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中秋】人之所以異於人工智能者幾希——“儒家論題與人工智能”座談會致辭暨發言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8-01-30 22:41:42
標簽:
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人之所以異於(yu) 人工智能者幾希

——“儒家論題與(yu) 人工智能”座談會(hui) 致辭暨發言

作者:姚中秋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十四日壬戌

          耶穌2018年1月30日

 

【弘道書(shu) 院按:2017年7月1日,弘道書(shu) 院與(yu) 敦和基金會(hui) 聯合主辦了“儒家論題與(yu) 人工智能”座談會(hui) 。以下是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姚中秋教授的開幕致辭和發言,各位參會(hui) 者的發言將會(hui) 陸續刊出。】

 

【開幕致辭】

 

歡迎大家參加弘道書(shu) 院和敦和基金會(hui) 聯合主辦的“儒家論題與(yu) 人工智能”座談會(hui) 。

 

今天的議題與(yu) 弘道書(shu) 院和阿裏研究院2016年在曲阜召開的一次會(hui) 議的議題有關(guan) ,那是2016年5月份,會(hui) 議的主題是“儒家文化與(yu) 互聯網秩序”。

 

那次會(hui) 議緣起於(yu) 我和梁春曉先生的溝通,我們(men) 有一個(ge) 共同的感受,當今世界,以互聯網、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新技術為(wei) 代表的新的社會(hui) 經濟形態,在中國、美國這兩(liang) 個(ge) 兩(liang) 國家發展得最快,規模最大,應用最廣泛。這一格局與(yu) 工業(ye) 化時代完全不同了,中國在工業(ye) 革命浪潮中是落後的,這次卻領先了。這就提出一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中國在這一輪新的經濟社會(hui) 形態構建過程中能占得先機?

 

同時我們(men) 也都看到,中國和美國的發展同樣迅速,但兩(liang) 個(ge) 國家在發展形態上是有某些差異的,對此,馬雲(yun) 講過,他最近去美國參加論壇以及接受采訪,還在反複講,他說,阿裏巴巴跟亞(ya) 馬遜完全不同。確實,略加觀察即可發現,兩(liang) 者確有很大的不同,呈現為(wei) 兩(liang) 種不同的商業(ye) 生態。現在我們(men) 慢慢也看到,比如說誕生於(yu) 美國的蘋果,跟亞(ya) 馬遜類似,呈現為(wei) 一種相對封閉的架構,有一個(ge) 中心來控製,高度集中控製。但是,阿裏巴巴以及中國諸多互聯網應用,卻呈現為(wei) 網絡形態。這就提出了我們(men) 需要思考的第二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中美兩(liang) 個(ge) 不同的互聯網發展路線?這樣說,也許有點誇大。但我們(men) 看到,中美兩(liang) 國的互聯網企業(ye) 、人工智能應用等,確實呈現為(wei)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形態。

 

這就是中國的理論界、學術界需要麵對的兩(liang) 個(ge) 問題。第一個(ge)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中國這次沒有落後?第二個(ge)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跟美國不一樣?本人從(cong) 中國文化、儒家文化的角度,給出了一些解釋。帶著這兩(liang) 個(ge) 問題,前年冬天,我去找阿裏研究院的梁春曉和高紅冰,我們(men) 一起聊了兩(liang) 個(ge) 多小時,有很多共識,雖然為(wei) 我們(men) 身在兩(liang) 個(ge) 完全不同的領域,由此就有了曲阜會(hui) 議。

 

上一次的會(hui) 議意猶未盡,尤其是今年,人工智能發展非常迅速,所以我們(men) 簡單溝通了一下,覺得還是有必要召開一次會(hui) 議,討論人工智能在中國將會(hui) 怎麽(me) 發展?有沒有可能在這個(ge) 領域也有“中國路線”?

