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的每一個城市,至少都有一所公園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9-14 19:5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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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的每一個(ge) 城市,至少都有一所公園

作者:吳鉤

來源:“我們(men) 都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三日癸卯

          耶穌2017年9月13日

 

  


晚清光緒三十一年(1905),清廷為(wei) 預備立憲,派遣端方等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這次行程匆匆的遊曆中,不僅(jin) 西洋的政製讓五大臣感到新鮮,近代歐洲的城市公共設施也給他們(men) 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men) 第一次知道西方的城市居然普遍設立了公園:“每至都會(hui) 繁盛之區,必有優(you) 遊休息之地,稍得閑暇,即往遊觀,輒忘車馬之勞,足益見聞之陋。”而反觀自己的國家,“中國以數千年文明舊域,迄今乃不若人,臣等心實羞之”。

 

五大臣歸國後,在呈給朝廷的改革建議書(shu) 中,便提到建設公園:“各國導民善法,擬請次第舉(ju) 辦,曰圖書(shu) 館,曰博物館,曰萬(wan) 牲園,曰公園。”希望皇帝“敕下學部、警部,先就京師首善之區,次第籌辦,為(wei) 天下倡。妥定規畫之方、管理之法。飭各省督撫量為(wei) 興(xing) 辦,亦先就省會(hui) 繁盛處所,廣開風氣,則庶幾民智日開,民生日遂,共優(you) 遊於(yu) 文囿藝林之下,而得化民成俗之方,其無形之治功,實非淺鮮”。近代中國修建城市公園的風氣自此興(xing) 起。

 

時至今日,許多研究晚清近代史的學者,仍然堅持認為(wei) :中國自古隻有皇家園林、私家園林,而絕不會(hui) 建造供公眾(zhong) 遊覽、憩息的公園;中國最早的公園建製,是在西學東(dong) 漸的背景下由洋人引入的。他們(men) 還考證出,中國最一個(ge) 公園於(yu) 1868年出現在上海租界,為(wei) 租界“工部局”修建,叫做“公家花園”。

 

這家“公家花園”,便是後來鬧出“華人與(yu) 狗不得入內(nei) ”傳(chuan) 言的外灘公園。按照“公家花園”的遊覽規則,“腳踏車及犬不準入內(nei) ”;“除西人之傭(yong) 仆外,華人一概不準入內(nei) ”,可知“華人與(yu) 狗不得入內(nei) ”的流言並非空穴來風。當年《申報》也曾發表評論抗議公園對華人的歧視:“是園既名曰‘公家花園’,而不係以‘泰西’字樣,則其不能為(wei) 泰西人所私可知;……則是園亦當縱華人遊覽,不容阻止,庶於(yu) ‘公家’兩(liang) 字不相悖。”說起來真是諷刺,那麽(me) 多近代史研究者非得將“公家花園”當成中國的第一家公園,而這家公園卻原來拒絕中國人入內(nei) 遊玩。

 

如果我們(men) 了解宋代社會(hui) 史,還會(hui) 發現,這不但是諷刺,更是一個(ge) 笑話,因為(wei) 在宋代中國,公園已經是普遍性的城市公共設施,而且,其公共性也遠遠超過晚清的“公家花園”,以及隨後興(xing) 建的一批所謂近代公園。然而,近代史研究者對宋代的公園傳(chuan) 統視而不見,卻偏偏將一個(ge) 不準華人遊園的租界公園定義(yi) 為(wei) 中國的首個(ge) 公園。這種反傳(chuan) 統的啟蒙主義(yi) 心態確實耐人尋味。

 

為(wei) 避免不必要的爭(zheng) 議,還是先給“公園”一個(ge) 定義(yi) 吧。我們(men) 今天常說的“公園”,是指由政府或公共團體(ti) 建設經營,供公眾(zhong) 遊玩、觀賞、娛樂(le) 的城市公共園林。我願意用這個(ge) 定義(yi) 來判斷宋代是否出現了公園。

 

“公園”作為(wei) 一個(ge) 表示公共園林的概念,最早應該就出現在宋代,北宋的呂陶寫(xie) 過一組詩,題目就叫做《寄題洋川與(yu) 可學士公園十七首》。這裏的“公園”,指洋州政府建造的衙署園林。在宋代,很多州縣都修建有衙署園林,宋人稱之為(wei) “郡圃”,有時候也叫“公園”。現在的問題是,宋代的郡圃究竟有沒有公園之實。

 

前麵我們(men) 已經將公園界定為(wei) “政府或公共團體(ti) 建設經營,供公眾(zhong) 遊玩、觀賞、娛樂(le) 的城市公共園林”。宋代郡圃顯然符合“政府建設經營”的定義(yi) ,那麽(me) 郡圃是不是宋政府建造來“供公眾(zhong) 遊玩、觀賞、娛樂(le) ”的呢?

