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一個一直活在鄉親心裏的王朝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7-10-20 13:13:30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一個(ge) 一直活在鄉(xiang) 親(qin) 心裏的王朝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九月初一日庚辰

          耶穌2017年10月20日

 

  


在離開故鄉(xiang) 15年後,突然生出一個(ge) 強烈的念頭:寫(xie) 寫(xie) 自己的家鄉(xiang) 。以往從(cong) 沒有這樣的想法,就好比是,有一顆種子在土壤中埋了15年,一直悄無聲息,卻不知不覺間已經發芽破土。

 

我想講講散落在家鄉(xiang) 山野、海角間的各處“宋跡”,講講一個(ge) 王朝窮途末路之際在故鄉(xiang) 留下的悲愴背影,講講千百年來鄉(xiang) 親(qin) 對這個(ge) 王朝永不忘卻的紀念。

 

南宋鹹淳九年(1273),樊城、襄陽為(wei) 元兵攻破,臨(lin) 安門戶大開,蒙古軍(jun) 團順長江而下,直指臨(lin) 安。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兵占領臨(lin) 安,謝太皇太後帶著五歲的宋恭帝趙顯投降。但此時,南宋尚未滅亡,因為(wei) 恭帝的哥哥益王趙昰、弟弟衛王趙昺在殿前都指揮使江萬(wan) 載的保護下,順利逃出臨(lin) 安城,一路南下,在婺州時,得禮部侍郎陸秀夫帶領一部分宋朝大臣來投,在溫州時,又召回宰相陳宜中、大將張世傑。二王與(yu) 將臣在溫州登船入海,自海路抵達福州。五月,眾(zhong) 人在福州擁立趙昰為(wei) 帝(是為(wei) 宋端宗),以福州為(wei) 行在,改元景炎。

 

但是,元兵窮追不舍,福州已非久留之地,南宋小朝廷隻能離開福州,流亡南下。景炎元年(1276)十二月,端宗君臣經海路進入了我家鄉(xiang) 縣境內(nei) ,在一處叫做“甲子門”的港口登陸。元兵很快殺到,危難之際,當地漁民首領鄭複翁率領疍民擊退元軍(jun) 。方誌載:“鄭複翁,甲子港人。宋端宗至甲子時,元兵追至,複翁椎牛誓眾(zhong) ,率義(yi) 兵攻襲之,奪其兵船多艘。”自此,鄭複翁追隨端宗左右,直至後來在崖山(今在廣東(dong) 新會(hui) )迎戰元兵,覆舟而死。“扶大廈之將傾(qing) ,挽狂瀾於(yu) 既倒”是了不起的蓋世功業(ye) ,而明知狂瀾已不可挽,仍然為(wei) 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更加令人肅然起敬。

 

鄭複翁擊退元兵後,敝縣鄉(xiang) 紳範良臣也捐獻糧草、犒勞宋師。“行朝”(流亡政府)得父老鄉(xiang) 親(qin) 之助,驚魂稍定,駐紮甲子港,在此度過了春節。宋師停駐的渡口,有一怪石嶙峋的山頭,因宋師在此待渡,故名“待渡山”。明朝萬(wan) 曆年間,駐守甲子所城的參將張萬(wan) 紀、守備胡文恒在山上修建了一座“進食亭”,亭內(nei) 立了陸秀夫、範良臣給宋帝獻食的石像;亭下又建有一處“將軍(jun) 宿”,紀念勤王報國的鄭複翁。至今在廣東(dong) 陸豐(feng) 甲子古鎮,還可以找到“進食亭”、“將軍(jun) 宿”等遺跡。


  

 

景炎二年(1277)正月,在鄭複翁帶領的五百名義(yi) 兵護送下,南宋“行朝”從(cong) 甲子港出發,沿著海岸線往南行駛,進入家鄉(xiang) 東(dong) 部的東(dong) 溪,準備將戰船駐泊於(yu) 水陸交通便捷的麗(li) 江浦,以此作為(wei) 抗元大本營,並在此等候與(yu) 文天祥率領的部隊會(hui) 師。

 

