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文章”——基於(yu) 《論語》的政治哲學考察

作者：崔海東(dong)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儒佛道治理思想與(yu) 當代社會(hui) ——全國儒佛道治理国际1946伟德研討會(hui) 論文集》，李承貴主編，2015年，江蘇教育出版社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廿一日己巳

           耶穌2017年12月8日

摘要：《論語》中孔子論政有變態、正常、理想三種政體(ti) ，其為(wei) 政理念亦因之有兩(liang) 層發展：一是批判變態政體(ti) 春秋，回歸正常政體(ti) 西周，此以“正名”為(wei) 綱，在治國一目中欲重塑君、臣、民之道，在天下一目中則倡“尊王攘夷”，翼以恢複天下秩序；二是批判周製，階及理想政體(ti) ，此道首先在於(yu) 塑造“唐虞之治”以為(wei) 鵠的，其次欲以教育與(yu) 參政培養(yang) 合格之民眾(zhong) ，再次於(yu) 治國中倡興(xing) 滅繼絕、選賢與(yu) 能，最後於(yu) 天下之道則反對兼並以挈矩列國成對列之局，聖者為(wei) 王、為(wei) 政以德以建立一超國家之公權，最終實現天下有道之局。

關(guan) 鍵詞：孔子，變態政體(ti) ，正常政體(ti) ，理想政體(ti) ，公共權力

【正文】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下引皆稱篇名），此“文章”同於(yu) 孔子讚美堯“煥乎，其有文章”（《泰伯》）之“文章”，指的是治理社群的原理與(yu) 製度等。既然此“文章”子貢當時可得而聞之，則吾人今亦可據《論語》相關(guan) 篇章，參後儒之追憶，還原孔子之初衷。《論語》中孔子論政有變態、正常、理想三種政體(ti) [①]，則其“文章”亦因之而有兩(liang) 層發展：一是批判變態政體(ti) 春秋、回歸正常政體(ti) 西周；二是超越周製、邁進理想政體(ti) 唐虞。茲(zi) 就此說，試發其微。

一、“撥亂(luan) 反正”——對春秋之批判及對西周之肯定

此義(yi) 眾(zhong) 所周知，然其進路則可自政道與(yu) 治道二者來看。政道是指對公共權力的所有與(yu) 運行之界定，治道則指對具體(ti) 的為(wei) 政原理與(yu) 製度之建構。

（一）對春秋之批判

孔子以春秋為(wei) 西周墮落而成的變態政體(ti) ，遂對之展開批判，此可自下二者來看。

1、就政道而言，批判其僭越篡奪。其一，周天子漸失天下共主之地位。鄭莊公言“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孫日失其序”又言“天而既厭周德矣”（《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故楚、吳相繼僭稱王號，甚至鄭人射肩（《左傳(chuan) ·桓公六年》）、楚子問鼎（《左傳(chuan) ·宣公三年》）。其二，政權逐級瓦解，以下克上頻繁出現，“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孟子·滕文公下》）。一則禮樂(le) 征伐出自諸侯，如“管仲九合諸侯”（《憲問》）。二則各國篡奪風行。如衛國莊、出父子相爭(zheng) （《述而》），齊則“陳恒刹君”（《憲問》）。三則大夫僭越，權臣弄柄，如魯有三桓篡權，晉有六卿專(zhuan) 政。四則陪臣執國，如魯之臧武仲“以防要君”（《憲問》），“公山弗擾以費畔”（《陽貨》），晉則有“佛肸以中牟畔”（《陽貨》）。《史記》總結此雲(yun) “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太史公自序》）。

2、就治道而言，批判其禮崩刑重。其一，禮樂(le) 崩壞。《微子》雲(yun) ：“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此章深刻而鮮活地描述了這是一個(ge) 禮樂(le) 崩壞、花果飄零的時代。《論語》中對此禮樂(le) 崩壞記載甚眾(zhong) ，如魯昭公娶同姓（《述而》），三桓以“雍徹”（《八佾》），季氏“舞八佾”（《八佾》）、“旅泰山”（《八佾》），甚至孔門高弟亦有宰我改喪(sang) （《陽貨》）、子貢去羊（《八佾》）。其二，對內(nei) 統治政刑見重[②]，侵剝日盛，如魯哀公“徹猶不足”（《顏淵》），季氏“為(wei) 長府”（《先進》），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悅”（《公冶長》）、“竊位”（《衛靈公》），甚至孔子高弟冉求亦為(wei) 季氏聚斂（《先進》）。對外則彼此征伐，以致生靈塗炭，如魯之“伐顓臾”（《季氏》），《左傳(chuan) 》更是詳載了彼時“侵六十、伐二百十有三、戰二十三、圍四十、入二十七”[③]。

