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一

“牛津共識”降生記

作者：李宗陶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時間：2014年01月03日

“極簡”的會(hui) 議

朱曉紅乘坐的這個(ge) 航班飛往倫(lun) 敦，在多哈轉機，同在經濟艙的還有武漢大學哲學係教授趙林（國家級名師，曾在早年的《百家講壇》講過“文明的衝(chong) 突”等，後退出；近年專(zhuan) 注於(yu) 基督教研究）。

作為(wei) 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宗教係副教授，早在今年3月，朱曉紅就確定接受邀請，參加8月20日至25日在英國牛津大學舉(ju) 行的“基督教與(yu) 當代中國社會(hui) 思潮”研討會(hui) 。按照國內(nei) 學術圈通用的標簽分類，她既不左，也不右；她研究天主教。

到達多哈機場已近深夜，她看到從(cong) 北京飛來的秦暉金雁夫婦（知名自由派伉儷(li) ）、高全喜（賀麟先生弟子，近年專(zhuan) 注於(yu) 法理學和政治哲學研究，偏左自由派）、陳明（新儒家代表人物之一）、何光滬（基督教代表人物之一）、徐友漁（自由派）、鄭也夫（謝絕自由派標簽的自由派）等學者。她有些吃驚：沒想到當今思想界各路“大人物”都來了；沒想到在這樣的場景下與(yu) 他們(men) 中的一些人初次相遇——

下一程是多哈夜間的紅眼航班，候機廳沒有足夠的座椅提供。這些學者倒還精神，一見麵就有說不完的話題，他們(men) 站著聊。待一批乘機者離去，幾位女性趕緊請年長者坐下。此時，男人們(men) 方顯疲態，有的，就在卡塔爾首都機場的一張椅子上盹著了。

到了倫(lun) 敦，來接機的大巴上已有一撥等候了兩(liang) 小時的港台學者；又等候了兩(liang) 個(ge) 多小時，待第三批學者抵達，大巴開動。

“你們(men) 餓不餓？”接機的一位博士生問。

有些人表示“很餓”——實在疲勞，在機上沒吃沒喝光顧著睡。怕主辦方破費，中國學者提議“少買(mai) 些”。博士果然不多買(mai) ，熱的漢堡冷的三明治，大家一切為(wei) 二，分享。

到了牛津大學，在神學院一幢5層樓學生公寓住下。朱曉紅參觀了這幢有好幾百歲的建築，有些單元的木樓板踩上去咯吱作響，很有曆史感。

金雁和秦暉住的是雙人式公寓，房間裏隻有兩(liang) 張床、一張書(shu) 桌，沒有衛生間。

“我本想，隻要能洗熱水澡、能上網就行。但找個(ge) 漱口杯找了很久，後來發現，它不提供。”金雁說。

他們(men) 與(yu) 另外四五位攜夫人同來的學者共用底樓的一個(ge) 盥洗室，洗澡須輪流，起夜須下樓。

跟國內(nei) 動輒星級酒店、豪華大餐的學術會(hui) 議不同，此次會(hui) 議簡樸而莊嚴(yan) 。早餐基本是學生公寓提供的麥片、牛奶、幾片麵包；中午是英國承辦方的義(yi) 工用高壓鍋蒸的米飯、做的中餐。

開幕晚宴在牛津大學最古老的莫頓學院（建於(yu) 1264年）、級別最高的莫頓大廳（建於(yu) 1277年）舉(ju) 行。大廳四壁懸掛著25位英國首相的畫像，他們(men) 都從(cong) 牛津畢業(ye) 。電影《哈利·波特》曾在此拍攝。

“當晚場景相當於(yu) 《哈利·波特》裏的餐廳。大家麵對麵坐著，可以聊天，認識不同的朋友。”幹春鬆說。

“看得出主辦方比較拮據。這些年學者開會(hui) 太多了，我本想逃逃會(hui) 也沒什麽(me) ，但這一次不同，尤其知道這個(ge) 會(hui) 是怎麽(me) 來的，更覺得應該認真對待。”金雁說。

