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如果將中華帝國想象成一個大公司(明清篇)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7-06-14 20:55:09
標簽: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如果將中華帝國想象成一個(ge) 大公司(明清篇)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

           原載於(yu) “我們(men) 愛宋朝”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二十日壬申

           耶穌2017年6月14日

 

如果我們(men) 將“家天下”時代的郡縣製帝國想象成公司,那麽(me) 它顯然是一個(ge) 巨型的家族企業(ye) ,皇室是這個(ge) 家族產(chan) 業(ye) 的唯一股東(dong) ,皇帝為(wei) 董事長,宰相則是皇帝聘請的CEO,率領一個(ge) 由官僚組成的職業(ye) 經理人團隊替皇上打理天下。

 

但是,且慢。明清時期的帝國可是沒有CEO……

 

  


明代的內(nei) 閣製與(yu) 太監禍國

 

漢唐時代的帝王,盡管欲收宰相的權柄,但宰相在法理上始終還是作為(wei) 政府的首腦存在著,皇帝的慣常做法隻是起用皇室“身邊人”,另立一個(ge) 非正式的領導班子,以分宰相之權。也就是說,不管這天下產(chan) 業(ye) 的所有權歸劉姓,還是歸李姓,至少在名義(yi) 上是由CEO負責具體(ti) 治理的。但這一延續了二千年的帝國治理框架到了明末,終於(yu) 被太祖朱元璋以鐵腕打破。

 

明洪武十三年(公元1380年),朱元璋誅殺了權力膨脹的左丞相胡惟庸,然後幹脆廢除宰相製,還下發詔書(shu) :“今罷丞相,大權一歸朝廷,立法至為(wei) 詳善。以後嗣君毋得議置丞相。臣下敢以此請者,置之重典。”這就好比是,董事長下令廢掉CEO一職,以後由董事長本人兼任CEO。這當然是為(wei) 了達到“事無大小,鹹決(jue) 於(yu) 上”的獨裁目標。史家認為(wei) ,皇權專(zhuan) 製在明代發展至高峰,是有道理的。

 

四年後的洪武十七年(1384年),朱元璋又下命人鑄了一塊鐵牌,懸於(yu) 宮門,上麵銘刻著十一個(ge) 大字:“內(nei) 臣不得幹預政事,犯者斬!”內(nei) 臣,即宦官、太監。在這裏,我們(men) 可以發現明代的這個(ge) 開國皇帝,跟臨(lin) 終前殺了太子生母、又不得不倚重內(nei) 朝的漢武帝有著同樣的雙重焦慮:一方麵,擔心出現“身邊人控製”,另一方麵,又對以宰相為(wei) 首的執政係統充滿強烈的不信任感。朱元璋費盡心機要為(wei) 他的子孫打造一個(ge) 大權不容旁落的獨家控股產(chan) 業(ye) ,他能如願嗎?

 

將他的那份禁議置宰相的詔書(shu) ,跟那份禁太監預政的鐵牌放在一起來看,我們(men) 會(hui) 發現這簡直就是所謂的“第二十二條軍(jun) 規”,內(nei) 在的矛盾不可調和。

 

皇帝既然廢除了宰相製,自己攬過宰相之職權,這就要求每一任皇帝都必須具有宰相的才幹與(yu) 精力,但對於(yu) 世襲製下的君主來說,這差不多是不可能的。朱元璋本人倒是精力過人,尚可以做到親(qin) 裁政務,但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比如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至廿一日,短短8天,內(nei) 外諸司呈送皇帝的奏章就有1160件,大大小小共請示了3291件政事。皇帝估計要長出八爪魚的手段,才能及時批示完全部奏章。所以皇帝需要一些助手。

 

助手從(cong) 哪裏找?朱元璋的做法是效仿唐代任用翰林學士的故例,在洪武十五年置立華蓋殿、武英殿、文淵閣、東(dong) 閣大學士,讓他們(men) “特侍左右,備顧問”,此為(wei) 明代內(nei) 閣製的濫觴。成祖朱棣上任明帝國董事長之後,開始從(cong) 翰林院中挑選一些“筆杆子”進入午門內(nei) 的文淵閣當值,參與(yu) 機務,標誌著內(nei) 閣製正式成立。

 

