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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秉元作者簡介:鄧秉元,原名鄧誌峰,男,西元一九七四年生,吉林農(nong) 安人。複旦大學曆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中國經學、經學史、思想史,著有《新文化運動百年祭》《王學與(yu) 晚明師道複興(xing) 運動(增訂本)》等。 |
原標題:接近古典學術,我們(men) 隻是在途路之中
作者:鄧秉元(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解放日報》讀書(shu) 周刊2017年9月2日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十月初四日壬子
耶穌2017年11月21日
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基石的經學,本是華夏文明的根源所在。但自20世紀以來,卻連如何界定都成了問題,各種觀點紛然雜陳。
2001年,學界泰鬥饒宗頤提出“新經學”的講法,讓人們(men) 進一步認識到經典的價(jia) 值,開展了一場新的“文藝複興(xing) ”。在這場“文藝複興(xing) ”中,複旦大學曆史係教授鄧秉元也作出了自己的嚐試,他與(yu) 同道創辦了《新經學》,作為(wei) 古典學術在今天的一種新的發展。而鄧秉元自己,則僅(jin) 僅(jin) 把這本書(shu) 看作一個(ge) 起點,“接近古典學術,我們(men) 隻是在途路之中”。
饒宗頤
在許多人看來枯燥乏味、高深莫測的學問,對現代人究竟意味著什麽(me) ?不妨讓我們(men) 一起走近新經學的發展之路。
凡有儒學義(yi) 理處,便有經學
讀書(shu) 周刊:經學可以被看作國學中最核心的部分,但提起經學的概念,大多數人並不清楚,究竟什麽(me) 是經學?
鄧秉元:其實,經學在傳(chuan) 統時代有過不同說法,但總的來說共識大於(yu) 分歧。司馬遷所謂“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六藝即指六經。魏晉以後,經史子集四部之學興(xing) 起,經學的概念逐漸穩定下來。假如把四部之學看成傳(chuan) 統時代的知識體(ti) 係,那麽(me) 經學便是整個(ge) 知識體(ti) 係之中最根基的部分。
所謂“經”,就是“常道”,我們(men) 既不能簡單把經學視為(wei) 一種信仰形態,也不能像許多人那樣望文生義(yi) 地把它視作關(guan) 於(yu) 六經及曆代儒家經典的文獻研究。作為(wei) 一種思維方式,一方麵要注意到經學在傳(chuan) 統知識體(ti) 係中的基石地位,一方麵也應該承認傳(chuan) 統的經學常道隻是人類文化不同知識體(ti) 係所理解的常道中的一種。如何理解不同知識體(ti) 係之間的異同,是經學在未來的主要任務之一。
讀書(shu) 周刊:馮(feng) 友蘭(lan) 先生在《中國哲學史》裏曾提到,“董仲舒之主張行,而子學時代終;董仲舒之學說立,而經學時代始”,子學和經學的區別又是什麽(me) ?
鄧秉元:至於(yu) 經學與(yu) 子學,雖然二者共同淵源於(yu) 三代以來的知識係統,所謂“諸子出於(yu) 王官”,但其實有著大宗和小宗的區別。六經基本對應春秋以前的王官之學,代表了一種從(cong) 總體(ti) 上接續原有知識體(ti) 係的努力,而諸子則各有自己的立場,經學與(yu) 諸子分別相當於(yu) 莊子所說的“道術”和“一曲之術”,二者在曆史上有著極為(wei) 複雜的關(guan) 係。
馮(feng) 友蘭(lan)
讀書(shu) 周刊:但人們(men) 對經學談論得越來越少,西學東(dong) 漸,經學是否被瓦解了?
鄧秉元:不得不承認,晚清以來,舊經學的確衰落了。但經學並不是被西學所瓦解的,絕大多數堡壘其實都是從(cong) 內(nei) 部攻破的。我在《新文化運動百年祭》一文中曾經強調一個(ge) 看法,經學之所以在晚清發生摧枯拉朽式的崩解,主要原因在於(yu) 康熙以後閉關(guan) 鎖國的一百多年中,中國學術由晚明以前體(ti) 用兼備的經子之學為(wei) 中心,轉向以客觀觀照為(wei) 目的的史學為(wei) 中心,使得清代學術基本喪(sang) 失了因應現實問題的能力。
在西洋文明蒸蒸日上的時代,中國文化幾乎成為(wei) 一潭死水,柳詒徵與(yu) 周予同都曾指出,所謂乾嘉漢學主要並非經學,而是經學史。很少有人會(hui) 瘋狂到認為(wei) 曆史學不重要,但一個(ge) 民族的文化如果以史學為(wei) 中心是遠遠不夠的。道鹹以後理學與(yu) 今文經學雖然稍稍振作,但在學術上並沒有超出此前中國的固有學術,更不足以在短時期內(nei) 融攝相較於(yu) 晚明耶穌會(hui) 士入華時代已經大為(wei) 發展了的西學。史學研究有餘(yu) ,思想創造不足,這是二十世紀中國學術的基本局麵。
隻有真正的古,才可以常新
讀書(shu) 周刊:在您所倡導的“新經學”研究中,“新”這個(ge) 字很醒目,經學要怎麽(me) 新?
