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如果將中華帝國想象成一個大公司(漢唐篇)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6-14 20:5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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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如果將中華帝國想象成一個(ge) 大公司(漢唐篇)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十九日辛未

         耶穌2017年6月13日

 

  

如果我們(men) 將“家天下”時代的郡縣製帝國想象成公司,那麽(me) 它顯然是一個(ge) 巨型的家族企業(ye) ,用明末大儒黃宗羲的話來說,帝王“視天下為(wei) 莫大之產(chan) 業(ye) ,傳(chuan) 之子孫,受享無窮”。皇室是這個(ge) 家族產(chan) 業(ye) 的唯一股東(dong) ,皇帝為(wei) 董事長,宰相則是皇帝聘請的CEO,率領一個(ge) 由官僚組成的職業(ye) 經理人團隊替皇上打理天下。這樣的權力框架,在秦漢時已經成型。

 

略去二世而亡的秦朝不計,漢帝國是“家天下”時代第一個(ge) 將家族產(chan) 業(ye) 維持了百年以上的長命王朝。我們(men) 的故事也從(cong) 漢代說起。


  

 

漢代:外戚與(yu) 宦官輪流專(zhuan) 政

 

漢武帝後元二年(公元前87年),漢帝國最具雄才大略的“董事長”劉徹去世,將龐大而危機暗伏的劉氏家業(ye) ,留給八歲的幼子劉弗陵(即漢昭帝)。在快要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劉徹做了兩(liang) 件事:其一,殺了劉弗陵之母鉤弋夫人,因為(wei) 這位鐵腕帝王不希望在他死後,由於(yu) “主少母壯”,出現母後臨(lin) 朝、敗壞朝綱的局麵;其二,任命外戚霍光為(wei) “大司馬大將軍(jun) ”,輔弼幼帝劉弗陵,這裏顯示了劉徹對以宰相為(wei) 首的官僚集團的深度不信任,擔心日後若無親(qin) 貴輔佐年幼的皇帝,將會(hui) 發生皇權旁落的情況。

 

漢武帝是一個(ge) 對獨裁權力具有特別嗜好的皇帝,他當然不打算跟其他人分享統治漢家天下的權力,更不打算當一名垂拱而治的“甩手掌櫃”。本來漢朝在締造之初,尚談不上是一個(ge) 絕對集權的帝國,高祖劉邦除了保留秦代的郡縣製,還局部實行分封製,封國與(yu) 郡縣並存。封國有如母公司(帝國中央)旗下的子公司,具有法人資格,擁有自己的董事會(hui) 以及獨立的財政、行政權力;郡縣則如同總公司派出的不具備獨立地位的分公司。

 

而在帝國中央,另有分權,即皇室與(yu) 政府分化,皇室下麵有一個(ge) 小型的辦事機構,叫做“六尚”,即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書(shu) 。從(cong) 其名字就可看出,“六尚”處理的隻是皇帝的私人事務,隻處理內(nei) 廷事務;政府則由“三公”(丞相、太尉、禦史大夫)領銜,下設九卿、十三曹,處理全國政務。因此,我們(men) 不妨說,皇帝隻是主權象征,擁有帝國的所有權,但國家政務卻由宰相(CEO)執掌。宰相的權力非常大,“輔翼國家,典領百僚,協和萬(wan) 國”,都是宰相的職權。

 

皇室與(yu) 政府的分化,是國家治理結構成熟化的標誌。但這個(ge) 分權的治理結構並不牢固,如果皇帝不甘心垂拱而治,則很容易出現所謂的君權與(yu) 相權之爭(zheng) ,換句話說,就是產(chan) 權所有人與(yu) 經理層之間發生或明或暗的權力爭(zheng) 鬥。這一權力爭(zheng) 鬥幾乎貫穿了二千多年的“家天下”曆史,並觸發了帝國政製的一係列變動。本文想剖析的所謂“身邊人控製”也是由此產(chan) 生。

 

漢代的“身邊人控製”在武帝時代已露端倪。

 

雄才大略的劉徹在當上漢帝國總公司的“董事長”之後,決(jue) 心收回被子公司與(yu) CEO分走的權力,加強公司總部與(yu) 董事長本人的權勢。一方麵,他以“推恩令”徹底瓦解了封國的實力,又派遣“部刺史”分巡天下,強化中央對群縣的管控。另一方麵,他創設“內(nei) 朝”,任用尚書(shu) 、中書(shu) 、侍中、中常侍等皇帝身邊的親(qin) 信、近臣(即皇室“身邊人”),組成一個(ge) 非正式的顧問與(yu) 決(jue) 策班子,架空外朝宰相之權。自此帝國中央便有了內(nei) 朝、外朝之分。

 

