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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風俗之敗壞——兼論新文化運動中的新、舊道德之爭(zheng)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
選自作者所著《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閏六月廿四日甲戌
耶穌2017年8月15日

晚清以來革命黨(dang) 人倡導之種族革命,已足以使中國分裂,至於(yu) 民初政府諸多施設,直是“革命中國數千年文明之命,而一切取法歐美,甘為(wei) 異族之奴”[1],則又等而下之矣。其後民國亂(luan) 象頻仍,禍端四伏,而孫文猶自詡其功,以“在南京三月為(wei) 民國所經營之諸製度”乃挽救民國之坦途。[2]
古人論政治,尤重風俗。顧亭林區別亡國與(yu) 亡天下之不同,謂“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又謂“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yu) 有責焉耳矣”。[3]其後,南海論古之君師,乃以開塞闔辟之術獎誘人心而已:
聖人妙於(yu) 開塞之術,塞淫邪之徑,杜枉奸之門,而為(wei) 禮以束之,為(wei) 樂(le) 以樂(le) 之,開人於(yu) 為(wei) 善之餘(yu) ,使天下之民,鼓舞軒鼚而不自知,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也。[4]
蓋開塞闔辟者,乃導民以善道,而杜奸邪淫慝之門,此厚風俗之法也。是以滿洲覆亡,實亡國也,孫、黃輩蓋有力焉,匹夫實不容置喙其間;若民國初建,當國事蜩螗之際,乃硜硜然以傾(qing) 覆中華五千年之禮樂(le) 典章為(wei) 急務,此亡天下也,“中國數千年之文明,至民國而掃地盡矣”[5],則凡有血氣者,不得不指彼等為(wei) 民族之罪人也。
蓋自古革命功成,皆有一番新氣象,然民國則反是。陳煥章論之曰:
自古鼎革之後,其開國之人,雖極不肖,亦未有不除前朝之亂(luan) ,而布新朝之治者,乃今民國肇興(xing) ,於(yu) 前朝之亂(luan) 象,毫不能改,又益甚焉。自古以來,未有以亂(luan) 濟亂(luan) ,日益加甚,大敗天下之民,如今日者也。[6]
民國風俗之壞,考諸中華五千年,實未曾有也,其流弊所及,曆曆見於(yu) 今日。考其緣由,實因民國非止於(yu) 政治之革命,乃進而為(wei) 文化之革命耳,遂至於(yu) 亡天下,“革一朝之命可也,奈何舉(ju) 中國數千年之命,而亦革之乎?”[7]惜乎五十年後又再有革文化命者,蓋承辛亥諸公之緒餘(yu) 也。
據康氏言之,民國風俗之壞,大致有如下數端。
一、崇洋媚外
明季以降,西學東(dong) 漸,吾國朝野上下,莫不歆羨西人之科技,以為(wei) 吾人之不若也。此種認識尚屬客觀,殆吾人誠不善於(yu) 此道焉。然自甲午之後,吾國承新敗之餘(yu) ,百計莫施,乃狂躁言變,自謂一切皆不若人,遂有變法之議,至於(yu) 盡革數千年中國之命而後已。
近世學者以為(wei) 中國之落後,初則歸於(yu) 不如西人之船堅炮利,似猶可說,其後,乃漸將之歸於(yu) 政治、道德,乃至文化、人種,則甚矣。究其實,不過推卸己之責任,諉過於(yu) 祖宗而已,亦可羞也哉!
國人習(xi) 於(yu) 此種心態影響久矣,至於(yu) 蔑棄五千年文明,而甘於(yu) 童稚之身,雖有學步效顰之醜(chou) ,然猶髡彼兩(liang) 髦,得膝下之樂(le) 焉。南海乃曆數其中種種可笑情狀,以見吾人崇洋媚外之柔姿焉。
飲食。
吾國飲食之美,中外共知,此實乃人類數千年文明進化之結果,洋人亦頗歆享之,此實難以否認者。然容有少數國人,以啖食洋物為(wei) 雅事,“今民國乃反盛行西食,凡大典禮必設西饌,大富貴家必設中西兩(liang) 廚,甚至鐵路車中隻供西食,盡舍數千年之美饌,而退化從(cong) 人,豈不異哉!”[8]
此種心理至今猶然,可見國人之自卑,非獨不能辨五味而已,至於(yu) 心智亦退化矣。
服飾。
吾國素號衣冠禮義(yi) 之邦,其服飾尤非西人所及。蓋西人習(xi) 於(yu) 毛絨,常緊身著之,且短小,身體(ti) 備受拘束,“於(yu) 觀不美,於(yu) 體(ti) 不宜”[9]。身體(ti) 且不能自由,心智焉得自由哉!觀乎西人服飾之謹飭,可見其法網之嚴(yan) 密,令人極不自由也。
若中國服飾則不然,素尚寬衣褒帶,則行止自然舒緩,疾速有度,無奔走之勞,得恬然自適之樂(le) 。古人自得自在如此,良非西人所能夢見也,究其實,當與(yu) 服飾有莫大關(guan) 係。
語言。
中國“以一字為(wei) 音,故有律有節”,語言之美,他國不能比。其後棄文言文,用白話文,泯雅俗之界,寖演至今,文字極是醜(chou) 陋,常有不忍卒讀之歎。[10]而且,“各國公牘,無不從(cong) 主人,今各使署行文吾國者,皆以其國文與(yu) 我,而吾反須養(yang) 譯人以譯之,則視同征服國矣,而吾國安之不恥也”,[11]此亦媚外所致,且糜耗國財也。
吾國數千年文明典雅之國,經此革命之變,乃成一粗鄙固陋之局,誠可歎也。此後,勞工漸成革命之主導,且日益神聖之,《春秋》變文從(cong) 質,不料今日竟成這般局麵。
宗教。
西人有宗教,而民之得以教化者,賴乎此也。至於(yu) 中國數千年之教化,則賴乎孔子之教也,今一旦棄之,而耶教又不可用,遂致中國道德之淪湑。其後,又有所謂科學主義(yi) 者,自信能以科學為(wei) 教,於(yu) 彼極盡頌歌拜舞之醜(chou) 態,遂致科學之橫行。[12]
今人皆知科學之為(wei) 尊,然風俗之弊亦至此為(wei) 極,皆因吾國以科學為(wei) 教而棄孔子之教故也。
凡此媚外心理,至於(yu) 盡棄中國數千年之文物而後止。南海痛切言之曰:
一切雲(yun) 為(wei) ,惟事媚外。凡出歐美者,不問得失,雖臭腐亦神奇之;凡出於(yu) 中國者,不問美惡,雖前聖亦攻棄之。此非隻革清朝命也,實革中國五千年之命矣。彼豈有所知而損益哉?惟有心昏神下奴媚之而已。吾久遊歐美十餘(yu) 年,凡歐美之美善,有補於(yu) 中國者,吾固最先提倡取法之。然吾之采法,集思廣益,去短取長,以補中國而已,非舉(ju) 中國數千年文明典章而盡去之也。且師歐美乎,彼亦國國不同將何師?且吾不有善於(yu) 彼者乎?今乃不問是非,惟中國是棄,惟歐美是從(cong) 。[13]
今之效法西法者,其心態亦類此。若此,則中華民族與(yu) 美國黑奴何異,且黑奴已先我而西化矣。中國學步於(yu) 黑奴之後,亦可羞也,其若吾國五千年文明何?南海又曰:
黑奴之服,西服也;黑奴之食,西食也;黑奴之禮,免冠握手,黑紗係臂,西禮也;黑奴所讀之書(shu) ,所來之學,西學也;而麵貌之黑,不能以白粉塗也。美人之奴視之,不與(yu) 共坐,不與(yu) 共食,不許入大客舍,不許乘船之頭等艙,何嚐以從(cong) 其服食禮而平等禮之?今吾國士大夫,當朝食大禮,乃衣西服者,或不解係頸帶,不解扣鈕,顛倒裳衣,望之笑人,西人視之,真沐猴而冠矣,真黑奴而已,何能媚外哉![14]
其後有國粹論者,以為(wei) 吾國猶有可寶藏者,蓋懲於(yu) 此等媚外潮流之敗家忘本也。
南海又謂日本維新而不變舊俗。[15]然其初時則謂“日人之言禮,皆從(cong) 泰西矣”[16],又謂“自伊藤博文入掌樞機,而德意誌之風漸盛。井上馨改正條約,舉(ju) 國鹹染歐洲之俗矣。自此日本與(yu) 歐洲各國之人,愛與(yu) 同情,親(qin) 幾同體(ti) 矣。……舉(ju) 國社會(hui) ,變習(xi) 靡然;千載舊風,一時盡革。……當是時,不獨君之以治國改良為(wei) 主,乃至人民官庶,愛西國之風,上下一心。……唯洋風是擬,西人是效。甚至有民種改良論,換大和民族為(wei) 高加索民族者”[17]。蓋日本亦盛行全盤西化論矣。南海自相矛盾如此,蓋其意欲以聳動君上,不得不屢變其說也。