鄧秉元:猶太人有句諺語,“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中國古人則說“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兩(liang) 句話合起來可以算是對新舊問題的完整闡述。
理想的“新經學”首先應該是真正的經學,與(yu) 傳(chuan) 統經學有著內(nei) 在的接契;但真正的經學也一定是“因時”而變的、活生生的,在不同的時空境遇中新新不已。隻有真正能古的東(dong) 西,才可以常新,古在這裏意味著源頭活水,而不是某個(ge) 古典時代的具體(ti) 形態。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爭(zheng) 論“舊瓶裝新酒”或“新瓶裝舊酒”是沒有意義(yi) 的。
“新經學”還有一個(ge) 具體(ti) 意義(yi) 上的新。作為(wei) 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經學在西漢以前支配著中國的政治與(yu) 社會(hui) 生活,是為(wei) 經學第一期。佛教入華以後,為(wei) 中國文化帶來了新的因素,表現在經學上則是宋明理學的興(xing) 起,宋明理學也因此是一種“新經學”。晚明以後,中西學術正式相遇,便成為(wei) 第三期經學的應有之義(yi) 。從(cong) 今天回顧既往,有些“舊學”其實已經屬於(yu) 新經學,但決(jue) 非所有舊學都當得起這一稱謂。因此所謂新,並不是一個(ge) 具體(ti) 的時間觀念,而是一個(ge) 具有曆史性的觀念,意味著新的時代性。
讀書(shu) 周刊:那麽(me) ,理想的新經學將是怎樣一種形態呢?
鄧秉元:新經學應該是明體(ti) 達用的經學。新經學不僅(jin) 應該具有引領及反思時代精神的新義(yi) 理之學,也應該形成以新義(yi) 理為(wei) 基礎的,新的考據、辭章與(yu) 經濟之學。借用時下流行的西學術語來說,新經學便是要重建以經義(yi) 為(wei) 基礎的新哲學、新史學、新文藝學與(yu) 新社會(hui) 科學。
新經學應該是繼往開來、新新不已的經學。今天,盡管許多接續傳(chuan) 統的努力值得尊重,甚至也是初學者的必由之路,但經學不應該止步於(yu) 以往的學術形態,滿足於(yu) 做一種有經學立場的學術史研究。也不應該簡單地用舊經學之中已經不合時宜的形態來畫地為(wei) 牢。新經學應該回到仁智一體(ti) 的德性視域之中,重建與(yu) 當代的精神聯係。
尤其關(guan) 鍵的,新經學應該是回歸經典的經學。假如以上述期許為(wei) 尺度,那麽(me) 由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諸先生所代表的,主張以中國文化為(wei) 本位、強調返本開新的現代新儒學,已經是當之無愧的新經學,特別是其中的新義(yi) 理之學。
讀書(shu) 周刊:如今,不僅(jin) 僅(jin) 是學術界、教育界,整個(ge) 社會(hui) 都表現出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別關(guan) 注,形成一股回歸經學的思想潮流。您怎麽(me) 看?
鄧秉元:回到經學首先便是出於(yu) 真理的需要,一個(ge) 圓融大同的真理係統,不能缺少經學。在人類文明的一體(ti) 化進程中,經學不僅(jin) 應當占據一席之地,而且完全可以以經學為(wei) 基本形態融攝眾(zhong) 說。這樣,回到經學也不止是國人的需要,而應是人類建構其自我意識的需要,是人類理解自身曆史的需要。缺少了經學的曆史,特別是經學的內(nei) 史,人類的自我意識便是不完整的。
如今有很多倡導我們(men) 回到經學的聲音,似乎也應該作一反思。有人說,經學是祖先留下的遺產(chan) ,代表著華夏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體(ti) 係,所以必須回到經學。事實也不盡然。因為(wei) 再美好的價(jia) 值,假如不是建基於(yu) 對世界的顛撲不破的把握,便也都無異於(yu) 空中樓閣。經學之所以能長久地塑造我們(men) 民族的精神,首先便是因為(wei) 它一直從(cong) 知識體(ti) 係的角度來把握宇宙的實相。研究經學要警惕那種訴諸盲目情感,而缺少對真理切實體(ti) 認的國粹式經學。
同樣,回到經學也不能隻是因其有用。百年以來,國人對於(yu) 學術,大多本著“拿來主義(yi) ”心態,不僅(jin) 未能虛心以求,且美其名曰“古為(wei) 今用,洋為(wei) 中用”。章太炎曾說,中國傳(chuan) 統學術其失在於(yu) 汗漫。20世紀許多西學研究,卻仍然隻是汗漫。即便是人人欣賞的所謂科學,也曾因缺少真正的科學精神,而變成了科學主義(yi) 。由此可見,所謂汗漫乃是一種思維方式,絕非經學的專(zhuan) 利。有了這種心態,無論研究何種學問,都難以自立,《中庸》所謂“不誠無物”,信然。
章太炎
讀書(shu) 周刊:重拾經學,會(hui) 給我們(men) 的生活帶來怎樣的改變?