（二）對西周的肯定

針對春秋禮崩樂(le) 壞，孔子為(wei) 政的首要一步即是撥亂(luan) 反正[④]，回歸周道。孔子肯定西周的原因如下。

1、就政道而言。人是以群居的方式走出自然的，其第一個(ge) 社會(hui) 化形式是以血緣為(wei) 基礎的“部落——宗族”之邦國[⑤]，此即是“家”。第二個(ge) 則是“邦國——天下”，即以強勢部落為(wei) 核心而組成的部落聯盟——三代[⑥]。西周的政治基礎單位即是“家”此一小共同體(ti) ，以之為(wei) 輻，周王為(wei) 轂，輻湊而成政權[⑦]，形成縱向上自周王至各邦國等級有序、橫向上邦國彼此“挈矩”的準“公天下”之格局。在此背景下，天下無數小共同體(ti) 共立，雖然所有權在名義(yi) 上一統於(yu) 周王，然各政權在實際運行中又享有極大的自由。我們(men) 可借用《禮運》“天下為(wei) 家”來指稱之，即天下各自為(wei) 家。孔子認為(wei) 此是人類政治必由階段，故許之為(wei) 正常政體(ti) 。此政體(ti) 若向下墮，則為(wei) 變態政體(ti) 。若能提撕上揚，則為(wei) 理想政體(ti) 。

2、就治道而言。代表公共權力之政權乃輻湊而成，即每個(ge) 政治單位（不一定是個(ge) 人）為(wei) 輻條，政府為(wei) 車轂，輻條輳插車轂而成政權。但是此輻湊卻包括三種形成機製。既是群居，則人與(yu) 人、人與(yu) 社群之間，即產(chan) 生兩(liang) 層摩蕩，一是生理屬性之摩蕩，此是利欲之爭(zheng) ；二是道德屬性與(yu) 生理屬性之摩蕩，此是義(yi) 利之爭(zheng) 。由此形成三種結局：一是道德屬性勝，統率控製生理屬性，讓吾人之仁心向外推展為(wei) 社群之公義(yi) ，以義(yi) 導利，並將此公義(yi) 客觀化為(wei) 禮製，其組織即為(wei) 公共服務之機構，其元首則為(wei) 公推之聖賢，此種模式獨陽無陰，在政權陰陽座標上處於(yu) 極左端，孔子稱為(wei)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為(wei) 政》）。此是理想政體(ti) 之治道。二是生理屬性占優(you) ，彼此爭(zheng) 鬥，則或者強者勝出，或者諸方聯盟，從(cong) 而僭立公權，治以政刑，以任其私利，此種模式獨陰無陽，在政權陰陽座標上處於(yu) 極右端，孔子稱為(wei) “道之以政，齊之以刑”（《為(wei) 政》）。此是變態政體(ti) 之治道。三是兼用二性，此種模式在政權陰陽座標上居中，間以禮樂(le) 刑政。此是正常政體(ti) 之治道。周製能敬德保民，以禮樂(le) 為(wei) 主、政刑為(wei) 輔，反對獨任政刑。此亦甚合為(wei) 政之原理。

3、若就現實情況而言。在當時天下大亂(luan) 的背景下，迅速結束此無秩序狀態是為(wei) 當務之急，既然當時並沒有一個(ge) 合法的力量能夠和平地接替周室，則莫如暫時回歸周道，以穩進徐圖，階及理想政體(ti) 。故孔子雖對西周政權半以武力半被天命頗有微辭[⑧]，然據現實亦許之為(wei) 正常。下麵即來看回歸周製的具體(ti) 綱領。

二、“必也正名”——對周製之回歸

孔子對周製的回歸，乃翼以“正名”為(wei) 大纛，進行製度之重建。

（一）“正名”綱領的提出

因為(wei) 封建製是“血緣——地緣”、“倫(lun) 理——政治”雙合一的家國同構之範式，所以君臣之間往往是父子或兄弟的關(guan) 係。而春秋時，在統治階級的內(nei) 部，父子兄弟相爭(zheng) 比比皆是，此前文已述。所以針對這種亂(luan) 象，孔子提出了回歸秩序的主要原則——“正名”。“正名”是孔子六十四歲（前488）自楚返衛前針對衛出公輒與(yu) 其父爭(zheng) 奪衛國政權而提出來的[⑨]。此“正名”有兩(liang) 層涵義(yi) 。

1、第一層涵義(yi) 即是針對春秋統治階層內(nei) 部之爭(zheng) 奪混亂(luan) 而發，此“正名”並非糾正名分上的用詞不當，而是要恢複西周根據“策名委質”而定的君臣之權利義(yi) 務。“名”之實質是“策名委質”，於(yu) 周製中，“策名”係君授予臣以名位、封建的身份，“委質”則是臣通過某種特殊的禮儀(yi) ，表明自己對君的承諾，由此建立契約性君臣關(guan) 係[⑩]。其具體(ti) 內(nei) 涵，即是孔子早在三十五歲（前517）時已提出來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時三桓坐大，魯昭公帥師攻之失敗，孔子避亂(luan) 至齊，景公問政，孔子遂下此四語[11]。此四語，正切春秋病痛，君臣父子必須合乎契約之規定，擔當相應之權利與(yu) 義(yi) 務。

2、此原則雖初為(wei) 衛國而發，然正如謝良佐所說：“正名雖為(wei) 衛君而言，然為(wei) 政之道，皆當以此為(wei) 先。”[12]即正名之說有其超然之價(jia) 值。此即“正名”的第二層涵義(yi) ，廣義(yi) 上的製度之重建，其包括治國之道與(yu) 平天下之道，下麵我們(men) 來詳看其內(nei) 容。