沒有一位男性學者向記者提及此次會(hui) 議的“樸素”。他們(men) 在電話裏的講述各有氣派。

計劃的由來

王文鋒是在2012年年中決(jue) 定要做這件事的：把自由主義(yi) 、新左翼及新儒家的代表人物聚合起來，坐在一個(ge) 圓桌上商討，形成一個(ge) 共識文本。此前若幹年裏，經過對三大派思潮交鋒曆程的梳理，他已生此“癡心妄想”——一些長者對他說：我們(men) 平生，不太可能看到這一天。

這個(ge) 斷言，基於(yu) 近二十年來思想界長時間的分裂、撕扯、攻訐、割據，寫(xie) 成備忘錄或有好幾卷。其對峙之深、關(guan) 係之僵、交鋒之烈、參與(yu) 人數之多，為(wei) 中國思想史上所罕見。

“一開始也有點想打退堂鼓，但我是基督徒。很多個(ge) 夜晚，我靜靜跪在書(shu) 房裏，一邊注目著書(shu) 架上這些思潮代表性人物的書(shu) 籍，一邊透過窗戶仰望星空中那位超越的存在者……不久，我有了一個(ge) 想法：隻要自己努力了，一切結果都是有意義(yi) 的。之後我跟幾位同事商量，下定決(jue) 心準備去做，就一直有一種喜樂(le) 和祥的力量在支撐著我們(men) 。現在想想，或許這就是天時吧。”王文鋒說。

王文鋒1976年出生在浙江溫州的一個(ge) 基督教家庭，是家中第四代基督徒，幼時便有誌於(yu) 做一位牧師。1995年從(cong) 溫州一家聖經學校畢業(ye) 後開始在教會(hui) 圈子裏傳(chuan) 道，1996年跑了大半個(ge) 中國。這一年，他在各地基層有所見聞，意識到消除誤解和隔膜的重要。

1998年，通過成人高考，他考進北京大學。2009年，他赴新加坡一所神學院攻讀碩士，以使自己有更寬廣的視野和更深厚的思想基礎。在新加坡就讀的第二年，他發起了中國神學論壇（一個(ge) NGO組織），並在當年連續舉(ju) 辦三屆研討會(hui) 。此間，山東(dong) 曲阜擬建教堂事件，促成了他與(yu) 新儒家的結識。

2010年，在孔子故鄉(xiang) ，當地人準備蓋一座教堂，能容納三千人，選址在孔廟附近。此事引起新儒家學者如陳明的一些不滿：選在孔子故裏，傳(chuan) 說孔子門徒三千，造在近旁，分明挑釁。於(yu) 是發起抵製行動。教堂計劃擱淺。

王文鋒通過中間人與(yu) 陳明見麵。“我說，可能當地有些方麵想得不夠周到，我們(men) 的項目是可以調整的，比如說容納三千人不是有意提出來的，兩(liang) 千、一千也沒關(guan) 係；蓋得遠一點、矮一點也沒關(guan) 係；甚至教堂整個(ge) 裝修采用中國式也沒關(guan) 係。我說下次有不滿呢，可以直接跟我們(men) 溝通。”

此時，他的論壇已在韓國舉(ju) 辦完第四屆研討會(hui) ，打算在美國舉(ju) 辦第五屆，於(yu) 是邀請陳明參加，後者“很爽快地答應了”。從(cong) 此，一位新儒家學者和一位青年基督徒（分別代表中西文化），私下裏成為(wei) 朋友。

王文鋒覺得，這種溝通對話的效果很好，至少可以平和麵對問題，於(yu) 是將眼光投向當代中國張力最大、衝(chong) 突最多、也最令人揪心的領域。到了第六屆，他頗費苦心地將會(hui) 議地點選在德高望眾(zhong) 的牛津大學。

英國承辦方是OCMS（OxfordCentreforMissionStudies，當地一家學術機構）和WycliffeHallofOxfordUniversity（牛津大學威克裏夫學院的大廳，一座多年未用的教堂），他們(men) 負擔嘉賓們(men) 在牛津的費用——在他們(men) 的習(xi) 慣裏，隆重不等於(yu) 奢侈。