法理上,外朝是帝國正式的管理隊團,行使的是法定權力;內(nei) 朝隻是皇帝的私人班子,並無治理國家的職權,但因為(wei) 內(nei) 朝諸人受到皇帝寵信,得以預聞政事,因而獲得了一種有實無名的、非正式的權力,我稱之為(wei) “隱權力”。內(nei) 朝的隱權力極大,可以與(yu) 外朝分庭抗禮,甚至淩駕於(yu) 外朝之上,宰相徒具名分而已。

 

這種現象,就是“身邊人控製”。由於(yu) 皇帝“身邊人”的隱權力缺乏名分上的合法性,隻能完全附依於(yu) 皇帝私人的關(guan) 係網絡上,當然要對皇帝惟命是從(cong) 。於(yu) 是通過對內(nei) 朝的駕馭,劉徹成功撇開外朝宰相,實現了君主獨裁。

 

漢武帝是個(ge) 魅力型領袖,馭下有術,在他治下,“身邊人”尚不致帶來嚴(yan) 重的問題。劉徹肯定也設想過“身邊人控製”的副作用,他去世前狠心殺了鉤弋夫人,就是要防止這名新皇帝最親(qin) 近的“身邊人”擅權亂(luan) 政。但是,劉徹似乎更不願意看到CEO團隊借著新皇帝年少無知之機,侵占董事長之大權,所以他又命外戚霍光為(wei) “大司馬大將軍(jun) ”,統領內(nei) 朝。

 

劉徹始料不及的是,時過境遷,原來完全依附於(yu) 皇權的“身邊人”,也會(hui) 變得位高權重,不但不受人主控製,甚至威脅到皇權的安全。如常由外戚充任的“大司馬”,在武帝時代隻是內(nei) 朝官,並無印綬、官屬,但大司馬挾外戚(皇室“身邊人”)的權勢,逐漸奪得統率政府的正式權力,到了西漢末期,大司馬已成為(wei) 外朝“三公”之首,位極人臣,權傾(qing) 朝野。最終葬送西漢政權的大司馬王莽,恰恰也是外戚。這便是“身邊人控製”的惡果。

 

王莽的新朝極其短命。光武帝劉秀繼承漢祚,建立東(dong) 漢政權,鑒於(yu) 之前大司馬篡權的亂(luan) 象,劉秀設“尚書(shu) 台”架空“三公”之權,一切政令皆經尚書(shu) 台稟陳皇帝,由皇帝裁決(jue) ,時人稱“雖置三公,事歸台閣”,“三公之職,備員而已”。“台閣”即尚書(shu) 台。劉秀重用尚書(shu) 台,不過是模仿劉徹故智,用的還是“身邊人控製”這一招。我們(men) 從(cong) 字麵上就可以理解,“尚書(shu) ”本是皇室秘書(shu) 的意思,協助皇帝整理文書(shu) ,身份卑微,很方便皇帝控製、指揮,現在劉秀將尚書(shu) 擴充為(wei) 尚書(shu) 台,作為(wei) 皇帝的辦事機構,以此架空宰相的權力,尚書(shu) 也就獲得了巨大的隱權力。在光武帝時代,“身邊人”尚不致亂(luan) 政,但錢穆先生說,這隻是人事好,而不是製度好。

 

很快,“身邊人控製”的惡果又爆發了。東(dong) 漢後期,由於(yu) 皇帝多是幼年登基,免不了出現母後柄權的情況,於(yu) 是太後的“身邊人”——外戚常常以“錄尚書(shu) 事”之銜入主尚書(shu) 台,把持朝政。尚書(shu) 也演變成為(wei) “出納王命,敷奏萬(wan) 機,蓋政令之所由宣,選舉(ju) 之所由定,罪賞之所由正”的權力中樞,而不再是皇帝的附庸。小皇帝成年之後,要奪回權柄,手法還是模仿乃祖,另行扶植寵信的“身邊人”,隻不過這時的“身邊人”換成了宦官。而宦官得勢之後,又複擅權亂(luan) 政。東(dong) 漢後期的政局,基本上就是外戚、宦官兩(liang) 批“身邊人”輪流專(zhuan) 政。

 

後來東(dong) 漢產(chan) 業(ye) 被門閥世族瓜分、顛覆,中國進入近四百年之久的戰亂(luan) 周期,直至李淵建立大唐政權,才迎來一個(ge) 較長時段的承平之世。

 

   

 

唐代:內(nei) 相擅權,宦官亂(luan) 政

 

現在說到唐朝。在大唐“李記公司”內(nei) ,董事長換成了李氏皇帝,CEO團隊的權力分配也發生了變化——宰相的權力一分為(wei) 三,由中書(shu) 省頒發政令;門下省主複核,如不同意政令,有權“封駁”;尚書(shu) 省則執行命令。中書(shu) 、門下、尚書(shu) 在漢代時都屬於(yu) 皇室私臣,現在卻成了政府的正式首腦,即李記公司的CEO,當然也就不再是皇帝“身邊人”了。

