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韓星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
董仲舒三才構架下的仁學構建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唐都學刊》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四日丙辰
耶穌2017年5月29日
摘要:三才之道淵源久遠,董仲舒繼承傳(chuan) 統三才模式,形成了自己的三才觀作為(wei) 其思想體(ti) 係的基本構架。在經學視野下,董仲舒以闡發《春秋》公羊學的仁學思想為(wei) 其仁學構建的學術基礎。在三才構架下其仁學理論構建以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為(wei) 邏輯順序展開。其仁愛思想強調愛他人,並擴展到大眾(zhong) 乃至天地萬(wan) 物,具有博愛性質,體(ti) 現和諧精神。其仁學思想構建為(wei) 我們(men) 今天重建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可以提供重要的思想資源和曆史借鑒。
關(guan) 鍵詞:董仲舒;三才之道;春秋公羊學;三才構架;仁學構建
董仲舒(前179年-前104年),漢廣川郡(今河北棗強)人,漢代思想家、哲學家、政治家、教育家。少治《春秋》,後成為(wei) 公羊學派大師。漢景帝時任博士,武帝繼位,舉(ju) 賢良文學,董仲舒對以“天人三策”,提出了“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建議,對於(yu) 構建漢代核心價(jia) 值觀起了關(guan) 鍵性的作用。
一、三才之道與(yu) 董仲舒的三才觀[①]
“三才之道”的最早文字記載是《易傳(chuan) 》,然追溯“三才”觀念至少要到原始社會(hui) 晚期,從(cong) 考古文物所蘊含的文化意識,也可以證明“三才”觀念至少在原始社會(hui) 晚期就萌芽了。另外,一些神話傳(chuan) 說當中也有三才觀念的形象化表述,如盤古開天辟地的神話,還有三皇(天皇、地皇、人皇)的傳(chuan) 說,唐司馬貞補《史記·補三皇本紀》說:“天地初立,有天皇氏,十二頭。澹泊無所施為(wei) ,而俗自化。木德王,歲起攝提。兄弟十二人,立各一萬(wan) 八千歲。地皇十一頭,火德王,姓十一人,興(xing) 於(yu) 熊耳、龍門等山,亦各萬(wan) 八千歲。人皇九頭,乘雲(yun) 車,駕六羽,出穀口。兄弟九人,分長九州,各立城邑,凡一百五十世,合四萬(wan) 五千六百年。”這些神話傳(chuan) 說雖然出現比較晚,也可以作為(wei) 上古三才觀念萌芽的佐證。殷周時期,天神、地祗、人鬼都是人們(men) 崇拜的對象,這從(cong) 宗教角度也可見得一種“三才”的觀念。
春秋戰國時期三才觀念有了進一步的深入發展,其特點是從(cong) 自然及於(yu) 社會(hui) ,從(cong) 哲學及於(yu) 倫(lun) 理,逐漸發展為(wei) 三才之道,不同的思想學派著述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反映。
子產(chan) 說:“夫禮,天之經,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強調禮的“天經地義(yi) ”的本原意義(yi) ,為(wei) 民之遵循禮儀(yi) 規範張目。
《老子》第25章雲(yun) :“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老子是以道含三才。《老子》第7章雲(yun)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以其無私,故能成其私。”天能長,地能久;人既已與(yu) 天地相鼎立,自也應該長且久。怎麽(me) 長久?自然是修道立德,與(yu) 道合一。所以他又提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25章)此即說明三才一貫之義(yi) 是人要效法天道自然。天地萬(wan) 物都不能違背自然之理,人也不能。
《莊子》以“道”為(wei) 最高和唯一的哲學範疇,把天地作為(wei) 根本的自然實體(ti) ,也在三才模式之中,如“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zheng) 於(yu) 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天運》)“天地雖大,其化均也”,“故通於(yu) 天地者德也,行於(yu) 萬(wan) 物者道也。”(《天地》)
《管子·五輔篇》:“上度之天祥,下度之地宜,中度之人順,此所謂三度。”《管子·宙合》:“天不一時,地不一利,人不一事。”《管子·君臣上》:“天有常象,地有常刑(形),人有常禮,一設而不更,此謂‘三常’。”天、地、人三者是宇宙的基本構架,都在運動變化,但其中寓有“常”、“則”(規律)。
孟子很有名的一句話:“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公孫醜(chou) 下》)。天時、地利、人和是完成一件事情的基本條件,三者之中,“人和”是最重要的,起決(jue) 定作用的因素,“地利”次之,“天時”又次之。
荀子論三才之道雲(yun) :“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荀子·天論》)天、地、人各有所長,唯有人能夠參與(yu) 天地的變化。
《大戴禮記·禮三本》說:“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禮之三本也。……”這樣,就以禮統攝了“三才”,或者說是三才成為(wei) 禮的本質特征。
