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無論窮達,皆有兼濟天下之心——明史學家方誌遠先生談王陽明(上)
記者:易舜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三日辛酉
耶穌2018年1月29日

王陽明墨跡《矯亭說》(局部):“君子之行順乎理而已,無所事於(yu) 偏。偏於(yu) 柔者,矯之(以剛)。”
方誌遠,1950年2月出生於(yu) 江西吉安,現任江西師範大學教授、校學術委員會(hui) 主任,國家社科基金曆史學科評審組專(zhuan) 家,曾任第十一屆全國人大代表、中國明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江西曆史學會(hui) 會(hui) 長。主要著有《明代國家權力結構及運行機製》《明清湘鄂贛地區的人口流動與(yu) 城鄉(xiang) 商品經濟》《明清江右商幫》《明代城市與(yu) 市民文學》等,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曆史研究》《中國史研究》《文史》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70餘(yu) 篇。在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主講《大明嘉靖往事》《萬(wan) 曆興(xing) 亡錄》《國史通鑒》,廣受觀眾(zhong) 好評。
近日,明史學家方誌遠先生攜新書(shu) 《千古一人王陽明》亮相北京圖書(shu) 訂貨會(hui) ,本報記者就如何理解王陽明以及為(wei) 王陽明立傳(chuan) 的心得體(ti) 會(hui) 專(zhuan) 訪了方誌遠先生。
了解王陽明,先了解他所處的時代
公式
記者:作為(wei) 明史學家,您的研究領域十分廣泛,比如您研究過江右商幫,研究過市民文學,那麽(me) 是一個(ge) 什麽(me) 樣的機緣使您決(jue) 定要為(wei) 王陽明立傳(chuan) 呢?
方誌遠:我的家在江西吉安,我讀小學、中學的時候,吉安最寬敞的一條馬路就叫陽明路,但是陽明是什麽(me) 人,我那個(ge) 時候不知道。真正接觸王陽明,那是在後來讀書(shu) 稍微多了一些之後,特別是1979年讀研究生的時候,我問導師歐陽琛先生的一些問題,其中就有關(guan) 於(yu) 王陽明的。老師把自己在新中國成立初發表的一篇文章《王陽明與(yu) 大禮議》給我讀,我覺得很振奮,從(cong) 此對王陽明就有了更多的關(guan) 注,但是沒有認真去研究王陽明。
我碩士論文寫(xie) 的是明代內(nei) 閣製度,屬“製度史”,因為(wei) 我的導師就是做明代製度史的。我做明代製度史大概做了有十來年的時間,這是我學術生涯的第一個(ge) 階段。後來,一個(ge) 很偶然的機會(hui) ,發生了學術興(xing) 趣的轉移。1987年,當時的中國商業(ye) 史學會(hui) 組織學者編撰“中國十大商幫”,我有幸加盟,承擔了“江右商幫”即明清江西商人的研究與(yu) 寫(xie) 作。商業(ye) 史是我之前沒有接觸過的領域,連地方誌都沒有讀過。但俗話說“有樣沒樣,看看世上”,於(yu) 是讀別的學者是怎麽(me) 做徽商的,怎麽(me) 做晉商的,再看看係裏的老師是怎麽(me) 做地方史的。就這樣開始做江右商幫的曆史,也做了有十來年的時間。
