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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壁生作者簡介:陳壁生,男,西曆一九七九年生,廣東(dong) 潮陽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清華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著有《激變時代的精神探尋》《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經學的瓦解》《孝經學史》等。 |
《論語》的性質
——論一種閱讀《論語》的方式
作者:陳壁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人文雜誌》2018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8年2月5日
論文提要:《論語》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實錄,其中的“夫子為(wei) 衛君乎”一章,通過孔子與(yu) 子貢的對話,表達了孔子對當時衛國蒯聵與(yu) 公孫輒父子爭(zheng) 國的看法,即孔子認為(wei) 父子皆不正當。而在《春秋》中,孔子借此事明“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之義(yi) ,則公孫輒是而蒯聵非。《論語》與(yu) 《春秋》的立場差異,彰顯了孔子對現實問題的判斷與(yu) 對立法原則的探討二者之間的張力,而《論語》正是孔子現實生活中的表現。同時通過將《論語》中的孔子,與(yu) 《史記》的對比,可以看出,《論語》是一本特定人群記錄下來,且隻針對特定人群的書(shu) ,這一特定人群,就是第一代經師。因此,在《論語》的世界裏,最核心的問題是教化,而且是對經師的教化。在《論語》中,關(guan) 於(yu) 孔子的一切言語與(yu) 行為(wei) ,都是孔子的言傳(chuan) 與(yu) 身教。
關(guan) 鍵詞:論語 春秋 孔子 經師
表麵上看,《論語》是一本零散的書(shu) ,由眾(zhong) 多的思想“點”構成。今本《論語》二十篇,每篇數章至數十章,每章數字至數百字,所涉及話題,包羅萬(wan) 象,但篇章各自獨立,多無具體(ti) 情境,乃至於(yu) 陸象山言“《論語》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論語》是否“無頭柄”,不是《論語》本身的問題,而是讀書(shu) 方式的問題。自古以來,注解《論語》者,都在努力為(wei) 這些語錄構成的思想“點”提供一個(ge) 完整的背景,使這些“點”有一個(ge) 共同的“麵”作為(wei) 背景,從(cong) 而呈現“點”的係統性,例如,鄭玄《論語注》,將孔門對話放到《周禮》的背景之中,朱熹《論語章句》,則把孔門對話、活動還原為(wei) 心性教化經驗,而清世之劉逢祿、宋翔鳳、戴望,更強調講《論語》放到今文經學的義(yi) 理世界之中進行解讀。
這些注解,都麵臨(lin) 著一個(ge) 共同的問題,那就是《論語》與(yu) 五經的關(guan) 係。而且,在這些注解中,都強調《論語》與(yu) 五經的共同性。然而,在五經的背景中理解《論語》,可能還有另外的理解方式。
一,《論語》中的“夫子為(wei) 衛君乎”
在《論語·述而》中,有一章著名的對話:
冉有曰:“夫子為(wei) 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岀,曰:“夫子不為(wei) 也。”
孔子居衛之時,衛君父子爭(zheng) 國,公孫輒與(yu) 蒯聵內(nei) 外對峙,雙方各有理由。對蒯聵而言,他是衛靈公的長子,隻是被逐出奔,靈公薨後,他完全可以回國繼位,並且,在位的恰是他的兒(er) 子公孫輒。而對衛君輒而言,祖父衛靈公薨時,父親(qin) 蒯聵流亡在外,他的君位直接繼承自既是祖父,又是衛君的靈公,而父親(qin) 蒯聵不但被逐後投奔衛的敵國晉,而且反而入於(yu) 衛國,所以,衛君輒拒父也完全正當。在這種父子、君臣關(guan) 係的糾纏之中,在蒯聵一方不是以臣攻君,而是以父攻子。在衛君輒一方,則不是以子拒父,而是以君拒臣。父子爭(zheng) 國,釀成一場人倫(lun) —政治悲劇。
而孔子及其弟子們(men) ,正處在這場具體(ti) 的時空中的曆史事件麵前,冉有和子貢們(men) 需要的,是孔子的決(jue) 斷:為(wei) ,還是不為(wei) 。