（二）治國之道

周製下，政治主體(ti) 為(wei) 君、臣、民三者，前二者構成世襲的統治階層，後者為(wei) 被統治者。故我們(men) 分三層來看。

1、君道。此處之君泛指統治階層，因為(wei) 封建製下，凡擁有土地並據此而擁有臣者，皆為(wei) 君，天下的基本單元其實就是此兩(liang) 個(ge) 人：透過契約聯係在一起的君與(yu) 臣，除周王外，貴族每個(ge) 人對上是臣，對下是君，成一封建網絡。[13]統治階層自身負有重大的正民任務，此在周朝本為(wei) 共識。如《國語·魯語上》雲(yun) “君也者，將牧民而正其邪者也”；《左傳(chuan) ·襄公十四年》雲(yun) “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故孔子要求每一上級對下級都有示範表率作用，此即“子帥以正”（《顏淵》）。因為(wei) 當時的權力結構乃是自上向下，對權力擁有者進行限製、調整的主體(ti) ，隻能是他們(men) 自己的倫(lun) 理道德，超驗的天道並不起作用，平民之革命亦是非常之舉(ju) 。《論語》與(yu) 此相關(guan) 者甚眾(zhong) [14]，不贅。

2、臣道。此分兩(liang) 層。其一，君臣之間。首先要互相遵守契約，於(yu) 君，要“君使臣以禮”（《八佾》）；於(yu) 臣，要“事君以忠”（《八佾》），“事君，能致其身”（《學而》），“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衛靈公》）。其次嚴(yan) 防僭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憲問》），“君子思不出其位”（《憲問》）。其二，臣與(yu) 臣之間，則要同心協力，和衷共濟。如在討論鄭國製定政命盟會(hui) 之辭時，孔子稱道其分工合作之流程：“為(wei) 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dong) 裏子產(chan) 潤色之。”（《憲問》）在討論衛靈公無道卻未喪(sang) 政權則曰：“仲叔圉治賓客，祝砣治宗廟，王孫賈治軍(jun) 旅，夫如是，奚其喪(sang) ？”（《憲問》）

3、治民之道。其一，養(yang) 民。指為(wei) 民眾(zhong) 提供生活生產(chan) 資料，使其能擁有良好的生存條件。“殆不出裕民生、輕賦稅、惜力役、節財用之數事”[15]。如“其養(yang) 民也惠”（《公冶長》）；“所重民食喪(sang) 祭”（《堯曰》）；“百姓足，君孰與(yu) 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yu) 足”（《顏淵》）；“惠而不費”（《堯曰》）。其二，使民。指治理、役使四民要合理、適度、抱有敬畏之情。如“使民以時”（《學而》），“使民敬忠以勸”（《為(wei) 政》），“使民也義(yi) ”（《公冶長》），“使民如承大祭”（《顏淵》），“勞而不怨”（《堯曰》）等。

（三）平天下之道

孔子重新恢複天下秩序的原則是“尊王攘夷”。

1、尊王。平王東(dong) 遷後，周室日微，已如前述，故孔子大聲疾呼最高政治權力當屬周王，如雲(yun) ：“天下有道，則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季氏》）細繹此權有二：一是製度的創作權，非天子，不得製禮作樂(le) 。二是對違禮者的懲罰權，隻有周王才能行討有罪。其目的，即是要保持周初封建原貌：一則自天子以至庶人各安其分，任何人不能將政權當作一物來篡奪[16]；二則此政權之運行，如禮樂(le) 征伐，當皆依禮製，即程序正義(yi) ，不能以武力、謀詐等非法方式來顛覆，其目的是保護“部落——邦國”的天然生存發展權利，維係此天下各自為(wei) 家之秩序。故齊屢召諸侯以尊周王，孔子讚之曰：“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憲問》）

2、攘夷。孔子於(yu) 夷狄，並無種族上的歧視，故孔門高舉(ju) “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顏淵》）之幟。孔子認為(wei) 凡人都服從(cong) 於(yu) 同一的道德標準，故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子路》）又推許四夷之政治穩定，如雲(yun) ：“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八佾》）甚至“欲居九夷”（《子罕》）。孔子所反對的，隻是其侵略戰爭(zheng) 。縱周之世，西北之戎狄屢犯華夏，西周即亡於(yu) 之。故孔子反對夷狄侵犯與(yu) 反對華夏之間的相互征伐性質完全相同。他繼承了子產(chan) “諸侯修盟，存小國也”（《左傳(chuan) ·昭公十三年》）之精神，要求華夏各諸侯患難相共，彼此救亡，共禦戎狄。如魯閔公二年（前660）“冬十二月，狄人伐衛”，此戰衛滅，魯僖公二年（前658）“齊桓公封衛於(yu) 楚丘”，重建衛國。孔子盛讚主持此事的管仲，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披發左衽矣。”（《憲問》）

三、“吾其為(wei) 東(dong) 周”——對周製之批判

孔子為(wei) 政的第二層理念則是超越周製，回歸唐虞，以開創有道人間，此為(wei)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之義(yi) 。

（一）政道的本質——天下為(wei) 公

孔子認為(wei) 公權力歸諸周王，隻是一個(ge) 暫時狀態，最終公權力要恢複其應有之本義(yi) ，即“天下為(wei) 公”。

1、就天道言。孔子雲(yun)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陽貨》）。此即《易傳(chuan)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之義(yi) 。天道始終是一圓滿者，其四時行、百物生，至公無私，使宇宙間“物各付物”，讓每物皆如其所是而成其所是，遂其“元亨利貞”之生。此天道，即類於(yu) 西方的自然法，其對人道有著永恒神聖之規範力。孔子下一“行”字，以示天之大公，大化流行；下一“生”字，以示天之大愛，生生不息。孔子體(ti) 證到人的存在的本來麵目，不論個(ge) 體(ti) 還是群體(ti) ，皆由天賦性命，均應如此“行”、“生”之天境，擁有其天然的不可剝奪的生存發展權利，以完成其元、享、利、貞的生命過程。