到了45歲的時候,發現沒個(ge) 博士學位還真不行,於(yu) 是就去讀了文學博士,研究明代的市民文學,這是我學術生涯的第三個(ge) 階段。在這個(ge) 階段,也是一個(ge) 偶然的機緣,我開始研究王陽明了。一位台灣書(shu) 商請我寫(xie) 人物傳(chuan) 記,那個(ge) 時候我也窮,想賺點稿費解決(jue) 生計問題,大概用了三個(ge) 月的時間,給他寫(xie) 了一本蘇東(dong) 坡的傳(chuan) 記,取名《千古一人蘇東(dong) 坡》,在台灣出版的時候被改名為(wei) 《蘇東(dong) 坡外傳(chuan) 》,這是台商為(wei) 了吸引讀者的慣用伎倆(lia) ,但我不喜歡。後來再讓我寫(xie) 一個(ge) 人物,我就選了王陽明。於(yu) 是讀王陽明的文集,讀王陽明同時代的人對他的評價(jia) 。1997年的時候寫(xie) 完了王陽明的傳(chuan) 記,取名是《千古一人王陽明》,但在大陸出版時改為(wei) 《曠世大儒王陽明》,我也不滿意。雖然如此,我對這本30萬(wan) 字的傳(chuan) 記還是滿意的,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因為(wei) 當時我對明代的研究經過了三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是政治史或製度史,第二個(ge) 階段是商業(ye) 史和地域社會(hui) 史,第三個(ge) 階段就是明代的市民文學。有了這三個(ge) 階段的學術積累,再來研究王陽明,那跟其他人用文學的角度、用哲學史的角度等來研究王陽明是不一樣,因為(wei) 基礎、眼光不一樣。
這一次的修訂再版,更注入了近二十年來對明代社會(hui) 進程、對王陽明及其心學的最新認識和體(ti) 悟。
記者:有的人研究王陽明是直接奔著王陽明而去的,您這三個(ge) 階段的學術積累,實際上是先充分了解王陽明所處的時代,再對王陽明展開仔細的研究。
方誌遠:我自信對於(yu) 王陽明所處的時代比其他人有更深入的了解。在寫(xie) 蘇東(dong) 坡、王陽明傳(chuan) 之前,我還寫(xie) 過一本人物傳(chuan) 記,叫《成化皇帝大傳(chuan) 》。王陽明的出生和少年時代正是明成化時代。隻有知道那個(ge) 時代是怎樣的,你才能了解人物的遭遇。
王陽明28歲中進士,這一年是弘治十二年,也就是1499年。這一年同時出現了兩(liang) 個(ge) 偉(wei) 大的人物:一個(ge) 是王陽明,因為(wei) 中了進士,從(cong) 此之後他在體(ti) 製內(nei) 做官建功,但在體(ti) 製外講學立言,你要知道那個(ge) 時候的主流思想還是程朱理學,王陽明的心學是對程朱理學的直接挑戰,所以王陽明的心學起初被人們(men) 稱作“異端”。另外一個(ge) 是唐寅,也就是唐伯虎。
唐寅比王陽明大兩(liang) 歲,兩(liang) 個(ge) 人同一年考進士,唐伯虎是以應天鄉(xiang) 試第一的身份也就是“解元”的身份參加進士考試的,這是很了不起的,他當時比王陽明的名氣大得多。但是,由於(yu) 有人檢舉(ju) 他考前私下見了考官,所以被說是作弊,因此革除一切功名,不能做官,直貶吏。“官”和“吏”在明代有什麽(me) 區別?明代人說男女青年談戀愛,海誓山盟,說是若要我倆(lia) 來分離,“除非天變成地、東(dong) 變成西、官變成吏”,可見,貶為(wei) “吏”是很嚴(yan) 重的一種侮辱。從(cong) 此之後,唐伯虎就在體(ti) 製外玩藝術,也幹出了一番事業(ye) ,雖然唐伯虎是在體(ti) 製外玩藝術,但是他恪守體(ti) 製內(nei) 的道德底線,“平生不掙作孽錢”。
這就是王陽明所處的時代,這是一個(ge) 社會(hui) 多元化的時代。你可以做工、可以種田、可以經商,可以從(cong) 事文化藝術或其他一切有“買(mai) 家”的事情,是真正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的時代。同時,人們(men) 的私欲也迅速增長。但總體(ti) 來說,明朝的好日子剛剛開始。這一點我與(yu) 一些學者的觀點不同,有的人說王陽明所處的時代,明朝生了癌症,王陽明就是來治癌症的,的確明朝此時是有不少問題,但還沒有達到癌症的地步,所以要對一個(ge) 人物所處的時代有準確的把握,才能很好地定位一個(ge) 人物,不要為(wei) 了神化王陽明,而把一切說得一團黑。
不是什麽(me) 時代都能產(chan) 生王陽明
公式