作為(wei) 孔門言語科高弟,子貢並沒有直接向孔子提出問題,而是繞了一個(ge) 圈子,問:“伯夷、叔齊何人也?”這種迂回發問的原因,朱熹《論語集注》認為(wei) :“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故子貢不斥衛君,而以夷、齊為(wei) 問。”[1]朱子從(cong) 父子天倫(lun) 出發,預設了孔子會(hui) “非其君”,子貢會(hui) “斥衛君”,故如此下注。但如果孔子、子貢的立場如此堅定,冉有不當有“夫子為(wei) 衛君乎”之惑,子貢也無須有“伯夷、叔齊何人也”之問。孔子作為(wei) 客卿,可以選擇是否幫助衛公輒,而子貢之所以選擇夷、齊之事作為(wei) 發問的引子,而不直接問“夫子為(wei) 衛君乎”,最重要的原因在於(yu) ,子貢不但想知道在衛國當下的形勢中,孔子是否幫衛君輒,而且想知道夫子對衛國局勢的看法,幫與(yu) 不幫的理由是什麽(me) 。
所以,子貢舉(ju) 了一個(ge) 古代讓國的例子:“伯夷、叔齊何人也?”根據現存文獻,夷齊之事主要載於(yu) 《史記·伯夷列傳(chuan) 》:“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2]伯夷、叔齊兄弟讓國,後武王滅紂,乃隱於(yu) 首陽山,義(yi) 不食周粟,最終餓死。《論語》中,孔子屢次談到夷齊,《公冶長》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季氏》稱:“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之下,民到於(yu) 今稱之。”又《微子》孔子稱:“不降其誌,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yu) 。”從(cong) 《論語》所載孔子對夷齊的態度,可以看到,夷齊是孔子經常向弟子稱頌的古之賢者。而孔子明顯了解子貢的問題背後是對衛國局勢的關(guan) 切,因此回答:“古之賢人也。”這一回答已經隱含了對衛國父子爭(zheng) 國的基本判斷。子貢接著追問:“怨乎?”如果《史記》中司馬遷收集到的夷、齊餓死之前的采薇之詩是真的,那麽(me) 子貢的追問便更加明確有據。其詩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nong) 、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於(yu) 嗟徂兮,命之衰矣!”[3]其詩如此悲戚,以至於(yu) 太史公發出這樣的疑問:“由此觀之,怨邪非邪?”[4]但是,孔子對子貢的回答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夷齊的讓國,雖然沒有得到福報,但他們(men) 求仁而得仁,賢名傳(chuan) 於(yu) 後世,則沒有什麽(me) 可“怨”的。
在孔子與(yu) 子貢的兩(liang) 番答問中,第一番答問,子貢所問的是孔子對衛國父子爭(zheng) 國的局勢的看法,孔子以對夷齊的“賢”的評價(jia) ,肯定了子貢的意見:麵對衛國的政治局麵,惟一的可能是以“讓”這一政治品質來結束父子之間的戰爭(zheng) 。第二番答問,則表明結束衛國內(nei) 亂(luan) ,取決(jue) 於(yu) 衛君輒與(yu) 蒯聵的道德。對話至此,孔子的態度便明確化了。衛靈公政治混亂(luan) ,留下蒯聵與(yu) 公孫輒之間父子爭(zheng) 國的政治格局,這一格局需要父子想讓才可能結束。但他們(men) 父子之間,不但毫無想讓之意,而且有對峙相攻之行,那麽(me) ,無論幫助哪一方,都是不正當的。所以,子貢得出的結論,是“夫子不為(wei) 也”。可以說,在蒯聵與(yu) 輒父子爭(zheng) 國的事件中,孔子麵對現實,懸擱了他的立場。
孔子這一次在衛國做為(wei) 衛君公養(yang) 之仕,居住了六年前後,而“夫子為(wei) 衛君乎”的對話,正發生在這六年之中。子貢把一種政治立場的抉擇,高妙地轉化為(wei) 一場政治理論的探討,使孔子避免了直接麵對父子爭(zheng) 國中的現實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當聖人在世,身處一個(ge) 不道德的人世間,麵對曆史留下來的問題,孔子在現實的立場抉擇中,顯得置身事外,無可無不可。他甚至不願意告訴弟子,蒯聵與(yu) 輒誰錯得更多,擺在麵前的困局該如何麵對。《論語》中所見的孔子,極其善於(yu) 在無法解決(jue) 的倫(lun) 理困境中做出無可置疑的裁斷,極少在具體(ti) 問題上懸擱自己的立場,但這一次,孔子沒有向弟子表明自己的決(jue) 斷。而在另一則答問中,孔子同樣回避了子路的現實追問。《子路》載: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史記·孔子世家》把這則對話放在與(yu) “夫子為(wei) 衛君乎”同樣的背景中:“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wei) 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yu) 衛,衛君欲得孔子為(wei) 政。”[5]而後有子路問“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之文。史遷所見,必有所據,而且以子路之率直勇決(jue) ,可見此問確在其時。