明清時期,閩廣商船可以從(cong) 福建泉州航海而下,再經敝縣境內(nei) 的東(dong) 溪—西溪,從(cong) 麗(li) 江浦出海,直抵廣州灣,從(cong) 而繞開海岸線彎曲、暗礁密布、波濤洶湧的遮浪半島。但是在南宋末年,這條航線尚未開辟,因為(wei) 東(dong) 溪—西溪是斷開的,中間“一望沃野,水道不通”。宋師至此,發現東(dong) 溪—西溪相距最近處不及四裏,且地勢低窪,乃決(jue) 定開鑿一條運河,貫通東(dong) 西溪。

 

南宋“行朝”遂暫時駐紮於(yu) 東(dong) 溪,一麵休整,一麵命士兵開挖運河。宋師開鑿的這條運河,後來被命名為(wei) “宋溪”,寬約60米,深為(wei) 5米,長為(wei) 1500米,筆直無曲,將東(dong) 溪與(yu) 西溪連接起來。其後宋師全部覆滅於(yu) 崖門,但他們(men) 在我家鄉(xiang) 留下的宋溪,卻遺澤於(yu) 後人,方便了商族往來,明清時,“閩廣商船”、“由廣販鹽諸舶,往往聚此”。

 

宋溪之畔,後來形成了一個(ge) 村落,叫做“宋溪頭村”;村北五裏處的山嶺,有宋師為(wei) 運輸之便而夯築的土階,長約500米,後人取名“宋師嶺”;村西有一圓形小山,相傳(chuan) 宋端宗與(yu) 其弟趙昺曾在上麵紮營,稱為(wei) “宋王山”。如今故跡尚存,常有文人墨客至此憑吊。

 

可惜東(dong) 西溪已鑿通,元兵卻步步迫近,南宋“行朝”隻得在景炎二年年底左右,從(cong) 麗(li) 江浦泛舟出海,又開始了在海上的飄泊、流亡。

 

撤退之際,端宗曾在敝縣境內(nei) 的鮜門鎮平嶺紮營夜宿,半夜地震,地動山搖,宋帝大驚,相傳(chuan) 陸秀夫用草鞋蘸泥,在一塊大石頭揮書(shu) “壯帝居”三字,居然得片刻安靜。明嘉靖年間,一位叫做雍瀾的備守道僉(qian) 事途經敝縣,聽聞這一傳(chuan) 說,前往平嶺憑吊,並在岩壁上題刻了“壯帝居”三個(ge) 大字;清代乾隆年間,本地鄉(xiang) 紳集資在“壯帝居”石刻下建造了一座庵寺,名“宋存庵”,取“江山永在,宋室長存”之意。今庵寺隻存殘瓦頹垣,門額依稀可見“宋存”二字,殘壁猶存二聯,其中一聯曰:“風雨難磨王者字,君臣猶享宋時山。”大宋雖亡,但懷念它的鄉(xiang) 親(qin) ,卻以修庵祭祀的方式,隱諱地表達了“宋室長存”的願望。


  

 

景炎三年(1278)春夏之際,南宋“行朝”在海上飄泊之時,年僅(jin) 十歲的端宗皇帝承受不了顛沛流離、擔驚受怕的流亡生活,不幸在湛江硇洲島病逝。陸秀夫、張世傑又擁立端宗之弟趙昺為(wei) 帝,改元祥興(xing) ,進駐崖山。

 

這個(ge) 時候,在江西輾轉作戰的文天祥追尋著“行朝”足跡,趕至敝縣麗(li) 江浦,但此時宋端宗已退走,君臣終不能會(hui) 師。恰好鄰近的潮陽縣,有盜賊陳懿勾結元將張弘範,進攻縣城,文天祥遂移師潮陽,對付陳懿。張弘範聞訊馳援陳懿,迫使文天祥退回敝縣。祥興(xing) 元年(1278)十二月二十日,文天祥部在敝縣五坡嶺埋灶方飯,為(wei) 元軍(jun) 圍困,全軍(jun) 覆沒。文天祥吞服下隨身攜帶的冰片,欲自盡殉國,卻因藥力失效,未能死成,為(wei) 元兵所執。