 

這兩(liang) 次會(hui) 議,放在今日國內(nei) ,還是相當獨特的,獨一無二的,因為(wei) ,兩(liang) 次會(hui) 議都是思想對話會(hui) ,主要是兩(liang) 群人,一邊是研究互聯網、人工智能的學者,另一邊是儒學者。這兩(liang) 群人的對話,恐怕在其他場合從(cong) 來沒有過。而我們(men) 坐到一起了,我相信,這本身就具有重要意義(yi) 。

 

或許不能不說,我是有點私心的。我是儒者,儒家之學是整全的學問,而今天,互聯網、人工智能、大數據已經開始塑造經濟社會(hui) 生活體(ti) 係,重構人們(men) 的日常生活,那麽(me) ,儒學能否對這些大變化從(cong) 義(yi) 理上予以闡明,並參與(yu) 其中,引領這一場革命性變革。

 

上一周,我到嵩山腳下的嵩陽書(shu) 院參加了一次儒學圈的會(hui) 議,會(hui) 議討論的主題是“儒家的現狀和前景”,應邀參加會(hui) 議的可算海內(nei) 外儒學界的代表性人物。但坦率的說,聽了一天半的發言,頗為(wei) 失望。大家一天半下來討論的問題是已討論了一百年、五十年、三十年的老問題,視野狹窄,範式陳舊,在老路上打轉。今日如火如荼的現實生活呈現出的一些重大的、前沿性問題,無人觸及。我頗為(wei) 擔心,儒學如果這樣固步自封,閉著眼睛做學問,閉門造車,恐怕不可能複興(xing) ,連繼續活下去的可能都沒有。你不關(guan) 心生活,生活就會(hui) 甩掉你。這幾年來,已經有一大批曾經在三十年前、十年前、甚至五年前風光的知識人,被快速變化的時代甩出去了,剛剛風光了幾天的儒學也要重蹈覆轍麽(me) ?

 

我認為(wei) ,儒學要複興(xing) ,必須進入現實,在生活中去闡明,去引領,去塑造。比如,儒學者必須解釋,阿裏巴巴這樣的商業(ye) 生態、甚至社會(hui) 生態,何以出現在中國,而不是美國或者歐洲?那麽(me) ,它和中國文化之間究竟有什麽(me) 關(guan) 係?馬雲(yun) 已經講了很多,他覺得,他的企業(ye) 與(yu) 中國文化是有直接關(guan) 係的,可惜,我們(men) 儒家學者或研究中國文化的學人,卻始終沒有認真對待這個(ge) 問題,沒有深入思考這個(ge) 問題,也沒有清晰地闡明這個(ge) 問題。

 

當然,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學者,其他領域的學者,比如曾經牛皮哄哄的經濟學,也沒有對中國新經濟發展給予足夠的關(guan) 注,沒有對已經隱然形成的新經濟發展的中國路線予以理論闡釋,也就沒有形成一個(ge) 討論新經濟社會(hui) 發展的中國學派。這是當今中國最大的怪事:互聯網、人工智能發展很快,卻沒有相應的国际1946伟德予以解釋。

 

這一點,跟美國形成鮮明對比。在美國,企業(ye) 家一邊在做,另一邊,一幫學者在言說、在寫(xie) 書(shu) ,進行理論上的闡發,有時也是引領。我們(men) 翻譯了很多這方麵的英文書(shu) 。然而,我們(men) 實踐如此偉(wei) 大,為(wei) 什麽(me) 不能自己思考?寫(xie) 作?當然,確實有一些人在思考、言說,比如在座的各位,尤其是薑奇平先生,但還是太少了,沒有形成一群人,沒有形成中國學派,從(cong) 不同學科解讀中國路線。這是中國學界的失職。

 

這些年來,我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一大矛盾就是知識遠遠落後於(yu) 實踐,国际1946伟德界的努力遠遠不能滿足人民群眾(zhong) 創造美好生活的需要。問題恐怕在於(yu) ,国际1946伟德界喜歡自娛自樂(le) ,在自己以為(wei) 重要的議題中打轉,其實他們(men) 以為(wei) 的重要,都是自己的想象。當今中國,最為(wei) 封閉的一群人就是學者,尤其是人文社科學者,他們(men) 沒有麵對現實,也許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有太多的夢,一心要成為(wei) 他者的夢,而不敢麵對生龍活虎的中國現實。

 

但我們(men) 弘道書(shu) 院是個(ge) 例外。我們(men) 的誌向是建立儒家式人文與(yu) 社會(hui) 科學體(ti) 係,用聖人之道解決(jue) 當代中國的問題,所以,我們(men) 關(guan) 注現實。因此,這幾年來,我們(men) 一直組織各種思想對話活動,邀請各方麵學者坐在一起,討論當今中國所發生巨大變化,揭示其背後的文化機理,並探討,能否以我們(men) 的文化引領社會(hui) 變革,與(yu) 今天的議題相關(guan) 的則是,能否以我們(men) 的文化馴化新技術,使之有助於(yu) 人們(men) 過上更美好的生活。

 