仔細繹讀這則對話的字詞,子路的提問,分明是一個(ge) 非常現實的問題。而且,子路特別強調一個(ge) “先”字,即麵對父子爭(zheng) 國,為(wei) 政之道第一步將要怎樣做。問題既具體(ti) ,且明確,直接想掀開夫子的底牌,不給夫子任何回避的空間,完全不像子貢的提問那樣委婉而富有技巧。麵對子路這樣直率的發問,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孔子以一個(ge) “必”字對應子路的“先”字,但如果沒有後麵的解釋,“必也正名”便會(hui) 歧義(yi) 百出。即便有後麵的解釋,曆代經師對這裏“正名”的解釋,也不相同。大體(ti) 上有兩(liang) 個(ge) 方向,第一個(ge) 方向是孔子的回答與(yu) 子路提問的動機無關(guan) ,即與(yu) 衛國父子爭(zheng) 國之事無關(guan) ,馬融注雲(yun) :“正百事之名。”[6]而鄭玄注雲(yun) :“正名,謂正書(shu) 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禮記》曰:‘百名已上,則書(shu) 之於(yu) 策。’孔子見時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誤。”[7]馬、鄭都據後麵孔子答“名不正則言不順”一段來注“必也正名”。第二個(ge) 方向認為(wei) 孔子的回答也針對衛國的局勢而言,朱熹注曰:“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為(wei) 先。”[8]然而以朱子讀書(shu) 之精細,也能看出孔子後麵的答語已經與(yu) 衛國局勢無關(guan) ,因而強加一句謝良佐的話:“正名雖為(wei) 衛君而言,然為(wei) 政之道,皆當以此為(wei) 先。”[9]如果按照朱子的理解,孔子麵對衛國的局勢,要正衛國的君臣、父子之名,那麽(me) 孔子居衛六年,必然要有一個(ge) 明確的“正名”態度、立場與(yu) 方法。但事實上孔子始終既“不為(wei) ”衛君輒,也“不為(wei) ”蒯聵。於(yu) 是朱子隻能引用胡安國的話,硬生生為(wei) 孔子設置一種“合理”的行動,認為(wei) 孔子如果為(wei) 政,“夫子為(wei) 政,而以正名為(wei) 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於(yu) 方伯,命公子郢(衛靈公另一個(ge) 不願繼承君位的兒(er) 子——引者案)而立之。則人倫(lun) 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10]甚至他們(men) 認為(wei) ,當時在場的子路聽不懂孔子的話,近兩(liang) 千年後的他們(men) 反而聽懂了孔子,若朱子引胡安國雲(yun) :“夫子告之之詳如此,而子路終不喻也。故事輒不去,卒死其難。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為(wei) 義(yi) ,而不知食輒之食為(wei) 非義(yi) 也。”[11]宋儒注經,常鑿之過深,此為(wei) 一例。[12]
馬、鄭之注,具體(ti) 不同,而其解經邏輯較佳,皆徹上徹下,圓融無礙。子路向孔子提問的是一個(ge) 具體(ti) 的現實政治決(jue) 斷,而孔子的回答,則由現實政治出發,直接引申到與(yu) 衛國局勢毫無關(guan) 係的政治理論,而且是政治根本原則上去。子路明顯聽懂了孔子的意思,而且對孔子的回答很不滿意,他以他一貫的提問方式繼續說:“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有是哉”,是對孔子“必也正名”這句話的評價(jia) ,即理論上是這樣的。“子之迂也”,明顯表露出子路的情緒:孔子沒有回答好他的問題。包鹹雲(yun) :“迂,猶遠也。言孔子之言遠於(yu) 事。”[13]這是對孔子這個(ge) 時候還要談“正名”的評價(jia) ,即衛國之局勢已經如此嚴(yan) 峻,夫子不提供一個(ge) 解決(jue) 方案,卻談起一般的政治理論來。從(cong) 這個(ge) “迂”字可以看出,子路之道孔子的“必也正名乎”,與(yu) 衛國當下的局勢完全沒有直接關(guan) 係。但子路仍然不死心,接著追問:“奚其正?”怎樣才是正名?子路所關(guan) 心的,仍是從(cong) 孔子回答的“正名”理論中,是否有可能導出孔子對衛國困局的看法,乃至解決(jue) 方案。