2、就人道言。人道雖曆史地久缺著，永遠處在過程中，然人不能限隔宇宙，當法天命流行，以“洋洋乎發育萬(wan) 物”（《中庸》），使人間每個(ge) 個(ge) 體(ti) 都能成就自己的生命。若每人都能收拾良知，自作主宰，痛下工夫的話，則所謂政治，隻是每個(ge) 個(ge) 體(ti) 自己分內(nei) 事。則合所有個(ge) 體(ti) ，此人群自我治理、自我實現、自我完成之權力即是公共權力，則此公共權力我們(men) 借《禮運》之語表達之即是“天下為(wei) 公”。

3、公共權力之本質。公共權力是人群所公有的一個(ge) 抽象體(ti) ，本來如此，恒定如此，如日月行空，並不落在人間，任何人不能去產(chan) 生它、更改它，遑論爭(zheng) 奪它。然它又普照人間，須臾不離，萬(wan) 古恒常。故後儒雲(yun) “天下為(wei) 天下人之天下”，“藏天下於(yu) 天下”者，正表此義(yi) 。

4、政道之本質。所謂政權，本來即是此公共權力之客觀化。故其本屬於(yu) 全社群所公用，任何個(ge) 人不能以強智爭(zheng) 奪之，即如任何人不能以強智爭(zheng) 奪日月一樣。理想政體(ti) 之政權，即當歸眾(zhong) 人所有。如最高元首之產(chan) 生不能“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禮運》），而當是“唐虞之道，禪而不傳(chuan) ”（《郭店楚簡·唐虞之道》）[17]。

如此對比，則西周政體(ti) ，其政權隻是公權力在人間扭曲的、局部的表現，其政府亦缺乏根本的合法性，其惟為(wei) 各級貴族所壟斷所私有，形成“世卿世祿”之僵死格局，隻能免於(yu) 速亡，不可逃於(yu) 漸崩。故孔子明言要超越之，邁進理想政體(ti) 。

（二）《論語》中否定周製的幾例

孔子否定和超越周製之義(yi) ，《論語》中有數例可證，明白無疑，略舉(ju) 如下。

1、“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八佾》）先賢大體(ti) 皆卑孔子為(wei) 周之擁躉，其舉(ju) 例多以此章為(wei) 準[18]，然皆為(wei) 誤讀。反對者亦籠統泛言，所駁未能精確[19]。《論語》須活看，此章最重要的是“監”、“從(cong) ”二字之解。“監”者，鑒也，乃借鑒、損益之義(yi) 。《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六年》引《詩》“我無所監，夏後及商”之“監”同於(yu) 《詩經·大雅·蕩》“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之“鑒”可為(wei) 證。而“從(cong) ”，並非跟從(cong) 。若依此義(yi) ，則原句當作“吾宗周”。“吾從(cong) 周”並非主張周製，而是欲從(cong) 周之損益，別創新製。龜山雲(yun) “‘吾從(cong) 周’，非從(cong) 其文也，從(cong) 其損益而已”[20]誠謂得之。故此章是孔子自雲(yun) ，周製乃借鑒損益夏商而來，言下之義(yi) ，則吾亦當從(cong) 周之損益而創新製。此義(yi) 在《論語》中另有表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為(wei) 政》）其時周祚未亡，孔子言“繼周者”當繼殷、周之損益，創製為(wei) 王之心畢露。

2．“子曰：‘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雍也》）朱子以為(wei) ：“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墜爾。道，則先王之道也。”[21]愚以為(wei) ，此三分是討論封建之初，彼時齊以力，魯以德，階進而至道。若是孔子之時，則齊魯俱衰，魯不足以高於(yu) 齊，完全不值得以魯變齊[22]。故此章明論齊魯，而實貶周製以褒唐虞。齊為(wei) 霸政，魯則純行周製[23]，孔子素辨力德，抑齊揚魯是為(wei) 必然[24]，“齊一變”是由當前之變態政體(ti) 春秋歸於(yu) 正常政體(ti) 西周。然由魯及道，則暗示以魯為(wei) 代表之周製並非完美，故“魯一變”是由正常政體(ti) 超邁理想政體(ti) ，即由周製直入唐虞。

3、“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陽貨》）何晏雲(yun) ：“興(xing) 周道於(yu) 東(dong) 方，故曰東(dong) 周。”[25]誤。後儒大體(ti) 依此。本章是孔子自述其政治理想。其背景為(wei) ，魯定公八年（前502），魯卿季桓子之臣費邑宰公山氏據是邑判季氏，召孔子，孔子欲往，時年五十歲。此章之“其”同於(yu) 《雍也》章“山川其舍諸”之“其”，為(wei) “豈”義(yi) 。時周文疲弊，孔子實欲取而代之，創製為(wei) 王，故彼時其自雲(yun) ：“蓋周文武起豐(feng) 鎬而王，今費雖小，儻(tang) 庶幾乎！”[26]伊川雲(yun) ：“東(dong) 周之亂(luan) ，無君臣上下，故孔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言不為(wei) 東(dong) 周也。”[27]又雲(yun) “‘吾其為(wei) 東(dong) 周乎’，東(dong) 遷以後，諸侯大夫強僭，聖人豈為(wei) 是乎？”[28]是為(wei) 的解。故此章義(yi) 為(wei) ：如吾得用，豈能在東(dong) 方重複周之舊轍！（當辟地自為(wei) 而王天下也。）

