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經》的現代意義(yi)

作者：陳壁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二日庚申

           耶穌2018年1月28日

【弘道書(shu) 院按：2017年12月19日晚，弘道書(shu) 坊“《孝經》之當代意義(yi) ”座談會(hui) 在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館103室成功舉(ju) 行。此次與(yu) 會(hui) 嘉賓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姚中秋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陳壁生教授、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劉增光副教授和外交學院楊暉副教授。座談會(hui) 主持人為(wei)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顧家寧講師。此篇為(wei) 陳壁生教授的發言。】

很高興(xing) 今天跟諸位交流對《孝經》的理解。我的發言主要分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個(ge) 方麵是對姚中秋老師的《孝經大義(yi) 》的看法，第二是對《孝經》的現代意義(yi) 的看法。

先說第一個(ge) 方麵，讀了姚老師的書(shu) ，我感覺有兩(liang) 點是比較讚同的，第一點是講“大義(yi) ”，經典講大義(yi) ，基本上以發揮為(wei) 主。大義(yi) 跟注疏是有區別的，注疏的做法，注緊扣經，疏不破注。但是講大義(yi) 可以有更多的發揮。這本書(shu) 的出發點，是中西文明對比，因為(wei) 寫(xie) 得比較通俗，所以結論比較簡單粗暴。但在意識上，以孝作為(wei) 中西文明對比的落腳點，是很正確的。

我覺得有一個(ge) 現象特別值得注意，那就是近十幾年來儒學複興(xing) ，到了我們(men) 今天，開始有許多人講孝。我們(men) 中國人上一次特別把孝當成一個(ge) 問題來講，是“五四”時期，“五四”之後，孝就不再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了，因為(wei) 大家都覺得它已經不是“問題”。到了最近這幾年，很多人開始覺得，在理論上孝又很重要了，這本身就意味著一個(ge) 思想的轉折點的到來。在這一百年裏，孝兩(liang) 次成為(wei) “問題”，根本的原因在哪裏呢？其實就是對中國文明的認識的兩(liang) 次根本轉折，最後都落實到孝問題上。所以，我覺得講《孝經》，如果能夠在中西文明對比的維度中來講，特別重要。如果要看中國文明和西方文明一個(ge) 最核心的，或者是文明根基上的差別，我覺得主要就是在父子一倫(lun) 以及孝的理解差異。這本書(shu) 第二個(ge) 比較好的地方，就是立論的基礎。我覺得今人解經，一定要看懂注疏，才能對經文有入門的理解。姚老師這本書(shu) 很多地方參考曹元弼的《孝經學》，曹元弼恰好是皮錫瑞以來解《孝經》最好的一位。不過，姚老師參考的《孝經學》，卻不是曹元弼解釋《孝經》最重要的著作。曹元弼的《孝經》著述，現存主要有一篇文章和三本書(shu) ，文章是《述孝》，在《複禮堂文集》裏。三本書(shu) 包括《孝經學》、《孝經鄭氏注箋釋》和《孝經集注》，其中，《孝經學》其實相當於(yu) 通識教育讀本，不是專(zhuan) 業(ye) 著作。《孝經集注》則是比較精簡的，可以作為(wei) 家塾課讀。而《孝經鄭氏注箋釋》是最專(zhuan) 業(ye) 、完備，而且能體(ti) 現曹元弼思想的著作。

接下來談第二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今天會(hui) 重新重視《孝經》？

第一方麵，孝是中國文明的核心問題，所以，要重新認識和理解中國文明，就要重新重視孝。今天對《孝經》等經典，以及孝等問題的重新關(guan) 注，與(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處境密切相關(guan) 。十幾年來，中國學人對中國文明的理解有種種變化，表現在態度、立場、理論等各個(ge) 當麵，而其根本差別，就是對古今中西的認識的差別。如果說“五四”以來的思想主流，是把中西問題變成古今問題，那麽(me) 現在的主要變化就是把中西問題和古今問題分開了，變成中國有中國的古今，西方有西方的古今，然後在這一背景中談論古今問題。在這一背景中，理解“中國”，重新成為(wei) 一個(ge) 關(guan) 鍵的困難，因為(wei) 此前一百年，對中國的理解，往往是以西學的眼光進行認識的。因此，如果認為(wei) 中國的古今與(yu) 西方的古今不完全一樣，那麽(me) ，就有必要更好地認識中國自身。這便不得不深入到中國文明的基礎，中國文明的核心中，思考中國文明自身的問題。