而孔子的回答,再一次更遠地繞開現實問題,而且反過來批評子路。針對子路說“子之迂也”,孔子說:“野哉,由也。君子於(yu) 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一麵批評子路鄙俗,一麵批評子路不好好領會(hui) 老師的意思,便妄加評論,堵住了子路繼續問下去的可能性。而後孔子針對“奚其正”的問題,徹底從(cong) 政治理論上講了一番“正名”的道理。
在這兩(liang) 番對答中,子路一再逼問孔子對衛國現實政局的立場,而孔子同樣堅韌的一再把子路的問題擋回去。子路問的是具體(ti) 的一時一地的政治立場的決(jue) 斷,而孔子回答的是抽象的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政治原則。這種答問的錯位,完全是孔子有意為(wei) 之。
而孔子之所以這樣做,原因在於(yu) 他在衛國這種政治與(yu) 倫(lun) 理雙重混亂(luan) 中,沒有自己的立場。正像子貢所深知的,“夫子不為(wei) 也”,不為(wei) ,既“不為(wei) ”衛君,也“不為(wei) ”蒯聵。
《論語》中的孔子,是一個(ge) 在世聖人。作為(wei) 在世聖人,麵對時空交錯所造成的種種事件,也隻能給出理論上的判斷,無法進行行動上的抉擇。因此,孔子的處世原則,既有“知其不可而為(wei) 之”的一麵,也有“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的一麵。
二,《春秋》中的孔子
《論語》中的孔子作為(wei) 在世聖人,扮演的是老師的角色。而進入《春秋》,孔子麵對的不再是時空交錯所發生的錯綜複雜的政治事件,而是一個(ge) 價(jia) 值理念的世界,這時,具體(ti) 的政治事件進入理念空間,孔子進入抽象的價(jia) 值世界。
《春秋》中孔子對父子爭(zheng) 國的態度,體(ti) 現在其書(shu) 法中。《公羊》、《穀梁》二傳(chuan) ,鄭玄、何休二人,對這一問題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哀三年經傳(chuan) 之文如下:
《春秋》經: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公羊傳(chuan) 》:齊國夏曷為(wei) 與(yu) 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伯討也。此其為(wei) 伯討奈何?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yi) ,為(wei) 固可以距之也。輒者曷為(wei) 者也?蒯聵之子也。然則曷為(wei) 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為(wei) 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然則輒之義(yi) 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14]
傳(chuan) 文首先明確石曼姑圍戚的正當性。衛國大臣石曼姑圍蒯聵所在的衛國邊境戚城,以抗拒蒯聵及衛國的宿敵晉國。而在經文的書(shu) 法中,卻把齊國主將國夏放在衛國主將石曼姑的前麵,這意味著這場戰爭(zheng) 是“伯討”,即何休所雲(yun) “方伯所當討”,[15]在書(shu) 法上,將齊國夏作為(wei) 這場戰爭(zheng) 的領導者,彰顯了“伯討”的意義(yi) ,那麽(me) 這場戰爭(zheng) 就不止是衛國的內(nei) 亂(luan) ,而且是正義(yi) 與(yu) 不正義(yi) 的戰爭(zheng) 。而作為(wei) 方伯的齊國,則是以仲裁者的身份出現。那麽(me) ,為(wei) 何石曼姑是衛國大臣,可以幫助衛君輒攻打其父蒯聵呢?因為(wei) 石曼姑不止是受命於(yu) 衛君輒,而且更早就受命於(yu) 蒯聵的父親(qin) 衛靈公,才立衛君輒的。在這裏可以引出一條政治原則:當現實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不可調和,必須針對價(jia) 值衝(chong) 突發生的原因,找到更高的價(jia) 值原則。在孔子所麵對的現實世界中,衛靈公的無道,是造成蒯聵出奔,父子爭(zheng) 國的最大根源。而在孔子所麵對的價(jia) 值世界中,衛靈公的權威,卻是解決(jue) 父子爭(zheng) 國矛盾的關(guan) 鍵所在。因此,現實世界中的孔子無能為(wei) 力,理念世界中的孔子堅定果決(jue) 。