四、“直入唐虞”——對理想政體(ti) 的邁進

孔子將自己所懸設的理想政體(ti) ，托名於(yu) 塑造出來的古聖王，並付於(yu) 它豐(feng) 富清晰的內(nei) 涵，以之作為(wei) 超越周製的歸宿，是為(wei) 唐（堯）虞（舜）之治。

（一）對唐虞之治的塑造

孔子當時連夏、商二代的政治文明都很難驗證（《八佾》），故唐虞之治當是其對人類政治應然之懸設，而非對曆史實然之總結，其托古本為(wei) 刺今，立名以圖改製。故康有為(wei) 認為(wei) ，孔子以前的曆史均無據可考，孔子於(yu) 是“塑造”出堯舜等上古聖賢之事跡，以行改製之願[29]。顧頡剛先生更厘清了禹的由來以及對堯舜的杜撰[30]。牟宗三先生亦認為(wei) 此是先儒立象之義(yi) [31]。

與(yu) 本文相關(guan) ，則有兩(liang) 點。其一，孔子選擇將禹由天神降為(wei) 聖王。禹在孔子之前，演有兩(liang) 種不同的形象[32]。起初為(wei) 治水之天神，如《詩經·商頌·長發》雲(yun) ：“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詩經·大雅·文王有聲》雲(yun) ：“豐(feng) 水東(dong) 注，維禹之績。”《詩經·大雅·韓奕》雲(yun) ：“奕奕梁山，維禹甸之。”西周恭王時《豳公盨》銘文曰：“天令（命）禹尃（敷）土、墮山、浚川。”[33]到魯僖公時，禹則變成耕種之人王，《詩經·魯頌·閟宮》雲(yun) ：“是生後稷，……俾民稼穡；……奄有下土，纘禹之緒。”即是說，周族始祖稷之耕稼乃是繼承了禹的事業(ye) ，則禹即由神變成了一位古聖王。孔子本為(wei) 殷人之後，但在這兩(liang) 種形象中，卻舍棄了前者，繼續將禹打造為(wei) 一位耕稼之聖王，其雲(yun) ：

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泰伯》）

後儒亦承之，如《上博簡·容成氏》雲(yun) ：“禹然後始行以儉(jian) ，衣不褻(xie) （鮮）媺（美），食不重味，朝不車逆，穜（舂）不毇米，炊不折骨……禹乃建鼓於(yu) 廷，以為(wei) 民之有訟告者鼓焉，撞鼓，禹必速出，冬不敢以蒼（寒）辭，夏不敢以暑辭。”[34]

其二，正是孔子杜撰出堯舜及唐虞之世。孔子之前，根本就沒有堯舜之說[35]。孔子精心創造並大力宣播堯舜此兩(liang) 個(ge) 古聖王之形象，如雲(yun) “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泰伯》）；“舜禹有天下而不與(yu) ”（《泰伯》）；“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八佾》）並塑造出彼時的政治情形，如雲(yun)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唐虞之際，於(yu) 斯為(wei) 盛。”（《泰伯》）故由孔子發其端，後儒增其彩，堯舜禹即成為(wei) 聖王的標準，成為(wei) 儒家乃至整個(ge) 中華文化抹滅不盡的理想符號。同樣地，唐虞之世作為(wei) 一個(ge) 座標，亦成為(wei) 儒家永恒的理想家園，曆代儒家不斷的回到那裏，在理論上予以詮釋、還原、建構與(yu) 價(jia) 值設準，以批判現實、指導此在世界的進路。此理想政體(ti) 之政道前文已述，其具體(ti) 的治理原則，則包括政治主體(ti) 建設、治國之道與(yu) 平天下之道三者。

（二）政治主體(ti) 之建設

1、政治主體(ti) 之分類。相比正常政體(ti) 之世襲，此理想政體(ti) 卻要憑德取位，自由流動。因人在現實中有先覺後覺之分，而且工夫或由己悟，或因外緣，不能整齊劃一，故個(ge) 體(ti) 始有二性，人群終分三品。在儒家的社群中，政治主體(ti) 主要由三類人組成，聖——士——民。三者形成一種自下而上的流動態，聖是君師一體(ti) 之主於(yu) 政教者，士為(wei) 民中之精粹者，選賢與(yu) 能而組成政府，其中聖者為(wei) 王。三者社會(hui) 地位有差別，但政治權利與(yu) 人格尊嚴(yan) 完全平等。