我們(men) 未來還會(hui) 再組織類似的會(hui) 議,因為(wei) ,新技術推動的經濟社會(hui) 、乃至於(yu) 政治的變化,乃是一個(ge) 正在展開的過程。或許才剛開始,需要我們(men) 持續關(guan) 注。今天坐在這來的學人都是思想的前衛者,也許,我們(men) 持續努力,可以形成一個(ge) 麵向新技術及其所驅動的新經濟社會(hui) 政治體(ti) 係發展之中國路線的中國學派。


【發言】


題目:人之所以異於(yu) 人工智能者幾希

 

關(guan) 於(yu) 人工智能,人們(men) 有很多期待,也有嚴(yan) 重焦慮。有些人很興(xing) 奮,有些人很恐懼。這裏涉及一個(ge) 重大問題:人跟人工智能究竟有什麽(me) 區別?與(yu) 此相關(guan) 的重大問題,則是人何以為(wei) 人?


      人工智能觀念之西方背景

 

為(wei) 此,首先,可以簡單回顧一下“人工智能”這個(ge) 詞的西方文化脈絡。我們(men) 現在都在談人工智能這個(ge) 詞,人工和智能兩(liang) 個(ge) 詞匯集成為(wei) 人工智能這個(ge) 詞,有極為(wei) 深厚的西方文化意味。這幾年認真讀聖人書(shu) ,而在這個(ge) 時代,讀聖人書(shu) 不能悶頭讀聖人書(shu) ,還是要跟西方經典對讀,我們(men) 畢竟生活在一個(ge) 新的天下,不能不去理解他人是如何思考的,由此我們(men) 才能更好地推明聖人之道,所以,同時也在讀西方的神典與(yu) 哲學。由此閱讀可見,不管是在基督教中,還是在古希臘哲學以及近世哲學中,人工和智能這兩(liang) 個(ge) 詞都是關(guan) 鍵詞。

 

首先是人工這個(ge) 詞。

 

翻開《創世記》,馬上就可以看到一係列製造的工作,是所謂神工,神造日月星辰、天地萬(wan) 物,到第六天又造人,就是create或者make,創造或製造,這是神最重要的工作。當然,因為(wei) 神是照著自己的形象造人的,所以被神所造的人,一定是以製造作為(wei) 自己最重要的人生使命的,這是西人“人工”觀念的重要淵源。

 

另一邊,古希臘哲學也非常重視人工。正好去年,我們(men) 書(shu) 院同仁一起讀《理想國》。在蘇格拉底柏拉圖的論述中,人之為(wei) 人最根本的品質在於(yu) 他有一種“技藝”,每個(ge) 人都有一個(ge) 技藝。這個(ge) 論述在其整個(ge) 對話裏反複出現,柏拉圖最喜歡舉(ju) 的例子,就是工匠或者畫匠之類,都是人有某種人工、製造的技藝。在蘇格拉底以言詞構想城邦時,有一個(ge) 基本預設,“一人一技”,一個(ge) 人有一個(ge) 技藝。正是因為(wei) 一個(ge) 人隻有一個(ge) 技藝,所以他無法存活,他必須和其他人合作,由此就有了建立城邦的必要。你看,這個(ge) 技藝,也就是人的製造能力,跟城邦的構建和運作之間是有非常緊密的關(guan) 係的。在他所構造的這個(ge) 城邦裏,人人都有一個(ge) 技藝,尤其是製造的技藝。

 

總結上麵兩(liang) 個(ge) 源頭可見,在西方文明中,在西方人心目中,製造,也就是人工,是人之為(wei) 人最重要的一種能力。

 

然後來看智能這個(ge) 詞。智能應該跟西方思想中反複出現的“理智”這個(ge) 詞緊密相關(guan) 。不管是基督教神學中,還是在古希臘以及由古希臘一直到今天的西方哲學中,理智這個(ge) 詞當然也是一個(ge) 關(guan) 鍵詞。我想這一點不用多做解釋。

 

比較重要的是,這兩(liang) 個(ge) 詞結合在一起,人用理智來製造一些人工的製造物,西方人認為(wei) 這樣一個(ge) 人工的世界才能讓人趨向完美。我們(men) 生活在自然的世界,它是注定不完美的。人必須進行認識的活動,也即,借助於(yu) 理智認知真理。再依據真理,給自己製造一個(ge) 人工的世界。曆史就是人不斷為(wei) 自己製造人工物的世界的持續不斷的過程。

 