本來,對經文的解釋,至“為(wei) 固可以拒之也”已經結束,而《公羊》口傳(chuan) 大義(yi) 中,又接著設問,引出孔子對衛國亂(luan) 局的根本態度。“然則輒之義(yi) 可以立乎?曰可。”衛君輒之立是正當的,這種正當性來自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一是“不以家事辭王事”。
“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對於(yu) 輒而言,衛靈公之命是“王父命”,蒯聵之命是“父命”,當父命與(yu) 王父命發生矛盾的時候,王父命是更高的準則。因為(wei) “父命”的正當性,必須來自“王父命”。也就是說,衛國父子爭(zheng) 國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要追溯到造成這一局麵的衛靈公那裏。蒯聵對衛靈公的叛逃決(jue) 定了其再次入國的不義(yi) ,而衛公輒對衛靈公的尊奉則決(jue) 定了繼位的合理性。在理念世界而非現實世界中,蒯聵既已不孝,便不能指責衛君輒不孝。在政治生活中,如果僅(jin) 僅(jin) 涉及父子衝(chong) 突,尚可依賴一般原則進行調節解決(jue) ,例如,如果衛靈公立的不是他的長孫輒,而是蒯聵之弟,那麽(me) 蒯聵爭(zheng) 國便毫無懸念地被判為(wei) 不義(yi) ,不管在現實世界中還是在理念世界中,都是如此。但一旦涉及父、子、孫三代的衝(chong) 突,而且衝(chong) 突雙方都有完全充分的理由,那麽(me) 便必須尋找價(jia) 值衝(chong) 突之上的更高的原則。“王父命”的權威性,是決(jue) 定輒可以立的最高仲裁。
“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對輒而言,衛靈公據王命而傳(chuan) 之位,是王事,蒯聵作為(wei) 父而來爭(zheng) 國,是家事。“王事”與(yu) “家事”的分立,對衛君而言,是“公”與(yu) “私”的對立。在孔子的立法中,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一國是一國人的國家。天意與(yu) 天下人之民心擁戴,使王者得其位以行其道,王者使諸侯治一國。諸侯奉王命而治國,是為(wei) 王事,是公,諸侯尊王者禮法傳(chuan) 其子孫,同樣是公。於(yu) 家事而言,輒為(wei) 蒯聵之子,自不可以逆父,於(yu) 王事而言,輒為(wei) 靈公所命,傳(chuan) 嫡孫也是當時正法,則不能因為(wei) 父蒯聵想繼承王位,而私自與(yu) 之。當衛靈公命立輒之時,若輒竟辭讓而必欲立父,那就變成以子之私意而主父之廢立了。所以,衛君輒之理,具有無可辯駁的正當性。在《公羊傳(chuan) 》中,孔子對蒯聵的譴責態度非常明確。
《春秋》定公十四年秋:衛世子蒯聵出奔宋。
何休注:主書(shu) 者,子雖見逐,無去父之義(yi) 。
徐彥疏:今大子以小小無道,衛侯惡而逐之。父無殺巳之意,大子懟而去之,論其二三,上下俱失。衛侯逐子,非為(wei) 父之道,大子去父,失為(wei) 子之義(yi) 。[16]
案:徐疏已據《左傳(chuan) 》之實事皆此經注。其後,定公十五年,經注雲(yun) :
《春秋》: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何休注:是後衛蒯聵犯父命,盜殺蔡侯申,齊陳乞弑其君舍。[17]
哀公三年,經注雲(yun) :
《春秋》:夏,四月,甲午,地震。
何休注:此象季氏專(zhuan) 政,蒯聵犯父命,是後蔡大夫專(zhuan) 相放,盜殺蔡侯申,辟伯晉而京師楚,黃池之會(hui) ,吳大為(wei) 主。[18]
前後一日食,一地震,皆為(wei) 蒯聵犯父命之應,蓋以蒯聵犯父命,造成十數年之混亂(luan) 政局。而在《穀梁傳(chuan) 》中,同樣傳(chuan) 孔子書(shu) 法的微言大義(yi) 。
《春秋》哀二年: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yu) 戚。
《穀梁傳(chuan) 》:納者,內(nei) 弗受也。帥師而後納者,有伐也,何用弗受也?以輒不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19]