其實,即便在戊戌變法期間,南海亦頗重視風俗。南海曰:
國之強盛弱亡,不視其兵甲之多寡,而視其風俗道德之修不修。近者泰西財富兵力方行四海,而推原治本,頗由其俗尚信義(yi) 致然。……而無識之徒,或僅(jin) 見泰西之粗跡,高談變法,舉(ju) 吾道德修身之舊亦舍而去之。[18]
可見,南海猶以吾國舊有風俗有可寶者,始終不失儒者立場矣。
至於(yu) 後來“新學之士”,雖每以自由、平等相標榜,然至西洋文化麵前,其精神愈形媚態,不能自立。彼等以卑事君父為(wei) 奴,至其諂顏異種,反不為(wei) 奴耶?亦可怪哉!南海譏之曰:
今吾國人乃以一日之孱弱,迷於(yu) 日本之新書(shu) ,醉於(yu) 歐美之強盛,不問是非,不審時宜,即使出自歐美及日本下愚人之論說,則亦尊尚之,盲從(cong) 之。於(yu) 是凡中國之舊說,不論其為(wei) 聖賢豪傑、聖經賢傳(chuan) ,悉棄去之。此是何狀?此為(wei) 何名?今好新者動以奴隸性質罵人,而以自主自立為(wei) 貴,然媚外自棄若此,又非奴隸而何?以數千年學術、教化最文明之中國而全棄之,其不能自主自立也明甚。[19]
且人之自由、平等,不過西人之國俗耳,尤無關(guan) 乎民生、國勢。若法國本雄霸歐洲,然“空倡自由革命,內(nei) 訌垂八十年”[20],遂為(wei) 英、德取代,此足為(wei) 今日倡自由者戒矣。
今人痛詆古代裹足之俗,以為(wei) 殘賊女子,乃女子不能自立而卑屈於(yu) 男子之證。此種流俗論調實始諸南海。蓋南海早年頗感諸妹纏足之苦,即在其鄉(xiang) 裏反對纏足,以為(wei) “太古野蠻舊俗之遺而掃除未盡者”,非中國教化禮義(yi) 之國所宜有。[21]戊戌間,南海嚐上疏論纏足之害,且比為(wei) 古之刖刑:
以國之政法論,則濫無辜之非刑;以家之慈恩論,則傷(shang) 父母之仁愛;以人之衛生論,則折骨無用之致疾;以兵之競強論,則弱種展轉之謬傳(chuan) ;以俗之美觀論,則野蠻貽誚於(yu) 鄰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22]
南海其時主張廢八股,而以纏足之害比之,以為(wei) 二大害,“先生常以中國之大敗,士人以八股裹其心而致民愚,婦女以小足裹其體(ti) 而致種弱,其害過於(yu) 洪水,誓去此二大害”[23]。則纏足之禁錮其身,猶專(zhuan) 製之禁錮其心也。
然至晚年,南海乃以纏足之俗乃中西共有,與(yu) 專(zhuan) 製殆無涉焉。其言曰:
昔楚靈王好細腰,而宮人多餓死者。歐美人之好細腰也,束以緊帶,縛以竹繃,務令上下大而中小,以為(wei) 美觀,而女子則被縛束而不堪其刑矣。至於(yu) 小足,大地同尚。歐美女子,亦複纏以窅娘之帛,聳以跕利之屨,以為(wei) 美觀,但不若中國之甚耳。[24]
所陳法女鞋無數,皆尚尖高。然則韓致光詩所謂“雲(yun) 裏蟾鉤落鳳窠”,李白詩所謂“兩(liang) 足白如霜,不著鴉頭襪”,鴉頭蟾鉤,皆形容其尖,中西同風,有自來矣。觀羅馬刻石,足跡已斜下而尖;至今歐美男女亦尚尖靴,此風未改,但不如中土漸成裹足之奇耳。然法之女鞋,多高至寸許,甚或高至二三寸者,行步艱難,何其相苦乃爾!今雖稍平,然亦多斜高者,然不能盡改。蓋以女為(wei) 弄,而小足為(wei) 美觀者,乃文明國之公耶?既有此公好,必有致其極者,則裹足之俗,或亦好文過甚致然耶?[25]
不論西人,還是國人,嚐尚尖頭鞋,至今猶然。南海以為(wei) ,後世纏足之俗,蓋濫觴於(yu) 此耳。且女子之取悅男子,自古及今,莫不皆然。“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上有所好,下必有其致焉耳。[26]
今之婦女解放,可謂極自由、平等矣,然逢迎男子如故,亦著尖頭鞋以為(wei) 容,至於(yu) 全身上下,莫不整其容,其慘酷尤甚於(yu) 古俗,而淫風亦至乎其極矣。雖然,今日女子為(wei) 容,亦出乎情之自然,而稍濫耳,然又與(yu) 專(zhuan) 製何涉焉!今有一等女權主義(yi) 者,猶蹙額於(yu) 此,謂為(wei) 男權之殘餘(yu) 。[27]
其後,五四新學之徒拾南海早年之唾餘(yu) ,攘臂大呼不休,亟欲除此專(zhuan) 製陋俗而後快。
二、學術昧亡
吾國學術源遠流長,既有上古之遺經可尊奉,且後世之闡釋者代有其人,遂成一龐大而精密之學術體(ti) 係,殆非西人可比也。中國政治之建設,以及道德之教化,皆賴乎此。1912年,清帝遜位,辛亥革命遂告功成,自古及今,革命未有若是之易者,是以民國諸“偉(wei) 人”未及思得國之艱難,一朝權柄在手,遂以輕易古製為(wei) 事。[28]古人謂“知之匪艱,行之惟艱”,真老成謀國之言也,然民國諸“偉(wei) 人”唯恐知之不及,以為(wei) 天下得謀劃於(yu) 指掌之間,故凡所更張,莫不倒行逆施,遂至民國數十年大亂(luan) 之局。
其中尤謬者,莫過於(yu) 廢止學校讀經一項,而易以普通教科書(shu) 。蓋六經本上古遺存之物,五千年文明實盡出於(yu) 此,其後經聖人刪述,遂曆數千年而弗改,不獨造就今日中國社會(hui) ,而人心亦賴此而安。至於(yu) 西方學校所教授之課本,不過一時淺見之士所編,思考未必深,成效未必著,乃期之以教國人,得無誤乎?遑論一般教科書(shu) ,皆“疏漏顛倒,不可究詰”,更無論政教之根本節目,皆一無所知焉。[29]
1916年,袁氏敗亡,新政府迫於(yu) 政治之壓力,執意廢止祭天、祀孔與(yu) 讀經等項,至於(yu) 風俗道德,則絕未措意焉。[30]孔子師表萬(wan) 世,至此乃為(wei) 一時俗世權力所黜,其後風俗之頹敗,亦可想見矣。[31]
其時頗有詆六經無用者,然數千年中國學術實根本於(yu) 六經,不知有它。且中國文明數千年之保存,除此之外,又賴乎何種實用學問乎?雖然,六經固有不切於(yu) 當時實用者,然猶有無用之用焉。南海言之曰:
當其盛時,則文學昌明,即其衰亂(luan) 之時,而郡邑郊野鄉(xiang) 遂之間,褎衣博帶,方步圓領,執經而哦,擁書(shu) 而諷者相望。其長老紳士,間居於(yu) 其鄉(xiang) ,教其後生子弟,調和其爭(zheng) 訟,整理其地方。其賢者以道德節行化其鄉(xiang) 人,其中才以下,亦複有文采風流之美,以詩文書(shu) 畫潤色其地,學道之風未輟焉。平民望風,亦知所景從(cong) 感化也,乃今知昔者科舉(ju) 之以無用為(wei) 用也。[32]
六經有裨於(yu) 風俗人心,此其能舉(ju) 無用為(wei) 大用也。今則崇奔競,獎利祿,則無論權貴之尊,以及四民之末,舉(ju) 世之人莫不苟營於(yu) 蠅頭小利之間,男子降其誌,女子賣其身,滔滔者天下皆是矣。
南海又謂廢科舉(ju) 有害於(yu) 風俗,曰:
今民國科舉(ju) 既絕,人士自弱冠出學後,非鑽營權貴,憑借黨(dang) 人,不能入仕。若是者,皆聚於(yu) 京,或津滬,而不能散居於(yu) 其鄉(xiang) 者也。其昔之進士、舉(ju) 人、秀才、童生,狡黠而惰遊者,亦既改途以爭(zheng) 名利於(yu) 市朝矣,其樸厚篤謹者,居鄉(xiang) 無以為(wei) 生,則改而營商工農(nong) 業(ye) 焉。於(yu) 是各省鄉(xiang) 縣,曠邈千裏,寂然無士,四民隻餘(yu) 三民,無講學者,無談道者,無揅經者,無讀書(shu) 者,甚至無賦詩者,無寫(xie) 字者,更無藏書(shu) 者。夫豈無故家遺俗舊士夫,隱處者則生計不足,日以鬻所藏書(shu) 畫古董為(wei) 食,於(yu) 是盡數千年之美術品,皆流於(yu) 外,精華既盡,褰裳去之,再過六年,一切盡矣。後生無所睹聞,長老無所指示,黃茅白草,沙漠彌望,舉(ju) 國人士,夷為(wei) 野蠻而已。[33]