無論是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還是像《孝經》這樣的經典重新被重視，都跟這一背景有非常密切的關(guan) 係。剛才講過，就是對孝的認識，自辛亥革命至今，一百來年的曆史中，有兩(liang) 個(ge) 時期特別突出，第一個(ge) 時期是“五四”，第二個(ge) 時期是現在。為(wei) 什麽(me) 是“五四”和現在呢？“五四”時期全麵反傳(chuan) 統，對傳(chuan) 統的全麵否定，要到對“孝”的否定，才能打倒中國文明最核心的內(nei) 容。如果我們(men) 今天重新來講孝，是重新肯定中國文明最核心的內(nei) 容。但是這個(ge) 核心的內(nei) 容不是像我們(men) 現在講一套哲學體(ti) 係意義(yi) 上的核心，也不是把一般意義(yi) 上的子女對待父母的情感當成道德基礎，而是指一個(ge) 文明的核心。把孝做為(wei) 文明的核心內(nei) 容，跟我們(men) 今天一般地理解的孝，是不完全一樣的。

我們(men) 現在講到的孝，一般是兒(er) 女對待父母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尤其是在現代社會(hui) ，兒(er) 女對父母的孝，完全是個(ge) 體(ti) 性的，是一個(ge) 個(ge) 體(ti) 對另一個(ge) 個(ge) 體(ti) 好。但如果我們(men) 仔細考慮就會(hui) 知道，單純這樣理解孝，完全無法理解為(wei) 什麽(me) 孝是整個(ge) 中國文明的核心，無法理解中國文明建立的基礎是孝。孝的問題，涉及到的人倫(lun) 關(guan) 係是父子，而它本身是一個(ge) 道德術語。當我們(men) 說孝是中國文明的核心問題的時候，對孝的理解，就不能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一種倫(lun) 理文化，或者一個(ge) 哲學問題，而是要把孝理解為(wei) 一種秩序建立的基礎。

這就涉及到第二個(ge) 方麵，孝是中國文明所理解的秩序建立的基礎，是一個(ge) 政治共同體(ti) 形成的基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孝不止是兒(er) 子對父親(qin) 的倫(lun) 理關(guan) 係。那麽(me) ，怎麽(me) 理解孝是中國文明秩序建構的基礎呢？這涉及到我們(men) 看中國傳(chuan) 統在講一種秩序的建構時，是怎麽(me) 樣講的。如果我們(men) 回到整個(ge) 中國文明裏麵來看，不管是性惡論還是性善論，不管是理學還是心學，都共同承認一些基本的要素，這些要素與(yu) 孝都有密切關(guan) 係，也就是說孝可以作為(wei) 秩序構建的根本性的東(dong) 西。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父子關(guan) 係是自然的，而孝則是在這種自然的家庭中，自然發展出來的美德。當每一個(ge) 人確認了自己都是由父母所生，那麽(me) ，要怎麽(me) 樣對待父母才是合情合理的？這種道德在中國文明的表述中就是“孝”。理論上來說，隻要有家的存在，孝就是最自然的倫(lun) 理道德。而且，儒家思想將更重要的一些道德，建立在孝的基礎之上。《論語·學而》有子說：“孝弟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孝可以生長出仁。像道德的起源問題，孟子有孟子的論證方式，荀子有荀子的論證方式，但他們(men) 背後都會(hui) 有一些共同的東(dong) 西，比如把孝作為(wei) 道德的基礎，則是他們(men) 的共識。像在孟子思想中，就強調一個(ge) 人出生就知道愛敬父母，愛敬兄長，這就是人的良知、良能。在這個(ge) 基礎之上，孝會(hui) 成為(wei) 一種最基本的道德。而這種最基本的道德，正是文明秩序產(chan) 生的根源與(yu) 基礎。在儒家所設想的秩序中，一個(ge) 人在家庭中形成的道德，自然地向外生長，他在家庭裏麵能夠一個(ge) 好兒(er) 子，那麽(me) 在政治生活中，在其他的所有地方，都會(hui) 懂得怎樣做一個(ge) 好人。