 

我們(men) 先來看三首宋詩:程公許的《清明日郡圃遊觀者如織,餘(yu) 以趙園之約至夕乃還》,蔡襄的《開州園縱民遊樂(le) 二首》,陸遊的《入城至郡圃及諸家園亭遊人甚盛》。不用讀詩句,光看題目,便能確鑿無誤地知道,詩人所詠三處郡圃,都是對公眾(zhong) 開放的。

 

研究中國園林史的重慶大學毛華鬆先生曾從(cong) 宋朝方誌、筆記中檢索出非常多的史料,論證了宋代郡圃的開放性與(yu) 公共性:或定期向公眾(zhong) 開放,或完全開放。我在毛華鬆先生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將宋代地方政府開放郡圃的相關(guan) 史料搜羅如下:

 

一、定期向公眾(zhong) 開放的郡圃:

 

相州康樂(le) 園:“(園)既成而遇寒食節,州之士女無老幼,皆摩肩躡武,來遊吾園。或遇樂(le) 而留,或擇勝而飲,歎賞歌呼,至徘徊忘歸。”(《相州新修園池記》)

 

平江府郡圃:“承平時,每歲首飾諸亭,縱民遊玩,以示同樂(le) 。”(《姑蘇誌》)

 

永嘉縣眾(zhong) 樂(le) 園:“縱橫一裏,中有大池塘,亭榭棋布,花木匯列。宋時,每歲二月開園設酤,盡春而罷。”(《大明一統誌》)

 

福州春台館:“州園在牙門之西,所謂春台館是也。歲二月啟鑰,縱民遊賞,常閱一月,與(yu) 民同樂(le) 也。”(《淳熙三山誌》)

 

紹興(xing) 西園:“邦人無小大得恣樂(le) 其中。二月二日始開西園,縱郡人遊觀,謂之‘開龍口’,府帥領客觀競渡。”(《嘉泰會(hui) 稽誌》)

 

成都西園:“每歲寒食,辟園張樂(le) ,酒壚花市,茶房食肆,過於(yu) 蠶市。士女從(cong) 觀,太守會(hui) 賓僚凡浹旬,此最府庭遊宴之盛。近歲自二月即開園,逾月而後罷,酒人利於(yu) 酒息,或請於(yu) 府展其日,府尹亦許之。”(《歲華紀麗(li) 譜》)

 

廣州元老壯猷之堂:“郡東(dong) 西圃舊亭池,率荒蕪不治。淳祐壬寅,經略方寶學大琮政餘(yu) ,始命剗治蕪穢,舊者新之,堙沒者出之。西建‘元老壯猷’之堂。……歲遇節,縱民樂(le) 之。”(元大德《南海誌》)又,“花時無禁,邦人群敖爭(zheng) 先,帽桐之耋,騎竹之稚,韶妝縵裳之麗(li) ,遍繡台館,秋千蹴鞠,姱嬉老榕高柳邊,雜還乎滁亭之遊人也。”(《元老壯猷之堂記》)

 

二、全年向市民開放的郡圃:

 

寧波眾(zhong) 樂(le) 亭:“總橋三十丈,橋之東(dong) 西有廊,總二十丈。廊之中有亭,曰眾(zhong) 樂(le) ,其深廣幾十丈,其前後有廡,其左右有室,而又環亭以為(wei) 島嶼,植蒼木,於(yu) 是遂為(wei) 州人勝賞之地。方春夏時,士女相屬,鼓歌無虛日。”(《乾道四明圖經》)

 

福州甌冶池:“亭閣其上,而浮以畫舸,可宴可遊。亭之北,跨濠而梁,以通新道。既而,州人士女,朝夕不絕,遂為(wei) 勝概。”(《淳熙三山誌》)

 

紹興(xing) 賜榮園:“春欲盡數日,遊者益眾(zhong) 。千秋觀前一曲亭(即賜榮園),亦競渡不減西園,至立夏日止。”(《寶慶會(hui) 稽續誌》)

 

南京青溪園:“建先賢祠及諸亭館於(yu) 其上,築堤飛橋以便往來,遊人泛舟其間,自早入暮,樂(le) 而忘返。”(《景定建康誌》)

 

  

 

(《景定建康誌》中的“青溪園”)

 

定州眾(zhong) 春園:“庶乎良辰佳節,太守得與(yu) 吏民同一日之適,遊覽其間,以通乎聖時無事之樂(le) 。”(《定州眾(zhong) 春園記》)

 

真州東(dong) 園:“池台日益以新,草木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真州東(dong) 園記》)

 

蜀州罨畫池:“至蜀州,郡圃內(nei) 西湖(即罨畫池)極廣袤,荷花正盛,呼湖船泛之,係纜古木修竹間,景物甚野,遊宴繁盛,為(wei) 西州勝處。”(範成大《吳船錄》)