這個(ge) 人工物可以有很多種類,可以是物質的器物,包括機器,也可以是製度,政治製度、倫(lun) 理規則、道德等等,西方人認為(wei) ,這些都需要通過人工來製造。黑格爾、福山所提出的曆史終結論,跟人工智能是同一個(ge) 理路,也是認為(wei) ,我們(men) 必須借助理智來掌握政治的真理,再運用這個(ge) 真理構造一個(ge) 人造的政治的世界,設計一套政體(ti) 。在這樣的政體(ti) 中,人就可以進入絕對自由的狀態,這個(ge) 時候,曆史就終結了。

 

經濟學也是在如此,我們(men) 應當運用自己的理智認識經濟世界運作的真理,再用這個(ge) 真理構造一個(ge) 完美的經濟體(ti) 係,有可能是計劃經濟,也可能是市場經濟,不管怎麽(me) 樣,由此,人進入一個(ge) 人造的經濟世界裏。在這個(ge) 人造的世界裏,可以實現絕對普遍的均衡,由此,經濟的曆史也就終結了,因為(wei) 達到了完美狀態。

 

可見,迷信人工,迷信智能,這是西方人的共同思路,曆史上,西方人提出過很多借助人工智能終結曆史的攝像。就發生順序而言,我們(men) 看到,在福山的曆史終結論崩塌之後,西方人轉向了人工智能,有很多人幻想,人工智能講終結人的曆史,這與(yu) 柏拉圖、黑格爾、福山的想法是一脈相承的。

 

可以說, 當下圍繞人工智能的諸多思考,都是西方這種神學和哲學的一個(ge) 最新表達。問題是,這樣的表達是不是令人信服?球場是否比較準確地描述了正在發生的事情?其中是不是有一些幻覺,或者說有一些無端的恐懼?這是我們(men) 站在異質文化的角度上可以提出的問題。

 

現在關(guan) 於(yu) 人工智能的大量論說都是沿著西方的路徑展開的,其發明創造同樣,人們(men) 的情緒也是由這樣的論說引發的。但是,如果站在中國文化的角度,是不是也可以有另外一套論說,由此可以有另外一種情緒,甚至可以形成一條新的技術發展路線。具體(ti) 而言,下麵我想討論,站在中國文化的角度,如何看待人工智能這個(ge) 東(dong) 西、以及由人工智能所塑造未來的世界?在西方的人工智能理論中,經常顯露出來的那種傾(qing) 向,就是認為(wei) 人工智能可以接近於(yu) 人的看法,是否成立?從(cong) 中國文化的角度可否重新思考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路線?

 

中國文化關(guan) 於(yu) 人的觀念

 

我們(men) 要討論這個(ge) 問題,最終必歸結到一個(ge) 根本問題上,人和人工智能之間的區別究竟是什麽(me) ?這個(ge) 問題也可以換一個(ge) 角度提出:人之為(wei) 人的理據何在?人是靠著什麽(me) 才成為(wei) 一個(ge) 人的?最後還有一個(ge) 問題,起碼從(cong) 中國文化的角度來說,“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甭管什麽(me) 東(dong) 西,你說的天花亂(luan) 墜,最終我們(men) 要思考的問題是,它怎麽(me) 讓人的生活更美好。這個(ge) 問題,當然西方人也在思考,但從(cong) 中國文化的立場上可以給一個(ge) 什麽(me) 樣的回答?

 

我們(men) 要考察中國人關(guan) 於(yu) 人的認識。這方麵我深受受張祥龍先生的啟發,因為(wei) ,我回到人生而有其生命這一最基本的事實上開始思考。最近中國學界有一個(ge) 對於(yu) 家和孝的自覺,張祥龍老師出版了《家與(yu) 孝》,吳飛出版了《人倫(lun) 的解體(ti) 》,李猛的《自然社會(hui) 》也反複論及西方人的家觀念,前些年笑思也出版了《家哲學》,我自己最近完成了《孝經大義(yi) 》,解讀《孝經》,現在正在校閱清樣,應該是八九月份就可以出版。

 

我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中國思想的起點,其跟西方最根本的不同就在於(yu) ,確認人獲得生命是透過生這一過程。《創世記》一開始就說神造人,所以他們(men) 相信人工智能可以造出像人一樣的東(dong) 西。但是中國人認為(wei) ,天生人,天生人是透過父母生人進行的,所以張橫渠《西銘》第一句話就講“乾稱父,坤稱母”,乾坤與(yu) 父母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他讓我們(men) 透過父母理解天地,反過來,透過天地理解父母。天地、父母兩(liang) 者之結合、孕育然後生育,而有了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生命。

