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慧】荀學視域中的“天下”和“國(家)”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02-05 21:3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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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學視域中的“天下”和“國(家)”

作者:潘小慧 (輔仁大學哲學係(所)教授)

來源:《中國人民大學學報》 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二十日戊辰

          耶穌2018年2月5日

 

內(nei) 容提要:天下和國家是荀子政治哲學關(guan) 注的場域,天下的統一、天下和國家的治理,則是其政治哲學的主要議題。荀子從(cong) “大具—小具”“大人—小人”“大道—小道”“大力—小力”的對比談二者之差異;將人分成六個(ge) 等級,以為(wei) 第一等人天子取天下、第二等人諸侯取國家;又用“愛”和“利”兩(liang) 個(ge) 概念來闡釋三種不同的用心,以為(wei) 愛而不用者取天下、愛而後用者保國家。至於(yu) 治理天下國家,荀子主張以“道”作為(wei) 依歸;政治哲學場上的第一主角,即政治權力的擁有者“天子”,有時也稱“聖人”“王”“君”,而“聖人”之為(wei) “王”,其實就是“聖王”。荀子的政治哲學,仍是本於(yu) 原始儒家以人為(wei) 核心的思維,君之為(wei) 有德者的德治理念,仍是王道。

 

關(guan) 鍵詞:荀子/天下/國(家)/天子

 

荀子處於(yu) 戰國戰爭(zheng) 頻仍、名辯勃興(xing) 的時代,在那個(ge) 時代,對政治秩序的追求,如政治安定、國強民富,幾乎是諸子普遍的關(guan) 懷,荀子亦不例外。作為(wei) 一個(ge) 戰國時代後期的儒者,荀子除了關(guan) 注儒學傳(chuan) 統修身此一“內(nei) 聖”的議題外,亦關(guan) 懷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外王”議題。

 

《荀子》全書(shu) 出現“天下”一詞高達371次。①所謂“天下”,字麵上即“普天之下”②“四海之內(nei) ”③之意,古時多指中國範圍內(nei) 的全部土地,即全中國;甚至按某些人彼時的世界觀也可以指全世界。《荀子》全書(shu) 出現“國”一詞高達340次,其中“國家”連用有21次;“國”和“國家”在意義(yi) 上並無不同,“國”其實就是“國家”的簡稱,“國(家)”主要指諸侯國。本文擬就荀學視域中的“天下”和“國(家)”進行探究。

 

一、“天下”和“國(家)”的對比

 

與(yu) “天下”連用的概念多是動詞的“一”或“壹”,表示“統一”或者是“治”“治理”之意。於(yu) 是屢見“一天下”或“壹天下”④“天下一”⑤“治天下”⑥等字眼。與(yu) “國(家)”連用的概念多是動詞的“治”,如“治國”⑦或“國治”⑧,有時也講“用國”⑨“為(wei) 國”⑩,此皆與(yu) “治天下”相似,但與(yu) “國(家)”連用的概念不會(hui) 是“一”(或“壹”),此乃與(yu) “一天下”不同之處。這說明隻有“天下”才有統一的問題,“天下”和“國(家)”則都有治理的問題。這也表明天下和國家都是荀子政治哲學關(guan) 注的場域,而天下的統一、天下的治理以及國家的治理,則是荀子政治哲學關(guan) 注的主要議題。

 

“天下”的範圍多大?荀子沒明說,但他對“天下”和“國(家)”卻有明確的分辨。《正論篇》雲(yun) :

 

國,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國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

 