民國以來,國人皆以質樸鄙野為(wei) 高,其後有“勞工神聖”之唱,再後,竟以數千年文明出於(yu) 勞動人民之創造矣。蓋科舉(ju) 既廢,全民習(xi) 於(yu) 普通教育,而無君子、小人之別,至於(yu) 古之大學造就君子之精意,則盡失之矣。是以今之官吏,雖位為(wei) 君子,實等於(yu) 小人,且以公仆自號,而不知厚自尊重,失雍穆自持之態。國朝起於(yu) 勞工,素尚忠愨,以實際經驗為(wei) 高,“從(cong) 群眾(zhong) 中來,到群眾(zhong) 中去”,然其弊也愚,至其末流,常不過長養(yang) 其權謀險詖之心而已。古人有“既愚且詐”之語,蓋謂此等人也。
此時,南海乃以八股猶有可取矣。[34]其曰:
若廢科舉(ju) 而用學校,則學者自聽講義(yi) 、讀課本外,束書(shu) 不觀,乃至中國相傳(chuan) 之名物、日用之書(shu) 亦不之識,其愚閉喬(qiao) 僿,殆甚於(yu) 八股之時。而八股之士,尚日誦先聖之經,得以淑身善俗;學校之士,則並聖經而不讀,於(yu) 是中國數千年之教化掃地。而士不悅學,惟知貪利縱欲,無所顧忌,若禽獸(shou) 然。[35]
學校廢六經,自無道德以勸養(yang) 學生,如此,則士風、民風可知矣。其時,有倡新道德者,皆浮萍無根之學而已,實無補於(yu) 世道人心焉。南海乃曰:
吾國學校不讀經,即以全廢孔教,即以全廢孔子。全廢孔子,即以全亡中國之人心風俗;亡中國之人心風俗,即全亡中國之土地種族。[36]
學校不讀經,將至於(yu) “亡天下”矣。近三十年來,舉(ju) 國皆汲汲於(yu) 利場,號曰進取,致歪風日長,正氣日衰,則又甚於(yu) 民國時矣。
職是之故,民國以來,學者多學非所學,唯好慕洋人而已,如此“學非而博,順非而澤”,有明王斯起,當急誅之,勿庸三宥也。[37]此等新學之士,誠偽(wei) 學誤國而已。南海論之曰:
不知孔教為(wei) 人道之教,與(yu) 中國民俗合而為(wei) 一,若攻孔教,是掃中國數千年之禮俗而絕人道也,是欲無教而為(wei) 禽獸(shou) 雲(yun) 爾。今民國之元夫巨子,學非而博,言偽(wei) 而辨,以學說鼓蕩後生,沈溺中國者,其成效如此。嗟夫!高談自由、共和、民主數字,遂可以富強中國,可以治安中國,則墨西哥、秘魯、烏(wu) 拉圭、阿拉圭、掘地馬來個(ge) 郎、位亞(ya) 基之富強治安久矣,其成效亂(luan) 亡而已矣。嗟夫!其不學者如彼,其有學者如此,以此冥頑愚魯盲瞽之民,以與(yu) 東(dong) 西好學之人競,亦曰殆哉!吾國民何罪何辜,而陷於(yu) 此世也。[38]
又曰:
舉(ju) 歐美人之自由、自治、平等、革命、共和、民主之說,日昌洋而光大之,展轉販售,彌漫全國,遂以有今日之大亂(luan) 也,遂以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也,遂致父子、夫婦之不保也,遂致孔教之淪廢也。[39]
晚清以降,國人莫不侈張自由、共和、民主等不實之辭,視若拱璧,以為(wei) 真能使國家富強者,妄矣!至若吾數千年之孔教,乃敝履之。其後,國勢之不振,一如既往,至於(yu) 禮義(yi) 陵遲,彝倫(lun) 斁敗,又乏術以救挽之,唯以新道德、新生活、新風尚之類大言以炫人耳目而已。
然而,追源禍始,此種風氣當始諸戊戌時期。《湘省學約》譏當時新學之文風雲(yun) :
觀《湘報》所刻諸作,如熱力、漲力、愛力、吸力、攝力、壓力、支那、震旦、起點、成線、血輪、腦筋、靈魂、以太、黃種、白種、四萬(wan) 萬(wan) 人等字眼,搖筆即來,或者好為(wei) 一切幽渺怪僻之言,閱不終篇,令人氣逆。[40]
戊戌前,維新中頗有人好此新文體(ti) ,以為(wei) 得風氣之先,若梁啟超、譚嗣同等,提倡一類新體(ti) 詩,不過“挪撦新名詞以自表異”而已。其後,梁氏亦悔之,以為(wei) 必非詩之佳作耳。[41]
三、教化淪喪(sang)
民國初建,革命黨(dang) 人大多偏處異域,習(xi) 於(yu) 洋俗久矣,反以國俗甚不便也,且將中國近數十年之不振,歸咎於(yu) 數千年傳(chuan) 統道德,遂硜硜然以革除古禮古俗為(wei) 事。革命黨(dang) 人又尊信共和過甚,政治革命稍遇挫折,即欲革數千年文化之命。辛亥革命之後,又繼之新文化運動,蓋以此焉。然數經折騰,吾國之風俗、道德亦敝乎極矣。
南海譏民國之初政曰:
今國會(hui) 乎,政府乎,所以為(wei) 治者,我知之矣:一無所知識,一無所損益,不過師歐美而已;歐美之學術、兵備、物質,則不知學、不能學,惟學其俗。故新國新立,所布告第一事者,改西曆也;第二事者,改大人、老爺為(wei) 先生也;第三事也,改西服也;第四事,改白為(wei) 吉、黑為(wei) 凶也。自次可一一推之,日本人則一一笑之。試問此等所改,於(yu) 國利民福有分毫之益否乎?豈徒無益,令民糜費而失時而已。其對外也,則無恥而為(wei) 奴,如尼固而已。彼媚歐美者,徒醉其風俗,其知識如西人之童崽雲(yun) 爾。[42]
南海謂革命黨(dang) 人張皇於(yu) 禮儀(yi) 之改革,以為(wei) 吾人舍揖拜而用握手、免冠、鞠躬之法,不為(wei) 奴顏婢膝之儀(yi) ,則一旦而真得自由矣,然至其媚事西夷,柔姿百態之際,卻不自以為(wei) 奴,可謂無恥之尤者也。
若日本則不然,其雖因維新而強,然維新諸賢皆服膺於(yu) 宋明儒學也。南海曰:
今人皆知日本強盛,抑知日本維新老輩皆由宋學、陽明學而來。吉田鬆陰與(yu) 諸儒勿論,成就銀行之澀澤榮一,終身服《論語》。三浦棲梧,入高麗(li) 宮刃閔妃者,而與(yu) 吾談,引東(dong) 萊、程朱說如流。惟如是故,銀行不偷盜而鞏固也。乃木希典殺身徇君,言必忠孝,曰“不讀聖人之經,不知修身”,又日言行聖人之道,故能破強俄而收旅順也。[43]
然民國以來之政府、學者,莫不炫惑於(yu) 西學,務以“權利”二字傾(qing) 動人心,大悖宋明儒學修德立誠之旨。蓋利者,凡民之所欲也,小人素便其利而不敢為(wei) ,不過鼠竊之行而已,今則奉以為(wei) 權,行私而言公,致一己之自私得為(wei) 普遍價(jia) 值,則小人何所不為(wei) ?國人唯權利是尚,道德又何不淪湑!南海乃力辟此邪說曰:
且夫爭(zheng) 權利者,豈待教哉?而道德者,雖厲之而不能行也。國無道德之率厲,而惟權利之是爭(zheng) ,則父子、兄弟、夫婦不能久處,而況於(yu) 國乎?今舉(ju) 國滔滔,皆爭(zheng) 權利之夫,以此而能為(wei) 國也,未之聞也。……今吾國人惟權利之是慕,各競其私,各恤其家,而不知國;國既亡,身將為(wei) 奴,而權利何有乎?[44]
一二妄人,好持新說,以炫其博。迷於(yu) 一時之權利,而妄攻道德。乃輒敢攻及孔子,以為(wei) 媚外之倡。必欲使己國數千年文明盡倒,國教俱無,而後快其猖狂縱欲之私,以助其成名之具,無論其力未能也。[45]
總之權利二字一涉,即爭(zheng) 盜並出,或陰或陽,其來無方,入其中者,必狡險辣毒與(yu) 之相敵,然後可。[46]
西人有功利主義(yi) 倫(lun) 理,其意蓋以個(ge) 人權利之滿足能達成普遍之公益,此說之對錯且勿論,然其效果所及,則滔滔者天下皆為(wei) 利往,而古代正誼明道之君子終不複見矣。承平之時,上下尚能以利相維係,一旦禍變之作,將舉(ju) 世為(wei) 己之敵人,遑論報國哉!前蘇東(dong) 各國,輕言改革,遂致舉(ju) 國謀利,無信仰,無忠誠,視其黨(dang) 之傾(qing) 覆若路人然,可不深戒之哉!