 

這一認知非常關(guan) 鍵,這是一個(ge) 根本。這是太日常不過、、最為(wei) 普遍的事實了。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在西方思想中,幾乎無人觸及這一事實。相反,其主流思想刻意否定這一事實。最典型的就是兩(liang) 斷論述,一個(ge) 在《理想國》中,所謂“高貴的謊言”,蘇格拉底自己就說了,這是一個(ge) 謊言,但是很高貴。這個(ge) 謊言是什麽(me) ?謊言就是,我們(men) 要告訴城邦的守衛者,他們(men) 不是其父母所生,他們(men) 是從(cong) 大地裏長出來的。與(yu) 此類似的是,霍布斯在其《論公民》中,差不多是重複了這個(ge) 高貴的謊言,他也說,人像蘑菇一樣從(cong) 地裏麵冒出來。《創世記》更不用說,他一開始就講神造人。可見,西方兩(liang) 個(ge) 最重要的思想文化源泉都刻意否定父母生人、人因為(wei) 生而有其生命這一最基本的事實。

 

我認為(wei) ,這是中西思想的分叉點,也可以說,這是中西文化的分叉點,中西文明的分叉點,就是肯定“生”還是否定“生”。由此,中國人形成了一整套與(yu) 西方人完全不同的觀念。

 

比如,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生,則人在親(qin) 之中,《孝經》跟我們(men) 講,“愛親(qin) 者不敢惡於(yu) 人,敬親(qin) 者不敢慢於(yu) 人”。生我們(men) 的父母是我們(men) 的雙親(qin) ,我們(men) 在這世上,一生下來就在親(qin) 人的懷抱中,我們(men) 的父母親(qin) 我們(men) 。反過來,我們(men) 親(qin) 自己的父母。因此,我們(men) 人生的第一個(ge) 經驗是“親(qin) ”。這就構成人的存在的基本特征,也構成人際關(guan) 係的根本特征。

 

薑奇平老師剛才講到孔子肯定了“鄰接關(guan) 係”,本源就在這裏。相親(qin) 的人之間形成了一個(ge) 無摩擦的世界,他們(men) 中間的交易成本為(wei) 零,因為(wei) 他們(men) 相親(qin) 。中國人所理解的世界,其運作的基礎是這個(ge) “親(qin) ”。整個(ge) 世界就是由“親(qin) 親(qin) ”構成了一個(ge) 又一個(ge) 最短的鏈接,並向外擴展,編織成一個(ge) 本乎親(qin) 親(qin) 的人際網絡。

 

因此,中國人理解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不像西方人黑暗。《大學》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請注意,不是統治國民,而是親(qin) 近國民。這就決(jue) 定了中國的政治完全不同於(yu) 西方。孟子講“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親(qin) 親(qin) 甚至是中國人處理與(yu) 物的關(guan) 係的基本範型。

 

由此我們(men) 也可以理解,為(wei) 什麽(me) 淘寶上流行“親(qin) ”這個(ge) 稱呼。這個(ge) 看起來很鄙俗的稱呼,其實有深刻的文化底蘊,它顯示了中國人對於(yu) 生意夥(huo) 伴的理解,也是從(cong) “親(qin) 親(qin) ”推出來的。由此一文化背景,淘寶就完全不同於(yu) 亞(ya) 馬遜。淘寶的運作在很大程度上依靠人情,而在亞(ya) 馬遜,這是被竭力排斥的。因此,亞(ya) 馬遜最多不過就是一家超級大超市,淘寶卻是一個(ge) 生產(chan) 者、商家、消費者互生的生態係統。

 

這個(ge) 相親(qin) 的關(guan) 係,就是人倫(lun) 。人生而在人倫(lun) 中,人是人倫(lun) 的存在。中國人相信,人就應該在於(yu) 他人的關(guan) 係中生活。這就是網絡。網絡就是一種特殊的人倫(lun) 。可以說,中國人天生就在網絡中,習(xi) 慣於(yu) 網絡式生存。因此,中國人接受網絡非常迅速,網絡經濟之所以在中國迅速發展,因為(wei) 中國人的生活向來就是網絡化的,新技術不過提供了更便利的條件而已。

 