《穀梁傳(chuan) 》之傳(chuan) ,與(yu) 《公羊》大同小異,“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其意與(yu) 《公羊》“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相同。而且,《公羊》側(ce) 重於(yu) 輒之為(wei) 君的正當性,而《穀梁》則側(ce) 重於(yu) 輒拒父入國的正當性。據《穀梁》,蒯聵要入衛,而輒拒之,衛之敵國晉趙鞅帥師伐衛,而後納蒯聵於(yu) 戚。惟經書(shu) “世子蒯聵”,以致曆代聚訟。範寧引鄭玄釋之曰:“蒯聵欲殺母,靈公廢之是也。若君薨,有反國之道,當稱子某,如齊子糾也。今稱世子,如君存,是《春秋》不與(yu) 蒯聵得反明矣。”[20]鄭君之義(yi) 甚明。
綜合《公》、《穀》二傳(chuan) ,對衛國的局勢,分二事討論,一是輒該不該立,二是輒該不該拒父。二傳(chuan) 皆明確認為(wei) ,衛君輒之立是合理正當的,並且,借衛國之事,《公羊》明“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不以家事辭王事”之義(yi) ,《穀梁》明“尊王父”之義(yi) 。衛君輒的政治正當性一旦確立,則意味著衛國的父子爭(zheng) 國事件,在政治理念世界中,不是父子各持自己的價(jia) 值立場而進行的一場不義(yi) 之戰,而是叛父逃國的蒯聵挑起的一場戰爭(zheng) 。而對輒該不該拒父,表現在衛國派石曼姑圍戚的書(shu) 法中,《公羊》借“伯討”,肯定了圍戚以據蒯聵的行為(wei) ,《穀梁》則批評以子圍父的行為(wei) 。
《春秋》書(shu) 法的判斷明確,而《論語》中孔子對“為(wei) 衛君乎”這一問題的曖昧態度,引發了三傳(chuan) 異義(yi) 。《公》、《穀》口傳(chuan) 仲尼微言,所言大旨大同小異。而《左傳(chuan) 》則完全相反。《左傳(chuan) 》據史策舊文,講出了一個(ge) 完整的故事,以為(wei) 靈公意不在立輒,而在立公子郢,而郢讓國不受,夫人南子乃立嫡孫輒。所以,《左傳(chuan) 》之解經不同。
《春秋》: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杜預注:曼姑為(wei) 子圍父,知其不義(yi) ,故推齊使為(wei) 兵首。戚不稱衛,非叛人。[21]
早在杜預之前,許慎《五經異義(yi) 》及鄭玄《駁五經異義(yi) 》之文便對比三傳(chuan) 並做評論,《檀弓》孔疏引之雲(yun) :
《異義(yi) 》:“衛輒拒父,《公羊》以為(wei) ,孝子不以父命辭王父之命,許拒其父。《左氏》以為(wei) ,子而拒父,悖德逆倫(lun) ,大惡也。”鄭《駁異義(yi) 》雲(yun) :“以父子私恩言之,則傷(shang) 仁恩。”則鄭意以《公羊》所雲(yun) ,公義(yi) 也,《左氏》所雲(yun) ,是私恩也。[22]
孔疏釋鄭君之說甚當。蓋《左傳(chuan) 》是史,故據史實而言,據史實,則萬(wan) 無許子拒父之理。而《公》、《穀》是經,其文則史,其義(yi) 則丘竊取之,故可以拒父。兩(liang) 者之間,一個(ge) 是現實世界的價(jia) 值判斷,一個(ge) 是理念世界的立法原則。
三,五經背景中的《論語》
麵對蒯聵、輒父子爭(zheng) 國,孔子的態度,在《論語》與(yu) 《春秋》中的不同表現,固可以作調和之論,此曆代注家多言之。但非常明顯的是,孔子的立場,《論語》無解釋,《春秋》有決(jue) 斷。在《論語》的世界中,孔子是一個(ge) 活生生的在世聖人,麵對一個(ge) 錯綜複雜的政治事件,無論是完全站在衛君輒一邊,還是完全站在蒯聵一邊,都不可能是真正正確的選擇。因此,孔子隻能“不為(wei) ”。而到了《春秋》的世界,孔子不再是以一個(ge) 活生生的人麵對一個(ge) 活生生的政治事件,而是進入理念世界,借十二公兩(liang) 百四十二年之事,“為(wei) 後王立法”,在《春秋》的理念世界裏,麵對衛國的“史”,《春秋》書(shu) 法始終是輒而非蒯聵。《春秋》與(yu) 《論語》的不同,不是因為(wei) 孔子言行不一,也不能說明在衛國的孔子,心許衛君輒而故意不為(wei) 之。而是因為(wei) 在世聖人的行事,與(yu) 萬(wan) 世聖人的立法,本來就不可能相同。換言之,孔子的態度、立場不同,根本原因在於(yu) 《論語》與(yu) 《春秋》這兩(liang) 部書(shu) 的性質不同。《論語》中的孔子是人,身份是老師。而《春秋》乃至五經中的孔子是刪削製作禮樂(le) 的聖人。《春秋》乃至五經,構建了一個(ge) 理念世界,是孔子為(wei) 萬(wan) 世立法的理念世界,而《論語》則是一個(ge) 現實世界的實錄。那麽(me) ,《論語》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世界?