南海又斥其弟子梁啟超,謂其“不深思而大發權利之說,販運來華,以破二千年孔孟義(yi) 理之學,故全國移風,至有今日敗壞之極”[47]。自此以後,“中國千年之禮教掃地盡矣”[48],風俗之敝至此極矣。寖至於(yu) 今日,此風尤為(wei) 熾盛,國人未知反思,國初淳樸之民風已成餘(yu) 燼,殆不複追矣,而古之儒風尚未能振起,少數精英奔走海內(nei) 外,務以“權利”觀念煽惑天下,他日視之,良不為(wei) 吾國之罪魁也哉!
民初以來,風俗之澆薄,道德之喪(sang) 敗,不忍卒聞。種種情態,南海頗描摹肖似之,曰:
父喪(sang) 不服,非金革而奪情;女奸狎縱,可易內(nei) 而飲酒。若女學生之貴重,則有應票陪飲,等於(yu) 狎妓者。[49]慕一夫一妻之製而禁妾,則令舉(ju) 國人家庭構亂(luan) ,母子仳離。定和奸無罪,非本夫不能提奸之律,於(yu) 是男女縱肆,舅姑飲泣,多有因忿羞而致命者。或以甲科仕於(yu) 吏禮,父喪(sang) 未月,吉服高歌;或以進士之高選,文學之盛名,聞喪(sang) 不服,日談國事,置酒高會(hui) ;或以參議高官,而罵母賤骨,與(yu) 灶養(yang) 同食;或以民獻議員,而逼母遊學,俾獨立自養(yang) 。若夫遊學畢業(ye) ,歸棄糟糠,朝昏貴女,暮取青紫,或立放大使,或預議政事。於(yu) 是終南捷徑,即在棄婦之章,遂令故婦自殺,或下堂為(wei) 尼。人道之絕,甚於(yu) 斯時矣。或以禮義(yi) 廉恥為(wei) 宜棄,敢著六虱之論;或以孝弟忠信為(wei) 舊德,敢發土梗之言。朝秦暮楚,鹹以力而轉移;入主出奴,皆視勢為(wei) 去就。忽帝製,忽民主,同在一時;忽複辟,忽共和,同在一日。無三日之諾而能踐,無十夫之黨(dang) 而能團。以變詐為(wei) 良知,以反覆為(wei) 能事,以無良為(wei) 大義(yi) ,以無恒為(wei) 圓通,以無恥為(wei) 俗尚,以無是非為(wei) 公論。澒洞紛綸,混同鼓扇,信義(yi) 既亡,禮教皆墜,遂至人無可恃之黨(dang) ,國無不二心之臣。太行險巇,不足喻傾(qing) 詐之人心;灩澦崎嶇,不足擬此萬(wan) 惡之人道。其奸回貪亂(luan) ,為(wei) 從(cong) 古所未有也。人心陷溺,淪於(yu) 漩淵,天彝盡氓,過於(yu) 禽獸(shou) ,安有以無良無恥之人心如此而可立國者乎!而可以救國乎哉![50]
種種弊端,皆眾(zhong) 所習(xi) 見也,至今則尤甚矣。不獨中國如此,外國亦然,蓋凡欲效法西人自由、民主、平等、權利之說而改革者,莫不數年間而致風俗、道德大壞。南海言之曰:
今民國群眾(zhong) 所尚,報紙所嘩,則新世界之所謂共和、平等、自由、權利思想諸名詞也。夫自由者,縱極吾欲雲(yun) 爾;權利思想者,日思爭(zheng) 拓其私雲(yun) 爾;所謂平等者,非欲令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不過耡除富家貴族,而聽無量數之暴民橫行雲(yun) 爾;所謂共和者,倒帝者之尊製,自餘(yu) 則兩(liang) 黨(dang) 相爭(zheng) ,陳兵相殺,日為(wei) 犯上作亂(luan) 雲(yun) 爾。……權利之思想已溢,自由之勢力彌充,進無所慕於(yu) 古,退有以榮於(yu) 人。時風眾(zhong) 勢,卷而成俗,人所慕羨,皆在此徒。苟不破法律,作奸欺,謀亂(luan) 略,營黨(dang) 私,何以充塞其權利之私、彌滿其自由之壑乎?即有廉讓之士,而風俗既成,坐而相化,則絳衣大幘,謹厚者亦複為(wei) 之。故當今之世,人不謀亂(luan) ,更複何事?人不破法律,作奸欺,亦何為(wei) 好修自愛之迂愚無用也耶!嗟夫,吾中國今已養(yang) 成惡俗矣。[51]
又曰:
所謂民權者,徒資暴民之橫暴恣雎,隳實桀頡而已。所謂平等者,紀綱掃盡,禮法蕩棄而已。所謂自由者,縱欲敗道,蕩廉掃恥,滅盡天理,以窮人欲而已。[52]
又曰:
若吾國人終日師歐媚美者,隻師其男女無別,革命自由,民主共和,奢侈縱欲而已。若其美俗,則必力背而深絕之,何哉?昔閔馬父以士不悅學,知周之亡,何吾中國之民國,乃棄學如是?以數千遊學之士,散布朝野上下,大聲歡嘩,所日夕植根播種,耘鋤灌溉於(yu) 中國者,拾歐美已過之唾餘(yu) 、不中時之陳言,曰自由也,曰共和聯邦也,爭(zheng) 民族也,去教也。[53]
今日又頗有人高談民主、自由、平等之說,蓋無視於(yu) 現實中種種悖亂(luan) 情狀,即便有所聞見,亦不欲深究其病源,或諉過於(yu) 數千年傳(chuan) 統而已。
其實,戊戌間,康、梁之徒亦大倡民權、平等之說。[54]
《湘紳公呈》攻其黨(dang) 曰:“廣東(dong) 舉(ju) 人梁啟超,承其師康有為(wei) 之學,倡為(wei) 平等、平權之說,轉相授受。”[55]
《賓鳳陽等上王益吾院長書(shu) 》曰:“今康、梁所用以惑世者,民權耳,平等耳,試問權既下移,國誰與(yu) 治?民可自主,君亦何為(wei) ?是率天下而亂(luan) 也。”[56]
《邵陽士民驅逐亂(luan) 民樊錐告白》曰:“人人平等、權權平等,是無尊卑、親(qin) 疏也。無尊卑,是無君也;無親(qin) 疏,是無父也。無父無君,尚何兄弟、夫婦、朋友之有?是故等不平則已,平則一切倒行逆施,更何罪名之可加,豈但所謂乖舛雲(yun) 乎?”[57]
《王祭酒與(yu) 吳生學兢書(shu) 》曰:“至康、梁今日所以惑人,自為(wei) 一教,並非西教。其言平等,則西國並不平等;言民權,則西主實自持權。康、梁謬托西教,以行其邪說,真中國之巨蠹,不意光天化日之中,有此鬼蜮。”[58]
可見,南海實開異端之路,晚年乃悔其初倡邪說矣。
雖然,南海猶欲建立孔教,以救道德之淪亡。民初,革命黨(dang) 人操一時之權柄,竟欲行數千年不敢行之事,若蔡元培等,藉“新教育”為(wei) 名,廢止讀經。其後孔教運動之興(xing) 起,實肇因於(yu) 蔡氏之倒行逆施也。其時陳煥章論民初道德之敗壞,即歸咎於(yu) 孔教之廢,曰:
孔教既廢,於(yu) 是人心大壞,道德全隳,如舊屋之去其基礎而同受傾(qing) 壓,如大水之決(jue) 其隄防而共遭淹沒,全國之中,乃無一不受其害者矣。[59]
雖然,革命黨(dang) 人中亦不乏有識見者。1912年5月22日,黃興(xing) 致電袁世凱,曰:
民國初建,百端待理。立政必先正名,治國首重飭紀。我中華開化最古,孝弟忠信、禮義(yi) 廉恥為(wei) 立國之要素,即為(wei) 法治之精神。……是以政治革命、家庭革命諸學說,原為(wei) 改良政教起見,初非有悖於(yu) 忠孝之大原。惟彼來學子,每多誤會(hui) 共和,議論馳於(yu) 極端,真理因之隱晦。循是以往,將見背父離母以為(wei) 自由,逾法蔑紀視為(wei) 平等,政令不行,倫(lun) 理蕩盡。家且不存,國於(yu) 何有?應請通令全國各學校老師申明此義(yi) ,毋使邪說橫行,致令神明胄裔誤入歧趨,漸至綱紀蕩然,毫無秩序,破壞公理,妄起私心,人惟權利之爭(zheng) ,國有渙散之勢。孟子所謂猛獸(shou) 洪水之害,實無逾此。[60]
同日,黃興(xing) 在《致各都督電》《複上海昌明孔教社書(shu) 》中,均表達了同樣意思。可見,黃興(xing) 亦以孔教與(yu) 道德有莫大關(guan) 係。
其後,乃有五四“新學之徒”,以全盤西化為(wei) 幟,不獨欲推到“孔家店”,至欲盡棄五千年之“國故”,而風俗道德之敝壞亦莫此為(wei) 甚矣。南海譏之曰:
新學之士,不能兼通中外之政俗,不能深維治教之本原,以歐美一日之強也,則溺惑之;以中國今茲(zi) 之弱也,則鄙夷之。溺惑之甚,則於(yu) 歐美弊俗秕政,歐人所棄餘(yu) 者,摹仿之惟恐不肖也;鄙夷之極,則雖中國至德要道,數千年所尊信者,蹂躪之惟恐少有存也。[61]
梁啟超亦誚讓之曰:
自二十年來,所謂新學、新政者,流衍入中國,然而他人所資為(wei) 興(xing) 國之具,在我受之,幾無一不為(wei) 亡國之媒。[62]
