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wei) 什麽(me) 朱熹式的性善說在中國傳(chuan) 統中一直占上風
作者:李澤厚
來源:選自李澤厚著《倫(lun) 理學綱要續篇》三聯書(shu) 店出版2017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七月廿四日甲辰
耶穌2017年9月14日
鳳凰國學編者按:李澤厚先生的新書(shu) 《倫(lun) 理學綱要續篇》已於(yu) 2017年8月由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出版。此書(shu) 合李先生近年發表的幾篇作品為(wei) 一體(ti) (《回應桑德爾及其他》《什麽(me) 是道德?》《倫(lun) 理學補注及附錄》),更充分地討論了《倫(lun) 理學綱要》(2010)中提出的諸多倫(lun) 理學課題,不僅(jin) 深刻貫徹了作者的儒家“情本體(ti) ”觀念,並強調了中國傳(chuan) 統追求的“情理交融”所具有的世界性價(jia) 值。此篇文章選自該書(shu) 《倫(lun) 理學補注及附錄》部分。
李澤厚先生2014年5月在華東(dong) 師大開講倫(lun) 理學
如何理解“孟荀之爭(zheng) ”?
孟荀之爭(zheng) 如何理解和解釋呢?拙著《倫(lun) 理學綱要》(2010)明確認為(wei) ,人的天性本無善惡,善惡是一套觀念係統,產(chan) 生於(yu) 人類曆史形成中。動物本身有愛戀、協調、溫順、合作等所謂“善”的方麵,也有搶奪、爭(zheng) 鬥、凶狠、殺戮等所謂“惡”的方麵(這裏所謂善惡也是人類加上的觀念標誌)。荀子強調的是去惡,即壓抑、消滅後一方麵,孟子強調的是擴善,即培育、成長前一方麵。其不同是把重點放在擴善或控惡,但共同點更為(wei) 重要,就是重視教育。荀子顯然在邏輯論證和理論思辨上更縝密、有力,但孟子以其飽含情感的類比聯想論說,卻更容易使人傾(qing) 倒和信服。從(cong) 後代曆史來說,集理學大成的朱熹強調“存天理滅人欲”,其實是舉(ju) 孟旗、行荀學(指理論的客觀建構和實踐功能,非朱的自覺意願),以綱常倫(lun) 理壓抑人的情欲,無怪乎好些學者都以朱學為(wei) 荀學。包括崇孟的牟宗三不也嚴(yan) 厲批評朱子是“他律道德”嗎?如僅(jin) 從(cong) 由外而內(nei) 的角度看,這批評也不無道理。譚嗣同說“二千年之儒學,荀學也”,毛澤東(dong) 說“百代皆行秦政製”,說得都沒錯。以“滅人欲”的教育來管控百姓,鞏固這個(ge) 大一統的專(zhuan) 製帝國,在當時有其曆史的必要。所以孔—荀—董—朱,成了中國倫(lun) 理學傳(chuan) 統的實際主線。而到王陽明心學,以心為(wei) 理,以良知為(wei) 本體(ti) ,幾傳(chuan) 之後,除一部分走入意誌主義(yi) 和禁欲主義(yi) ,其主流便邏輯地和曆史地走向或指向“天理即在人欲之中”的近代個(ge) 人主義(yi) 的自然人性論了。
朱熹既是孟表荀裏,那麽(me) 就回到一開頭提到的為(wei) 何“人性善”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第二個(ge) 也許是最重要的原因。這也是“孟表”“舉(ju) 孟旗”能起重要功能和作用的原因。千百年來,孟子作為(wei) 亞(ya) 聖,其地位、影響遠大於(yu) 荀子,至今如此。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