這些機構裏有許多義(yi) 工，有些從(cong) 很遠的地方開車來為(wei) 會(hui) 議服務。3天裏，上午下午的研討之前，都有唱詩班吟唱，由加拿大一位叫林瑞芳的博士帶領。OCMS中心主任的太太是美國人，1980年代末在遼寧阜新教過兩(liang) 三年書(shu) ，對中國有感情。茶歇時，她為(wei) 中國學者們(men) 倒茶。

國外關(guan) 注、關(guan) 心中國的人越來越多，理由如學者們(men) 在最初的共識文本裏所寫(xie) ：當代中國經濟總量已經超過德、日而成為(wei) 世界第二大經濟體(ti) ，在國際關(guan) 係和地緣政治中，中國的影響與(yu) 日俱增……但他們(men) 也常常看不懂中國——倘若懂點中文，翻開近期的中國報紙或瀏覽中文門戶網站，除了看到一些官員開始排著隊受審“還債(zhai) ”，還能看到一場街頭糾紛就能導致兩(liang) 歲的嬰兒(er) 喪(sang) 命，一個(ge) 6歲男童毫無征兆地在一個(ge) 黃昏被剜去了眼球，而嫌疑人是他的長輩親(qin) 戚……關(guan) 於(yu) 知識分子們(men) 的故事，則不定期上演誰跟誰“論戰”了、“對決(jue) ”了，甚至“一記耳光”了；而某些民間自由派兼網絡名人言論之生猛、私德之低下、粉絲(si) 之眾(zhong) 多，更讓他們(men) 覺得費解和深奧。

在這種情形下，最難的是邀請嘉賓。王文鋒以“非常艱辛”一語帶過。

記者輾轉了解到，主辦方曾向十幾位新左翼學者發出邀請，最終來了3位：黃紀蘇、羅崗、呂新雨。有些人既不拒絕，也不接受；有些表示考慮，但不太相信這種會(hui) 議能辦成功。

有一位在近年的論戰和風波裏自覺受到傷(shang) 害的左翼領軍(jun) 人物，表現出感動、知禮和猶豫——他與(yu) 王文鋒曾經見麵，最終因另有行程沒有出席，但向大會(hui) 遞交了論文。在看到共識文本後，他表示：“（文本）是好的。討論能夠達成這樣的諒解和共識，在當代環境中，已屬不易。”

許多年裏已是常態了：麵對會(hui) 議、聚會(hui) 、飯局之類的邀請，學者首先打聽“都有誰去”以決(jue) 定自己要不要去；主場若是自由派，新左翼則不會(hui) 出席，反之亦然。為(wei) 打破這種僵局，王文鋒說，從(cong) 3月到8月，何光滬、高師寧、陳明、許紀霖、高全喜等學者做了重要的引薦和聯絡。

“我是蝙蝠型的調和主義(yi) 者，左派說我偏右，右派說我偏左。卡爾·施米特曾說，政治就是分清敵我。但我覺得，政治、思想、文化，都應該是你活、我也活。”許紀霖說。

其次難在經費。劉洪麗(li) 是中國神學論壇的誌願者，經手了此次會(hui) 議財務的全部收入和支出。她說：“雖然論壇承諾會(hui) 承擔每一位嘉賓的往返機票，但在籌備初期，我們(men) 賬上的結餘(yu) 是負數。我們(men) 常常入不敷出。但每次在最需要的時候，上帝都會(hui) 預備一些關(guan) 心論壇的人給我們(men) 奉獻，王文鋒也經常拿出自己的錢來補貼論壇的日常支出。”

籌備期隻籌到1/4的費用。一來基督教群體(ti) 感覺這個(ge) 主題（促成共識）沒有什麽(me) 必要，二來覺得不太可能做成，因此少有人讚助。怎麽(me) 辦呢？