記者:您的新書(shu) 用“千古一人”來評價(jia) 王陽明,這是非常高的評價(jia) 。
方誌遠:這個(ge) “一”不是“第一”,而是“唯一”。我寫(xie) 人物傳(chuan) 記,挑的都是我認為(wei) 有意思的人,或者說是“好玩”的人。
第一個(ge) 是明朝的成化皇帝,也就是王陽明出生和少年時代的那個(ge) 皇帝。這個(ge) 人很有個(ge) 性,但是他不能叫“千古一人”。
第二個(ge) 是蘇東(dong) 坡,他在我眼裏是“千古一人”,他有一種化腐朽為(wei) 神奇的力量。宋神宗有一次問別人,是李白厲害,還是蘇東(dong) 坡厲害?蘇東(dong) 坡是當代人,李白是過去的人,把一個(ge) 當代人和過去第一大詩人比較,你就知道蘇東(dong) 坡在宋神宗的心中是什麽(me) 地位了。別人說,李白才高,蘇東(dong) 坡學博。這個(ge) 評價(jia) 沒有褒貶之意,蘇東(dong) 坡和李白都是屬於(yu) 既有才又有學的人。那些反對蘇東(dong) 坡的人,看不慣他一天到晚日子過得那麽(me) 好,跑到哪裏都有那麽(me) 多追捧者,所以要把他弄到偏遠的地方去。到黃州去,到惠州去,到儋州去。但是,蘇東(dong) 坡不管到哪裏,都寫(xie) 出那種滿眼是青山綠水的詩文,把那些反對他的人氣得要命。蘇軾是學不來的,李白也是學不來的,黃庭堅可以學,杜甫可以學,但是誰說要做“蘇東(dong) 坡第二”“李白第二”,那就是胡鬧。
我寫(xie) 的第三個(ge) 人物就是王陽明,王陽明也是學不來的。我經常說,不是什麽(me) 時代都能產(chan) 生王陽明,也不是什麽(me) 人都可以成為(wei) 王陽明的。我為(wei) 什麽(me) 說王陽明是“千古一人”,他在事業(ye) 上、在學術上都能開出一片天地,他在任何一個(ge) 崗位上都能把事情做到極致,他孜孜不倦地尋求真理,孜孜不倦地把他的學術推向民眾(zhong) 。
王陽明是一個(ge) “作者”、一個(ge) “述者”、一個(ge) “行者”。王陽明“作”得其實不算多,但他也不把自己定位為(wei) 一個(ge) 學問家,他永遠把自己定位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活動家,也就是“行者”。我為(wei) 王陽明立傳(chuan) ,也是首先將它定格為(wei) 一個(ge) 社會(hui) 活動家。什麽(me) 是社會(hui) 活動家?就是學以致用,一個(ge) 思想隻有真正灌輸到民眾(zhong) 中去的時候,它才成為(wei) 一個(ge) 偉(wei) 大的思想,否則隻是學者書(shu) 齋裏的看法而已。如果純粹從(cong) 經學的角度看王陽明,他的貢獻並不大,但是從(cong) 學以致用的角度、從(cong) 將學術輸送到大眾(zhong) 的角度、從(cong) 知行合一的角度看王陽明,他確實是“千古一人”,是“立德”“立功”“立言”的“真三不朽”。
朱熹也是很了不起的,但與(yu) 王陽明相比,他沒有王陽明那麽(me) 強烈的“初心”。王陽明的“初心”是什麽(me) ?就是報效國家、服務社會(hui) 。他是千方百計地要做這件事。這跟孟子所倡導的又不一樣,孟子倡導的是“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朱熹也是這樣,我們(men) 很多學者都是這樣,說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王陽明不是這樣,不管達還是窮,他都想兼濟天下。王陽明是不計個(ge) 人得失、不顧家族安危的,任何時候都有挺身而出的擔當精神。這就像孟子說的“舍生而取義(yi) ”,文天祥說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林則徐說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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