。

 

曆史上的儒家學者,他們(men) 的思想都是源於(yu) 經典,以對經典的理解和解釋為(wei) 基礎,經典是思想創生的源頭活水。但到了近代卻不是這樣了。在西學的衝(chong) 擊和其他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大家都不談經典了,甚至要打倒,避諱談經典和折中六藝的孔子。階段了經學與(yu) 思想、哲學的有機聯係。之所以失去有機聯係,也和中國哲學研究脫離了生活有關(guan) 係,儒學本是講“百姓日用即道”的,但是後來的中國哲學研究成了象牙塔中的學問。而之所以這樣,也與(yu) 脫離經學有關(guan) 。可以說,脫離經學,使中國哲學遺失的最重要的內(nei) 容就是經學中所包含的豐(feng) 富廣播的“生活智慧”,遺失了對於(yu) 生活世界的關(guan) 注。而生活才是思想要真正回應和麵對的。

 

當然,人所共知,中國哲學史或中國哲學絕不等於(yu) 儒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現在的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研究在外延上大於(yu) 儒學,包含諸子,相當於(yu) 移經為(wei) 子。傳(chuan) 統国际1946伟德本是有價(jia) 值上的等差之分的,而在中國哲學史學科中,各家各派之思想成了平麵的圖景。這似乎正與(yu) 現代性的平等化傾(qing) 向同構。

 

大概十年前,發生了兩(liang) 件對文史哲學界最有震撼力的大事,一個(ge) 是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合法性的討論,一個(ge) 就是餘(yu) 英時《朱熹的曆史世界》出版。前者就不再多說了。關(guan) 於(yu) 後者,為(wei) 什麽(me) 餘(yu) 英時的這本書(shu) 能夠引起那麽(me) 大的反響,有那麽(me) 多研究儒學的人在和他論辯。正是因為(wei) 這本書(shu) 和我們(men) 以往的中國哲學研究不一樣,很不一樣,這本書(shu) 揭示了理學背後的複雜的生活世界和政治世界。

 

另外,談及中國哲學,總不免要提到以熊十力為(wei) 代表的現代新儒家。但我想提示一點,熊十力與(yu) 牟宗三是不一樣的,有很多不一樣。比如,牟宗三除了談宋明理學、熊十力都重視的《周易》之外,其他的經典基本不講。但是熊十力是講經學的。而且熊十力在談經學之前,他先是關(guan) 注曆史,這就體(ti) 現在他的《中國曆史講話》和《中國曆史綱要》中。他在前者中就用很大的篇幅在談孔子和六經。後來的《論六經》就是對這一談說的推衍。而且可以看到熊十力的強烈的現實關(guan) 懷,此即他在《論六經》開首就談到的中華民族“立國立人的特殊精神”,因此,我們(men) 也可以看到熊十力對六經的關(guan) 注,正是要回應以西方為(wei) 主導的、以民族國家為(wei) 主要形式的現代性問題。“特殊精神”就是一種屬於(yu) 民族國家的精神。可惜,他的這一說法在牟宗三那裏轉變成了《中國哲學十九講》開首提及的“中國哲學的特殊性”。經學就成了哲學。熊十力立足於(yu) 經學來回應,而牟宗三則轉而放棄了經學,直接從(cong) 與(yu) 西方哲學的比較中來尋找了。這就是最大的不同,失去了根底。但這一暗示了,中國哲學學科的建立與(yu) 那一代中國人尋求建立民族國家的關(guan) 懷有著密切關(guan) 聯。從(cong) 現在看來,“中國哲學”的身份不僅(jin) 反應的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身份的認同危機,而且也是對中國人、中華民族身份的認同危機。時移世易,我們(men) 現在的學科身份意識也變化了,我們(men) 的學術追求也改變了。“一代有一代之學”,我們(men) 是該回歸思想的源頭、生活的源頭,回歸經學了。

 

三、經學的瓦解與(yu) 轉型

 

清末經學的瓦解是中國學術思想發展的一大裂變。這方麵的研究可參考陳壁生老師《經學的瓦解》一書(shu) ,當然在這本書(shu) 之前已經有很多學者寫(xie) 過這方麵的文章。一般都將康有為(wei) 、章太炎視為(wei) 經學瓦解的推助力,前者代表今文經學的立場,後者代表古文經學、經學史學化的立場。二者分別從(cong) 今文經學、古文經學的方麵挽救經學的努力都失敗了,整體(ti) 的經學也就瓦解了。但問題似乎沒有那麽(me) 簡單,比如康有為(wei) 有他重視的經典,如《禮運》《孟子》《論語》《春秋》等。章太炎也有建構新的經學的努力。他晚年從(cong) 政治場上隱退,講學蘇州,在20世紀20-30年代,他屢屢強調的是“新四書(shu) ”,即《孝經》《大學》《儒行》和《喪(sang) 服》。有的學者也稱為(wei) “四小經”(這一稱呼不恰當,因為(wei) 章太炎明顯是在回應朱熹的四書(shu) 體(ti) 係,所以應當稱之為(wei) “新四書(shu) ”)。所以,章太炎是在試圖建構一種新經學。