這段文字表明“天下”和“國(家)”有別,二者有相當的鴻溝,“國(家)”相較於(yu) “天下”之“大具”,隻是“小具”,這顯然是從(cong) 空間地理範圍,甚至是人口、資源來談的大小。“國(家)”因為(wei) 是“小具”,所以“可以”為(wei) “小人”持有,“可以”用“小道”獲取,“可以”用“小力”掌握。注意荀子用“可以”一詞,意指這是低標,“天下”則不然。“國(家)”的領導者可以是才德平庸的一般人,甚至是“小人”,雖然“小人”有機會(hui) 也有資格統治國家,但畢竟才德平庸,所以並不保證國家不滅亡。然而,“天下”的領導者卻唯有“聖人”方足以擔當。我們(men) 知道,儒家的“天下”概念有時候指的是“大一統的世界”,有時候指的是“華夏”,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文明”。按現在的理解,政治既為(wei) 管理眾(zhong) 人之事,也不必然僅(jin) 限於(yu) “天下”,“國家”也可包含於(yu) 內(nei) 。因此廣義(yi) 而言,荀子的政治哲學除了主要針對“天下”,也適用於(yu) “國家”,也泛指今人所謂的社會(hui) 國家。但狹義(yi) 的荀子的政治哲學指的是“天下”,用現在的說法可以是一個(ge) “理想國”。

 

荀子擅長分析,尤其善於(yu) 將人分級品評。在《榮辱篇》中,荀子將人分為(wei) 六等人,根據此六等人之不同德行、能力及表現而各“有所以取之”。他說:

 

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誌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ju) 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也……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yu) 刑戮也……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

 

是以,六等人從(cong) 高而低各有其相稱及所以取(拿取、獲取)之對象,“天子之所以取天下”“諸侯之所以取國家”“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飽食,長生久視,以免於(yu) 刑戮”“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就是說,什麽(me) 樣的人就值得擁有或獲取什麽(me) 樣的物事。最高等的人其“誌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唯“天子”方有此才德,因此方能取天下。第二等的人其“政令法,舉(ju) 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諸侯是也,所以取國家。

 

在《富國篇》,荀子用“愛”和“利”(11)兩(liang) 個(ge) 概念來闡釋“取天下者”“保社稷者”“危國家者”三者高下不同的用心與(yu) 對待。他說: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不愛而用之,不如愛而後用之之功也。利而後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愛而不用也者,取天下者也。利而後利之,愛而後用之者,保社稷(12)者也。不利而利之,不愛而用之者,危國家者也。

 

關(guan) 於(yu) “利”,“不利而利之”(不給人好處卻利用人家)不如“利而後利之”(給人好處然後再利用人家),“利而後利之”又不如“利而不利者”(給人好處又不利用人家)。關(guan) 於(yu) “愛”,“不愛而用之”(不愛人家卻利用人家)不如“愛而後用之”(愛人家然後利用人家),“愛而後用之”不如“愛而不用者”(愛人家又不利用人家)。“愛”和“利”各有三個(ge) 層級的表現,最高的“愛”“利”就是“利而不利、愛而不用”,給人家好處和愛,卻不利用人家,這是“取天下者”的作為(wei) 和高度。退而求其次者,“利而後利、愛而後用”,給人家好處和愛,然後才利用人家,這是“保社稷者”(即“保國家者”)的作為(wei) 。最糟糕的是,“不利而利、不愛而用”,不給人好處也不給愛,卻總利用人家,這就是“危國家者”的做派了。《正論篇》也雲(yun) :“故可以有奪人國,不可以有奪人天下;可以有竊國,不可以有竊天下也。可以奪之者可以有國,而不可以有天下;竊可以得國,而不可以得天下。”以強力取得稱為(wei) “奪”,以不正當的手段奪取稱為(wei) “竊”。取國之道和取天下之道是不同的,一國之人易服,國家可以經由強力奪取或不正當的手段竊取,但是天下之心難歸,天下就無法靠力奪或竊取了。《王霸篇》雲(yun) :“取天下者,非負其土地而從(cong) 之之謂也,道足以壹人而已矣。”取天下怎麽(me) 是要其他國家負荷其土地來跟從(cong) 我呢?是要以“道”服人,使天下一心歸向於(yu) 我罷了!《正論篇》舉(ju) 了正反兩(liang) 個(ge) 例子:第一個(ge) 例子說:“湯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義(yi) ,興(xing) 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歸之也。”指出湯武並非主動地去取天下,而是由於(yu) 其正向的作為(wei) 使得天下人自然地歸向於(yu) 他們(men) 。第二個(ge) 例子說:“桀紂非去天下也,反禹湯之德,亂(luan) 禮義(yi) 之分,禽獸(shou) 之行,積其凶,全其惡,而天下去之也。”指出桀紂也不是主動地舍去天下,而是由於(yu) 其負向的作為(wei) 使得天下人自然地舍去他們(men) ,所以說:“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荀子將“王”與(yu) “亡”的差異分析得太精辟了!