新文化諸公自詡“以新道德易舊道德”[63],然新道德迄今未成,而舊道德已敗之久矣。國人何辜,乃罹此荼毒哉!然追本溯源,蓋民國初政有以啟之也。其時孫中山履大總統位不過三月,不為(wei) 當務之急,乃汲汲以變革風俗為(wei) 事。古代雖有移風易俗之事,然皆恭默以化於(yu) 下,疾風驟雨之力,鮮有能奏其效者。至於(yu) 毀方敗常之教,皆一旦而流毒天下,觀乎今日施行改革之國,數年之間,風俗即大壞。
雖然,新文化諸公猶以當時道德隆越往昔。陳獨秀曰:
古以古代風俗人心,善於(yu) 今日,則妄言也。……共和思想流入以來,民德尤大進。……淺人所目為(wei) 今日風俗人心之最壞者,莫過於(yu) 臣不忠,子不孝,男不尊經,女不守節。然是等謂之不尊孔則可,謂之為(wei) 風俗人心之大壞,蓋未知道德之為(wei) 物,與(yu) 真理殊,其必以社會(hui) 組織生活狀態為(wei) 變遷,非所謂一成而萬(wan) 世不易者也。[64]
新文化諸公真忍人也,彼等於(yu) 當時現實之敝壞竟若是不顧,則新道德之不能成亦可知矣。
凡此種種弊端,皆因民國政府及其辯護士們(men) 對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徹底否定。不過,南海本人亦當自屍其咎焉。其實,戊戌前後,南海已持一種整合中西的立場,將西歐一隅之價(jia) 值奉為(wei) 人類普遍準則,而貶孔子之說為(wei) 據亂(luan) 世之法。宣統年間,劉坤一、張之洞等封疆大吏推行新式教育,試圖將大量西學課程納入學堂教育之中,此種做法與(yu) 南海融合中西的立場一脈相承。[65]
然而,無論如何,這不可避免地貶低了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當時,嚐有洋人如此評述晚清新政:
西方思想甚是強勁,其控製自然界之力使其聲譽極盛。……儒教必在西方物質主義(yi) 之前衰亡。中國將失去其宗教、舊思想,而不能換取新的,在無限的痛苦與(yu) 恥辱中徘徊,其罪惡可能帶給全人類。[66]
此種預言性質的說法雖屬悲觀,不過,此後中國遭遇的種種不幸,及目前以物質生產(chan) 為(wei) 惟一目標而實施的改革,對於(yu) 人類是禍是福,實難逆料。
其後,更激進的革命思潮登上了曆史舞台,不論是右翼的自由主義(yi) ,還是左翼的馬克思主義(yi) ,皆采取全盤西化的立場,即以徹底否定數千年傳(chuan) 統為(wei) 目標。至1920年代前後,新式知識分子,若陳獨秀、胡適等,自覺地投入到加速傳(chuan) 統衰微的過程之中。[67]
如果說在南海那裏多少還是有破有立的話,那麽(me) ,陳、胡等人的努力純然隻是破壞,以為(wei) 中國一定要變得“一窮二白”,才可能融入西方,才可能在擁有五千年曆史、卻又如此這般貧瘠的土地上任意描繪出最美麗(li) 的圖案。現代中國思想無疑陷入一種誤區,以為(wei) “矯枉”必須“過正”,甚至“大破”而後乃能“大立”,此種曆史虛無主義(yi) 的態度,除了在今日少數全無心肝的知識精英與(yu) 政治精英那裏,已經充分證明是一種錯誤的選擇。
1970年代末以來,中國開始實施改革,結束了以“大破”為(wei) 目標的革命道路,轉而訴諸人類曆史經驗,尋求漸進式改良的道路。雖然,目前的改良尚隻是借鑒西方人的曆史經驗,將來必定會(hui) 進展到這一步,即回歸自己民族的曆史經驗來設計中國未來的現代化道路。
蕭公權雖不盡同意這種全盤西化的做法,但也指出,此種激進態度多少有些曆史的無奈。他說道:
鑄造此一代人的態度似有兩(liang) 個(ge) 因素。清廷之倒台不僅(jin) 損及“帝國儒教”的威信,同時造成動蕩和不安,自易使民國時代的知識分子將政治、社會(hui) 以及道德上的毛病都歸罪於(yu) 儒家。他們(men) 既把儒家視作中國文化的整體(ti) ,自然會(hui) 要求整個(ge) 價(jia) 值的激烈改變。[68]
此外,全盤西化風潮與(yu) 民國政府的積極教育政策有關(guan) 。譬如,民國甫建,即下令廢止讀經。士庶不讀經,遂不知道德為(wei) 何物。其後,政府頗有意於(yu) 新道德,惜乎水土不服,若民主、自由、平等、權利一類新價(jia) 值,無助於(yu) 新道德之建設,徒然破壞舊道德而已,其敝甚害於(yu) 人之不知不學。[69]而且,當時大學的教科書(shu) 都是外文書(shu) ,甚至,“教師們(men) 說明原理的例證也大都來自西方”[70]。很不幸,最近一係列教育改革似乎又重複了當年的輕率粗狂,其流毒真難以一言道盡也。
較之此種激進思潮,南海對共和製度之批評,時人多以保守、反動視之。然而,蕭公權傾(qing) 向於(yu) 善意的理解,稱康氏的“抨擊經常是建設性的,並非要破壞新秩序,而是要改良它,使它有生氣”[71],甚至認為(wei) ,南海曾對民國提出了許多建設性意見,由於(yu) 未得到充分回應,遂參與(yu) 了後來的帝製複辟。可以說,南海並非自始至終試圖傾(qing) 覆民國。[72]
蕭氏之說亦未盡是。南海對北洋政府,尤其是吳佩孚,寄望頗深,以為(wei) 猶能藉以實現虛君共和,至於(yu) 孫氏之民國,則終其一生,或譏嘲,或詬厲,未嚐假絲(si) 毫顏色也。
民國以後,南海盡反其舊說。對此,錢賓四有論曰:
凡譚氏《仁學》所欲衝(chong) 決(jue) 之網羅,長素一一為(wei) 之張設而護衛;凡《大同書(shu) 》所欲毀滅之界劃,亦一一為(wei) 之浚深溝、築高壘焉。[73]
南海為(wei) 論,前後變易泰半如此。蓋戊戌間,康、梁等實倡導新道德,而保守派攻之。民國初,革命黨(dang) 人倡導新道德,而南海攻之。至新文化諸公倡導新道德,孫中山乃攻之。世易時移,物是而人非,然各有所取焉。
注釋
[1] 康有為(wei) :《中國還魂論》,1913年11月,《全集》第十,第159頁。
[2] 孫中山:《在上海寰球中國學生會(hui) 的演說》,1919年10月18日,《孫中山全集》卷五,第140頁。
[3] 顧炎武:《日知錄》卷13,《正始》。
[4] 康有為(wei) :《康子內(nei) 外篇·闔辟篇》,《全集》第一,第97頁。
[5]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4頁。革命黨(dang) 人以滿洲為(wei) 異種而驅逐之,至其用西夷之法以變夏,卻大言不諱。若章太炎之態度則似不然,謂西夷之禍甚於(yu) 滿洲,“言種族革命,則滿人為(wei) 巨敵,而歐美少輕,以異族之攘吾政府者,在彼不在此也。若就政治社會(hui) 計之,則西人之禍吾族,其烈千萬(wan) 倍於(yu) 滿洲”。(章太炎:《革命軍(jun) 約法問答——公是先生問太炎答》,1908年7月10日)
[6] 陳煥章:《論廢棄孔教與(yu) 時局之關(guan) 係》,《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108頁。
[7] 康有為(wei) :《〈中國學會(hui) 報〉題詞》,《全集》第十,第17頁。然南海早年議論,亦主變革風俗,其謂“父子之親(qin) ,天性也,而佛氏能奪之而立師徒;身命之私,至切也,而聖人能奪之而徇君父。夫以其自有之身,及其生身之親(qin) ,說一法立一義(yi) 而能奪之,則天下無有不能奪者矣。故明此木者,何移而不得”,則民之可與(yu) 上下左右,皆賴君王之誘導,或闔或辟,或開或塞,是以“匹夫倡論,猶能易風俗,況以天子之尊,獨任之權,一嚬笑若日月之照臨(lin) 焉,一喜怒若雷雨之震動焉,卷舒開合,撫天下於(yu) 股掌之上”。(康有為(wei) :《康子內(nei) 外篇·闔辟篇》,1886年,《全集》第一,第97—99頁)董仲舒謂“天不變道亦不變”,又謂“王者有改製之名,無易道之實”,皆以君臣父子之倫(lun) 乃天道,不可變,亦不能變也。是以文悌攻康氏“直似止須中國一為(wei) 而為(wei) 外洋政教風俗,即可立致富強,而不知其勢,小則群起鬥爭(zheng) ,召亂(luan) 無已,大則各便私利,賣國何難”。(《文仲恭侍禦嚴(yan) 劾康有為(wei) 折》,《翼教從(cong) 編》卷2)不數年,此言果驗矣!其後,孫、黃等“新學之徒”秉操大權,遂欲盡變數千年之古俗矣。
[8]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4頁。
[9]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4頁。
