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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
諸葛亮與(yu) 包青天:兩(liang) 個(ge) 被小文人神化得最厲害的人物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臘月初二日庚戌
耶穌2018月1月18日
這幾年,由於(yu) 想了解宋元以降、民間文藝作品中的“包公”形象流變,我對宋話本、元雜劇、明傳(chuan) 奇及清代戲曲、評書(shu) 、小說等民間文藝略有留意,因而發現,在宋元之後的民間文藝中,有兩(liang) 個(ge) 曆史人物被神化得最為(wei) 厲害,一個(ge) 是宋代的包拯,另一個(ge) 就是三國時期的諸葛亮了。概括地說,包拯被神化為(wei) “正義(yi) 之神”,諸葛亮被神化為(wei) “智慧之神”。

我要說的“神化”,並非指文學性的形象拔高,也不是宗教性的神聖化,而是充滿民間底層文人想象的神仙化,將活人想象成神仙。曆史上的包拯,是一名正直、清廉、敢言的士大夫,當過短暫的權知開封府,但在元明清時期的戲曲小說中,包公被塑造成為(wei) 神異的法官,不但有一口“龍頭鍘”可斬皇親(qin) 國戚,而且能“日斷陽夜斷陰”,發生在鬼神世界的不法情事也難逃包公的審判。
諸葛亮也是如此。曆史上的諸葛亮,是一位傑出的政治家、軍(jun) 事家,他早年於(yu) “隆中對”提出的“三分天下”戰略,幾乎就是後來曆史的預演;晚年主政蜀漢,也是治國有方,《三國誌》評曰:
“諸葛亮之為(wei) 相國也,撫百姓,示儀(yi) 軌,約官職,從(cong) 權製,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qin) 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遊辭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wei) 不齒;終於(yu) 邦域之內(nei) ,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ya) 匹矣。然連年動眾(zhong) ,未能成功,蓋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歟!”
應該說,這是史家的持平、公允之論。
到了文人的描述中,便出現了一些浪漫化的抒情,如蘇軾評諸葛亮:“密如神鬼,疾如風雷。進不可當,退不可追。晝不可攻,夜不可襲。多不可敵,少不可欺。前後應會(hui) ,左右指揮。移五行之性,變四時之令。人也?神也?仙也?吾不知之,真臥龍也!”
按文人筆記的記述,諸葛亮在音樂(le) 、繪畫、書(shu) 法、文學、科技發明等領域,也都有過人的造詣,宋代《宣和書(shu) 譜》載,諸葛亮“善畫,亦喜作草字,雖不以書(shu) 稱,世得其遺跡,必珍玩之”;相傳(chuan) 孔明先生還留下一卷《琴經》,“撰述製琴之始及七弦之音”。如果屬實,則若稱諸葛亮為(wei) 不世出的天才,也毫不過分。
但是,史家記載的傑出政治家、軍(jun) 事家形象,文人記述的天才形象,要是跟民間文藝塑造的諸葛亮形象相比,也得黯然失色,自歎不如。文學家的抒情,頂多隻敢說諸葛亮“如神鬼”;而民間話本、雜劇、戲曲、小說幹脆將諸葛亮編造成神仙。在大約成書(shu) 於(yu) 宋元之際的講史話本《三國誌平話》中,諸葛亮就是神:“諸葛本是一神仙,自小學業(ye) ,時至中年,無書(shu) 不覽,達天地之機,神鬼難度之誌;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揮劍成河。”
他能呼風喚雨,“披著黃衣,披頭跣足,左手提劍,叩牙作法”,向天借東(dong) 風;他能施法降溫,征蠻界時,“至瀘水江,其江泛溪熱,不能進,武侯撫琴,其江水自冷”;又識奇門遁甲,“搬八堆石頭,每一堆石上有八八六十四麵旗”,便擋住了東(dong) 吳呂蒙、陸遜的大軍(jun) 。你聽呂蒙是這麽(me) 說的:“眾(zhong) 官不見每一堆石上有六十四麵旗,按周公八卦,看諸葛會(hui) 周天法,八百萬(wan) 垓星官,皆在八堆石上。”足讓你疑惑讀的到底是三國故事,還是《封神演義(yi) 》。
元雜劇《諸葛亮博望燒屯》裏麵的諸葛亮,也是一名神仙:“我可便覷寰中草寇如無物,憑著我運乾坤手段,安社稷機謀。我可便使一條妙計,更和那三卷的這天書(shu) ,顯神機鎮住東(dong) 吳,論人和可住西蜀。”
如此“人設”,顯然是無法自洽的:諸葛亮既然這麽(me) 厲害,為(wei) 什麽(me) 就不能破東(dong) 吳、滅曹魏呢?但編撰戲曲的民間文人不會(hui) 管那麽(me) 多。

從(cong) 《三國誌》到《三國誌平話》,從(cong) 史家筆下的諸葛亮到民間文藝塑造的諸葛神仙,堆滿了底層文人的庸俗化想象。從(cong) 包拯到“包青天”也是如此。對這種庸俗化想象,我一直是比較厭惡的。當然你也可以說它表達了人們(men) 的樸素祈願,比如“包青天”代表著民眾(zhong) 對於(yu) 司法正義(yi) 的向往啊。但我認為(wei) ,俗文化的這種造神偏好,既是得自民間非理性“小傳(chuan) 統”的滋養(yang) ,又反過來滋養(yang) 了民間的非理性“小傳(chuan) 統”,這一“小傳(chuan) 統”一旦得以進入廟堂,往往就會(hui) 遺害無窮。
我是在危言聳聽嗎?不是。你去看朱元璋的《大誥》,裏麵那個(ge) 正義(yi) 凜然又全然不講司法程序的皇帝,不正是有幾分像元雜劇裏的“包青天”嗎?朱元璋出身寒微,從(cong) 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元時的民間戲曲文化,難說他不會(hui) 受到“包青天”這位安徽老鄉(xiang) 的影響。而清末的“義(yi) 和拳”大師兄們(men) ,不也是以為(wei) 自己跟小說戲曲裏的諸葛亮一樣能夠“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揮劍成河”?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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