我以為(wei) ,這主要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有情宇宙觀有關(guan) 。如拙著《說巫史傳(chuan) 統》(1999)所認為(wei) ,中國的“天”從(cong) 古至今皆有雙重性格,一方麵是非人格神而有神性的上天(heaven),另一方麵是自然的天空(sky)。這種兩(liang) 重性的意義(yi) 在於(yu) ,它從(cong) 物質和精神兩(liang) 個(ge) 方麵肯定著人的生活,從(cong) 而人就該以肯定性的積極樂(le) 觀的情感態度來論證、認識此生此世、此性此情。無論在倫(lun) 理規範的政治哲學上,還是在個(ge) 體(ti) 修養(yang) 的道德心理學上,都如此。《左傳(chuan) 》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易傳(chuan) 》有“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謂易”,到董仲舒就提供了一套天人相應、天道即人道,“仁,天心也”的有情宇宙觀。如同基督徒對上帝的感恩一樣,中國人對天地一直都有感恩懷德的情感,隻是這天地並不是脫離自然的人格神,而就是宇宙自然本身。在這裏,人不是如《聖經》說的要管控自然,而是要與(yu) 自然協同共在,這個(ge) “協同共在”遠不隻是物質性的,而且更是道德和超道德的感情和信仰,人是在物質和精神兩(liang) 方麵去“參天地,讚化育”,亦即參與(yu) 天地的工作和培育自己。《中庸》更將本無善惡可言的自然人性解釋為(wei) 上天所賜的善良品德,孟子對此大加發揮,於(yu) 是“天行健”與(yu) “人性善”在精神上更加緊相聯係起來,使人獲得強烈的肯定生存和生活的情感信仰。因此盡管在學理方麵,荀居優(you) ,但在情感方麵,孟居上。孟子以那種盡管不符合邏輯卻極為(wei) 煽情的論辯語言,比務實可靠的荀子論證,作為(wei) 情感信仰便更易為(wei) 人們(men) 所親(qin) 近和接受,而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宗教性道德和樂(le) 感文化的特征。“性善”與(yu) “原罪”,“好死不如賴活著”與(yu) “這個(ge) 世界不值得活”,可以作為(wei) 中國人與(yu) 基督徒不同的通俗極端寫(xie) 照。今天,從(cong) 人類學曆史本體(ti) 論來看,一方麵強調人性的自然產(chan) 物本無所謂善惡,善惡是後天社會(hui) 的觀念界定,並來自後天的培養(yang) 教育;另一方麵,“至善”既是人類總體(ti) 的生存延續,從(cong) 而人性善可說是由於(yu) 個(ge) 體(ti) 參與(yu) 這個(ge) 人類生存延續的實踐而“性善”,即由總體(ti) “至善”而個(ge) 體(ti) “性善”。前一方麵是現代社會(hui) 性道德的基礎,後一方麵是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宗教性道德的承續。這就是我說的,兼祧孟荀,歸宗孔子。
道德非知識
道德乃是具有非常重要的自覺選擇性的自由意誌,即:做還是不做。隻有這種自由意誌才導致道德行為(wei) 。知而不能行,會(hui) 而不能行,願而不能行,即知道“應該”去做,並知道“如何”去做,也“願意”去做,卻仍然不做者,有善念而無善行,蓋多有矣。
我明確反對孟子的“不慮而知,不學而能”的良知良能說,也不讚成王陽明“行即知,知即行”的知行等同說。這種主張,不僅(jin) 抹煞了認識的“知”與(yu) 道德的“行”之間的差異、距離和問題,而且將道德視作人人具有“見父母就知(行)孝,見兄長就知(行)悌”的自然的天賦能力,將孝親(qin) 、忠君等等道德行為(wei) 等同於(yu) “好好色,惡惡臭”的自然生理的官能反應。這在今天如果不歸之於(yu) 神秘的或基督教的神恩、天賜、啟示,便完全可以與(yu) 當今西方流行的社會(hui) 生物學合流。這與(yu) 孔子講的“克己複禮為(wei) 仁”“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下學而上達”“我非生而知之者”也大相徑庭了。