[10] 南海此時譏白話文如此,然追溯禍首,白話文運動實始於(yu) 維新黨(dang) 人。1887年,黃遵憲在《日本國誌·學術誌》中主張文、言合一;1897年,梁啟超為(wei) 《演義(yi) 報》作序,倡導俗語;1897年,陳榮袞作《俗語說》,謂雅俗之對立,1899年,發表《論報章宜改用淺說》。裘廷梁(1857—1943)作為(wei) 近代白話文運動的先驅之一,頗受梁氏此說之影響。1898年7月,裘氏在《蘇報》發表《論白話為(wei) 維新之本》一文,揭“崇白話而廢文言”之幟,“愚天下之具,莫如文言;智天下之具,莫如白話”;同年,裘氏又創辦《無錫白話報》,作為(wei) 白話文運動之試驗場。大致在戊戌期間,長江下遊出現了八種白話報紙,即無錫白話報、杭州白話報、蘇州白話報、寧波白話報、國民白話報、上海新中國白話報、安徽白話報、長沙言說通俗報、江西新白話報,此外,尚有潮州白話報、北京白話報、北京正宗愛國報、伊梨白話報、蒙古白話報。梁啟超亦撰文曰:“古人文字與(yu) 語言合,今人文字與(yu) 語言離,其利病既屢言之矣。今人出話,皆用今語,而下筆必效古言,故婦孺農(nong) 氓,靡不以讀書(shu) 為(wei) 難事。……今宜專(zhuan) 用俚語,廣著群書(shu) ,上之可以借闡聖教,下之可以雜述史事;近之可以激發國恥,遠之可以旁及彝情;乃至宦途醜(chou) 態,試場惡趣,鴉片頑癖,纏足虐刑,皆可以窮極異形,振厲末俗,其為(wei) 補益,豈有量耶!”(梁啟超:《論學校·幼學》,《時務報》第18冊(ce) )其後,梁氏乃躬自行之,以半文半白之語為(wei) 文,且多雜以俚語及外來詞,風靡一時,因其文章多刊於(yu) 報刊,故稱為(wei) “報章體(ti) ”,又稱“新民體(ti) ”。(參見劉誌琴、閔傑:《近代中國文化變遷錄》卷二,第132—135頁)1902年,梁氏又試用白話撰寫(xie) 政治小說《新中國未來記》。自此,興(xing) 民智必以白話為(wei) 先,漸成一般認識矣,後來之新文化運動,不過啜取維新黨(dang) 人之唾餘(yu) 而已。
[11]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二,《全集》第十一,第35頁。
[12] 洎乎陳獨秀盛張“賽先生”之幟,其後有科玄論戰,中有吳稚暉者,世人目為(wei) 科學鬼,即深信科學能解決(jue) 人類一切問題,其《一個(ge) 新信仰的宇宙觀與(yu) 人生觀》(1923)宣稱,“物質文明愈進步,物質愈多,人類也益趨統一,複雜的問題也愈易解決(jue) ”。此種論調極具唯物主義(yi) 色彩,後來成為(wei) 國、共兩(liang) 黨(dang) 的無上圭臬。
[13]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二,《全集》第十一,第35頁。其在《物質救國論》中已謂“今以其一日之強富,宮室器用之巧美,章程兵政之修明,而遂一切震而驚之,尊而奉之,自甘以為(wei) 野蠻,而舉(ju) 中國數千道德教化之文明一切棄之,此大愚妄也”。(《全集》第八,第66頁)今之國人之崇尚西學,皆出這類心理耳。
[14]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二,《全集》第十一,第35頁。
[15] 日本明治維新之初,儒教亦視為(wei) 落後而遭罷斥,並大膽試行西方價(jia) 值觀與(yu) 體(ti) 製。至80年代以後,保守勢力重新引入了儒家價(jia) 值觀,且在政治上從(cong) 自由主義(yi) 實驗轉向中央集權的保守主義(yi) ,從(cong) 而再度確立儒學作為(wei) “體(ti) ”的地位。(參見任達:《新政革命與(yu) 日本》,第144、145頁)對此,蕭公權指出,“明治日本似特別能夠將舊社會(hui) 的因子轉化為(wei) 新秩序中經濟發展的有利點。……封建倫(lun) 理不僅(jin) 未阻礙改變,甚且給予明治社會(hui) 以道德上的支援,事實上成為(wei) 大規模政府和商業(ye) 行政的基礎”(蕭公權:《近代中國與(yu) 新世界:康有為(wei) 變法與(yu) 大同思想研究》,第299、300頁),“維新後的日本本身具有雙重性——新與(yu) 舊的合璧,為(wei) 傳(chuan) 統與(yu) 創新的結合。……日本完成了經濟的現代化而不必經由文化上的全盤西化”(同上,第302頁)。
[16] 康有為(wei) :《日本書(shu) 目誌》卷10,《全集》第三,第404頁。
[17] 康有為(wei) :《日本變政考》卷10,《全集》第四,第239頁。
[18] 康有為(wei) :《日本書(shu) 目誌》卷10,1898年,《全集》第三,第396頁。
[19] 康有為(wei) :《英國監布烈住大學華文總教習(xi) 齋路士會(hui) 見記》,《全集》第八,第36頁。
[20] 康有為(wei) :《法蘭(lan) 西遊記》(1905),《全集》第八,第167頁。
[21]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61頁。1877年,廈門一牧師首先在教民中倡導不纏足,並創立了“戒纏足會(hui) ”,會(hui) 員發展到80餘(yu) 家。《萬(wan) 國公報》對之作了報道,前後發表了數篇勸戒纏足的文章,南海在廣東(dong) 創立“不纏足會(hui) ”,大概受此影響。
[22] 康有為(wei) :《請禁婦女裹足折》《全集》第四,第382頁。
[23] 陸乃翔、陸敦騤:《南海先生傳(chuan) 》,《全集》第十二,附錄二,第443頁。
[24] 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第2,《全集》第七,第61頁。
[25] 康有為(wei) :《法蘭(lan) 西遊記》,《全集》第八,第151頁。1883年,南海在《戒纏足會(hui) 啟》亦引此李白、韓致光二詩,以為(wei) 不纏足之證,而以纏足之始作俑者始於(yu) 其後南唐之宮嬪窅娘。南海前後所引詩同,然前此以纏足之風乃後世之結果,後則以為(wei) 古之遺俗,甚至推為(wei) 中外同然。南海常自相矛盾若此焉。
[26] 遲至20世紀初,歐洲尚流行束腰之風,其對胸腹束縛之苦,尤非纏足可比。纏足不過苦於(yu) 幼年,若束腰之殘賊其身,則終其一生矣。且纏足之病,隻在不便行走而已,然古代男子行走之儀(yi) 態,尚安步以當車,則女子疾趨奔走,欲何為(wei) 哉!今之女子儀(yi) 態,亦以寸步為(wei) 美,蓋得人心之同然焉。且女子雖不便行走,猶能快意飲食,衣裙寬大,又不必在意體(ti) 形,則中國女子之幸福,遠非西方女子可比也。
[27] 今之婦女解放尚有一證,即不欲誕子,更不欲育養(yang) 之。南海譏之曰:“婦人不願有子,乃天下之大變,洪水猛獸(shou) ,未有甚於(yu) 此者也。”(《法蘭(lan) 西遊記》,《全集》第八,第156頁)今日西方盛行此俗,雖然,其理性皆以子女不能孝養(yang) ,是以“為(wei) 婦女者何所望於(yu) 子?安所肯舍性命、忍嗜欲、耐勞苦而生之撫之,無寧預絕其萌以省事耶?我國人民甲大地者,蓋由重父母而崇孝養(yang) 之故,故婦人皆望有子,乃至有懷假胎、乞他種而求之者。輕重相反,故求棄亦相反也。”(同上)至於(yu) 中國人口之繁多,實孝道有以致之也。婦女自立如此,適足為(wei) 人類絕種之大禍,觀乎今之俄羅斯可知矣。
[28] 武昌軍(jun) 興(xing) ,雖得各省相應,然兵力寡薄,本無能為(wei) 也。若非袁氏有窺竊神器之心,欺孤兒(er) 寡母,虛張南方革命之勢,共和又何其難哉!然南方革命黨(dang) 人不自思得之不易,乃盛張其革命之先達,以盡革數千年傳(chuan) 統為(wei) 己任。袁氏之敗以此,革命黨(dang) 人之敗亦以此焉。
[29] 參見康有為(wei) :《致教育總長範靜生書(shu) 》,《全集》第十,第323頁。教科書(shu) 之可笑淺薄,今人共知,自不待言。今日吾等主張通識教育,其意即以教科書(shu) 不能育真才,而代之古代經典而已。