同時,因為(wei) 有相親(qin) ,有人倫(lun) ,所以才有人心。我不知道以前人們(men) 不是這樣講?我想說的是,人心不是一個(ge) 生理學現象。現在西方人研究人工智能,關(guan) 心的是人的大腦。比如,把人腦打開,在某一個(ge) 部位上尋找某一種特定的能力。西方人相信,人的智能是附著在某種生物器官上的功能。但是,中國人相信,人有人心,人心當然不是解剖學上的心髒,也不是生理學上的人腦,中國人所說的心不是一個(ge) 可以在解剖學上對應的器官性東(dong) 西,而是內(nei) 在於(yu) 人身的一種功能。它是基於(yu) 人被生而在人倫(lun) 中的事實、然後在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中逐漸生發出來的一種能力。


基督教裏講,上帝先拿土捏了一個(ge) 人偶,然後給他吹了一口氣,這個(ge) 土偶就成了亞(ya) 當。也就是說,在西方人理解中是,人有一個(ge) 身體(ti) ,又有一個(ge) 靈魂。這兩(liang) 個(ge) 東(dong) 西是可以分開的,這塑造了今日人工智能的基本預設,先製造有一架機器,用塑料、鋼鐵、矽膠等等,做一個(ge) 身體(ti) ;然後給它吹一口氣,也即,輸入一套程序,輸入一些初始的知識,由此它獲得智能,這包括學習(xi) 的能力。

 

中國人不是這樣看人和人心的。人的身、心是共同生發而成長的,人被生,獲得其生命,同時也就生發了心,因為(wei) 在親(qin) 親(qin) 的關(guan) 係中。兩(liang) 者糾纏在一起,不可能分離。心和身同步成長。當然,重要的是,這是一個(ge) 內(nei) 生成長的過程,伴隨著獲得生命、然後在那種相親(qin) 的生命經驗中逐漸生發,隨著去生命場景不斷增多,而持續成長,其心得以伸展、擴展。由親(qin) 親(qin) 而仁民,把他在與(yu) 父母最初所形成的相親(qin) 的關(guan) 係,向外擴展,人心也就逐漸發育成熟。

 

當然,在此擴展過程中,人與(yu) 其所碰到的人的相親(qin) 強度,是有區別的。這就是剛才薑奇平先生講到的,有等差、有區別。但其性質是相同的,都是親(qin) ,而不是恨。我對一個(ge) 在淘寶上的夥(huo) 伴的相“親(qin) ”程度,也許隻有對父母的十分之一,但他也是“親(qin) ”,而不是與(yu) 我無關(guan) 、無情。有“親(qin) ”的關(guan) 係,也就不是陌生人。因此,在中國人心目中,陌生人不是敵人,相反是可親(qin) 的。中國人麵對一個(ge) 陌生人,會(hui) 有比較正麵的情感。由此才能有薑奇平先生所說的“路由”。否則,人與(yu) 人之間沒有關(guan) 係,甚至是敵人,我怎麽(me) 能夠輕易與(yu) 你交易,我必須首先與(yu) 你訂立契約。但對於(yu) 中國人來說,他把自己生命最初的相親(qin) 經驗帶入陌生場景,並不必要與(yu) 你訂立契約,也可以開始交易,並在交易過程中加深相親(qin) 之情,這也是一個(ge) 發育成長的過程。人心在此過程中擴展。

 

人心的擴展不僅(jin) 關(guan) 涉相親(qin) 之情,也關(guan) 涉智,這跟我們(men) 的主題討論有關(guan) 。剛才劉增光博士講到,儒家所講的知跟西方人所講的知有很大區別。孟子說:“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王陽明後來講致良知,就是由此而來。那麽(me) ,什麽(me) 是良知良能?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這就是知。

 

孟子肯定,人的知識首先是倫(lun) 理性知識。這樣的知識自然地生發於(yu) 與(yu) 其父母、兄弟的相親(qin) 關(guan) 係中,生發於(yu) 他的生命過程中。不是由神吹一口氣,他就有了知識,相反,這個(ge) 知識內(nei) 生於(yu) 其生命曆程中,自然的伴隨著其生命的獲得和成長而自己不斷得到、積累。

 