其實,隻有“克己”才能“複禮”,隻有學、習(xi) (人為(wei) )才能有善,所以荀子說“其善者偽(wei) 也”,“偽(wei) ”即人為(wei) 。這種學習(xi) 或“克己”、人為(wei) ,除了認識(即我所說的“觀念要素”之外),主要依靠自覺意誌的培育。王陽明強調“力行”,認為(wei) 在“力行”之中才有真知和良知,其實強調的也正是“知行合一”中的堅韌不拔的意誌力量;但畢竟由於(yu) 其哲學理論上的天賦說,使王陽明很難清楚交待良知如何“致”和如何由“致良知”而開出社會(hui) 倫(lun) 理的整套規範,從(cong) 而必然從(cong) 邏輯上和事實上產(chan) 生“滿街都是聖人”“端茶童子即是聖人”等並無客觀規範的思想學說,後學也終於(yu) 走向“天理即在人欲中”“人欲即天理”的自然人性論。這一點,拙著已一再說過了。另一方麵,便演繹為(wei) 否定“性”隻認“情”、卻又嚴(yan) 厲地將“情”與(yu) “欲”絕對分開來的禁欲主義(yi) (如劉宗周)。於(yu) 是王學雖然在特定時期可以產(chan) 生反抗傳(chuan) 統、解除束縛的思想解放的巨大功能、意義(yi) 和價(jia) 值,但也就如此了。
這樣,比較起來,就反而不如朱熹。朱強調:“聖人千言萬(wan) 語,隻教人存天理滅人欲”,要求人們(men) 進行“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格物致知”,以外在的、先驗的天理(實際乃“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的“禮”,即外在社會(hui) 規範)來主宰、控管、約束、規範人的一切自然情欲,以此日積月累地不斷磨打、鍛煉從(cong) 而培育人的意誌以及觀念和情感,有如蔡元培所簡明指出的“其為(wei) 說也,矯惡過於(yu) 樂(le) 善,方外過於(yu) 直內(nei) ”(《中國倫(lun) 理學史》),由外而內(nei) ,由倫(lun) 理規範而道德行為(wei) ,而這,不正是荀學嗎?在朱熹那裏,仁是理,理即性,仁之端是心,惻隱是情,心統性情。總之,以外在的、先驗的理,主宰並融解為(wei) 內(nei) 在道德心性,而完成道德行為(wei) 。並以“理一分殊”,即承認從(cong) 而要求每個(ge) 人“變化氣質”,以所謂“義(yi) 理之性”或“天地之性”來統管控約壓抑人各有差異(所謂不同“清濁”)的以自然生理為(wei) 基礎的“氣質之性”,把“事事物物”實際是人的各種行為(wei) 都納入這個(ge) 規範中,訂出各種等差順次秩序規則的係統,成為(wei) 可實踐施行而非常龐大細密的道德觀念和倫(lun) 理準則,來有效地統治人們(men) 的身心。如前文所引譚嗣同所說“二千年之學,荀學也”,荀—董(董仲舒“性仁情貪”“性三品”說)—朱便成為(wei) 統治中國兩(liang) 千年的倫(lun) 理學。但朱熹卻又是高舉(ju) “四端”“性善”的孟子大旗來構建此荀學的。
為(wei) 何“舉(ju) 孟旗行荀學”
關(guan) 鍵在於(yu) ,既然我站在荀子、朱熹這條線上,為(wei) 什麽(me) 又說“兼祧孟荀”?既然認為(wei) 朱熹是荀學,為(wei) 什麽(me) 又認為(wei) “孟旗”很重要?“孟旗”的價(jia) 值、意義(yi) 、功能又何在?其實,這與(yu) 我從(cong) 一開始便強調應以Hume來補足Kant、非常重視道德三因素中的情感要素,乃同一問題。
因為(wei) 我認為(wei) ,中國是巫史傳(chuan) 統,沒有宗教,它是“一個(ge) 世界”觀的“樂(le) 感文化”。這個(ge) 世界觀賦予整體(ti) 宇宙、人生以樂(le) 觀的、積極的、深厚的情感色彩,我稱之為(wei) “有情宇宙觀”。《易傳(chuan) 》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個(ge) “自強不息”不是去追求靈魂升天回樂(le) 園,而是就在這個(ge) 物質世界中奮勇力行,從(cong) 而以一個(ge) 與(yu) “天行健”相匹配的“人性善”作為(wei) 支持人們(men) 行善的情感力量,就頗為(wei) 重要。既然我已設定“至善”乃人類生存延續及其實踐,從(cong) 而作為(wei) 個(ge) 體(ti) ,設定生來便有參與(yu) 這生存延續和實踐的“性善”作為(wei) 情感、信念,也未為(wei) 不可。由於(yu) 有動物本能積極麵(如動物也有的愛撫、協同、同情、互助等)的經驗支持,使這一情感的哲學設定在後天理性培育擴展下由潛在而可以成為(wei) 現實。“人性善”也隻能是這樣一種情感設定和表述。