 

現在學界對於(yu) 經學是否瓦解也是有不同看法的。有的認為(wei) 瓦解了,但有的則認為(wei) 根本沒有瓦解,而是一直就存在。之所以會(hui) 有這種差異,與(yu) 對經學的認識的錯位有關(guan) 。言及經學,學界往往習(xi) 而不察,或以為(wei) 經學史的研究就是經學研究,又或以為(wei) 對於(yu) 經典的注解和詮釋就構成了經學。此皆未得其實,是生活在現代的今人一種“想當然”的看法。不能正確地道出古代經學究竟是什麽(me) ,這不無反映出現代與(yu) 傳(chuan) 統的脫節,今人與(yu) 古人的疏離。經學,極重要的一點在於(yu) 對經所采取的態度和立場。經者,常也,其中載有聖人之大法,不刊之恒道,亙(gen) 天塞地、萬(wan) 古不易。對於(yu) 經的尊信和崇奉,是經學得以安立的前提。若以經典為(wei) 純粹知識研究的對象,而不認為(wei) 其是聖人之法的載體(ti) ,則已非古代之“經學”。在此經學的本來意義(yi) 上,可以說傳(chuan) 統經學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後便全麵瓦解。

 

但有學者指出,這種看法“不完全符合曆史事實”,是錯誤的,並認為(wei) “由經典和經典詮釋所構成的傳(chuan) 統經學並沒有因此而中斷,經學的研究形態開始轉向學術層麵”(陳居淵先生觀點)。這種批評極具代表性,在筆者看來,其中既有錯誤的成分,又有正確的成分。說其錯誤,是因為(wei) 這種批評忽視了古代經學並非完全是純粹學術化的“經典和經典詮釋”,還包含有對於(yu) 經典價(jia) 值的尊奉和信守。說其正確,是因為(wei) 這種觀點亦意識到了與(yu) 20世紀急劇的世道變遷相應,經學亦已發生了重大變化,“開始轉向學術層麵”。

 

我們(men) 應當考慮的是,曆史上的經學本就是在不斷的發展變遷之中。宋明時期的經學不同於(yu) 漢唐,漢唐時期的不同於(yu) 魏晉。如宋明時期有三教融合式的義(yi) 理化經學。清代的也不同於(yu) 先前的經學。即使在儒者大多認信和尊崇經典,但也並不是對經典沒有批評甚至懷疑,比如宋明時期的疑經惑傳(chuan) 、甚至刪改經典。所以,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以發展的眼光看經學,清末以後經學是要轉型了,要轉入另一新的形態了。這一新的經學形態是什麽(me) 樣子?現在還很難說。學術的積累和發展是很慢的,要成熟和定型就需要更久的時間。宋代四書(shu) 體(ti) 係的真正確立也得幾百年的時間。但不論如何,新的經學必須注意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關(guan) 注和關(guan) 照生活,二是重視教化,比如《禮記·經解》就說六經之教的問題,“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劉勰《文心雕龍》就說:“經者,不刊之鴻教。”確切來說,教化也是儒學進入生活的方式,前者可以包含後者。進入生活的方式有很多,除了教化之外,還有人倫(lun) ,還有法律、公眾(zhong) 輿論、政治製度等。經學麵對生活,才不是封閉的、僵化的,才會(hui) 是開放的、生生不息的。

 

回顧清末以來的經學的發展,康有為(wei) 的經學之回應現實和生活,這一點是無疑的。而章太炎的“新四書(shu) ”也是如此,其中列《孝經》《大學》《儒行》和《喪(sang) 服》就是兼重教化與(yu) 風俗。《喪(sang) 服》所體(ti) 現的就是對生活風俗的重視。熊十力的哲學化經學也是如此,他專(zhuan) 門提出了“靈性生活”的概念,做了大量的申述。這都是以經學回應現實和生活的前鑒,我們(men) 應當好好吸取。沒有經典的時代是可怕的。從(cong) 根本上來說,嚐試建構一種新經學,是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應努力的方向。這種新經學,用一個(ge) 詞來概括的話,就是要“通古今之變”。若不能“通古今之變”,就是失敗的。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