2、政治主體(ti) 之培養(yang) 。政治主體(ti) 若建成，則由個(ge) 體(ti) 之善進至社群政治之善易如反掌。因國中皆君子，滿街鹹聖人，此是人的完全自主、自覺、自由狀態，則此大自在群體(ti) 之生存惟行禮樂(le) ，何勞政刑。則社群之善政便至簡至一，政道必“天下為(wei) 公”（《禮記》），以遂其“各正性命”（《易傳(chuan) 》）之要求。治道必“禮讓為(wei) 國”（《裏仁》），以還原其公共服務之本義(yi) 。故孔子特重政治主體(ti) 之培養(yang) ，其路線如下。一是教育，孔子首倡私學，“有教無類”（《衛靈公》），故冉有仆衛有庶富教之得（《子路》），子遊治武遂聞弦歌之聲（《陽貨》）。二是參與(yu) ，孔子首先提倡庶人的議政參政精神，雲(yun) “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季氏》），言下之義(yi) ，隻要天下無道，則庶人就要批判、抗議之。其次是從(cong) 政。一個(ge) 值得思考的事情是，在當時的世卿世祿製下，庶人根本絕少機會(hui) 從(cong) 政。孔子的弟子多是貧賤之人，孔子卻教他們(men) 六藝，而“此是士人從(cong) 政幹祿的本領”[36]，足見孔子此義(yi) ，雖然現實中他的弟子隻能作家臣、私宰，如“仲弓為(wei) 季氏宰”（《子路》），“子夏為(wei) 苣父宰”（《子路》）。

（三）治國之道

1、國家觀。孔子的國家理念可自“興(xing) 滅國，繼絕世”（《堯曰》）推出，其理可以用“最小的國家就是最好的國家”來表達之。這裏的小不是指外在的規模，而是說國家當是天然形成的、持續發展的、不依種族為(wei) 界限、不以武力相兼並的這樣一個(ge) 共同體(ti) ，它僅(jin) 以文化作為(wei) 相互區別的唯一標誌。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即是一個(ge) 國家。周初分封的所謂邦國，絕大多數是極為(wei) 古老的共同體(ti) ——部落。如許倬雲(yun) 先生雲(yun) ：“成王東(dong) 征，平服商奄，有魯齊鎮撫東(dong) 國，然而東(dong) 國為(wei) 古代著名部族的舊居，到春秋時猶有譚紀莒邾任宿句須不少小國，大都為(wei) 大皞少皞等古族的苗裔。”[37]如薛乃“夏所封，在周之前”（《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又如最新出土青銅器所載之倗國、霸國，均不曾見於(yu) 古代文獻[38]。

2、君臣以義(yi) 。在封建製下，君臣關(guan) 係的原則是禮，而在理想政體(ti) 中，則是道（義(yi) ）。孔子認為(wei) 君臣之屬，乃是以義(yi) 而合，故雲(yun) “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先進》），事君當“勿欺也，而犯之”（《憲問》）。所以我們(men) 看到，《鄉(xiang) 黨(dang) 》章，孔子有公事覲見君主與(yu) 因私事會(hui) 見君主時態度完全不同：“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縮縮，如有循。享禮，有容色。私梘，愉愉如也。”（《鄉(xiang) 黨(dang) 》）本章寫(xie) 了三個(ge) 層次，一是在自己君主麵前領圭，二是在他國君主麵前獻禮，三是私見他國君主，孔子的表現完全不一樣。於(yu) 公而言，則非常謹慎恭敬，於(yu) 私，則完全放鬆燕然。此正是夫子之聖者氣象。如果尚還有人以孔子為(wei) 忠君之奴才，實不值一哂。故孔子後學亦能堅守之。如《郭店楚簡·語叢(cong) 一》雲(yun) ：“君臣，朋友，其擇者也。”[39]梨洲雲(yun) ：“夫治天下猶曳大木然，前者唱邪，後者唱許。君與(yu) 臣，共曳木之人也。”[40]可謂深得孔門之旨。

3、官吏產(chan) 生之道，選賢與(yu) 能，或曰舉(ju) 直錯枉。首先，孔子對周製“世卿世祿”十分不滿。如子貢“問曰：‘今之從(cong) 政者何如？’子曰：‘噫！鬥屑之人，何足算也。’”（《子路》）當時非貴族出身者很難進升公職，一般都出任家臣，故孔子要求突破此血緣限製。如魯公叔文子推薦自己的家臣升為(wei) 公職，故夫子讚許他可以諡為(wei) 文也（《憲問》）。其次，孔子痛恨竊位者。如認為(wei) “臧文仲，其竊位者與(yu) ？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yu) 立也”（《衛靈公》）。即便是自己弟子，不賢弗能，亦不用。如不許子羔為(wei) 費宰（《先進》），而稱讚漆雕開不仕（《公冶長》）。再次，要求選賢與(yu) 能、舉(ju) 直錯枉。如“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不達，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向也吾見於(yu) 夫子而問知，子曰：舉(ju) 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yu) 眾(zhong) ，舉(ju) 伊尹，不仁者遠矣。’”（《顏淵》）又如“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子路》）[41]

（四）平天下之道

1、對國家此一單位的處理。在孔子的天下中，既然國家依然存在，則其道如下：其一、反對兼並戰爭(zheng) 。春秋時兼並日盛，已如前述，孔子對此極為(wei) 反對，大力提倡“興(xing) 滅國、繼絕世”（《堯曰》）。其目的首先是為(wei) 了保護各族群的生存、發展之權利。故孔子要弟子止伐顓臾（《季氏》），即出此義(yi) 。其二，提倡挈矩之道。孔子絕非主張後世法家式的君主獨裁與(yu) 中央集權，相反，其本義(yi) 是欲保護天然產(chan) 生形成的各個(ge) 族群，以文化共同體(ti) 為(wei) 最小的國家，維係此上千個(ge) 小國，也就是基層社會(hui) 共同體(ti) ，形成對列製衡之局[42]，而後在此其礎上，共同組成一個(ge) 公天下。此正是後來《中庸》所雲(yun) “道並行而不悖，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之義(yi) 。