就此而言,洛克所說的白板說,就是很荒唐的。按他的說法,你有什麽(me) 知識,都取決(jue) 於(yu) 其他人從(cong) 外來教你什麽(me) ,實際上就是對你吹了一口什麽(me) 樣的氣。然而,中國人相信,人是人生的,生命是成長的,人心也一樣。人不是白板,人一生下來,在相親(qin) 關(guan) 係中,知識就自然地生發了,當他生命成長到一定階段,比較可以施行所謂理智教育的階段,已經具有了諸多知識,而且對於(yu) 生命之存續而言是根本的知識。我們(men) 會(hui) 看到,所謂野人是沒有知識的,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沒有人倫(lun) 的生活。

 

當然,這樣的知識,也會(hui) 擴展及於(yu) 關(guan) 於(yu) 物的知識。因為(wei) ,生命會(hui) 擴展,人心也會(hui) 擴展,人心會(hui) 在生命擴展所及之物上獲得知識,此即《大學》所說的“格物”。

 

不過需要強調的是,在聖人的理解中,關(guan) 於(yu) 人的知識和關(guan) 於(yu) 物的知識並不是分開的。關(guan) 於(yu) 人的知識是根本性的知識,在人論中所獲得的知識是最基本的知識,那構成了我們(men) 獲得知識的範型。我們(men) 獲得關(guan) 於(yu) 物的知識,也受製於(yu) 這個(ge) 範型。所以,中國人在獲得關(guan) 於(yu) 物的知識的時候,也是帶著情,將其置於(yu) 倫(lun) 理關(guan) 係中,服務於(yu) 人,這是跟西方人有很大區別之處。

 

可見,中國人對於(yu) 人之為(wei) 人的認知和西方人確有很大差異,對智能的認知也是有很大的差異。由此,我們(men) 可以或許得出結論,對於(yu) 人工智能,也許不應抱太多幻想,當然也不必過於(yu) 恐懼。因為(wei) ,就我們(men) 以上對於(yu) 人的探討,可以斷定,人工智能不可能變成人,因為(wei) ,歸根到底,人工智能是人製造出來的,而人是天生的、父母生的。由此也就決(jue) 定了,兩(liang) 者是完全不同的兩(liang) 個(ge) 物種。甚至於(yu) ,人工智能連貓狗都不如,因為(wei) ,貓狗至少也是其父母所生,因而,其與(yu) 人相通之處,也許超過人工智能與(yu) 人相通之處。至關(guan) 重要的是明白,人之為(wei) 人,輸出因為(wei) 其有智力、理智、智能,而是因為(wei) 其有心,有性,有情,生活在人倫(lun) 中。

 

中國人對人工的認知,跟西方人也有很大的差異。簡單概括一下我的基本看法,中國人認為(wei) ,物本身就在變或化中,萬(wan) 物都在變化,所謂大化流行。人所能發揮的作用,是“讚天地之化育”,就是讚助、協助、輔助天地萬(wan) 物之生長發育。

 

在這裏,人不是一個(ge) 外在的主宰者,拿刀把物切開,一個(ge) 一個(ge) 元素拿出來看,即薑奇平先生剛才所講的“原子論”,西方人習(xi) 慣於(yu) 把物拆開,分析,再運用自己的知識進行組裝。這就是西方人的人工觀念,運用智能進行製造。

 

中國人則不是這樣的。物本身就在變和化,我們(men) 人也在大化流行之中。我們(men) 會(hui) 發現有一些東(dong) 西對我們(men) 有用,我們(men) 就利用它。當然,我們(men) 也可以輔相它的成長發育,比如,自然界本來就有麥子,我們(men) 可以通過培育,讓其產(chan) 量提高一點。但是,這個(ge) 麥子本身並不是我造出來的,是天地之間本來就有的。由此,我可以讓它更好的厚我之生。

 

也就是說,中國人發揮人工,其目的不是製造一個(ge) 天地之間本來沒有之物,以讓人進入一個(ge) 完美狀態,相反,他的目的是要厚自己的生。因為(wei) 天生我,父母生我,我在人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生。中國人當然會(hui) 造出各種各樣的物,但其造物的目的是“厚生”。所以我們(men) 會(hui) 看到,自古以來,中國人擅長於(yu) “利用”,也即,利用各個(ge) 民族發明創造出來的技術、器物,服務於(yu) 人的生。

 

由此進入到我最後一個(ge) 觀點,中國人的這些觀念,對於(yu) 正在展開的新技術有什麽(me) 意義(yi) ?我們(men) 是否可以有一個(ge) 更好地對待、處理、安頓這些新技術的態度、方式。我認為(wei) ,禹在《大禹謨》裏麵講的八個(ge) 字是比較明智的做法,“正德利用厚生唯和” ,四個(ge) 詞,八個(ge) 字。關(guan) 鍵是“厚生”,從(cong) 根本上來說,人之為(wei) 人是因為(wei) 他是被生而有生命的,其生命唯一的目的就是生,而不是尋求進入什麽(me) 完美狀態。持續當地生,就是人可以有的唯一狀態,其他所謂完美的來世之類,都不過是虛幻的夢想而已。