 

有的學者主張荀子是一個(ge) 效益主義(yi) (或功利主義(yi) )者。雖然荀子也談利(例如最大的利即“利天下”)、也強調效益,但卻不以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為(wei) 倫(lun) 理道德的唯一或首要判準,更強調“愛”的先在性,以及行為(wei) 的客觀合宜性(“從(cong) 道不從(cong) 父,從(cong) 義(yi) 不從(cong) 君”),因此筆者認為(wei) 此說值得商榷。

 

二、主張以“道”作為(wei) 治理天下國家之依歸

 

關(guan) 於(yu) 治理天下國家,荀子在《王霸篇》中有聚焦的原則性觀點,他說:

 

國者,天下之利用也;人主者,天下之利孰也。得道以持之,則大安也,大榮也,積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則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無之……故用國者,義(yi) 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13)

 

荀子肯定國家是天下最有力/利的器用工具,人主(君主)是天下最有權力/利的勢位,關(guan) 鍵在於(yu) 是否得“道”。得道則大安,不得道則大危。什麽(me) 是道?荀子說:“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儒效篇》)荀子不講虛空的道,這裏的“道”,指的是君子所行之道,即君道、治國之道,主要內(nei) 容是“禮義(yi) ”(14),是“明主”“仁人”所看重的。荀子點出治國有三種不同的選擇,分別為(wei) “義(yi) 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要王、要霸或要亡,任君選擇。荀子舉(ju) 例像商湯、周武王屬於(yu) “義(yi) 立而王”,像齊桓、晉文、楚莊、吳闔閭、越勾踐屬於(yu) “信立而霸”,像齊湣、宋獻(宋康王)屬於(yu) “權謀立而亡”。若能做出好的選擇就能製服、統治人,若不能做出好的選擇就會(hui) 被人製服、統治。(15)政治既然談的是統治、管理,而非被統治、被管理,就必須分辨出哪一種治國之道是有效的。荀子明白否定權謀,認定“與(yu) 權謀傾(qing) 覆之人為(wei) 之則亡”,高舉(ju) “故與(yu) 積禮義(yi) 之君子為(wei) 之則王,與(yu) 端誠信全之士為(wei) 之則霸”,這種思維強調作為(wei) 主體(ti) 人的品格特性,意味政治治理也須關(guan) 注政治人格的類型。荀子還說:

 

國者,巨用之則大,小用之則小;綦大而王,綦小而亡,小巨分流者存。巨用之者,先義(yi) 而後利,安不恤(16)親(qin) 疏,不恤貴賤,唯誠能之求,夫是之謂巨用之。小用之者,先利而後義(yi) ,安不恤是非,不治曲直,唯便僻親(qin) 比己者之用,夫是之謂小用之。(《王霸篇》)

 