“我與(yu) 太太（韓國人）商量，不如把在北京望京的房子賣掉，然後在順義(yi) 郊區買(mai) 一套，這樣置換一下就可以多出幾十萬(wan) 元。在我不斷的鼓勵下，她便答應了。於(yu) 是我們(men) 在2013年1月把房子賣掉，按基督徒1/10奉獻的習(xi) 慣，把其中二十多萬(wan) 元拿出來作為(wei) 此次研討會(hui) 的經費。”王文鋒說。

共識的達成

溫州商人、基督徒蔡小林自費參加了這次論壇。8月21日至23日，他親(qin) 眼目睹這些教授們(men) 是怎樣切磋的。

“針鋒相對，咄咄逼人。每路學者都暢述自己的觀點，聽說有些老師是好友，但站在不同的立場上，討論起來是不講客氣的。但我又能感覺到始終充滿和諧友愛和尊重，沒有一派教授絕對化自己的觀點。”

“其次感受強烈的是，每個(ge) 教授的主張裏，都看得出愛國、愛真理的心誌，這本是中國知識分子的標竿。如果知識分子不執著追求真理，而被世俗同化或隨波逐流，真是學術界的悲哀。”

朱曉紅的描述是：“白天會(hui) 場衝(chong) 突很大，發言辯論者都很興(xing) 奮。許多學者付出了很多，像呂新雨，3天裏加起來睡了不過十來個(ge) 小時，除了白天晚上連軸討論，她還參與(yu) 文本的修訂。”

知識分子聚在一起，有一些理論論爭(zheng) 是可以明亮遼闊的，另有一些部分又是微妙的。在選定修訂人選的討論中，陳明主動請纓。王文鋒左邊坐著陳明，右邊坐著呂新雨，他感覺陳明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腳。王文鋒會(hui) 意：那我們(men) 讓陳明和呂新雨來修改二稿可好？大家說：好。因為(wei) ，呂新雨不僅(jin) 是羅崗推薦的，也是那位沒來成的左翼學人推薦的——新左翼好不容易來了三位，眾(zhong) 人珍惜。

而每位學者，內(nei) 心裏都希望在文本中凸顯自家自派的主張。“都是所謂大佬，每個(ge) 人其實都能搞出一整套東(dong) 西。”陳明緊接著說，“被稱大佬和自詡大佬其實是個(ge) 笑話，在複雜的世界麵前，每個(ge) 知識人都應該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無力，起碼要真誠。”

共識文本先後6稿，不包括前期秦暉主動放棄自己提交的那一稿。

前期，是8月15日的北京，清華園醉愛餐廳312包間，秦暉、黃紀蘇、陳明、何光滬，在召集人王文鋒的邀請下，商討草擬“關(guan) 於(yu) 中國未來的幾點共識”文本是否必要——一致認為(wei) 必要——那麽(me) ，應該談論什麽(me) 。

這一晚，初定由4人起草文本初稿，字數控製在1000-1500字，打印出來最好一頁A4即可，分題涉及文化、價(jia) 值觀、公正、自由、宗教政策、外來文化、經濟製度等等。

這一晚，分屬4派的這4位學者都意識到，這是思想界自己的事情，如果錯過機會(hui) ，終將有愧。

8月16日，何光滬草擬於(yu) 北京的第一稿1432字；

8月17日，黃紀蘇修訂於(yu) 北京的第二稿1201字；

8月22日，陳明修訂於(yu) 牛津的第三稿936字；

8月22日下午，呂新雨修訂的第四稿1218字；

8月22日定稿第一版872字。9月4日公布的，是何光滬、黃紀蘇、呂新雨又花了一小時修訂的定稿第二版858字。

“稿子越改越短，力求平實、準確。”任教於(yu) 複旦新聞係的呂新雨說。在最終文本“知識分子在自成一家的同時，應該在尊重不同的觀點基礎上進行真誠交流、互相砥礪，以此形成中國與(yu) 世界的當前和未來發展所亟需的思想共識”的表述中，她貢獻了“互相砥礪”4個(ge) 字。文本末尾的“以致天下太平”中的“天下太平”也出自她手，這是對新儒家的尊重。