然而,戊戌前後,南海之議論則迥異於(yu) 是。南海彼時固不敢輕議六經之非,猶以後世之教育皆不得法。其論背誦經文之非曰:“往往村塾鄉(xiang) 童讀書(shu) ,十年不解文義(yi) ,因不得成其材者皆是也。……蒙學之法,不求通義(yi) ,但求闇記,日誦數行,夏楚以威,中資有終歲不誦一經者。曆數年能誦數經,然存於(yu) 口,盲於(yu) 心,名物不知,大義(yi) 不達,甚有讀書(shu) 十年不能通書(shu) 劄者,不可勝數也。……令四萬(wan) 萬(wan) 之童幼不收其用而增其愚,此皆由小學之法之失也。”(《日本書(shu) 目誌》卷10,《全集》第三,第409頁)又論經典之難讀曰:“幼學無方,自髫齔之子,不審其才力,皆將授以《大學》《中庸》《書(shu) 》《易》之精深,而又誦文而不求解義(yi) ,或教之屬對、破承題、臨(lin) 帖,以待為(wei) 八韻、八股摺卷之用也。故童學十年,而無所知識。幸而登高科,掇朊仕,其茫然於(yu) 天地之大,古今之故,萬(wan) 國之事,猶其童學之顓愚也。……此吾中國所由弱亡也。”(同上,第417、418頁)然兩(liang) 千年來,國人自幼即習(xi) 讀經典,而人才迭出不窮。今南海以經典不便於(yu) 幼童教育,則不免廢止讀經矣。
南海又觀乎西人之隆尚小說,遂極稱頌西人以小說蒙童之法,曰:“啟童蒙之知識,引之以正道,俾其歡欣樂(le) 讀,莫小說若也。”(同上,第410頁)又曰:“今日急務,其小說乎!僅(jin) 識字之人,有不讀經,無有不讀小說者。故六經不能教,當以小說教之;正史不能入,當以小說入之;語錄不能諭,當以小說諭之;律例不能治,當以小說治之。”(同上,卷14,第522頁)西人自小習(xi) 讀《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記》《安徒生童話》之類,淺陋如是,無怪乎某一見洋人,及頗造乎洋人之學者,蠢癡之相,躍然麵目之間,至若數語之下,天真浪漫,真若童話中人物,無怪乎甚為(wei) 政府所愚也。洋人誤信民主政治,得民選而舉(ju) 民主於(yu) 上,以為(wei) 民意在斯,甚至自居民主而不疑。洋人又頗尊信自己之理智,政府行朝三暮四之術,或朝或暮,似皆出民之意誌,遂號為(wei) 自由。政府之詐,民眾(zhong) 之愚,盡見於(yu) 今之民主政治矣。若吾國政府自居聖明,而斥百姓為(wei) 凡愚,雖不中聽,反得其實焉。
南海又論漢字之難,“日人用泰西教育法……尚慮中文深奧,雜以伊呂波之片假名,以達其意。不求古雅,但思逮下,於(yu) 是舉(ju) 國皆識字知學。日之驟興(xing) ,良由此故。吾開國數千載,周世文義(yi) 名物與(yu) 今隔絕,幾同外國,即漢、唐亦複迥異。而又公私所用語言文字皆絕殊,故為(wei) 學極難。此亦宜多製小學書(shu) ,多采俗字以便名。變法自治,此為(wei) 第一事矣”。(同上,卷10,第419頁)南海將中國近代之弱乃歸咎於(yu) 中國數千年之語言文字,直啟後來漢字改革、白話語文運動,真民族之罪人也。
[30] 其時,南海嚐致書(shu) 當時黎遠洪、段祺瑞、範靜生(時為(wei) 教育總長)、孫洪伊(時為(wei) 內(nei) 務總長)等,極陳廢止祭天、祀孔、讀經之害,以為(wei) 無補於(yu) 世道人心,奈何當政者乃牽於(yu) 政治利害,遂致遺千年之禍而弗顧焉!(參見康有為(wei) :《全集》第十,相關(guan) 書(shu) 信)
[31] 民國以來的現代教育完全排斥讀經,而六經最關(guan) 乎倫(lun) 理道德,“六經數十萬(wan) 言,盡其義(yi) 不出明倫(lun) 二字,由此言之,廢經即廢倫(lun) ”(《本會(hui) 特別告白》,《孔教會(hui) 雜誌》第1卷第6號),“學校皆所以明倫(lun) ,而明倫(lun) 必根於(yu) 尊經”(陳煥章:《陳重遠廈門集美學校演詞》,《經世報》第2卷第12號,1924年10月)。是以孔教會(hui) 將民初亂(luan) 象之根源溯諸於(yu) 此,“禍在離孔學以求學而已”(狄鬱:《孔教學校之重要》,《經世報》第2卷第5號,1923年6月)。是以陳煥章等創立孔教大學,欲以藉現代教育之窮,進而以孔教為(wei) 救國、救世之方也。
[32]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二,《全集》第十一,第36頁。
[33] 參見《戊戌變法》冊(ce) 二,第25頁。
[34] 南海初時亦謂科舉(ju) 無用,乃致中國危亡也,“八股一廢,則士人爭(zheng) 為(wei) 有用之術”(康有為(wei) :《請懲阻撓新政片》,1898年6月28日,代楊深秀作,《全集》第四,第305頁),學術求有用如此,國人乃盡學外語、財經,以為(wei) 第一有用矣。又謂“前明朱元璋乃陰售其八股愚民之木,本朝未暇改之,而不肖有司乃增加大卷摺子之楷,枯困割裂之,務弊天下千百萬(wan) 人士之精神才力於(yu) 無用之地。故危亡中國者,教為(wei) 之也,非先聖之教也。枯困割裂之文,大卷摺子之楷,士人以此致貴,以此終老,求一稍通今古之故者,郡邑或無一人焉,或一省無幾人焉。況欲其明天人之際,達治教之原,通中外之故,小大精粗六通四辟者,安可得哉?”(《日本書(shu) 目誌》卷10,《全集》第三,第408頁)“中國之割地敗兵也,非他為(wei) 之,而八股致之也”。(康有為(wei) :《請廢八股試帖楷法試士改用策論折》,1898年6月17日,《全集》第四,第79頁)戊戌間,康黨(dang) 汲汲以廢除科舉(ju) 為(wei) 事,以為(wei) 八股之害甚於(yu) 焚書(shu) 坑儒。三月,康有為(wei) 與(yu) 楊深秀上書(shu) 請廢八股,為(wei) 許應騤所駁而不行。四月上旬,梁啟超聯合舉(ju) 人百餘(yu) 人上書(shu) 請廢之,格不達。至康有為(wei) 、張元濟蒙召見,力陳八股之害,康氏至謂遼台之割,二百兆之償(chang) ,琉球、安南、緬甸之棄,輪船、鐵路、礦務、商務之輸與(yu) 入,國之弱,民之貧,皆由八股之害。五月初五,乃詔廢八股取士。(參見《戊戌變法》冊(ce) 二,第25頁)南海前後議論之變大致若是。
[35] 康有為(wei) :《中國還魂論》,《全集》第十,第159頁。後世八股文章本肇自宋代經義(yi) 之體(ti) ,“因文見道,意美法良”。然南海初時不獨以八股無用,甚且以為(wei) 有害於(yu) 風俗,“明世沿習(xi) 既然久,防弊日周,於(yu) 是創為(wei) 代聖立言之說,謂不得用秦漢以後之書(shu) ,述當世之事。奪微言大義(yi) 之統,為(wei) 衣冠優(you) 孟之容,誣己說為(wei) 古言,侮聖人而不顧。於(yu) 是史書(shu) 不觀,爭(zheng) 為(wei) 謬陋文體(ti) ,風俗之壞,實自茲(zi) 始”。(康有為(wei) :《請正定四書(shu) 文體(ti) 以勵實學而取真才折》,1898年6月1日,代楊深秀作,《全集》第四,第62頁)“吾中國以先聖之教為(wei) 文化大國,然士人知國而不知教。故重人主之富貴,而輕聖人之道義(yi) 。而前明朱元璋乃陰售其八股愚民之術,本朝未暇改之。……野皆愚民,庠皆愚士,朝皆愚吏,於(yu) 此而國不危也,可得乎?”(《日本書(shu) 目誌》卷10,《全集》第三集,第408頁)同是八股,南海前則以為(wei) 有害風俗,今則以為(wei) 猶能“淑身善俗”矣。
[36] 康有為(wei) :《參議院提議立國精神議書(shu) 後》,1914年12月,《全集》第十,第206頁。
[37] 今人王爾敏譏此輩學者之崇洋媚外曰:“(庚子之難)使國人自尊自信全然喪(sang) 失,從(cong) 此一個(ge) 世紀崇洋媚外,死心踏地服了洋人,甘受洋人欺負不敢抗爭(zheng) 。最可恥者是高級知識分子,喪(sang) 心病狂,從(cong) 此以詛咒攻伐醜(chou) 詆鄙薄唾棄中國固有文化、人物、曆史、文學、哲學為(wei) 能事,一百年來史不絕書(shu) ,那此流行的皇皇巨著不都在嗎?這衝(chong) 擊下來的各樣醜(chou) 劇,國人表演得還少嗎?真是士大夫之無恥是國恥。”(王爾敏:《晚清政治思想史論》自序)如此譏嘲,可謂暢快之極!