《論語》之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有言: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23]
簡而言之,《論語》是孔門弟子的言行實錄。但是,這一言行實錄,無論其言還是其行,都極為(wei) 特殊。
涉及孔子平生行事的典籍,除了《論語》之外,主要還有《左傳(chuan) 》與(yu) 《史記·孔子世家》。對照此二書(shu) ,《論語》中的內(nei) 容,最讓人不可理解的是,裏麵幾乎完全沒有述及夫子的功績,一般來說,孔子一生表麵上最輝煌的時候,應該是定公九年到定公十二年,孔子五十一歲到五十四歲這幾年,夫子由魯中都宰至司空,又為(wei) 大司寇,由大司寇而攝相事,連《孔子世家》也說到孔子“有喜色”,[24]在任期間,孔子助定公會(hui) 齊景公於(yu) 夾穀,斥夷樂(le) ,誅侏儒,威懾齊國君臣,以至於(yu) 齊景公歸所侵魯之三田以謝過。而後,孔子又主張隳三都,而且很快隳郈,隳費,政績儼(yan) 然。《孔子世家》言孔子行政之效,“與(yu) 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yu) 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其行政之效如是,以至於(yu) “齊人聞而懼”,[25]於(yu) 是用計離間孔子與(yu) 魯君,迫使孔子不得不去國遠遊。如果《論語》真是孔門弟子編輯以紀念夫子,卻仿佛有意略去孔子這一段經曆。事實上,孔子出仕之時,已經廣招弟子,《論語》所載齊景公問政、陽貨欲見孔子、公山弗擾以費畔,諸則對話,皆於(yu) 孔子出仕之前便已記錄,孔子出仕數年,也一定有嘉言懿行,至少孔子去世之後,弟子回憶老師言行,也不會(hui) 認為(wei) 老師的這段經曆無足輕重,但《論語》中竟幾乎完全不言及之。
《史記·孔子世家》還多次言孔子政治思想的實效。每次孔子說動國君,都引發其他大臣的警惕。例如年三十,未至齊,對齊景公言“秦穆公國小處辟”卻能稱霸的原因,“景公說”。[26]及至齊,對齊景公問政,稱“政在節財”,景公聞而悅,“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27]隨即引起晏嬰的反對。及周遊至楚,“昭王將以書(shu) 社地七百裏封孔子”,引起令尹子西的反對。[28]另外,《史記》還記載孔子答季桓子可以墳羊,[29]答吳使以至於(yu) 吳使讚歎“善哉聖人”,[30]答陳湣公,[31]都可見孔子博學多聞,這些事跡,《史記》重而錄之,而《論語》皆沒有記錄。
而《論語》中弟子們(men) 所記錄的,不但未曾言及夫子在政壇上的種種功業(ye) ,而且毫不回避孔子政治失意之後的種種艱難困苦。例如孔子厄於(yu) 陳蔡,有“君子固窮”之語,過匡遇險,有“文不在茲(zi) 乎”之言,至宋遇難,而有“天生德於(yu) 予”之說。另外,《論語》中錄孔子所遇隱者有五,竟無一與(yu) 之談,而孔門弟子皆如實書(shu) 寫(xie) ,錄於(yu) 竹帛。而且,典籍中有不少時人對孔子的評價(jia) ,這些評價(jia) 都廣為(wei) 人知,如吳使言孔子“善哉聖人”,[32]孟厘子言孔子“聖人之後”,[33]哀公稱孔子“尼父”,[34]而《論語》皆不錄,除“儀(yi) 封人請見”一條外,《論語》中所載對孔子的評價(jia) ,皆是孔門弟子自己的評價(jia) ,例如顏淵言“觀之在前,忽焉在後”,子貢稱夫子之聖等等。
而且,《論語》中不錄孔子功績,卻錄入許多後世注家看起來不甚重要的語錄。其細碎者,若《公冶長》中孔子言:“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yu) 之。”孔子三年從(cong) 政,《論語》幾乎無所言,隻有一句話可以大體(ti) 確定發生在這一時期,即《雍也》:“原思為(wei) 之宰,與(yu) 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yu) 爾鄰裏鄉(xiang) 黨(dang) 乎。’”同時,《論語》對孔子許多看似平淡無奇的行事極盡精詳,如《述而》載:“子食於(yu) 有喪(sang) 者之側(ce) ,未嚐飽也。”“子於(yu) 是日哭,則不歌。”等等。
總而言之,在《史記·孔子世家》的世界裏,有整個(ge) 天下政治,孔子正是在這樣的天下政治舞台上活動。而在《論語》的世界裏,隻有孔子及其學生,並且,《論語》中絕大多數的內(nei) 容可以隻是老師和學生的對話。《論語》作為(wei) 孔門弟子所記的“善言”,完全無視孔子的“生平”本身,體(ti) 現出《論語》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實質上是編者有意營造的特殊性。孔門高弟在編輯《論語》之時,其根本意圖,不在展示孔子的生平與(yu) 行事,而在如實地記錄一個(ge) 弟子眼中的“在世聖人”。
在司馬遷的《史記·孔子世家》中,孔子被置身於(yu) 天下政治之中,《史記》特別強調孔子的政治功績,孔子發言、行事的效果,孔子折中六藝為(wei) 後世立法的過程。簡言之,司馬遷的意圖,在於(yu) 描述孔子作為(wei) 聖人在世,為(wei) 天下,為(wei) 曆史留下了什麽(me) 。通過司馬遷,一個(ge) 麵向天下,麵向曆史的在世聖人的形象鮮明突出。正因如此,司馬遷即便引用《論語》的記載,也隻是引用那些突出孔子的人格特征的部分,例如《論語·鄉(xiang) 黨(dang) 篇》中的內(nei) 容。如果說《孔子世家》是史家從(cong) 天下、曆史的外部視角去看待孔子,那麽(me) ,《論語》則是描述從(cong) 孔子的內(nei) 部視角來看待天下、曆史。在《論語》的世界裏沒有天下政治,隻有孔子和他的弟子們(men) 。正因如此,孔門弟子記錄的標準,不是這些內(nei) 容“是否重要”,而是“是否有教化意義(yi) ”。在《論語》中,關(guan) 於(yu) 孔子的一切言語與(yu) 行為(wei) ,都不止是對孔子的觀察與(yu) 記錄,而且更是孔子的言傳(chuan) 與(yu) 身教。
在《論語》中,從(cong) 來不回避孔子做為(wei) 一個(ge) 人的困惑與(yu) 猶豫,做為(wei) 遊曆者遭遇的嘲笑,也不回避孔子對大大小小的人或事的評議,因為(wei) 這一切都能夠構成孔子作為(wei) 一個(ge) 真實存在的人的行教內(nei) 容。《論語》是先師教化弟子的實錄,而且,教化的目的,並不是使弟子能夠解經與(yu) 傳(chuan) 經,而是從(cong) 根本上塑造第一代經師的精神品質。在《論語》中,孔子言傳(chuan) 與(yu) 身教的對象,不是所有人,而僅(jin) 僅(jin) 是孔門弟子。即便是孔子應答時人的內(nei) 容,也不能簡單視為(wei) 孔子對時人提出的問題的回答;考慮到記錄者為(wei) 孔子弟子這一事實,那些表麵上對時人的答話,表麵上對某一弟子的回應,那些孔子日常生活中的行為(wei) 特征,都是孔子的言傳(chuan) 與(yu) 身教。