夜間的非正式討論會(hui) 在神學院的一個(ge) 大客廳舉(ju) 行，從(cong) 照片上看，牆壁素白，沙發清簡。18位學人坐下來，舉(ju) 著兩(liang) 頁“係著中國未來”的A4紙，鄭重其事。

在前四稿對中國現狀的認定和描述中，羅列了眾(zhong) 所周知的各種棘手難題：經濟發展不平衡與(yu) 結構不合理，環境破壞，城鄉(xiang) 分裂，鄉(xiang) 村社會(hui) 解體(ti) 、城市化弊病日益顯現，貧富鴻溝加深、社會(hui) 道德水準降低；貪腐猖獗與(yu) 官商勾結、政令不暢和行政違法，官民對立強化、“群體(ti) 事件”激增；城市住房漲成“天價(jia) ”、無數青年變成“蟻族”，上億(yi) 農(nong) 民工維權艱難，鄉(xiang) 村老人兒(er) 童留守“空巢”；以及越來越嚴(yan) 峻的糧食與(yu) 食品安全。在最終定稿上，這些“棘手難題”濃縮為(wei) 半句“中國的社會(hui) 問題也變得日益突出”。一些時下敏感的詞語也最終刪去了。

“我們(men) 當然要考慮寫(xie) 法措辭，是希望它能向上、向下傳(chuan) 播。”秦暉說。會(hui) 場上，學者們(men) 提及“最大公約數”和“最小公倍數”，一些以往以堅定、較真而著稱的人沉默了。徐友漁表示，無論共識在文字上如何表述，他都會(hui) 簽名。

8月22日晚，當學者們(men) 終於(yu) 對文本達成共識，簽了名，王文鋒抱著那兩(liang) 頁紙回到宿舍，哭了。

8月23日，眾(zhong) 學者在又略作調整的文本上第二次簽名。所以，王文鋒手裏有兩(liang) 個(ge) 版本的簽名文本。

“我要特別感謝那些為(wei) 文本生成說了很多話的人，更要感謝那些沒有說話的人。一些著名學者，如徐友漁、姚中秋（秋風）、高全喜等人為(wei) 了共識破冰式的形成，保留了自己的觀點和立場。按他們(men) 的意思，這個(ge) 共識文本不僅(jin) 僅(jin) 是要表達各自的觀點，更是要由此促成中國思想界各路人士心平氣和走在一起、營造溝通對話的良好氛圍，以便為(wei) 中國的未來盡一份責任。在我看來，真正促成‘牛津共識’的是大家的見識和胸懷，他們(men) 的說和不說都是為(wei) 了中國思想界能有一個(ge) 美好的局麵。因此也期待更多學者和有識之士能珍惜這個(ge) 微弱的開端，使得文本傳(chuan) 遞的信息不僅(jin) 隻是一份思想結晶，更能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發展和民眾(zhong) 福祉的向導與(yu) 祝福。”

共識之後——眾(zhong) 學者答疑

人物周刊：有學者發聲：有分歧才是常態，沒必要刻意尋求共識。

秦暉：有分歧不等於(yu) 沒共識。現在強調的共識並不是說大家跑累了，需要休息，不要再吵了；而是在所有人都意識到中國需要改變的情況下，就怎麽(me) 改變達成共識。

我認為(wei) 中國目前所處的，實際上類似於(yu) 1848年馬克思主義(yi) 在歐洲剛剛興(xing) 起的那種狀態。當時不管是自由派還是馬克思主義(yi) 者，都麵對一個(ge) 共同的話題，那麽(me) 就這個(ge) 話題而言他們(men) 是有共識的。這不是折衷，也不是調和。

人物周刊：有學者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底線性共識；也有人說它稀薄、空洞、大而無當。

陳明：我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基礎性共識而非底線。比如佛家“五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等等，這些是底線，是基本固定、退無可退、進無所進的。而這個(ge) 共識文本裏的每一層意思，都是可以向上生長、向下貫徹的，所謂綱舉(ju) 目張。