[38] 康有為(wei) :《日本書(shu) 目誌》卷10,《全集》第三,第408頁。
[39] 康有為(wei) :《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1913年7月,《全集》第十,第142頁。又見《論效法歐美之道》,《全集》第十,第345頁。
[40]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五。今日報刊編輯頗喜此類文字,滿紙皆此類新奇洋詞,然通篇卻不知所雲(yun) ,或立意極淺陋。古以通敵賣國為(wei) 漢奸,然今則挾洋自重,以欺嚇國人,則奸之尤可恨者。時下有一類學者,留洋數年,於(yu) 外極盡諂媚之態,於(yu) 內(nei) 則好虛張其不實之辭,自欺欺人,且深晦其在國外之醜(chou) 態,可名之為(wei) “文奸”也歟!
[41] 梁啟超:《飲冰室詩話》,《飲冰室文集》之四十五。
[42] 康有為(wei) :《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全集》第十,1913年7月,第141頁。又見《論效法歐美之道》,1916年7月後,《全集》第十,第344頁。
[43](《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7頁)不過,孫文極攻此說,謂陽明“知行合一”之說有功於(yu) 日本之維新,然未必能救中國之積弱也。(參見孫中山:《建國方略》之一,“孫文學說”,《孫中山全集》卷六,第197、198頁)
[44] 康有為(wei) :《中國顛危誤在全法歐美而盡棄國粹說》,《全集》第十,第138頁。
[45] 康有為(wei) :《意大利遊記》,1904年,《全集》第七,第374頁。
[46] 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0年3月23日,《全集》第九,第128頁。
[47] 康有為(wei) :《與(yu) 梁啟超書(shu) 》,1910年3月23日,《全集》第九,第129頁。
[48]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8頁。
[49] 此風至今日尤盛,時下學校女生對家人則高唱自由、獨立、平等,對外人則淺吟低笑,百般承歡,極盡曲媚之能事。某曾在學校電梯,聞數女生探討如何勾引洋人之事,旁若無人,廉恥道喪(sang) 如此,唯感慨無言而已。今日學校之於(yu) 女生,猶昔之青樓也,花費偌大成本,培養(yang) 高級妓女以接客,較之發廊女之賣肉,不過稍具品味耳。
[50]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8頁。
[51]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45頁。
[52] 康有為(wei) :《問吾四萬(wan) 萬(wan) 國民得民權平等自由乎》,1913年7月,《全集》第十,第145頁。
[53] 康有為(wei) :《共和平議》卷2,《全集》第十一,第37頁。
[54] 南海平等之說,非必取於(yu) 西人,蓋佛家本有此理。南海曰:“吾謂百年之後必變三者:君不專(zhuan) 、臣不卑,男女輕重同,良賤齊一。嗚呼!是佛氏平等之學矣!”(康有為(wei) :《康子內(nei) 外篇·人我篇》,《全集》第一,第108頁)稍後,南海於(yu) 《實理公法全書(shu) 》中既主張人人平等,又頗攻佛教之非人道,如以“禁人有夫婦之道”及“凡子婦其始由父母養(yang) 育之,及既從(cong) 師,則為(wei) 其師之徒,身為(wei) 其師所有,與(yu) 父母不複相識”為(wei) “滅絕人道”,有悖幾何公理也。(《全集》第一,第150、151頁)
[55]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5。
[56]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5。
[57]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5。
[58] 蘇輿:《翼教叢(cong) 編》卷6。
[59] 陳煥章:《論廢棄孔教與(yu) 政局之關(guan) 係》,《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100頁。
[60] 黃興(xing) :《致袁世凱等電》,《黃興(xing) 集》,第193、194頁。
[61] 康有為(wei) :《以孔教為(wei) 國教配天議》,1913年4月,《全集》第十,第91頁。
[62] 梁啟超:《中國道德之大原》,《民國經世文編》冊(ce) 八,第5175頁。
[63] 參見康有為(wei) :《以孔教為(wei) 國教配天議》,《全集》第十,第91頁。
[64] 陳獨秀:《孔子之道與(yu) 現代生活》,1916年12月,《獨秀文存》卷1,第86、87頁。
[65] 早在1902年,清廷詔令實施新政,劉坤一、張之洞所上《江楚會(hui) 奏變法三折》中,即對當時學堂課程設置進行了大膽改革,除經學一門外,其餘(yu) 皆為(wei) 西學科目。後人不難發現,包括教育改革在內(nei) 的大多數新政措施,實基於(yu) 戊戌間康有為(wei) 的設想,卻又竭力撇清與(yu) 康氏的關(guan) 係,更談不上認同康氏為(wei) 改革的先驅。對此,海外的保皇黨(dang) 人帶著複雜的感情不斷指出這一點。至於(yu) 1906年以後的行政改革,更是直接以立憲政府為(wei) 目標。其時由奕劻、孫家鼐、瞿鴻禨主持的官製改革嚐向慈禧奏道:“竊維此次改定官製,既為(wei) 預備立憲之基,自以所定官製與(yu) 憲政相近為(wei) 要義(yi) ,按立憲國官製,立法、行政、司法三權並峙,各有專(zhuan) 屬,相輔而行,其意美法良。”(朱壽朋:《東(dong) 華續錄》卷202)皆見晚清新政與(yu) 戊戌變法之淵源。
[66] Gascoyne Cecil, Changing China, 轉引自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264頁。
[67] 南海《大同書(shu) 》中包含了更為(wei) 激進的社會(hui) 、政治主張,與(yu) 西方烏(wu) 托邦思想及馬克思主義(yi) 極其相似。《大同書(shu) 》直到30年代才出版,當時陳獨秀自然未能見及此書(shu) ,不過,他那些震聾發聵的說法卻與(yu) 康氏不謀而合。譬如,陳氏批評傳(chuan) 統社會(hui) 之不平等,“世稱近世歐洲曆史為(wei) ‘解放曆史’,破壞君權,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認教權,求宗教之解放也;均產(chan) 說興(xing) ,求經濟之解決(jue) 也;女子參政運動,求男權之解放也。解放雲(yun) 者,脫離乎奴隸之羈絆,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謂也”。(陳獨秀:《敬告青年》,1915年9月,《獨秀文存》卷1,第4頁)此類說法代表了後來中國思想發展的大方向,然其破壞多於(yu) 建設。南海大概還算負責任的傳(chuan) 統讀書(shu) 人,他預計到《大同書(shu) 》的出版對世道人心的負麵效果,故終其一生而秘不示人。不料,後來之激進思想竟不計後果地售賣這類真理,遂使中國之道德崩壞而無闕遺矣。
[68]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266頁。
[69] 其初,梁啟超倡導“新道德”,非盡以“舊道德”為(wei) 非也。蓋自梁氏視之,舊道德不過“私德”耳,至於(yu) “人群之所以為(wei) 群,國家之所以為(wei) 國”,則賴乎“公德”也。觀乎此,則“舊道德”未可盡棄,公德與(yu) 私德當相須而成也。其後,新文化諸公深惡舊道德之陳腐,欲一切盡吐棄之而後已,然梁氏已預憂之於(yu) 前矣,曰:“前哲不生於(yu) 今日,安能製定悉合今日之道德,使孔孟複起,其不能不有所損益也亦明矣。今日正當過渡時代,青黃不接,前哲深微之義(yi) ,或湮沒而未彰,而流俗相傳(chuan) 簡單之道德,勢不足以範圍今後之人心,且將有厭其陳腐,而一切吐棄之者。吐棄陳腐,猶可言也,若並道德而吐棄,則橫流之禍,曷其有極!今此禍已見端矣。老師宿儒,或憂之,劬劬焉欲持宋元之餘(yu) 論以遏其流,豈知優(you) 勝劣敗,固無可逃,捧壞土以塞孟津,沃杯水以救薪火,雖竭吾才,豈有當焉。苛不及今急急斟酌古今中外,發明一種新道德者而提倡之,吾恐今後智育愈盛,則德育愈衰,泰西物質文明盡輸入中國,而四萬(wan) 萬(wan) 人且相率而為(wei) 禽獸(shou) 也。”(梁啟超:《新民說》,1902年,載張枬、王忍之:《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卷一上冊(ce) ,第127頁)至於(yu) 如何建立“新道德”,梁氏訴諸權利思想之建立。
[70]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266頁。
[71]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169頁。
[72] 蕭公權:《康有為(wei) 思想研究》,第170頁。
[73] 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下冊(ce) ,第7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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