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居淵】清代的經筵講論與學術的多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6-14 17:5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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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經筵講論與(yu) 學術的多變

作者:陳居淵(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中國哲學史》2014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二十日壬申

          耶穌2017年6月14日

  

內(nei) 容提要:清代的經筵講論是以研經論史為(wei) 主要內(nei) 核的,是古代禮儀(yi) 製度嘉禮的一種習(xi) 禮活動,常常被認為(wei) 是一種禦前講席而被視為(wei) 官方正學,是“術”而非“學”,從(cong) 而被排斥在主流學術之外。其實,經筵講論本身具有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的雙重特性,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是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的一種外延和互補,所以官方正學也是一種學術的體(ti) 現。它既是清代禮製文化政策的一個(ge) 重組成部分,也是清代學術多變的主要動因。


關(guan) 鍵詞:清代;經筵講論;學術

 

經筵講論作為(wei) 古代禮儀(yi) 製度嘉禮的一種,始於(yu) 漢唐時期帝王為(wei) 講經論史而特設的禦前講席,它在宋代被製度化後,為(wei) 元、明、清三代所沿襲。清代的經筵講論持續時間很長,從(cong) 清初順治十四年(1657)首開經筵,至鹹豐(feng) 十年(1860)最後一次舉(ju) 行經筵大典,大約持續了二百餘(yu) 年。以往有關(guan) 清代經筵講論的研究,較多的是集中在經筵製度與(yu) 清代的政治製度層麵,而對其與(yu) 學術層麵尤其是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層麵的探索則不多見。本文對此作一些粗略的勾稽,以便深化對清代經筵講論與(yu) 學術關(guan) 係的研究。

 

 

就清韌的學術而言,大致可以分為(wei) 二種不同的學術取向:一是對王陽明心學的批評,重新恢複對程朱理學的信仰。二是修正王陽明的心學,維護其理學的價(jia) 值。然而這二種不同的學術取向的起因,恰恰都緣於(yu) 當時經筵對理學的講論,從(cong) 而成為(wei) 清代經筵講論與(yu) 學術多變的一個(ge) 重要特征。

 

眾(zhong) 所周知,崛起於(yu) 十六世紀初期的王陽明“心學”,以其“致良知”之說鼓動海內(nei) ,從(cong) 而打破了明代中後期意識形態程朱理學獨尊的格局,《明史·儒林傳(chuan) 一》所謂“嘉隆而後,篤信程朱,不遷異說者,無複幾人矣”。萬(wan) 曆以後,王門後學又各以“意見摻和,說玄說妙,幾同射覆,非複立言之本意”[1],終於(yu) 導致王學的分化和諸流派的形成,明末也出現了顧憲成、高攀龍等人發端的“由王返朱”恢複程朱理學權威的聲浪。清初批判王學,尤其不遺餘(yu) 力。呂留良就表示:“今日辟邪,當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當真得紫陽之是。”[2]陸隴其要求朝廷尊奉西漢武帝獨尊儒術那樣定程朱於(yu) 一尊,並以法令形式禁絕王學,即所謂的“吾輩今日學問隻是尊朱子,朱子之意,即聖人之意,非朱子之意,即非聖人之意”[3]。其實,這也正是清初經筵講論的重要內(nei) 容。如熊賜履在充任經筵講官時曾向康熙建議“非《六經》、《語》、《孟》之書(shu) 不讀,非濂、洛、關(guan) 、閩之學不講”,王士禛在《池北偶談》中記載說:“康熙庚戌七月,上召翰林學士熊賜履至瀛台進講‘道千乘之國’一章,繼講‘務民之義(yi) ’一章,上大喜,隨命取經筵日講儀(yi) 注以進。”對此,康熙在經筵上也多次強調“聯昨觀《大學》,格物二字最是切要工夫,蓋格物即宛轉理也”,“朕觀周、程、張、朱之書(shu) ,雖主於(yu) 明道,不尚辭華,而其著作體(ti) 裁簡要,晰理精深,何曾不文質燦然,令人神解意釋”,甚至認為(wei) “朱子洵稱大儒,非泛言道學者可比擬也”,“聯以為(wei) 孔孟之後,有禪斯文者,朱子之功最為(wei) 弘巨”。同時,康熙又升朱熹於(yu) 大成殿十配之次,明確表示支持程朱理學。可以說,清初之所以出現聲勢頗為(wei) 壯觀的批王返朱的學術聲浪,恢複和扶植程朱理學,朝廷的經筵講論起到了推技助瀾的作用。