其實共識講的這4點用的語言比較模糊，但我們(men) 都可以看得出來這是一種目標而不是一種現狀吧。

許紀霖：我覺得共識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句話是：麵對中國和世界的大變局，任何一家一派的社會(hui) 思想都是有局限的。我認為(wei) ，中國的未來不是取決(jue) 各家各派有多少分歧，而是有多少共識。最初的共識一定是比較基本的，語言也是較為(wei) 平和的，它的深化、細化、具體(ti) 化取決(jue) 於(yu) 共識之後和共識之外，更廣泛的跟進和延展。

人物周刊：有網友評說，這是個(ge) 象征性的共識，沒有操作意義(yi) 。延伸開來：中國的未來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一群知識分子的共識？

黃紀蘇：肯定有作用，毫無疑問。看看中國當代史這幾十年，或者就看看近三十年，許多政策的出台都有思想文化的前兆。1980年代知識分子嚷嚷的，比如私有化，到1990年代開始就非常自然地出現了。但當這些東(dong) 西的弊端表現出來，出現新左翼，開始批判了一些東(dong) 西，然後又出現新的問題，它表明思潮是處在變動和演進中的。政治精英很容易關(guan) 注這一塊，然後根據這些來調整自己的政策。這是一個(ge) 事實。這些年我覺得知識分子其實是在打濫仗，包括媒體(ti) 也卷入進來。

何光滬：假如我是當政者，從(cong) 哪裏了解社情民意呢？一定是先聽聽那些可以發出聲音的人。民情裏很大一塊是知識分子的言說，當然網絡改變了民間的話語權，這是另一個(ge) 話題。在牛津我們(men) 閑聊：公知這個(ge) 詞是多餘(yu) 的。研究核物理而不用管建核電站汙染問題的那叫專(zhuan) 家。知識分子本該超出專(zhuan) 業(ye) 、利益，就公共事務發聲。但如果我是領導，不喜歡聽吵架，你們(men) 自己先理理順再說。

呂新雨：我覺得首先是知識共同體(ti) 內(nei) 部的事情。我之所以來參加這個(ge) 四方討論會(hui) 並且主動承擔一些工作，是希望知識分子的公共辯論能往健康的方向發展。在這個(ge) 會(hui) 上，我已經感覺到激烈的辯論是可以和理性的態度同在的。不要再將對方（不管哪派的對方）汙名化，不要再從(cong) 人身攻擊、指責人品這些角度去對待學術討論——它既沒有意義(yi) ，也彼此傷(shang) 害。

人物周刊：知識分子之間和氣一點對降低社會(hui) 戾氣指數有沒有示範作用？

黃紀蘇：知識分子的思想分裂也是社會(hui) 分裂的一個(ge) 反映。並不是知識分子說要整合了，全社會(hui) 就整合了，因為(wei) 底下的利益還沒有整合。但我們(men) 所說文化觀念這些東(dong) 西還是會(hui) 起一定的作用。就知識分子的特點而言，他本應最有可能腦袋超越屁股，腳步超越鞋跟的。因為(wei) 他是通過閱讀、學習(xi) ，學習(xi) 上下五千年的思想，很容易把別人的感受變成自己的感受，把別人的利益變成自己價(jia) 值觀，懷有理想主義(yi) 的這樣一群人。相對其他階層，他本來最有可能超越一己之利，超越利益驅動型的。但在今天，隨著全社會(hui) 的市場化商品化物化，知識分子也卷入了，他越來越丟(diu) 掉理想主義(yi) 的這些情懷，像有些教授會(hui) 對學生說，不掙夠三千萬(wan) 別回來見我。這是可怕的一件事。老百姓仔細一看：都這德行，好不了。於(yu) 是呢，出門就得裝流氓，上網就得裝大V，怕被欺負啊。20年前介紹對象說，這孩子老實。今天還有這樣介紹的麽(me) ？老實就是窩囊，沒戲。

我特別想強調的就是每個(ge) 人把自己給整好了。曆代知識分子做得還是不錯的，這個(ge) 傳(chuan) 統也很長，都很有樣兒(er) 。就這些年是個(ge) 例外。