2、超國家政權之形成。作為(wei) 超國家的存在，天下還是有著一個(ge) 公權組織的，其形成乃基於(yu) 興(xing) 公利、除公害。孔子弟子南宮適言：“羿善射，鏖蕩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耕稼，而有天下。”孔子讚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憲問》）此德並非指元首個(ge) 人之私德，而是指整個(ge) 社群的價(jia) 值取向。南宮適這裏提出了兩(liang) 種政權產(chan) 生模式，一是如羿、鏖以武力奪取政權，最後均不得善終。二是如禹、稷以耕稼提供公共益品而為(wei) 民眾(zhong) 推為(wei) 元首從(cong) 而組織政權。孔子讚同後者，其態度亦明矣。

3、天下之元首產(chan) 生與(yu) 為(wei) 政綱領。其一，元首的產(chan) 生之道。一則聖者為(wei) 王。孔子認為(wei) 隻有天下德才最為(wei) 優(you) 秀的聖人，才能成為(wei) 合法的元首。《論語》中此例甚眾(zhong) ，如顏問為(wei) 邦，雍可南麵，此是認為(wei) 自己的學生顏回、仲弓均可為(wei) 天子[43]。二則彼此之間行禪讓之規則。孔子以唐虞為(wei) 最高理想，並塑造出一種迥異於(yu) 周的嫡長子繼承製的禪讓製，即國家元首及其治理權不世襲，而在聖王與(yu) 其繼任者之間和平傳(chuan) 遞[44]。其二，為(wei) 政以德。孔子雲(yun)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為(wei) 政》）此德亦非元首之私德，而是《大學》“明明德”之“德”。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的根本原則在於(yu) 凡人群之生存、國家之治理，當以闡發民眾(zhong) 的光輝德性為(wei) 主要途徑，即“新民”，以“至於(yu) 至善”。德性是人群所以生存與(yu) 發展之基礎之核心，政治當以明民之明德為(wei) 最高原則，其它的禮樂(le) 、政策、法令、製度、治術等均列而環之，就如同北極星居中為(wei) 核心，而群星皆層而比之、遞而外之。

以此，由人而國，由國而天下，以成一有道之局，此即孔子所歎“朝聞道，夕死可矣”（《裏仁》）之本義(yi) 。

當然，孔子上述為(wei) 政理念尚留下諸多問題，如實現之的力量（主體(ti) ）為(wei) 誰，正義(yi) 不可能自動實現，唯有靠一個(ge) 強有力的階層來推動。所以，在理論、製度之後，即須討論士的崛起與(yu) 其實踐，此是後話，不贅。

【作者信息】

崔海東(dong) ，1975年生，男，江蘇六合人，哲學博士，江蘇科技大學人文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

注釋：

[①]孔子論政有本然之理、實然之勢和應然之道之分。本然之理指由人的道德屬性、生理屬性推出政權輻湊形成的三種模式：獨陰無陽（純任政刑）、陰陽相間（禮樂(le) 政刑相間）、獨陽無陰（純任禮樂(le) ）。此理之落實則有實然之勢，一是正常政體(ti) 西周，其政道是天下為(wei) 家，治道則是政教並流；二是變態政體(ti) 春秋，其政道為(wei) 僭越篡奪，治道為(wei) 禮崩刑重。孔子為(wei) 匡治之，提出懸設的應然之道，其為(wei) 理想政體(ti) ，托名為(wei) 唐虞之治，政道是天下為(wei) 公，治道是為(wei) 政以德。詳參拙文《〈論語〉政體(ti) 觀發微》，載《教育文化論壇》，2014年，第4期。

[②]如前536年鄭鑄刑書(shu) ，孔子時16歲；前513年晉鑄刑鼎，孔子時39歲。

[③]轉自李夢生，《左傳(chuan) 譯注·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第3頁。

[④]《公羊傳(chuan) ·哀公十四年》：“撥亂(luan) 世，反諸正。”

[⑤]如梁啟超曰：“夏殷以前所謂諸侯，皆邃古發生之部落，非天子所能建之廢之。”見氏著《先秦政治思想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49頁。

[⑥]如“商代國家是由眾(zhong) 多自治族群組成的集合體(ti) 。商代國家是由這些起初獨立的族群組成，在商王‘霸權的’權力組織下成為(wei) 一個(ge) 鬆散的聯盟”。見李峰，《西周的政體(ti) ：中國早期的官僚製度和國家》，三聯書(shu) 店，2010年，第30頁。

[⑦]《老子·第十一章》言“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⑧]如謂舜之《韶》樂(le) “盡美矣，又盡善也”，謂周武王之《武》樂(le) “盡美矣，未盡善也”（《八佾》），因其在根本上不認可此武力征伐而擁有的政權。

[⑨]《論語·子路》載：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孔子此說當源於(yu) 公元前710年晉師服所說：“夫名以製義(yi) ，義(yi) 以出禮，禮以體(ti) 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聽，易則生亂(luan) 。”（《左傳(chuan) ·桓公二年》）

[⑩]姚中秋，《華夏治理秩序史·封建》，海南出版社，2012年，第13頁。

[11]《論語·顏淵》載曰：“齊景公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1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79頁。