 

不過,清初批判王學雖然是一種學術時髦,但是在清初學術界仍有黃宗馨、孫奇逢、李顒、李維等學者通過講學形式,從(cong) 事對王學的修正和張揚。梁啟超曾指出:“清初講學大師,中州有孫奇逢,關(guan) 中有李二曲,東(dong) 南則黃梨洲。三人皆聚集生徒,升堂講道,其形式與(yu) 中晚明學者無別。所講之學,大端皆宗陽明,而各有所修正”[4]。康熙十八年十月,翰林院學士崔蔚林撰有《大學格物誠意辨》講章一篇。在讀罷講章後,君臣之間就“格物”、“誠意”等理學範疇進行了罕見的直率討論。在對“格物”範疇的闡釋中,崔蔚林依據王陽明學說立論,主張“格物”是“格物”之本,“乃窮吾心之理也”,進而對朱熹提出質疑,認為(wei) “朱子解作天下之事物,未免太泛,於(yu) 聖學不切”。當康熙轉而論“誠意”時指出朱子解“意”字並不對時,崔蔚林仍然由王學出發,提出異議,聲稱“朱子以意為(wei) 心之所發,有善有惡,臣以意為(wei) 心之大神明、大主宰。至善無惡。”這場臣子與(yu) 皇上之間的學術之爭(zheng) ,實可視為(wei) 對清初王學家對以朱學為(wei) 基礎的儒學觀念的挑戰。當時康熙對崔蔚林的王學觀並無駁議,隻是以“性理深微,候再細看”暫時中斷了這場討論。十天之後,康熙又依據程朱之說對崔蔚林進行了反駁。指出:“天命謂性,性即是理。人性本善,但是意是心之所發,有善有惡。若不用存誠工夫,豈能一蹴而至,行遠自逛,登高自卑,學問元躐等,蔚林所言太易。”同時,康熙又就理學分野判定崔蔚林屬王學係統,並指出“蔚林所見,與(yu) 守仁相近。”[5]這樣一種認識,同樣也反映到編修《明史》中有關(guan) 王陽明學術地位歸屬的爭(zheng) 論。康熙開明史館,各地因進所著詩文中有《王守仁論》一篇,如何處理?眾(zhong) 說紛紜。據王士禛的回憶,他與(yu) 當時擔任史館總裁的葉方藹為(wei) 此“辨論反複至於(yu) 再四”,最後由康熙同意“守仁致良知之說與(yu) 朱子不相剌謬”[6]的提法才算有了公斷。所以毛奇齡說:“當是時,予辨陽明學。總裁啟奏。賴皇上聖明,直諭:守仁之學,遇高有之,未嚐與(yu) 聖學有異同也。於(yu) 是眾(zhong) 論始定。即史官尤侗作《陽明傳(chuan) 》,其後史斷亦敢坦坦以共學適道,取‘學道’二字歸之陽明。”[7]也正因此,既然朝廷意旨已明,而那些為(wei) 王學爭(zheng) 正統的學者也紛紛為(wei) 王學重新定位並影響到一些著名文土。如王土禎說:“王文成公為(wei) 明第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踞絕頂[8]。朱彝尊認為(wei) :“文成先生揭良知之學,投荒裔,禦大敵,平大難,文章卓然成一家之言,傳(chuan) 所稱三不朽者,蓋兼有之。”[9]毛先舒也說:“王守仁之功名學術皆卓牽光大,表表千古,而議者多貶之,謂其成功用詐。又詆其學術為(wei) 異端,嗟乎,何其甚哉。”[10]張大受幹脆說:“萬(wan) 裏龍場路,斯文二百秋。良知從(cong) 此辟,大業(ye) 更誰伴。”[11]這一種對王學的正麵肯定的意向持續發醇,如乾嘉時期學者馬平泉、焦循、法式善、王芑孫等對“致良知”說社會(hui) 價(jia) 值的肯定與(yu) 褒揚,性靈派詩人袁枚、孫原湘、舒位等對王學事功的認同與(yu) 崇尚,其淵源同樣可以追溯到清初經筵講論對王學的評價(jia) 和討論。