中國哲學的“有情宇宙觀”認為(wei) 處理一切事物,包括人自身的生長發展,需要理性(實用理性),仍然是“立於(yu) 禮”,但是作為(wei) 支持、鼓勵、幫助這個(ge) 生長發展得以完成、得以圓滿的,卻是樂(le) 觀主義(yi) 的這個(ge) 世界的世俗或非世俗的感情:“成於(yu) 樂(le) ”(樂(le) 感文化)。正如中國傳(chuan) 統的音樂(le) 理論一樣:既強調快樂(le) ,同時又注重節樂(le) ,也就是快樂(le) 本身也是有節奏有韻律的,其中含有理性的節製,而不同於(yu) 酒神精神的縱欲狂歡和毫無節製的生理享受;當然更不是禁欲苦行或超驗理性的全麵統治。這就是中國儒學的宗教性道德,以“人性善”的情感力量來構建人的可完善性的堅強信念,並使實用理性本身也滲入了某些情感因素。但是,它又仍然是情感信念,而非理性的邏輯推論。在那張“情—禮—理—情”的“總覽表”(見《回應桑德爾及其他》)中,第一個(ge) “情”主要是指外在現實情況、情境、情勢等,由於(yu) 中國宗法血緣的社會(hui) 結構基礎,這情況情境等等與(yu) 所謂“人情”就常有關(guan) 聯。夫婦、父子、君臣、兄弟、朋友便不隻是社會(hui) 角色的身份確認,而且其間有各種由近及遠的情感關(guan) 係和關(guan) 懷。不同於(yu) 以自由民獨立平等的個(ge) 體(ti) 身份進入政治,從(cong) 而以“理”(rationality)的“公正”(justice)為(wei) 標的,中國傳(chuan) 統及政治講“情”的“和諧”(harmony)、“禮樂(le) ”並稱,重視“關(guan) 係”,是有這個(ge) 極為(wei) 久遠的現實物質生活根基的。

倫(lun) 理學總覽表
正因為(wei) 此,情感作為(wei) 助力就具有重要性。所以拙倫(lun) 理學反複強調中國傳(chuan) 統以塑建“情理結構”為(wei) 人性根本,強調“好惡”(情感)與(yu) “是非”(觀念)同時培育、相互滲透,合為(wei) 一體(ti) ,或有如陽明所說,是非也無非是個(ge) 好惡之心,特別是鍛煉出剛毅木訥的意誌力量以實踐之。這就是中國倫(lun) 理學的品格,它也可說是一種儒學內(nei) 部的“儒法互用”,即以情潤理,範導行為(wei) ,並將個(ge) 體(ti) 修身與(yu) 治國理政亦即將宗教性道德與(yu) 社會(hui) 性道德混同構建,合為(wei) 一體(ti) 。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朱(熹)式的性善說在中國傳(chuan) 統中一直占據上風,而那些強調“原罪”“超驗”或追求“空無”的外來宗教教義(yi) 和思想學說很難動搖這個(ge) 傳(chuan) 統的重要原因。這個(ge) 儒學傳(chuan) 統在未來可能具有更普遍的人類性、世界性,它既不是理智主義(yi) ,也不是反理智主義(yi) ,既不是Hume主義(yi) ,也不是反Hume主義(yi) 。從(cong) 而如拙著所認為(wei) ,今天需要對此傳(chuan) 統分析、解構而重建之,即以情本體(ti) 的宇宙觀和審美形上學來範導和適當構建公共理性的現代社會(hui) 性道德。也可說是:後者乃現代荀學,前者為(wei) 現代孟旗,都有待人們(men) 去創造,以勞動力自由買(mai) 賣和以個(ge) 體(ti) 為(wei) 基點的現代社會(hui) (西體(ti) )如何與(yu) 以家族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和以群體(ti) 為(wei) 基點的古代荀學(我主張回歸原典儒學,並反對以心性為(wei) 體(ti) 的宋儒,所以不能是朱學)特別如何與(yu) 孟旗,既有嚴(yan) 格區分又相交接融會(hui) (中用),等等,便是問題所在。這也就是包含在我提出的“兩(liang) 種道德說”和“新內(nei) 聖外王之道”中的重要課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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