《易傳(chuan) 》對三才之道議論精當完備。《係辭下》說:“……《易》之為(wei) 書(shu) 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liang) 之,故雲(yun) 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孔穎達疏:“此節明三才之義(yi) ,六爻相雜之理也。‘六者,非他,三才之道也’者,言六爻所效法者,非更別有他義(yi) ,唯三才之道也。”[②]這就是說,《易》這部書(shu) 的內(nei) 容之所以廣大而完備,博大而精深,就因為(wei) 它專(zhuan) 門係統地研究了天、地、人三才之道。六畫卦之所以成其為(wei) 六畫卦,就是由於(yu) 它兼備了天、地、人三才之道而兩(liang) 兩(liang) 相重而成的。所以說,六畫卦,並非是別的什麽(me) 東(dong) 西,而就是天、地、人三才之道。
《係辭傳(chuan) 》雖提出了“三才之道”,卻沒有說明“三才之道”到底是什麽(me) ,《說卦傳(chuan) 》回答了這個(ge) 問題。《說卦傳(chuan) 》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材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這是對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內(nei) 涵的界定。所謂天道為(wei) “陰與(yu) 陽”,是就天之氣而言的,是指陰陽之氣的。所謂地道為(wei) “柔與(yu) 剛”,是就地之質而言的。所謂人道為(wei) “仁與(yu) 義(yi) ”,是就人之德而言的,是指仁義(yi) 之德的。而人道之所以為(wei) “仁與(yu) 義(yi) ”,乃是由於(yu) 人稟受了天地陰陽剛柔之性而形成的。
《孝經·三才章》:“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
《黃老帛書(shu) 》也屢次論及“天、地、人”,如“王天者之道,有天焉,有人焉,又(有)地焉。參(三)者參而用之。□□而有天下矣。”“故王者不以幸治國,治國固有前道,上知天時,下知地利,中知人事。”(《十大經·前道》)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天、地、人雖為(wei) 一體(ti) ,但又有各自不同的規律和職能。
三才之道在《呂氏春秋》中得到比較成熟和圓滿的完成。其大框架是天、地、人的統一,而且更注意了其中的具體(ti) 內(nei) 容的充實和相互關(guan) 係的圓融。在這樣的總體(ti) 思想指導下,全書(shu) 分十二紀、八覽、六論,共160篇。其中十二紀把各種自然事物和人事活動按五行法則、依照四時運行的次序進行了分類、配屬和說明,天、地、人萬(wan) 物是一體(ti) 化的有機整體(ti) 思想就集中而具體(ti) 地反映在十二紀之中。《有始》篇說:“天地萬(wan) 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謂大同。”把“大同”定義(yi) 為(wei) 天、地、人、萬(wan) 物猶一人之身一樣是有機和諧的整體(ti) 。在這個(ge) 在整體(ti) 中的事物之間都存在著廣泛的聯係,相互製約,相互影響。
可見,三才之道以為(wei) 天地人一體(ti) ,天、地、人三者是各有特性,又相互作用,有同樣的變化法則,但從(cong) 本質上說來,人與(yu) 天、地畢竟不同,人在天地之中有著特殊的地位、作用和價(jia) 值,並集中地體(ti) 現為(wei) 天地之間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尚書(shu) ·泰誓上》強調“惟天地萬(wan) 物之母,惟人為(wei) 萬(wan) 物之靈”,《孝經·聖治章》中則借孔子的名義(yi) 說:“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這句話中的“性”字,是“生”的意思。宋人邢昺解釋說:“性,生也。言天地之所生,惟人最貴也。”荀子說:“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shou) 有知而無義(yi) ,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yi) ,故最為(wei) 天下貴也。”(《荀子·王製》)荀子用比較的方法,從(cong) 現象上說明了為(wei) 什麽(me) 天地萬(wan) 物中人最為(wei) 貴的道理。《禮記·禮運》認為(wei) :“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人有突出的價(jia) 值,人是一個(ge) 具有感性、能夠創造、能夠進行自我發展的萬(wan) 物之靈。《禮記·中庸》雲(yun) :“唯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朱熹《中庸章句》說:“讚,猶助也。與(yu) 天地參,謂與(yu) 天地並立為(wei) 三也。”“參”者,“叁”也,說明人與(yu) 天地的地位和價(jia) 值是平等的。“讚”者,“助”也,說明人不是淩駕於(yu) 天地之上的主宰者,而是參讚、調諧天地萬(wan) 物之化育。人受天地之中氣而生,居天地之中而立,為(wei) 天地之中介,把天地兩(liang) 個(ge) 對立項要有機地聯係成個(ge) 整體(ti) ,並且參讚、調諧天地萬(wan) 物之化育。因此,在天地萬(wan) 物中,人是最可寶貴的。人在天、地之間具有特殊意義(yi) ,這一特殊意義(yi) 又集中地通過人中出類拔萃的聖人體(ti) 現出來。