 

 

清代學術由理學轉向傳(chuan) 統經學,是清代經筵講論與(yu) 與(yu) 學術多變的又一個(ge) 重要特征。乾嘉時期,程朱理學雖然仍然被定為(wei) 一尊,如乾隆三年頒諭禮部,籌備舉(ju) 行經筵講學,重申:“朕惟《四子》、《六經》,乃群聖傳(chuan) 心之要典,帝王馭世之鴻模。”乾隆五年,再次倡導讀宋儒之書(shu) ,精研理學,認為(wei) “有宋周、程、張、朱子,於(yu) 天人性命大本林原之所在,與(yu) 夫用功節目之詳,得孔孟之心傳(chuan) ,而於(yu) 理欲、公私、義(yi) 利之界,辨之至明。循之則為(wei) 君子,悖之則為(wei) 小人。為(wei) 國家者,由之則治,失之則亂(luan) ,實有禪於(yu) 化民成俗,修己治人之要。”甚至認為(wei) 凡“自逞臆見,肆詆程朱,甚屬狂妄”,“足為(wei) 人心學術之害”。然而,乾隆也未必完全信從(cong) 理學。如乾隆四十七年二月仲春經筵的論題為(wei) 《大學》的“此之謂絮矩之道”一句,朱熹將“絮”解釋為(wei) “度”,“矩”解釋為(wei) “方”,乾隆則認為(wei) 朱熹的解釋不確,應當解釋“忠恕”,這也成為(wei) 後來乾嘉之學者解釋“絮櫃”之濫觴。如焦循認為(wei) “孔子謂之仁恕,《大學》以為(wei) 絮矩,此實伏羲以來聖聖相傳(chuan) 之大經大法”。阮元則將解釋為(wei) “孔子之道皆於(yu) 行事見之,非徒以文學為(wei) 教也”,這無疑是進一步完善乾隆經筵禦論對“絮矩”的解釋了。又如乾隆五十四年仲春經筵的論題為(wei) 《論語·述而》“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昧”一節,朱熹引《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解釋說:“聖人聞《韶》須是去學,不解得隻恁休了。學之亦須數月方熟。三月,大約隻是其久,不是真個(ge) 足頭九十日,至九十一日便知肉昧。”對朱熹的這樣一種解釋,乾隆甚為(wei) 不滿,認為(wei) “夫子天縱之聖,何學而不能?而必於(yu) 《韶》也,而學之以三月而後能乎?蓋三月為(wei) 一季,第言其久耳。而朱子且申之以九十一日知味之說,反複論辯不已。籲,其去之益遠矣”,乾隆譏朱熹不明夫子真諦。甚至對方苞、李紱那樣的理學名臣嚴(yan) 加訓斥,從(cong) 而表示出對程朱理學的懷疑。

 