[13]姚中秋，《華夏治理秩序史·封建》，海南出版社，2012年，第12-71頁。

[14]相關(guan) 者如下：季康子患盜，問與(yu) 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顏淵》）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wei) 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顏淵》）子曰：“苟正其身矣，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子曰：“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衛靈公》）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yi) ，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憲問》堯曰：“朕躬有罪，無以萬(wan) 方；萬(wan) 方有罪，罪在朕躬。”（《堯曰》）

[15]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新星出版社，2010年，第44頁。

[16]參牟宗三，《政道與(yu) 治道》，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頁。

[17]塗宗流、劉祖信，《郭店楚簡先秦儒家佚書(shu) 校釋》，台北萬(wan) 卷樓圖書(shu) 有限公司，2001年，第40頁。

[18]孔《注》曰：“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yu) 二代，當從(cong) 之。”見邢昺，《論語注疏》，四庫全書(shu) 經部一九〇，第195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55頁。朱子《集注》曰：“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夫子美其文而從(cong) 之。”見《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第88頁。今人楊伯峻則雲(yun) ：“周朝的禮儀(yi) 製度是以夏商兩(liang) 代為(wei) 根據，然後製定的，多麽(me) 豐(feng) 富多彩呀，我主張周朝的。”《論語譯注》，2009年第3版，北京，中華書(shu) 局，第28頁。

[19]如錢穆曰：“孔子之所以教其弟子，主要在如何從(cong) 周而更有所改進憤悱，此章乃孔子自言製作之意。否則時王之禮本所當遵，何為(wei) 特言‘吾從(cong) 周’？”見氏著《論語新解》，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5年，第67-68頁。

[20]楊時，《龜山語錄》，《四庫全書(shu) 》第1125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214頁。

[2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朱子全書(shu) 》第6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116頁。

[22]齊固如朱子所言“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然魯至春秋亦“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yu) 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季氏》），早無“先王之遺風”。

[23]此是當時共識。如《左傳(chuan) ·昭公二年》載“晉侯使韓宣子來聘，且告為(wei) 政而來見，禮也。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又如《左傳(chuan) ·閔公元年》載齊桓公問：“魯可取乎？”齊仲孫湫對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所以本也。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cong) 之。魯不棄周禮，未可動也。”

[24]荀子雲(yun) ：“仲尼之門，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荀子·仲尼》）孟子雲(yun) ：“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孟子·告子下》）

[25]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四庫全書(shu) 》第195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499頁。

[26]司馬遷，《史記》，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3748頁。

[27]程頤，《二程集·遺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31頁。

[28]程頤，《二程集·遺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132頁。

[29]康有為(wei) ，《孔子改製考》，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4-10頁。

[30]顧頡剛，《古史辨自序·與(yu) 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shu)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第3-6頁。

[31]牟先生雲(yun) ：“孔子刪書(shu) 斷自《堯典》，而寄托其政治上之深遠理想於(yu) 堯舜之禪讓，極稱堯舜之盛德與(yu) 無為(wei) 而治。孟子道性善，亦言必稱堯舜。儒家稱堯舜是理想主義(yi) 之言辭，亦即‘立象’之義(yi) 也，未必是曆史之真實。此說正反顯當時之史實不可得而確解也”。見氏著《政道與(yu) 治道》，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頁。

[32]童書(shu) 業(ye) ，《童書(shu) 業(ye) 史籍考證論集》，中華書(shu) 局，2005年，第134-141頁。

[33]馮(feng) 時，《〈豳公盨〉銘文考釋》，載《考古》2003年第5期。

[34]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shu) （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257-265頁。

[35]如錢玄同雲(yun) ：“堯舜這兩(liang) 個(ge) 人，是周人想象洪水以前的情形而造出來的，大約起初是民間傳(chuan) 說，後來那班學者便利用這兩(liang) 個(ge) 假人來托古改製。”見《古史辨》，卷一，第67頁。

[36]陶希聖，《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冊(ce) ，中國大百科出版社，2009年，第57頁。

[37]許倬雲(yun) ，《西周史》增補二版，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152頁。句須當為(wei) 須句，見《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一年》“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大皞與(yu) 有濟之祀，以服事諸夏。”

[38]參李峰，《西周考古的新發現和新啟示——跋許倬雲(yun) 教授〈西周史〉》，載許倬雲(yun) 《西周史》增補二版，三聯書(shu) 店，2012年，第362-363頁。

[39]劉釗，《郭店楚簡校釋》，福建人民出版社，2005年，第194頁。

[40]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臣》，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17頁。

[41]本章“先有司”三字過簡，古來注家皆難還複其豐(feng) 富內(nei) 涵。《上博簡·仲弓》整理麵世後，與(yu) 本章義(yi) 旨相同然內(nei) 容詳細得多，晁福林先生對之有詳細考證，解開其中義(yi) 奧，參其文《從(cong) 上博簡仲弓篇看孔子的“為(wei) 政”思想》，載《齊魯學刊》，2004年，第6期。

[42]薛湧，《學而時習(xi) 之：〈論語〉研究之一·序》，新星出版社，2007年，第6-10頁。

[43]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衛靈公》）雍也可使南麵。（《雍也》）“犁牛之子鋅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雍也》）具體(ti) 參拙文《楊伯峻〈論語譯注〉義(yi) 理商榷》，《合肥師範學院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1期。

[44]孟子認為(wei) 此禪讓模式不合法，詳拙文《孟子公權觀發微》，載《孔子學刊》，2014年，第5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