 

漢代出現的產(chan) 權所有人與(yu) 經理層之間的權力爭(zheng) 鬥,在唐代依然存在。為(wei) 了避免CEO團隊坐大、擺脫控製,李唐王朝的“董事長”所想到的招數還是起用“身邊人”。首先受到李氏皇帝青睞的“身邊人”是翰林學士。

 

翰林學士本來是由皇室供養(yang) 的伎藝人員,以供皇帝隨時“召入禁中驅使”,就如企業(ye) 的老板出錢養(yang) 了一班閑人,有事時讓他們(men) 提提建議,無事時則叫來下下棋。在唐高宗時代,皇帝已經常常將幾個(ge) 親(qin) 密的翰林學士召入宮中,“密與(yu) 參決(jue) 時政,以分宰相之權,時謂‘北門學士’”。唐玄宗即位後,於(yu) 開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置立學士院,專(zhuan) 掌內(nei) 廷命令,標誌著唐代“身邊人控製”的製度化。

 

此後,凡拜免將相、號令征伐、立皇後、定太子等重要詔書(shu) ,都由翰林學士起草,用白麻紙書(shu) 寫(xie) ,直接從(cong) 禁中發出,叫做“內(nei) 製”;而中書(shu) 省起草的文件,則用黃麻紙書(shu) 寫(xie) ,稱“外製”。翰林學士也因此有了“內(nei) 相”之名。顯然,皇帝是要以近臣(身邊人)來削弱外臣(CEO團隊)的職權。

 

翰林學士畢竟是飽讀詩書(shu) 的儒士,掌權後尚不致於(yu) 胡來,但這依然是因為(wei) 人事不壞,而不是因為(wei) 製度好。另一類“身邊人”——宦官一旦竊取了隱權力或正式權力,情況就不一樣了。唐代宦官在李世民時代隻是“門閣守禦,廷內(nei) 掃除,廩食而已”,但安史之亂(luan) 後,皇帝因猜疑武將而寵信宦官,宦官不僅(jin) 掌握內(nei) 廷機要,而且侵入外朝係統,擔任政府要職。

 

皇帝的本意是要扶植一個(ge) “身邊人”班底來牽製CEO團隊,防止權柄下移,但是“身邊人控製”就如一道不可逆的程序,一經啟動即無法製止,到後來,宦官權勢越來越大,以至於(yu) “迫肋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不但CEO團隊的權力被架空,不少翰林學士也成了宦官的鷹犬,就連皇帝的生殺廢立,都操在宦官手中。

 

唐代的皇帝不是想以“身邊人”鉗製CEO隊團、從(cong) 而達到大權集於(yu) 董事長一身的目的嗎?但是他們(men) 低估了“身邊人”領悟權術的智力。我們(men) 發現唐代的宦官還發展出一套竊取隱權力的理論——晚唐時,有一個(ge) 叫做仇士良的大宦官總結說,不可讓皇帝有閑暇,皇帝一有閑暇就會(hui) 讀書(shu) 、接近儒臣,這樣一來,“吾屬恩且薄而權輕矣”;所以,要設法讓皇上沉溺於(yu) 聲色犬馬,與(yu) 外臣隔絕,不理朝政,如是,則“萬(wan) 機在我,恩澤權力欲焉往哉”。

 

仇士良的這套隱權力理論是從(cong) 自己的實踐中總結出來的,很有實用性,他弄權期間,“殺二王、一妃、四宰相,貪酷二十餘(yu) 年”,而“恩禮不衰”。皇帝以為(wei) “身邊人”更容易控製,但結果反被“身邊人”操控於(yu) 股掌之中。

 

本來漢代、唐代均已形成了比較成熟的“公司治理”結構、製度化的權力運作機製,即董事長與(yu) CEO團隊各安其位,董事長作為(wei) 公司所有人,把握重大決(jue) 策權,公司的日常治理,則交給專(zhuan) 業(ye) 的CEO團隊,用宋代一位官員的話來說,“權歸人主(董事長),政出中書(shu) (CEO),天下未有不治”。但雄猜之主常常猜疑經理人集團,意欲萬(wan) 事由自己一個(ge) 人說了算,為(wei) 了侵奪CEO之權,任用“身邊人”組成一個(ge) 非正式的班底。但結果,“身邊人”總是在得勢之後坐大,掉過頭來反噬董事長之大權。

 

縱觀漢唐二代出現的“身邊人控製”及其惡果,我們(men) 可以獲得一個(ge) 啟示:治理一個(ge) 龐大的組織,製度重於(yu) 人事。跟建立在成熟治理結構、製度化運作的CEO團隊相比,完全依賴於(yu) 人事的“身邊人”更容易失控,更不可靠。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