正因為(wei) 如此,乾隆雖然仍尊奉理學為(wei) 基本國策,支持和扶植程朱學說外,還承認傳(chuan) 統經學的合法地位,並通過經筵講論的形式,鼓勵和支持傳(chuan) 統經學研究。如乾隆十年(1749)11月頒諭,責成九卿、督撫舉(ju) 潛心經學的純樸淹通之土。公開表彰無錫學者顧棟高對《春秋左氏傳(chuan) 》的研究為(wei) “績學之功”[12],以經明行修之土,授國子監司業(ye) 。乾隆又曾召見吳鼎、梁錫嶼麵諭雲(yun) :“汝等以經學保舉(ju) ,聯所以用汝等去教人。大學士、九卿公保汝等,是汝等績學所致,不是他途幸進。”[13]著名經學家惠棟也以“博通經史,學有淵源”,為(wei) 兩(liang) 江總督黃廷桂、陝甘總督尹繼善列名薦牘。對此,惠棟聲稱“為(wei) 漢魏六朝,唐宋以來所未行之曠典”。同時,乾隆又以開四庫館整理、考訂古典文獻為(wei) 契機,提倡探求“先聖先賢之微言大義(yi) ”,強調“窮經為(wei) 讀書(shu) 根本”,戴震首以布衣人翰林,一時上自名公巨儒,下逮博士學究,無不以考訂經籍為(wei) 己任。正是在這樣一種時代氛圍中,經學自然成為(wei) 衡量學者才能的主要評判標準。一大批有經學專(zhuan) 長的學者先後被選人各級政府機構。據筆者統計:從(cong) 乾隆十年到嘉慶二十四年的各次會(hui) 試中,所取進士中的著名經學家就有莊存與(yu) (乾隆十年)、盧文召(十七年)、王鳴盛、錢大昕、紀昀、朱筠、王昶(十九年)、畢沅(二十五年)、趙翼(二十六年)、任大椿(三十四年)、邵晉涵、孔廣森、程晉芳、孔繼涵(三十六年)、金榜(三十七年)、王念孫、戴震(四十年)、章學誠(四十三年)、錢塘、武億(yi) 、莊述祖(四十五年)、顧九苞(四十六年)、孫星衍(五十二年)、洪亮吉、阮元、淩廷堪(五十五年)、張惠言、王引之、郝懿行、胡秉虔、莫與(yu) 儔(chou) (嘉慶四年)董桂新(七年)胡承珙、馬瑞辰、黃承吉(十年)劉逢祿(十九年)胡培翬(二十四年)等三十五人,他們(men) 幾乎囊括了乾嘉時期經學研究的全部精銳。而其中的紀昀、朱筠、王昶、畢沅、阮元等不僅(jin) 經學造詣精湛,而且還仕宦顯達,內(nei) 列卿京外任督撫。成為(wei) 當時推動經學研究的領袖人物。清人張星監說:“乾隆中,大興(xing) 朱氏(朱筠)以許、鄭之學為(wei) 天下倡,於(yu) 是士之欲致身通顯者,非漢學不足見重於(yu) 世,向之漢、宋並行者,一變而為(wei) 專(zhuan) 門名家之學。”[14]後來李慈銘也有類似的觀察。他說:“高宗盛時,首辟經學,薦書(shu) 兩(liang) 上,鶴車四出。然得官者五人:顧、陳、吳、梁。”[15]這與(yu) 乃祖康熙開設博學鴻儒科以網羅漢族名士,一時朱彝尊、毛奇齡等經學名家也紛紛入選。同時,還公開表彰閻若璩、胡渭對《尚書(shu) 》和《周易》研究所作出的突出貢獻,分別予以“一字無假”和“耆年篤學”的高度評價(jia) ”,致使當時儒者“鹹以為(wei) 榮”。認為(wei) “治天下以人心風俗為(wei) 本,欲正人心、厚風俗,必崇尚經學”的學術理念一脈相承。可見,清代傳(chuan) 統經學的複興(xing) ,與(yu) 清初以來的經筵講論有著直接的聯係,它不僅(jin) 預示了以程朱理學為(wei) 主體(ti) 的經筵講論被傳(chuan) 統經學所取代,而且會(hui) 通漢宋的學術取向也將隨之呼之欲出。

 

 