秦暉：知識分子討論問題的一個(ge) 很重要的原則就是不去追問動機，至少我們(men) 這群人是這樣的。如果不能坐在一起談也行，但寫(xie) 的文章都是……罵人的越來越多，不管是左派右派都有這樣的情況。包括對我，有一邊說要絞死我，另一邊說是要搞我的專(zhuan) 案組……我們(men) 現在做一點努力也不見得就能消除這種現象。因為(wei) 真正思想上的分歧我認為(wei) 根本不會(hui) 鬧到你死我活的地步，隻要鬧到你死我活，多半是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涉及權力，一個(ge) 就是涉及到利益。現在僅(jin) 僅(jin) 是思想界邁出一小步，我們(men) 也不能完全代表思想界，每個(ge) 人隻代表他自己，如果能對社會(hui) 產(chan) 生正麵意義(yi) 當然好。但真正要解決(jue) 這些社會(hui) 問題最終還是要靠改革的。

人物周刊：各家各派的理論之間有沒有彼此靠近、融合的可能？

朱曉紅：各家的分歧主要還是出在對中國問題根源的把握上，自由主義(yi) 認為(wei) 根子在缺乏製度性保障，它能看到弱勢的個(ge) 人、小的團體(ti) 所承受的苦難；新左翼也注意到三農(nong) 問題、流動人口問題，但分析起來，歸因於(yu) 市場化、全球化、資本對勞動力的壓榨；新儒家偏左，相對溫和，但對儒家的定位也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wei) 是儒教，有人認為(wei) 是文教；天主教比較看重人的尊嚴(yan) ，《聖經·創世紀》裏說，人有神的肖像，這是自然法起源的神學基礎。這次共識裏的第一條“以民為(wei) 本”，各家各派都無異議。還有像第二條有關(guan) “公平正義(yi) ”，各家也是完全一致的。這些都表明，彼此靠近是完全有理論基礎的。

陳明：1980年代有改革共識，1990年代知識界分裂，現在應是再次尋找共識的時候了。在這個(ge) 文本推敲成型的過程中，我感覺某種積極的分化正在思想界悄然發生。各派的問題意識與(yu) 思考維度開始彼此被考量、吸收，從(cong) 而有可能使得各派的思想光譜或構成變得豐(feng) 富厚實。希望這些共識能成為(wei) 中國思想界升級的標誌和起點。

（感謝學者許紀霖、王文鋒、何光滬、黃紀蘇、秦暉、金雁、呂新雨、朱曉紅、陳明等受訪，限於(yu) 篇幅，觀點呈現隻能掛一漏萬(wan) ；感謝實習(xi) 記者楊楠、楊媛對本文的貢獻。）

附錄二

關(guan) 於(yu) 中國現狀與(yu) 未來的若幹共識

在中國崛起的大背景下，中國的世界觀與(yu) 世界的中國觀正在改變。與(yu) 此同時，中國的社會(hui) 問題也變得日益突出。中國將走向哪裏？會(hui) 給未來的世界帶來什麽(me) 樣的變化？已經成為(wei) 中國和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迫切關(guan) 心的問題。

我們(men) 這些具有自由主義(yi) 、新左翼、新儒家和基督教研究等不同學術或思想背景的中國學人，都熱愛中國這片土地，都忠於(yu) 我們(men) 的人民。我們(men) 珍視知識分子發揮社會(hui) 反思與(yu) 守望的功能，希望在今天中國與(yu) 世界變化發展的重要關(guan) 頭，發揚這個(ge) 群體(ti) 曆來所富有的道德情懷和理性精神，以文化和觀念的力量推動國家和社會(hui) 向上向善的演進。

我們(men) 承認，麵對中國和世界的大變局，任何一家一派的社會(hui) 思想都是有局限的，一個(ge) 可愛亦可信的未來社會(hui) 藍圖需要大家共同努力才能完成，因此，知識分子都應該在尊重不同觀點的基礎上進行真誠交流、互相砥礪，由此形成關(guan) 於(yu) 中國當前和未來發展所亟需的思想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