前文曾說國家是天下最有力/利的器用工具,此段則進一步闡明若能大用之就會(hui) 發揮大的作用,小用之就發揮小的作用。若小、巨各半,像水之分流的話,半大半小則可以維持現狀。那什麽(me) 是“巨用之”?“先義(yi) 而後利”是個(ge) 大原則,義(yi) 者宜也,講的是是非曲直,取才用人並不顧慮跟統治者的關(guan) 係親(qin) 疏遠近,也不顧慮其身份的貴賤,隻管他是否真是個(ge) 有才能的人。什麽(me) 是“小用之”?正好相反,以“先利而後義(yi) ”為(wei) 原則,以利害作為(wei) 首要考慮,不講是非,取才用人隻看他是否跟統治者的關(guan) 係親(qin) 近,於(yu) 是隻能用便嬖親(qin) 近之人。由此“先義(yi) 而後利”之主張,亦可佐證荀子哲學絕非效益主義(yi) 。荀子將人和儒者分成“俗人”“俗儒”“雅儒”“大儒”四種等第。在取才用人方麵,他說:

 

故人主用俗人,則萬(wan) 乘之國亡;用俗儒,則萬(wan) 乘之國存;用雅儒,則千乘之國安;用大儒,則百裏之地,久而後三年,天下為(wei) 一,諸侯為(wei) 臣;用萬(wan) 乘之國,則舉(ju) 錯而定,一朝而伯。(《儒效篇》)

 

俗人不義(yi) 而好利,俗儒“不知隆禮義(yi) 而殺詩書(shu) ”,雅儒則“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齊(17)法教之所不及,聞見之所未至,則知不能類也”,或有所不及。荀子特別推舉(ju) “大儒”,唯大儒能明禮知類,用以執政,雖百裏之地,至多三年之後,天下統一,諸侯臣服。

 

三、取天下之“天子”及其名稱

 

那“天下”以及“天下”的治理之核心關(guan) 鍵人物是誰?誰是荀子政治哲學場上的第一主角?其實正是政治權力的擁有者——“天子”(18),例如“夫貴為(wei) 天子,富有天下”(《榮辱篇》)即是典型的說法。天子不是一般人可以勝任的,儒家孔、孟、荀都重視天子其(道)“德”與(yu) “才”(能),荀子尤其強調,他說:“天子者,勢位至尊,無敵於(yu) 天下,夫有誰與(yu) 讓矣?道德純備,智惠甚明,南麵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震動從(cong) 服以化順之。”(《正論篇》)又說:“天子也者……能則天下歸之,不能則天下去之。”(《儒效篇》)由於(yu) 天子之有天下,既不依靠暴力,亦不依賴祖先(19),而在於(yu) 民心之向背;也因此,荀子反對世俗所謂堯、舜“擅(禪)讓”(《正論篇》第五段)的說法(“有擅國,無擅天下,古今一也”),也反對世俗所謂湯、武“篡奪”(《正論篇》第二段)的說法。這點跟孟子“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孟子·梁惠王下》)的觀點類似,孟、荀二子都從(cong) “理”上來談曆史上“湯放桀、武王伐紂”的事件,從(cong) 人民普遍感受和民心歸向定奪誰是君王、誰是“民之父母”(20),在政治思考上都主張人民百姓作為(wei) 政權更迭的重要指標,某種程度上也體(ti) 現了“民為(wei) 貴”或“民為(wei) 本”的政治原理,《大略篇》“天之生民,非為(wei) 君也。天之立君,以為(wei) 民也”之言明白表述了此觀點。必須注意的是,“君—民”的“一與(yu) 多”、“上與(yu) 下”之互動以及互為(wei) 主體(ti) 性關(guan) 係,借此也給出了一種儒家道德政治的價(jia) 值觀。

 

至於(yu) “天子”的稱呼,筆者整理《荀子》全書(shu) ,歸納出下列五種主要情形:

 

(1)“天子”有時也稱為(wei) “王”(21),《王製篇》通篇論王政、聖王之政,就是針對天子而言的為(wei) 政之道。例如,“古者天子千官,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於(yu) 諸夏之國,謂之王”(《正論篇》);“夫是之謂天德,是王者之政也”(《王製篇》)。

 

(2)“天子”有時也稱為(wei) “聖王”(22)。例如,“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製,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yi) ,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非十二子篇》);“曷謂至足?曰:聖王。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兩(liang) 盡者,足以為(wei) 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wei) 師”(《解蔽篇》)。