清代學術研究的漢宋兼采,同樣是清代經筵講論與(yu) 學術多變的重要特征之一。乾隆提倡研究傳(chuan) 統經學,不等於(yu) 說是完全放棄程朱理學的基本國策,而在一定程度上是為(wei) 了進一步強化文化統治。他在繼位的第五年就諭內(nei) 閣說:“今之說經者,間或援引漢唐籠疏之說,夫典章製度漢唐諸儒有所傳(chuan) 述,考據因不可廢,而經術之精微,必得以宋儒參考而闡發之,然而聖人之微言大義(yi) ,如揭日月而行也。聯願諸臣研精宋儒之書(shu) ,以上溯《六經》之閫奧,涵泳從(cong) 容,優(you) 遊漸漬,知為(wei) 灼知,得為(wei) 實得。”這顯然是在暗示學術研究應該會(hui) 通漢宋,兼取漢宋學術的精華,漢宋之間不應有所謂的“門戶之害”。其實,早在康熙年間,經筵講官蔡世遠就曾經提出“漢儒有傳(chuan) 經之功,宋儒有體(ti) 道之實”[16],這可視為(wei) 清初學界最早會(hui) 通漢學與(yu) 宋學術關(guan) 係的說明。乾嘉之際,戴震也曾說“聖人之道在六經,漢儒得其製數,失其義(yi) 理;宋儒得其義(yi) 理,失其製數。”[17]王念孫稱讚劉台拱的經學研究說:“蓋端臨(lin) 邃於(yu) 古學,自天文律呂至於(yu) 聲音文字,靡不該貫,其於(yu) 漢宋諸儒之說不專(zhuan) 一家而唯是求之。”[18]漢學家這種對漢宋學術不專(zhuan) 一家的認識,逐漸轉變為(wei) 持漢宋學術之平。如老壽的精於(yu) 校勘之學的盧文弨“篤於(yu) 內(nei) 行,服膺宋儒,潛心漢學,實事求是”[19]。錢大昕視朱熹承接孔孟的嫡傳(chuan) 。他說:“孔孟已遠,吾將安歸?卓哉紫陽,百世之師。方敬立誠,窮理致知。由博返約,大醇無疵。”[20]段玉裁就直接主張以宋學補漢學之闕漏。他說:“今日大病在棄洛、閩、關(guan) 中之學不講,謂之庸腐,而立身苟簡,氣節敗,政事蕪。天下皆君子而無真君子,未必非表率之過也。故專(zhuan) 言漢學,不治宋學,乃真人心世道之憂。”[21]姚文田則認為(wei) 學術異同不能為(wei) 狹隘固守的學術研究,他說:“宋諸儒之功,無一日不在於(yu) 天壤。至其著述之書(shu) ,豈得遂無一誤,然文字小差,漢、唐先儒亦多有之,未足以為(wei) 詣病。今之學者,粗識訓沽,自以為(wei) 多,輒毅然非毀之而不顧,此何異井蛙跳梁而不見江海之大也。”[22]朱珪在《禦製讀皐陶謨恭跋》一文中說:“理與(yu) 《大學》互相發明,臣謹推演聖意,協於(yu) 六經之精義(yi) 者若此。”[23]《知足齋文集進呈文稿》卷二嘉慶十五年,阮元兼任國史館總裁,承擔篡修《國史儒林傳(chuan) 》的重任。他在《擬國史儒林傳(chuan) 序》中指出:“兩(liang) 漢名教,得儒經之功;宋明講學,得師道之益;皆於(yu) 周孔之道,得其分合,未可偏譏而互消也。我朝列聖,道德純備,包涵前古,崇宋學之性道,而以漢儒經義(yi) 實之。”又如嘉慶四年三月,阮元奉旨充經筵講宮,他在《恩授經筵講官恭謝折子》一文中說:“竊臣業(ye) 荒書(shu) 府,學愧經舍,慕漢、宋之先儒,景行未至,求師承於(yu) 傳(chuan) 注,空法鮮通。”這顯然與(yu) 乾隆一再強調會(hui) 通漢宋學術的理念是一致的。

 