“內(nei) 閣大學士”的名字似乎很動聽,但說白了,不過是皇帝身邊的私人秘書(shu) 而已。終明一代,皇帝始終不肯給予內(nei) 閣學士高一點的品秩,一直都是五品,而且不準他們(men) 成為(wei) 政府的領袖,即所謂“不置官屬,不得專(zhuan) 製諸司。諸司奏事,亦不得相關(guan) 白”。這當然是皇帝出於(yu) 防止內(nei) 閣學士位尊權重、尾大不掉的考慮。皇帝安排給內(nei) 閣學士的職務是起草詔書(shu) ,以及替皇帝草擬批答奏章的意見稿,時稱“票擬”。“票擬”當然不算正式政令,需要皇帝用朱筆抄正(時稱“批紅”)之後,才具有法律效力。如此,皇帝既可以減少工作量,又能將權柄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但是,內(nei) 閣學士的正式職權雖低,但隱權力卻極大,因為(wei) 他們(men) “去天尺五,呼吸可通,大小萬(wan) 機,悉經心目,上之禮眷,殊於(yu) 百辟”,這樣的權力位置是極容易轉換成翻手為(wei) 雲(yun) 覆手為(wei) 雨的權勢的。所以後人說入閣辦事的大學士,雖無宰相之名,卻有宰相之實。明代內(nei) 閣也確實產(chan) 生了幾名位極人臣的權臣,如嘉靖朝的嚴(yan) 嵩、萬(wan) 曆朝的張居正,史書(shu) 說他們(men) “赫然為(wei) 真宰相”。——“身邊人控製”的痼疾還是無可避免地出現了。

 

“身邊人”擅權跟宰相執政,有一個(ge) 很大的不同:宰相的權力是製度授予的,而“身邊人”到底可以掌握多大的權力,卻不是取決(jue) 於(yu) 製度的規劃,因此隻能高度依賴於(yu) 私人的隱權力資源,嚴(yan) 嵩要在朝廷上呼風喚雨,唯有絞盡腦汁為(wei) 修道上癮的嘉靖皇帝寫(xie) “青詞”(道教舉(ju) 行齋醮時獻給上天的奏章祝文);後來徐階取代了嚴(yan) 嵩的地位,也是因為(wei) “青詞”寫(xie) 得比嚴(yan) 嵩好;張居正欲把持朝政,則不能不勾結司禮監太監馮(feng) 保。

 

前麵說到,朱元璋立下嚴(yan) 令,禁止太監幹預政事。但他又廢了宰相製,還不許子孫議置宰相,後世隻好弄出一個(ge) 不倫(lun) 不類的內(nei) 閣製,來協助皇帝處理政務。可是內(nei) 閣學士畢竟不是宰相,隻是皇帝的秘書(shu) ,而內(nei) 閣與(yu) 居於(yu) 深宮的皇帝之間的文牘往來,通常又要經過太監中轉,所以太監權位趨重。

 

特別是,篡位上台的朱棣因猜疑官僚係統,任用“宦官出使、專(zhuan) 征、監軍(jun) 、分鎮、刺臣民隱事”;明中葉以後,皇帝又讓司禮監“掌章奏文書(shu) ,照閣票批朱”之權——這是因為(wei) 朱家皇帝越來越不成器,沉迷於(yu) 聲色犬馬,不理國政,於(yu) 是將“批紅”的辛苦活交給身邊的太監代勞——於(yu) 是“內(nei) 臣不得幹預政事”的禁令遂成廢話,正統年間,大權監王振幹脆將那塊鑄著這句廢話的鐵牌盜走了。

 

廢除宰相製的後果就是“內(nei) 閣之擬票,不得不決(jue) 於(yu) 內(nei) 監之批紅,而相權轉歸之寺人(即太監)”。於(yu) 是明代大權監輩出,“身邊人控製”的惡果非常嚴(yan) 重,如正統朝有王振禍國,成化朝有汪直弄權,正德朝有劉瑾專(zhuan) 政,天啟朝有魏忠賢稱“九千歲”。繼東(dong) 漢、晚唐之後,明代出現了帝製史上的第三波太監亂(luan) 政。與(yu) 漢唐稍有不同的是,明代太監操縱不了皇帝的廢立,反而高度依賴於(yu) 皇權,皇帝一旦翻臉,即使是權焰熏天的太監也立馬成了泥菩薩過江。

 

然而,太監雖然威脅不到大明皇帝的安危,但他們(men) 對忠良的迫害,跟士大夫的黨(dang) 爭(zheng) ,卻腐蝕了整個(ge) 王朝的根基。明亡,有太監集團的一份“功勞”。

 

  

 

清代的軍(jun) 機處與(yu) 董事長獨裁

 

現在,“家天下”的董事長換成了少數族裔的愛新覺羅氏。清代基本上繼承了明製,隻略加改造。就治理框架而言,清廷依舊不設宰相,繼續保留內(nei) 閣製。同時又將內(nei) 閣大學士的官階提至一品,正式授予大學士在名義(yi) 上“掌鈞國政,讚詔命,厘憲典,議大禮”之職。看起來,內(nei) 閣有點CEO的影子了。

 

事實上,內(nei) 閣當然不是大清國的CEO。乾隆就很不高興(xing) 臣工將內(nei) 閣學士稱為(wei) “相國”,特別澄清道:“夫宰相之名,自明洪武時已廢而不設,其後置大學士,我朝亦相沿不改。然其職僅(jin) 票擬承旨,非如古所謂‘秉鈞執政’之宰相也。”實際上,清內(nei) 閣的地位雖然提高了,實權卻大大縮小了,清初內(nei) 閣所票擬的內(nei) 容多是一些雞毛蒜皮大的“官民奏聞之事”,用人行政的建議權是不容大學士染指的。