 

我們(men) 恐怕就應該據此安頓人工智能。也就是說,應當讓人工智能服務於(yu) 人的生,讓人更好地生。人工智能講日益發達,很多人擔心,我們(men) 是否以後都要失業(ye) 了?但我要說,太好了,我們(men) 就可以專(zhuan) 心專(zhuan) 意地生了。

 

所謂現代人的觀念,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人塑造的,就如同剛才薑奇平先生所說,人們(men) 覺得,一定要到一個(ge) 職業(ye) 場所去上班。這是典型的西方觀念,他本來生而在家中,但他總覺得,這種生活是自然的,因而是低劣的,所以,他一定要到家以外的一個(ge) 人工的世界中去過高級的生活,這樣生命才有意義(yi) 。比如,西方政治哲學的基本命題就是,人要走出家,到城邦中生活,才是真正的公民、自由人。西方人發明的工作體(ti) 製也是如此,長期以來,西方經濟活動的基本體(ti) 製是奴隸製,這當然是在自由人的家以外來的。到現代工業(ye) 化時代,西方人認為(wei) ,人應當走出家,在家以外單獨構造一個(ge) 經濟生活空間,連帶地也有一個(ge) 社會(hui) 生活空間,在這裏,生命才有意義(yi) 。也正因為(wei) 此,西方人特別強大經濟活動的意義(yi) ,而這跟家內(nei) 生活是完全沒有關(guan) 係的。因此,人的經濟活動的空間,也即工作單位,對西方人、已經收到西方影響的中國職業(ye) 階層的意義(yi) ,就相當於(yu) 古典哲學所說的城邦。

 

但中國人不這麽(me) 想。對中國人來說,家是根本。即便是工作也在家中,古代中國的基本經濟活動單位始終是家,人們(men) 生於(yu) 家中,成長於(yu) 家中,工作於(yu) 家中,最後死於(yu) 家中,不朽於(yu) 家中。比如,農(nong) 村所謂男耕女織,就是以家中角色安排經濟角色。很有意思的是,今天,淘寶似乎讓人們(men) 返回到這樣的存在狀態,你可以在家中開店。中國人的這種生活工作機製,讓經濟生活內(nei) 嵌於(yu) 倫(lun) 理體(ti) 係中,而不至於(yu) 失控,反過來以經濟邏輯奴役人。因此,我認為(wei) ,人的這種存在狀態是完整的,美好的。

 

那麽(me) ,人工智能或許可以解放因為(wei) 西方觀念影響而誤入歧途的中國人,比如,人工智能可以替代大工廠中的工人,在我看來,大規模集中工廠中的工人的生存狀態是不人道的。人工智能可以替換其中的人,將其解放出來,得以返回家中。人們(men) 可以在家裏生孩子、教育孩子,可以在家裏開辦生意,一加一店,也可以一家一場,從(cong) 事創造性勞動。這樣,人們(men) 可以有更多的時間法天而生,比如,以時祭祀鬼神,走親(qin) 戚。也就是說,人工智能如果真能替代人做諸多生產(chan) 性活動,那或許可以瓦解大工業(ye) 生產(chan) 體(ti) 係,把人從(cong) 物的支配中解放出來,讓人全身心地“生”,而不是去為(wei) 生計奔波,讓人回歸生活本身,能夠過上人倫(lun) 的生活,倫(lun) 理的生活,把其經濟活動納入其中,這才是人應該過的日子。

 

所以,站在中國文化的立場,首先,我們(men) 完全不必恐懼人工智能,因為(wei) 第一,它永遠不可能如人那樣。因為(wei) 它不是被生而有的,總是人造的,所以不可能有人的心,不可能有人倫(lun) 。其次,從(cong) 中國文化的角度來看,人工智能的發展可以厚人之生。我認為(wei) ,這就是中國文化可以貢獻於(yu) 當下人工智能發展的。中國企業(ye) 家如果有文化自覺,就完全可以依照這一思路發展人工智能技術。讓人工智能,廣而言之,讓一切技術厚人之生,這就是技術、經濟發展的中國路線之大本所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