嘉慶以後,倡導經學研究漢宋兼采的漢學家遂漸增多。嶺南學者陳漁認為(wei) “蓋百年以來,講經學者訓釋甚精,考據甚博,而絕不發明義(yi) 理,以警覺世人,其所訓釋考據,又世人所不能解。故經學之書(shu) ,汗牛充棟,而世人絕不聞經書(shu) 義(yi) 理。此世道所以衰亂(luan) 也。”而且給予宋儒極高評價(jia) :“宋儒持論好高,是其狂也;立身多介,是其猖也。其過中失正,而或陷於(yu) 異端者有之矣,未得聖人以裁之耳,固無愧於(yu) 聖門也。近人詆宋儒者,未之思也。”[24]因此他不諱言自己對“漢學”“宋學”的同等尊崇,認為(wei) 自己的學問除漢學之外“唯詳於(yu) 朱子之學,大旨在不分漢宋門戶”[25]。陳灃在總結清代學術時指出:“合數百年來學術之弊而細思之,若講宋學而不講漢學,則有如前明之空陋矣。若講漢學而不講宋學,則有如乾嘉以來之膚淺矣。況漢宋各有獨到處,欲偏廢之,而勢有不能者。故餘(yu) 說鄭學則發明漢學之善,說朱學則發明宋學之善,道並行而不相悖也。”[26]郭則沄說:“道鹹間士崇實學,始複有通漢、宋之郵者,番禺陳蘭(lan) 甫先生其著也。”[27]葉德輝說:“近世所謂漢宋兼采一派者,至灃而始定其名。”[28]事實上,晚清不僅(jin) 僅(jin) 是陳灃提倡漢兼采,當時浙江學者黃式三、黃以周父子非常認同阮元、淩廷堪等人主張由訓話通義(yi) 理的學術取向,《清儒學案》稱:“做居搏綜群經,尤長三《禮》,謹守鄭學而兼尊朱子。嚐謂讀書(shu) 而不治心,猶百萬(wan) 兵而亂(luan) 之。以周少承家學,以為(wei) 三代下之經學,漢鄭君宋朱子為(wei) 最。……東(dong) 南稱經師者,必曰黃民盛矣。”[29]章太炎說他“為(wei) 學不拘漢、宋門戶,《詩》、《書(shu) 》、《春秋》皆條貫大義(yi) ”,成就遠在錢大昕、阮元之上[30]。其弟子林頤山、陳慶年、曹元弼皆傳(chuan) 其學。此外如許宗彥治學“務求六經大義(yi) ,持漢宋學者之平,不屑屑校讎文字辨析偏旁”[31],金鶚的《求古錄禮說》,“莫不推闡漢宋先儒諸說,輔翼群經,發前人所未發;無墨守門戶之見、矜奇標異之情”。黃式三的《約禮說》、《複禮說》、《崇禮說》,“皆以為(wei) 漢宋持平之書(shu) ,”其子黃以周的百卷本《禮書(shu) 通故》,更是以“欲挽漢宋之流弊,其惟禮學乎”。對此,黃侃曾批評為(wei) “有不分師說之病,至於(yu) 篤守專(zhuan) 家,按文究例,守唐人疏不破注之法者,亦鮮見其人也。”[32]俞樾也認為(wei) :“世謂漢儒專(zhuan) 攻訓話,宋儒偏主義(yi) 理,此猶影響之談,門戶之見”[33]。章太炎本人也認為(wei) “漢學二字,不足為(wei) 治經之正軌。昔高郵王氏,稱其父熟於(yu) 漢學之門徑,而不囿於(yu) 漢學之藩籬。此但就訓話言耳。其實論事跡,論義(yi) 理,均火海刀山如此。”[34]再如福建陳壽祺雖然專(zhuan) 攻漢學,但不排斥宋學,認為(wei) 漢學、宋學關(guan) 係密切,不可偏廢:“夫說經以義(yi) 理為(wei) 主固也,然未有形聲訓話不明,名物象數不究,而謂能盡通義(yi) 理者也。”[35]其子陳喬(qiao) 樅,秉承家學,亦為(wei) 晚清東(dong) 南經學巨擘。其門下弟子如孫經世、陳慶鏞、林昌彝、王捷南、張冕在經學研究特點是以宗漢學為(wei) 主,而道德修養(yang) 兼學程朱。如陳慶鏞自書(shu) 楹語雲(yun) “六經宗孔鄭,百行學程朱”[36],林春溥也是“得宋學之百昌,而兼漢學之博者”[37]。道光中葉以後,貴州鄭珍“深研許鄭,不背程朱”[38],黃彭年認為(wei) :“今之言學者,曰考據曰訓話曰義(yi) 理。義(yi) 理者,道也;考據,此道也;訓詁,此道也。無考據、訓詁,則義(yi) 理何以出?考據、訓詁不衷於(yu) 義(yi) 理,則學何以成?”[39]江蘇丁晏治經漢宋兼采,認為(wei) “漢學、宋學之分門戶之見也。漢儒正其詁,詁正而義(yi) 以顯,宋儒析其理,理明而詁以精,二者不可偏廢”[40]。平湖學者朱壬林認為(wei) “漢學、宋學,不宜偏重,學以窮經求道,一而已矣。本無所謂漢宋之分。”[41]安徽學者胡承珙主張“治經無訓話、義(yi) 理之分,為(wei) 學亦無漢宋之分”[42]。湖南鄒漢勳考據力尊漢學,而談心性則宗程朱。

 