可以說,《論語》是一本特定人群記錄下來,且隻針對特定人群的書(shu) ,這一特定人群,就是第一代經師。經師憑借《論語》,從(cong) 根本上塑造其作為(wei) 經師的精神品質,這種精神品質不是為(wei) 了麵對經文本身,而是為(wei) 了麵對經師所在的時代的現實世界。正是有了這種精神品質,經師的傳(chuan) 經,才不是食古不化的,而獲得一種麵向現實世界的力量,使經的常道,能夠致用於(yu) 萬(wan) 世之政治社會(hui) 。《論語》是“聖人之學”,教導經師之書(shu) ,而五經則是“聖人之法”,是麵向天下萬(wan) 世之書(shu) 。在這一意義(yi) 上,《論語》是五經的靈魂,是五經得以運轉起來的“錧鎋”。
注釋:
[1]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6),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24頁。
[2] 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3年,第2123頁。
[3] 司馬遷:《史記》,第2123頁。
[4] 司馬遷:《史記》,第2123頁。
[5] 司馬遷:《史記》,第1933頁。
[6] 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年,第517頁。
[7] 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第520—521頁。
[8]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6),第179頁。
[9]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6),第179頁。
[10]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6),第179—180頁。
[11] 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6),第180頁。
[12] 明儒的想象更加漫無邊際,《傳(chuan) 習(xi) 錄》載王陽明與(yu) 陸澄議此事雲(yun) :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wei) 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yu) 輒為(wei) 政,必已是他能傾(qing) 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wei) 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yu) 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聵豈不感動底豫?蒯聵既還,輒乃致國詩戮。聵已見化於(yu) 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jue) 不肯受。仍以命輒。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wei) 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yu) 天子,告於(yu) 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yu) 父。聵與(yu) 群臣臣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yu) 天子,告於(yu) 力伯諸戾。必欲得輒而為(wei) 之君。於(yu) 是集命於(yu) 輒。使之複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聵為(wei) 太公。備物致養(yang) 。而始退複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ju) 而可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13] 劉寶楠:《論語正義(yi) 》,第521頁。
[14] 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民國96年,第341—342頁。
[15] 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41頁。
[16] 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34頁。
[17] 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36頁。
[18] 何休注,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42頁。
[19] 範寧注,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十三經注疏》,第199—200頁。
[20] 範寧注,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第199頁。
[21] 杜預注,孔穎達疏:《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十三經注疏》,第997頁。
[22] 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十三經注疏》,第197頁。
[23] 班固:《漢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年,第1717頁。
[24] 司馬遷:《史記》,第1917頁。
[25] 司馬遷:《史記》,第1917頁。
[26] 司馬遷:《史記》,第1910頁。
[27] 司馬遷:《史記》,第1911頁。
[28] 司馬遷:《史記》,第1932頁。
[29] 司馬遷:《史記》,第1912頁。
[30] 司馬遷:《史記》,第1913頁。
[31] 司馬遷:《史記》,第1922頁。
[32] 司馬遷:《史記》,第1913頁。
[33] 司馬遷:《史記》,第1907頁。
[34] 司馬遷:《史記》,第1945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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