 

清代前期的幾任董事長,從(cong) 康熙到乾隆,都有著過人的精力,用康熙的話來說,“今天下大小事務皆朕一人親(qin) 理,無可旁貸。若將要務分任於(yu) 人,則斷不可行。”說好聽點,這是“勤政”,說白點,就是獨攬朝政。但皇帝精力再旺盛,也有力不從(cong) 心的時候。所以康熙又設立“南書(shu) 房”,命翰林學士入值應召,常侍皇帝左右,以備顧問,有時也代皇帝撰擬詔令、諭旨,參預機務。說到這裏,你一定發現了,這個(ge) 南書(shu) 房簡直就是明初內(nei) 閣的翻版嘛。

 

雍正當董事長時,又創建了“軍(jun) 機處”。軍(jun) 機處也是皇帝的機要秘書(shu) 處,並不是正式的政府部門,不配置府衙,也不設正式職官,而是由內(nei) 閣大學士、各部尚書(shu) 、侍郎等大臣奉特旨應召,以“值日”、“兼職”的名義(yi) ,入值當差,供皇帝顧問。也就是說,軍(jun) 機大臣盡管參預機務,權柄極重,但皇帝並不打算賦予他們(men) 正式的宰輔之權,他們(men) 的預政大權隻能說是一種臨(lin) 時性質的權力。在法理上,軍(jun) 機處不能說是清帝國的CEO。清末的禦史張瑞蔭說得很清楚,“軍(jun) 機處雖為(wei) 政府,其權屬於(yu) 君”,“其弊不過有庸臣,斷不至有權臣”。

 

但是,但凡一個(ge) 跟皇權如此親(qin) 近的機構設立之後,運行日久,總是會(hui) 產(chan) 生製度化的慣性,進而生出一定的獨立性,加之世襲的君主不可能世世代代都具備高超的執政才能,於(yu) 是原來“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皇權附庸,難免有了坐大的權勢。西漢的大司馬、東(dong) 漢的尚書(shu) 台如此,明代的內(nei) 閣亦是如此。

 

軍(jun) 機處也不例外,“權臣”還是要冒出幾個(ge) 的。比較典型的是道光朝的軍(jun) 機大臣穆彰阿,“固寵竊權”,“門生故吏遍於(yu) 天下,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時號曰‘穆黨(dang) ’”。因為(wei) 權力膨脹,穆彰阿連皇上也敢蒙蔽。當時剛剛發生了鴉片戰爭(zheng) ,穆彰阿主和,東(dong) 閣大學士王鼎則主戰,為(wei) 刺激道光跟英國人放手一戰,王鼎“自草遺疏,劾大學士穆彰阿誤國,閉戶自縊,冀以屍諫”,但穆彰阿卻封鎖了王鼎自盡的原因,“滅其疏,別具以聞,上疑其暴卒,命取其原稿不得,於(yu) 是優(you) 昭憫惜”。

 

清代作為(wei) 自秦漢以來皇權最為(wei) 集中的一個(ge) 王朝(比明朝有過之而無不及),對“身邊人控製”是深為(wei) 警惕的,乾隆說過,“乾綱獨斷,乃本朝家法。自皇祖(康熙)皇考(雍正)以來,一切用人聽言大權從(cong) 未旁假。即左右親(qin) 信大臣,亦未有能榮辱人、能生死人者。”但這話有吹噓的成份。康熙初年的鼇拜專(zhuan) 政、乾隆朝的和珅弄權,都是親(qin) 信大臣“能榮辱人、能生死人”的“身邊人控製”現象。

 

皇帝想“事無大小,鹹決(jue) 於(yu) 上”,但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是不合理的設想,明太祖朱元璋廢了宰相製,可謂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政製的一大倒退。黃宗羲說,“有明之無善政,自皇帝罷丞相始也”。明代之前的“權歸人主(皇帝),政出中書(shu) (宰相)”二元分權結構,才是合理的國家治理框架。

 

個(ge) 中道理,黃宗羲分析過:君主世襲,“天子之子不皆賢”,但如果君主僅(jin) 僅(jin) 作為(wei) 主權象征存在,而不親(qin) 細務,那麽(me) 即使是庸主也沒有關(guan) 係,因為(wei) 國家是宰相團隊在治理,而宰相是通過“選賢與(yu) 能”選拔出來,相對能夠保證質量,而且宰相幹不好的話大可更換掉,用晚唐賢相李德裕的話來說,“宰相非其人,當亟廢罷,至天下之政,不可不歸中書(shu) 。”

 

國家治理是如此,公司治理也當如此。一個(ge) 家族企業(ye) 在開創時期,創業(ye) 者因為(wei) 是企業(ye) 家,兼任CEO當然合情合理,但誰能保證企業(ye) 家的子子孫孫都有卓越的公司治理之才呢?所以長遠的發展,還得依靠一個(ge) 更專(zhuan) 業(ye) 的CEO團隊,有賴一個(ge) 可以“選賢與(yu) 能”的治理框架。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