在古代中國，孝作為(wei) 秩序的基礎，表現為(wei) 具體(ti) 的禮樂(le) 秩序，比如“親(qin) 親(qin) 相隱”思想變成“同居相為(wei) 容隱”的刑律，比如子為(wei) 父服斬衰三年的禮製落實為(wei) 丁憂製度等等，都是在父子的人倫(lun) 關(guan) 係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可以說，我們(men) 今天重視孝、《孝經》，應該更多地從(cong) 文明史的角度，將之視為(wei) 秩序建立的基礎，通過這種角度討論家國關(guan) 係、曆史沿革、自然與(yu) 文明、什麽(me) 是美好生活等大問題。

第三個(ge) 方麵，是“孝”作為(wei) 一種維係人倫(lun) 關(guan) 係的道德基礎本身的意義(yi) 。在過去的一百多年的革命史中，主要是對人倫(lun) 的革命。辛亥之後，君臣一倫(lun) 表麵上消失了，隨之而來的社會(hui) 革命中，大家族解體(ti) ，父子、夫婦、兄弟都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在這個(ge) 過程中，人從(cong) 禮法關(guan) 係中解放出來，越來越變成個(ge) 體(ti) 。百年革命史，個(ge) 體(ti) 化以及以此為(wei) 基礎的重建團體(ti) 關(guan) 係、家國關(guan) 係，成為(wei) 革命的基礎。

今天講孝，不止是要重視作為(wei) 道德的孝，而且更要重視孝背後的人倫(lun) 關(guan) 係，以及在這一人倫(lun) 關(guan) 係基礎上建立的家國關(guan) 聯。傳(chuan) 統五倫(lun) 中，父子、君臣尤其重要。在這方麵，我認為(wei) 中國文明的現代轉型過程中，曾留下了非常寶貴的理論資源。比較典型表現在晚清刑律改革上。晚清為(wei) 了收回治外法權，張之洞他們(men) 推薦了沈家本、伍廷芳等人修訂刑法，伍廷芳、沈家本是當時所謂的法理派，他們(men) 修訂的這套法律，帶有理性主義(yi) 的色彩，沒有完全考慮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人倫(lun) 國家的“國情”，而在法律中並沒有完全突出保護人倫(lun) 的意義(yi) 。後來，張之洞等人從(cong) “中體(ti) 西用”的立場出發，對之進行了反駁，其代表人物是勞乃宣，勞乃宣寫(xie) 了文章，並編成《新刑律修正案匯錄》一書(shu) ，主張法律要根據習(xi) 俗，中國文明的核心就在人倫(lun) 上，所以，法律要保護君臣、父子、夫婦主倫(lun) 理。這一派被稱為(wei) 禮教派。修律的過程，經過了好幾年的博弈，表麵上，沈家本等法理派勝出，包括民初刑律，仍然延續了晚清修定刑律的基本思路。但禮教派留下來的思想資源可能更加寶貴。像董康這樣晚清的法理派人物，進了民國之後，看到民國的變化，又放棄了原來的立場，認為(wei) 法律必須講人倫(lun) 了。而且，我們(men) 今天也可以看到，晚清的這場爭(zheng) 論之中，禮教派將中體(ti) 西用的思想貫通到具有現代意義(yi) 的法律體(ti) 係之中，留下了極好的經驗。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