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一遍：司馬光沒有殺那女孩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六日丙戌

          耶穌2017年10月26日

一些熟悉曆史的朋友應該知道，北宋熙寧初年發生了一起“阿雲(yun) 案”之爭(zheng) 。“阿雲(yun) 案”的具體(ti) 經過，我不細說了，抄一段《宋史•許遵傳(chuan) 》的文字吧：

初，雲(yun) 許嫁未行，嫌婿陋，伺其寢田舍，懷刀斫之，十餘(yu) 創，不能殺，斷其一指。吏求盜弗得，疑雲(yun) 所為(wei) ，執而詰之，欲加訊掠，乃吐實。遵按雲(yun) 納采之日，母服未除，應以凡人論，讞於(yu) 朝。有司當為(wei) 謀殺已傷(shang) ，遵駁言：‘雲(yun) 被問即承，應為(wei) 按問。審刑、大理當絞刑，非是。’事下刑部，以遵為(wei) 妄，詔以贖論。未幾，果判大理。恥用議法坐劾，複言：‘刑部定議非直，雲(yun) 合免所因之罪。今棄敕不用，但引斷例，一切按而殺之，塞其自守之路，殆非罪疑惟輕之義(yi) 。’詔司馬光、王安石議。

司馬光的意見是，阿雲(yun) 謀殺已傷(shang) ，按律應當處收死刑。王安石的意見是，阿雲(yun) 有自首情節，可減刑，不當死。朝廷官員分為(wei) 兩(liang) 派，辯論了一年多的時間。最後，宋神宗采納了王安石的意見。

這樁公案，不但曆代士大夫有過討論，直至今天，也有不少學者拿來做論文。這些文獻都有價(jia) 值，但是，你千萬(wan) 不要去看雜文作者寫(xie) 的網文，簡直都是胡扯。比如，有一篇題目叫做《司馬光終於(yu) 殺了那女孩》（很煽情）的網文說，“宋神宗元豐(feng) 八年（公元1085年），67歲的北宋名臣司馬光終於(yu) 當上了宰相。司馬宰相上台後，將一起陳年老案翻了出來，重新進行審理，審理的結果是，將案中原來已經釋放回家的一名鄉(xiang) 下女子改判死刑，並立即斬首示眾(zhong) 。”

還有一篇網文說得更是有鼻子有眼睛：“十六年後，宋神宗去世，哲宗年幼，高太後啟用司馬光總理朝政。沒想到，多年來司馬光竟一直對‘阿雲(yun) 案’耿耿於(yu) 懷，上台後，立刻翻案，將阿雲(yun) 以‘大逆’的罪名處死。司馬光這麽(me) 做完全就是挾怨報複，草菅人命。而且，此惡例一開，以後曆代，隻要是妻子謀殺丈夫，不論動機什麽(me) ，成功與(yu) 否，有無自首情節，都幾乎必死；相反，丈夫謀殺妻子，則往往被從(cong) 輕發落（如明大畫家徐渭謀殺了妻子，隻被判刑七年）。毫無疑問，阿雲(yun) 和其他數不清的女性便因為(wei) 司馬光的頑固和蠻橫，成為(wei) 了所謂禮教的無辜犧牲品，而此時的司馬光也由一個(ge) ‘砸缸救人’的小英雄，蛻變為(wei) 一個(ge) 用‘禮教殺人’的大魔頭。”

這些網文的依據大概是：元豐(feng) 八年，宋神宗駕崩，哲宗繼位，司馬光拜相，再議（而不是再審）阿雲(yun) 案，促使哲宗頒下一份新的詔敕：“強盜按問欲舉(ju) 自首者，不用減等。”這份新詔敕意味著，熙寧元年七月三日的敕文“謀殺已傷(shang) ，案問欲舉(ju) 自首者，從(cong) 謀殺減二等論”，將不再適用於(yu) 強盜傷(shang) 人案。

坦率地說，這些網絡地攤文的價(jia) 值，就是利用來插播一條廣告：

除此之外，那些網文一文不值，更準確地說，隻有負值，因為(wei) 這類扯蛋的網文流傳(chuan) 甚廣，已經誤導了很多人，不求甚解的網友受了誤導，都認定“司馬光終於(yu) 殺了那女孩”。因此，有必要澄清一下。

實際上，我們(men) 能檢索到的宋人史料，從(cong) 來都沒有說阿雲(yun) 被司馬光殺了。司馬光不可能處死阿雲(yun) ，因為(wei) 阿雲(yun) 是由宋神宗以皇帝的特權赦免了死罪的，不管法律如何修訂，都不能重新審理阿雲(yun) 案。

而且，我們(men) 都知道現代法治有一條重要的司法原則，叫做“法不溯及既往”，即不能用今日所立之法約束昨日之行為(wei) 。這樣的司法原則至遲在宋代已經確立下來，為(wei) 宋人所強調與(yu) 遵守：“久來條製，凡用舊條已斷過，不得引新條追改。”顯然，宋哲宗新敕的效力是不可溯及阿雲(yun) 案的。

隻有在一種情況下，宋人才認為(wei) 法可溯往，即新的法律頒布、生效之時，罪犯之前的犯罪行為(wei) 尚未暴露；或者其犯罪行為(wei) 雖已暴露，但法院尚未判決(jue) ，那麽(me) 這個(ge) 時候，司法機關(guan) 便可以援引新的法律進行裁決(jue) ，但是，必須遵循“就輕不就重”的原則：“諸犯罪未發及已發未論決(jue) 而改法者，法重，聽依犯時；法輕，從(cong) 輕法。”

司馬光其實也無意於(yu) 殺死阿雲(yun) ，用他的話來說，“阿雲(yun) 獲貸死，已是寬恩；許遵為(wei) 之請，欲天下引以為(wei) 例，開奸凶之路，長賊殺之源。”司馬光所憂心者，並不是阿雲(yun) 個(ge) 人的下場，而是阿雲(yun) 案成為(wei) 具有法律效力的判例，“謀殺已傷(shang) ，自首減等”成為(wei) 代替刑律的敕命，導致犯罪得不到應有的懲罰。所以，司馬光執政之後，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推翻熙寧元年七月三日的敕文：犯了謀殺罪的人，在已經造成受害人損傷(shang) 的情況下，如果能夠自首，可以獲得減刑。司馬光隻是推翻了這一條法律條文，並不是重新審理阿雲(yun) 案。

不過，我們(men) 可以確定：如果阿雲(yun) 生活在清代的乾隆盛世，則必死無疑。乾隆三十三年（1768），清廷纂修《曆代通鑒輯覽》，乾隆皇帝親(qin) 自撰寫(xie) 了數萬(wan) 言評語，這禦批中就提及北宋阿雲(yun) 之獄：“婦謀殺夫，悖惡極矣，傷(shang) 雖未死，而謀則已行，豈可因幸而獲生以逭其殺夫之罪？又豈可以按問即服遂開自首之條？許遵率請未減，已為(wei) 廢法，即科以故出而罷之，亦不為(wei) 過。劉述身為(wei) 刑官，執之誠是。安石乃袒遵而詆述，且定謀殺首原之令，不特凶婦因曲宥以漏網，非所以飭倫(lun) 紀，縣城使奸徒有所恃而輕犯，尤不足以止辟。安石偏執妄行，不複知有明罰。”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