 

(3)有些上下文脈絡也用“聖人”。例如,“天下者,至大也,非聖人莫之能有也”(《正論篇》)。

 

(4)“天子”有時也稱為(wei) “君”(23)。相較於(yu) 《荀子》全書(shu) 其他對政治領導者的名稱,“君”的使用次數最多。例如,“君師者,治之本也……君者,治辨之主也”(《禮論篇》)。“君”除了有“天子”義(yi) 外,亦有(諸侯國)“國君”之義(yi) 。例如,“以是百官也,令行於(yu) 境內(nei) ,國雖不安,不至於(yu) 廢易遂亡,謂之君”(《正論篇》)。

 

(5)有些上下文脈絡也用“君子”(24)。例如,“君子者,治之原也。官人守數,君子養(yang) 原”(《君道篇》)。

 

《正論篇》共有九段,每段為(wei) 一說,皆針對世俗及諸子之論而批判其乖謬,故曰“正論”。其中第二段主要批駁世俗“桀紂有天下,湯武篡而奪之”之說。荀子論述道:“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強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眾(zhong) 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聖人莫之能盡。故非聖人莫之能王。”在短短的幾行文句中,密集地出現了“天子”“天下”“聖人”“王”四個(ge) 核心概念,隱含第五個(ge) “聖王”概念。荀子表達出“天下”的三至:“至重”“至大”“至眾(zhong) ”,對應出“天子”的三至:“至強”“至辨”“至明”;也唯有“聖人”才能具備此三至而為(wei) “王”。此時,“天子”“聖人”“王”實乃三而一的概念。而“聖人”之為(wei) “王”,其實就是“聖王”。因此,“天下”和“天子”是一組政治哲學的重要概念。[1]

 

四、結語

 

前文提及“天下”“國家”和“天子”,《致士篇》有段話可以為(wei) 本文作個(ge) 結語,荀子說:

 

川淵者,魚龍之居也,山林者,鳥獸(shou) 之居也,國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淵枯,則魚龍去之,山林險,則鳥獸(shou) 去之,國家失政,則士民去之。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ju) 。故土之與(yu) 人也,道之與(yu) 法也者,國家之本作(25)也。君子也者,道法之摠(26)要也,不可少頃曠也。得之則治,失之則亂(luan) ;得之則安,失之則危;得之則存,失之則亡,故有良法而亂(luan) 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luan) 者,自古及今,未嚐聞也,傳(chuan) 曰:“治生乎君子,亂(luan) 生於(yu) 小人。”此之謂也。[2]

 

國家是老百姓居住生活之所在,就好比魚龍居住於(yu) 川淵、鳥獸(shou) 居住於(yu) 山林,一旦“國家失政”,也就是政治失序、社會(hui) 混亂(luan) ,老百姓就無法安居,也就待不下去了。“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說明土和人相互需求的密切關(guan) 係;“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ju) ”,意指無禮法則社會(hui) 混亂(luan) ,老百姓不會(hui) 到這地方來,無君子則禮法不能自行,說明道法(禮法)和君子彼此的密切關(guan) 係。荀子肯定土地、人民、道和法是國家的根本。其中,尤要緊者,“君子也者,道法之摠要也”,君子仍是道法的決(jue) 定性關(guan) 鍵因素,所以荀子接著說:“有良法而亂(luan) 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luan) 者,自古及今,未嚐聞也……治生乎君子,亂(luan) 生於(yu) 小人。”良法固然重要,仍然有待君子來推行;雖然國家待道法而治,然道法待君子而舉(ju) ,治亂(luan) 的關(guan) 鍵在人不在法。據此,我們(men) 可以判定荀子的政治哲學或外王之道,仍是本於(yu) 原始儒家以人為(wei) 核心的思維,君之為(wei) 有德者“君子”的德治理念,仍是王道。

 

參考文獻:

 