 

三年後,文天祥在元大都就義(yi) ,死前留下絕筆《衣帶銘》:“孔曰成仁,孟曰取義(yi) ,唯其義(yi) 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shu) ,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二百年後,明正德十年(1515),敝縣邑生吳子昌提請廣東(dong) 提學在五坡嶺上建立表忠祠,祭祀文天祥;惠州守備陳祥又建“方飯亭”於(yu) 祠後;惠州知府甘公亮複從(cong) 廬陵取來文天祥畫像,勒像於(yu) 石,並於(yu) 畫像碑題刻文天祥《衣帶銘》,立於(yu) 亭內(nei) ;又於(yu) 亭柱銘刻一聯:“熱血腔中隻有宋,孤忠嶺外更何人”。

 

“熱血腔中隻有宋”的孤臣孽子,其實又何止文丞相一人?祥興(xing) 二年(1279)春,南宋“行朝”與(yu) 張弘範率領的元軍(jun) 在崖山展開最後一戰,宋師大敗,陸秀夫背負宋帝昺蹈海而死,數以萬(wan) 計的宋朝軍(jun) 人與(yu) 遺民投水殉國。張世傑突圍而出,卻於(yu) 海麵遭遇台風,將士勸他登岸,他說:不必了。複登上柁樓,仰天大呼:“我為(wei) 趙氏,亦已至矣,一君亡,複立一君。今又亡,我未死者,庶幾敵兵退,別立趙氏,以存宗祀耳。今若此,豈天意耶?若天不欲複存趙祀,則大風覆我舟。”言畢,風濤愈烈,舟果覆,張世傑落水溺亡。

 

宋師全軍(jun) 覆滅的消息傳(chuan) 回敝縣,一名正準備馳往崖山勤王的南宋將士,望著西南方向慟哭,隨後在“壯帝居”附近跳岩而亡。鄉(xiang) 親(qin) 不知其姓名,稱其為(wei) “岩公”,後又在其跳岩處修建了一座“岩公廟”,廟內(nei) 奉祀文天祥、陸秀夫、張世傑、岩公四忠烈。

 

敝縣鄉(xiang) 親(qin) 與(yu) 南宋末代朝廷的交往,以“待渡山”代表的勤王啟幕,複以“岩公廟”象征的殉國落幕。在鄉(xiang) 親(qin) 心目中,那一個(ge) 他們(men) 生死相隨的王朝從(cong) 未遠去,一直活在庵寺、祠廟連結起來的平行世界中。

 

盡管蒙元代宋已經是鐵一般的事實,但相傳(chuan) 敝縣鄉(xiang) 親(qin) 從(cong) 不承認元朝這麽(me) 一個(ge) 王朝,他們(men) 不使用元朝的國號與(yu) 年號,若家中老人去世,其子孫隻修墓,不立碑,以避免墓碑上出現元朝國號、年號。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傳(chuan) 說時,心裏非常震撼,想不到家鄉(xiang) 的先人會(hui) 以如此決(jue) 絕的態度拒絕新朝、緬懷舊宋。


 

 

我無法判斷這一傳(chuan) 說的真偽(wei) ,但在2007~2011年的全國文物普查期間,敝縣發現了多處宋墓、明墓與(yu) 清墓,以及若幹座灰沙夯築的無碑古墓,從(cong) 其形製、建築風格看,正是宋元墓風格,似乎可以與(yu) 那個(ge) 古老的傳(chuan) 說相印證。其實,即使傳(chuan) 說的內(nei) 容不可信,但這一傳(chuan) 說出現本身,已經顯示了人心所向。

 

這些年來,我一直熱衷於(yu) 講述宋朝故事,追尋大宋文明,現在回過頭一想,我寫(xie) 的那些文字,大概與(yu) 鄉(xiang) 親(qin) 們(men) 在故鄉(xiang) “宋跡”上建造的庵寺、祠廟差不多吧,都是為(wei) 了向一個(ge) 雖已覆滅、卻永遠活在我們(men) 彼此心裏的王朝及其忠烈致以敬意,存之紀念。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