鄧秉元:經學作為(wei) 一種思維方式,幾千年以來塑造了中國文化對世界的基本理解,已經廣泛滲透到我們(men) 民族的語言和心理模式之中。20世紀對經學的否定,在某種意義(yi) 上也就是中國文化的自我否定,這種自我否定不僅(jin) 未能很快帶來脫胎換骨式的自我更新,反而加劇了民族精神的內(nei) 在緊張,這種緊張同樣體(ti) 現在當下每一個(ge) 普通人的生活之中。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問題,有一部分其實是與(yu) 此有關(guan) 的。對於(yu) 幾十年來早已先入為(wei) 主接受西方文化影響的普通人而言,重新開始了解經學,除了可以豐(feng) 富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之外,無疑也有助於(yu) 自身的心理調適。當然,這種經學不應局限於(yu) 傳(chuan) 統的某些形態,否則已經受過現代文明洗禮的國人,可能會(hui) 麵臨(lin) 某種新的不適。
鋪路石也正是奠基者
讀書(shu) 周刊:您曾表達,希望這本書(shu) 能作為(wei) 一個(ge) 起點,將來能夠往理想的方向去走。關(guan) 於(yu) 古典學術,您理想的狀態是什麽(me) ?我們(men) 還有多遠?
鄧秉元:許多人已經意識到,越是古典的,往往也越是現代的。中國、印度、古希臘、希伯來四大知識體(ti) 係都是在各自的古典學術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並因此支撐著不同的文明。人類文明的發展無論高低,但在今天所麵臨(lin) 的處境都是一樣的,都處在不同知識體(ti) 係相互對話這一基本境遇之中。我對古典學術的理想是走出其地域性,而達到更本源的視界融合,實現文化意識宇宙更深層次的精神統一。目前的人類學術之中,中學與(yu) 西學分別隱括了中、印、兩(liang) 希四個(ge) 知識體(ti) 係,因此中西學術的對話具有尤其關(guan) 鍵的意義(yi)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著獨特文化視野的中國學術有能力為(wei) 人類文明做出自己新的貢獻。但應該承認的是,目前的中西學術距離這個(ge) 理想仍然很遙遠,我們(men) 隻是在途路之中。
讀書(shu) 周刊:古典學術更多地走向大眾(zhong) ,會(hui) 是經學重新發展的契機嗎?
鄧秉元:新世紀以來,一向被批評否定的儒家經學,在中國大地上變得時髦起來。這裏既有民族心靈深處久遠的溫情回憶,也有物極必反的因素使然,中國文化既然經得起歐風美雨的洗禮倒而不亡,便自有其顛撲不破之處。
然而,不得不說,許多基本的學術問題依然很少人去觸碰,許多研究還是希望博得各類外行的喝彩,很多所謂重大項目甚至並不重大。學術更需要的是孤往精神,而不是追逐風氣。“高高山頭立,深深海底行”,任何學術想要真正深入的話,都必須與(yu) 熱鬧保持距離。我們(men) 缺少的是鳥絕蹤滅之處的“獨釣寒江”,而不是熱鬧場中的巧言小慧。有些人可能會(hui) 把熱鬧當成經世致用,其實真正的經世致用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同樣需要孤往精神。
讀書(shu) 周刊:那麽(me) ,如何讓古典學術在今天更好地發展?我們(men) 還有能力賡續經學的命脈嗎?
鄧秉元:五代之時,華夏文明幾乎陷入絕境,看不到多少有光輝的東(dong) 西。但按照陳寅恪的講法,轉眼之間,中國文化便“造極於(yu) 趙宋之世”。剝極而複,物極必反。孔子曾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又說:“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何況功成不必在我,鋪路石也正是奠基者。對於(yu) 當下,我們(men) 應該勇於(yu) 承認自身的局限;對於(yu) 未來,我們(men) 還是可以充滿希望。宇宙不息,生命不絕。
《新經學》(第一輯)
作者:鄧秉元主編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7.3
內(nei) 容介紹:本輯分學術信劄、古典新詮、經義(yi) 闡微、經學曆史、經學與(yu) 詮釋學及書(shu) 評·資訊六類,所收文章既有對經典、經義(yi) 之抉幽發微,也有對經學曆史的宏觀觀察與(yu) 微觀透視,言之成理,體(ti) 現了較高的學術含量,對促進學界乃至普通人對經學的理解,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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