[1]潘小慧:《荀子以“君—群”為(wei) 架構的政治哲學思考》,載《哲學與(yu) 文化》,2013(9)。

 

注釋:

 

①根據“中國哲學書(shu) 電子化計劃”網站之《荀子》搜尋得出,網址:https://ctext.org/xunzi/zh。以下涉及《荀子》書(shu) 中字詞次數之來源者均同,不另外注明。至於(yu) 《荀子》文本,主要采用李滌生:《荀子集釋》,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

 

②見《詩經·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③首見於(yu) 《論語·顏淵》:“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yu) 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荀子》全書(shu) 提及“四海”有19次,其中也有2次“四海之內(nei) 若一家”的提法。

 

④“一天下”出現13次,“壹天下”出現3次,共16次。另有2次“一四海”。

 

⑤出現2次,另有1次“天下為(wei) 一”。

 

⑥出現6次。

 

⑦出現11次。

 

⑧出現5次。

 

⑨出現5次。

 

⑩出現4次。

 

(11)荀子喜將“愛”和“利”連起來思考,所謂“愛”即“愛人之心”,“利”即“利人之事”;愛不能僅(jin) 止於(yu) 內(nei) 心,還必須發而為(wei) 行動,使被愛的對象獲得實質之善。如《儒效篇》言“忠信愛利形乎下”;《強國篇》言“愛利則形”“愛利則不形”“無愛人之心,無利人之事”,強調上位者當有“愛人之心”以及行“利人之事”。

 

(12)“社”指土神,“稷”指穀神,古代君主都祭社稷,後來就用“社稷”代表國家。

 

(13)“三者明主之所謹擇也,仁人之所務白也”一句於(yu) 《王霸篇》出現4次,可見其重要性。

 

(14)“故用強齊,非以修禮義(yi) 也……是無它故焉,唯其不由禮義(yi) ,而由權謀也”(《王霸篇》)。

 

(15)“善擇之者製人,不善擇之者人製之”(《王霸篇》)。

 

(16)不恤,意即不顧。

 

(17)濟也。

 

(18)《荀子》全書(shu) 出現“天子”一詞達51次。

 

(19)雖然當時的時代,血緣世襲仍是最主要的政權轉移方式,荀子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的政治哲學學者仍欲從(cong) “德”上建立一個(ge) 為(wei) 君的標準。故聖在子則傳(chuan) 子,聖在三公則傳(chuan) 三公。子和三公的差別不是重點,重點在於(yu) “傳(chuan) 聖”,以確保天子之為(wei) 天子聖的本質。故《正論篇》雲(yun) :“天下有聖,而在後子者,則天下不離,朝不易位,國不更製,天下厭然,與(yu) 鄉(xiang) 無以異也;以堯繼堯,夫又何變之有矣!聖不在後子而在三公,則天下如歸,猶複而振之矣。”

 

(20)《正論篇》:“天下歸之之謂王,天下去之之謂亡。故桀紂無天下,湯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湯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紂者,民之怨賊也。”

 

(21)《荀子》全書(shu) 出現“王”一詞高達355次,然單獨以“王”出現者較少,多與(yu) 其他字連用為(wei) 通稱的“先王”“後王”“聖王”“王道”,或具體(ti) 的“文王”“武王”,等等。

 

(22)《荀子》全書(shu) 出現“聖王”一詞達41次。

 

(23)《荀子》全書(shu) 出現“君”一字達547次,除去“君子”連用之299次,單獨出現“君”一字達248次。

 

(24)《荀子》全書(shu) 出現“君子”一詞達299次,然“君子”主要之義(yi) 仍為(wei) 與(yu) “小人”對反之道德含義(yi) ,真正指涉政治領導者之義(yi) 者較少。

 

(25)“本作”,本始,根本之意。見李滌生:《荀子集釋》,305頁,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

 

(26)“摠”,亦要也。“摠要”與(yu) “本作”對文。見李滌生:《荀子集釋》,305頁,台北,台灣學生書(shu) 局,1979。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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