道光、鹹豐(feng) 以後,學術研究的漢宋兼采化,已成為(wei) 學術界的一種定式。馮(feng) 桂芬說:“漢儒何嚐諱言義(yi) 理,宋儒何嚐盡改漢儒考據,漢儒、宋儒皆聖人之徒也。漢古而宋今,漢難而宋易,毋蔑乎古,毋薄乎今,毋畏乎難,毋忽乎易,則學者之為(wei) 之也。”[43]張之洞認為(wei) “漢宋兩(liang) 家不可偏廢,其餘(yu) 一切學術亦不可廢。”[44]可見,晚清宋學家提倡漢宋兼采,雖然有對當時漢學研究趨於(yu) 回升態勢的一種回應的動機,但是在學術路向的選項上,漢宋學者是頗為(wei) 一致的,所以徐世昌在《清儒學案》中說:“道、鹹以來,儒者多知義(yi) 理、考據二者不可偏廢,於(yu) 是兼綜漢學者不乏其人。”亦即導源於(yu) 此。漢宋兼采,在一定程度上消解與(yu) 淡化了自乾嘉以來經學研究漢宋、今古的紛爭(zheng) 與(yu) 對立,從(cong) 根本上顛覆了原有的經學傳(chuan) 統,走上經術補益於(yu) 時務的經世一途。這也正是道光、鹹豐(feng) 以後經筵講論的重要內(nei) 容。

 

總之,以“研經論史”為(wei) 主要內(nei) 核的清代經筵講論,常常被認為(wei) 是一種禦前講席而被視為(wei) 官方正學,而帝王與(yu) 進講官員對經書(shu) 意義(yi) 的理解和詮釋,也被視為(wei) 是“術”而非“學”,從(cong) 而被排斥在主流學術之外。其實,經筵講論的論題或內(nei) 容(包括皇帝的禦論)固然與(yu) 經學研究岔開歧路,但是它仍然滯留在“五經”與(yu) “四書(shu) ”內(nei) 尋求古代聖賢修身治政之道,所以經筵講論本身也就具有了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的雙重特性,在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是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的一種外延和互補,所以官方正學也是一種學術的體(ti) 現。它既是清代禮製文化政策的一個(ge) 重組成部分,也是清代學術多變的主要動因之一,清代經霆講論所呈現出不同或多變的學術取向,不僅(jin) 成為(wei) 當時學術研究的風向標,而且直接影響到對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經學的研究。也正因此,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清代學術的多變,始終與(yu) 清代經筵講論密切聯係在一起的。


注釋:

 

1) 黃宗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79頁。

 

2)呂留良:《呂晚村先生文集》卷一《複高匯旃書(shu) 》,清雍正三年(1725)刊本。

 

3) 陸隴其:《鬆陽講義(yi) 》卷一,清同治十年(1871)刊本。

 

4)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朱維錚《梁啟超論清學史二種》,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1985年,第138頁。

 

5) 《康熙起居注》:“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條,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452-453頁。

 

6) 王士禛:《池北偶談》卷九《王文成》雲(yun) :“康熙中,開明史館,秉筆者訾警太甚,亡友葉文敏(方藹)時為(wei) 總裁,予與(yu) 之辯論,反複至於(yu) 再四。二十二年四月,上宣諭湯侍讀荊艦(斌),令進所著詩文,且蒙召對。中有《王守仁論》一篇,上閱之,問湯意雲(yun) 何?湯因對以守仁致良知之說,與(yu) 朱子不相刺謬,且言守仁直節豐(feng) 功,不獨理學。上首肯日:聯意亦如此。睿鑒公明,遠出流俗之外,史館從(cong) 此其有定論乎!”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01-202頁。

 

7)毛奇齡:《西河文集》卷一百二十《辨聖學非道學義(yi)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8)王士禛:《池北偶談》卷九《王文成》。又《王文成紀功碑》雲(yun) :“文成摩崖碑,其字大如手,萬(wan) 古一語溪,光芒同不朽。”《蠶尾續詩》卷三,《帶經堂全集》卷五十七,清康熙五十年(1771)程氏七略堂刊本。

 

9)朱彝尊:《曝書(shu) 亭集》卷三十六《王文成公文鈔序》,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29年,《四部叢(cong) 刊初編》本。

 

10)《類輯姚江學脈附諸賢小傳(chuan) 》附毛先舒《王新建伯功名學術兩(liang) 論》,台灣:文海出版社《清代稿本百種叢(cong) 刊》本。

 