 

三、未確定全開放還是定期開放的郡圃:

 

成都合江園:“前後植梅極多。故事,臘月賞燕其中。管界巡檢營其側(ce) ,花時日以報府,至開及五分,府坐領監司來燕,遊人亦競集。”(《獨醒雜誌》)

 

東(dong) 平府樂(le) 郊池亭:“據舊造新,築之,鑿之,擴之,營之,辟之,有堂、有台、有池、有榭、有塢、有亭、有館、有南北門堂。所以與(yu) 上下同樂(le) 者也。”(《東(dong) 平樂(le) 郊池亭記》)

 

吳興(xing) 郡圃:“方春百卉敷腴,居人士女,競出遊賞,亦四方風土所同也。故,郡必有苑囿,以與(yu) 民同樂(le) 。”(《嘉泰吳興(xing) 誌》)

 

嘉興(xing) 府思吳堂:“當其男以田功之畢,女以織事之休,內(nei) 無饑寒之戚,外無賦役之勞,思以鬥酒共相娛樂(le) 。”(《題思吳堂並序》)

 

平陽府南池:“其小人(指平民百姓)則曰,今而後農(nong) 工之隙,吾得而遊晏,佳哉吾守之有惠也”。(《吉鄉(xiang) 新修南池二亭記》)

 

長安樂(le) 遊原:“樂(le) 遊原亦曰園,在曲江之北,即秦宜春苑也,漢宣帝起樂(le) 遊廟,因以為(wei) 名。在唐京城內(nei) ,每歲晦曰上巳重九,士女鹹此登賞祓禊。”(張禮《遊城南記》)

 

這其中最具娛樂(le) 精神的的公園,大概非成都郡圃——西園莫屬。成都西園不但定期開放,而且開園首日,政府還在公園中舉(ju) 辦娛樂(le) 活動,以娛遊人。據莊綽《雞肋編》記載:“成都自上元至四月十八日,遊賞幾無虛辰。使宅後圃名‘西園’,春時縱人行樂(le) 。初開園日,酒坊兩(liang) 戶各求優(you) 人之善者,較藝於(yu) 府會(hui) 。以骰子置於(yu) 合子中撼之,視數多者得先,謂之‘撼雷’。自旦至暮,唯雜戲一色,坐於(yu) 演武場,環庭皆府宅看棚。棚外始作高凳,庶民男左女右,立於(yu) 其上如山。每渾一笑,須筵中哄堂眾(zhong) 庶皆噱者,始以青紅小旗各插於(yu) 塾上為(wei) 記。至晚,較旗多者為(wei) 勝。若上下不同笑者,不以為(wei) 數也。”

 

看起來有點像說相聲大賽,評委就是遊園的觀眾(zhong) ,凡能將全場觀眾(zhong) 逗得哄堂大笑的藝人,可得一枚青紅小旗。一天下來,哪位藝人得到的小旗最多,即為(wei) 最佳藝人。


 

 

這類由政府建造、供公眾(zhong) 遊玩、觀賞、娛樂(le) 的郡圃,如果不能說是“公園”,那還有什麽(me) 可以稱為(wei) “公園”呢?而且,宋代的郡圃並非個(ge) 別地方才修建,而是普遍設於(yu) 各州縣,韓琦在《定州眾(zhong) 春園記》中說,“天下郡縣無遠邇小大,位署之外,必有園池台榭觀遊之,所以通四時之樂(le) 。”南宋《嘉泰吳興(xing) 誌》也稱,“郡必有苑囿,以與(yu) 民同樂(le) 。”也就是說,在宋代,幾乎每一個(ge) 城市都設置了公園。

 

眾(zhong) 多史料還告訴我們(men) ,宋代郡圃在開放期間,對遊人完全不作任何歧視性的限製,不管是本地人還是外地人,官員還是平民,男性還是女性,均可入園遊賞。成都西園隻是在舉(ju) 辦相聲大賽之日,將看棚分為(wei) 男席與(yu) 女席。顯然,男女遊客同時遊園、同台觀看演出是毫無問題的。

 

反倒在清末,不少被今日研究者認定為(wei) “公園”的城市公共園林,卻針對遊客身份作出了種種限製,“公園”的開放性與(yu) 公共性大打折扣,比如上海的外灘公園禁止華人入內(nei) ;天津植物園要求男女分開遊覽:“星期一、二、五、六,準男客入覽。星期四、日,獨許女客入覽。”保定的蓮花池公園也規定:“星期六隻準婦女遊覽,不準男子入內(nei) 。”

 

而我們(men) 的學者,寧願認定不怎麽(me) 公共的外灘公園為(wei) 中國首個(ge) 城市公園,卻不願意相信開放的宋代郡圃就是名符其實的公園。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