11) 張大受:《匠門書(shu) 屋文集》卷十《陽明書(shu) 院》,清雍正八年(1730)順詒祿刊本。

 

12)《大清高宗純皇帝實錄》卷三百九十六“乾隆十六年八月丙申”條,第八冊(ce) ,華文書(shu) 局,1968年,第5920頁。

 

13) 《清史列傳(chuan) 》卷六十八《梁錫嶼傳(chuan) 》,第17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5478頁。

 

14) 張星鑒:《仰蕭樓文集》,《贈何原船序》,清光緒六年(1880)刊本。

 

15) 李慈銘:《越縵堂讀書(shu) 記》同治甲子四月初二日《戴氏遺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3年,第1026-1028頁。

 

16) 蔡世遠:《二希堂文集》卷一《曆代名儒傳(chuan) 序》,清《文津閣四庫全書(shu) 》本。

 

17)戴震:《戴震文集》卷九《與(yu) 方希原書(shu)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143頁。

 

18) 王念孫:《玉石臞先生遺文》卷二《劉端臨(lin) 遺書(shu) 敘》,民國十四年(1925)離郵王氏遺書(shu) 刊本。

 

19)徐世昌:《清儒學案》第2冊(ce) ,《抱經堂學案》,第276頁。

 

20)錢大昕:《潛研堂文集》卷十七《朱文公三世像讚》,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274頁。

 

21) 陳壽祺:《左海文集》卷四《答段懋堂先生書(shu) 》附《懋堂先生書(shu) 三通》之三,清刊本。

 

22) 姚文回:《邃雅堂集》卷一《宋諸儒論》,清道光元年(1821)刊本。

 

23) 朱珪:《知足齋文集進呈文稿》卷二,清嘉慶九年(1804)刊本。

 

24) 陳灃:《東(dong) 塾讀書(shu) 記》(外一種),錢鍾書(shu) 主編:《中國近代學術名著》,北京:三聯書(shu) 店,1998年,第55頁。

 

25) 陳灃:《東(dong) 塾集》卷四《複劉叔俛書(shu) 》,光緒十八年(1892)菊坡精舍刊本。

 

26) 陳灃:《陳蘭(lan) 甫先生遺稿》,《嶺南學報》卷二,第三期,1932年。

 

27) 郭則沄:《經學博采錄序》,《經學博采錄》卷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頁。

 

28) 徐珂編:《清稗類鈔》第8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3805頁。

 

29) 徐世昌:《儆居學案》,《清儒學案》三,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0年,第793頁。

 

30) 章太炎:《太炎文錄初編黃先生傳(chuan) 》,《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214-215頁。

 

31) 徐世昌:《儀(yi) 征學案》中,《清儒學案》三,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0年,第302頁。

 

32)黃侃:《黃侃論學集》,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4年,第453頁。

 

33)俞樾:《春在堂雜文續編》卷七《梁薔苣林先生〈論語集注旁證〉序》,《春在堂全書(shu) 》,清光緒九年(1883)刊本。

 

34)章太炎:《經學略說》,章氏國學講習(xi) 會(hui) 講演記錄第三期,1935版。

 

35) 陳壽祺:《左海全集》卷四《答翁覃谿學士書(shu) 》,清道光年間陳氏刊本。

 

36)陳慶鏞:《籀經堂類稿序》,清刊本。

 

37)林春溥:《竹柏山房十五種》卷首《墓誌銘》,清道光十五年(1835)竹柏山房刊本。

 

38) 徐世昌:《巢經學案》,《清儒學案》四,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0年,第130頁。

 

39)黃彭年:《陶樓文鈔•雜著》卷十《息爭(zheng) 書(shu) 楊湘筠敘交書(shu) 後》,1923年章鈺等刊本。

 

40)《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三《儒林傳(chuan) 》三,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第13278頁。

 

41) 朱壬林:《小雲(yun) 廬晚學文稿》卷二《與(yu) 顧訪溪征君書(shu) 》,清刊本。

 

42)胡承珙:《求是堂文集》卷四,清道光十七年(1837)求是堂刊本。

 

43)馮(feng) 桂芬:《顯誌堂稿》卷三《闕裏致經堂記》,校邠廬刊本。

 

44) 張之洞:《勸學篇》,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84年版。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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