《易·係辭下》雲(yun) :“仰則觀象於(yu) 天,俯則觀於(yu) 地……於(yu) 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wan) 物之情。”八卦與(yu) 易乃聖人所創製,正是因為(wei) 有了聖人製八卦作易,使人了解了天地,使人和天地相“交通”,使人通過易占而感通神明,這實質上就是通過人的中介作用使天地相感,鬼神相應,天人合一,人神合一,天地人相應。因此,“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夫《易》,聖人之所以極深而研幾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誌,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係辭上》)聖人通過卦象的設立與(yu) 運用,來完成自己溝通天地,治理人間的職責。
八卦以卦象顯示了天地之中的聖人正擔負著溝通天地,調和陰陽的職責,所以《易·文言傳(chuan) 》更說:“夫大人者,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知進退存亡之道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這裏的“大人”就是“聖人”,這在孟子中時或見之,《史記·索隱》引向秀《易·乾卦》注雲(yun) :“聖人在位,謂之大人。”就是說,聖人與(yu) 天地相融合並溝通了天地,並參與(yu) 天地之中,仿效天地,建立了一套類通天地的人間秩序;同時聖人又融匯進陰陽的相摩相蕩之中,融入到天地的變化之中,成了宇宙整體(ti) 的一部分。這樣,聖人就與(yu) 天地變化的精神(德)感而通之。聖人在天地之間的中介作用不是興(xing) 雲(yun) 播雨,而是以心情以仁義(yi) 感通天地,體(ti) 味天地。隻有聖人的存在,才能體(ti) 會(hui) 天地的存在;隻有聖人,才能將世界聯成一生命整體(ti) ;隻有聖人,才能與(yu) 天地協調一致。
《易傳(chuan) •係辭上》雲(yun) :
仰以觀於(yu) 天文,俯以察於(yu) 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之死生之說。精氣為(wei) 物,遊魂為(wei) 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yu) 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wan) 物而到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le) 天而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wan) 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ti) 。
聖人仰觀俯察,就能知天地萬(wan) 物乃至鬼神之情狀,進而與(yu) 天地一樣運行,節製天地變化,委曲成就萬(wan) 物,代天行道,所以“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易•係辭上》)。
總之,《易傳(chuan) 》“易道”統攝天地人三才之道,而隻有“人”才是三才之道的主體(ti) ,聖人又是“人”的文化內(nei) 涵的凝結,上達天文明天道,下至地理曉地道,中通人事行人道,是三才中和之道的價(jia) 值承擔者。這樣,我們(men) 就可以得到一個(ge) 圖式:
天 —→天道
人(聖人)—→人道
地 —→地道
董仲舒繼承了傳(chuan) 統的三才模式,特別是《易傳(chuan) 》來構架其理論體(ti) 係。在董仲舒的有機宇宙論係統中,人與(yu) 天地共同構成了萬(wan) 物之本,“天地人,萬(wan) 物之本也,……三者相為(wei) 手足,合以成體(ti) ,不可一無也。”(《春秋繁露•立元神》)人是聯係天地與(yu) 萬(wan) 物的紐帶,在天地之間處於(yu) 尊貴的地位,“得天之靈,貴與(yu) 物……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人何其貴者?起於(yu) 天至於(yu) 人而畢。畢之外謂之物,物者投所貴之端,而不在其中。以此見人之超然萬(wan) 物之上,而最為(wei) 天下貴也。”(《春秋繁露•天地陰陽》)人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能夠超然於(yu) 萬(wan) 物之上,人可以“絕於(yu) 物而參天地”(《春秋繁露•人副天數》)。顯然,他特別強調人在天地之間的獨特地位。他說:“天生之,地養(yang) 之,人成之。天生之以孝弟,地養(yang) 之以衣食,人成之以禮樂(le) 。”(《春秋繁露•立元神》)一方麵,天地生養(yang) 萬(wan) 物,有賴於(yu) 人成之;另一方麵,天之所以生養(yang) 萬(wan) 物,其目的也全在於(yu) 人。
二、《春秋》公羊學的仁學精神
經學視野下董仲舒的思想是屬於(yu) 漢代今文經學體(ti) 係的,在漢代今文經學中以治《春秋》公羊學影響最大,在治《春秋》公羊學的漢儒中又以董仲舒成就最高,影響最大。北宋樓鬱《春秋繁露序》雲(yun) :“其微言至要,蓋深於(yu) 《春秋》者也。然聖人之旨在經,經之失傳(chuan) ,傳(chuan) 之失學,故漢諸儒多病專(zhuan) 門之見,各務高師之言,至窮智畢學,或不出聖人大中之道,使周公、孔子之誌既晦而隱焉。董生之書(shu) 視諸儒尤博極閎深也。”[③]董仲舒的仁學思想以《春秋》公羊學為(wei) 學術基礎。據《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載,董仲舒與(yu) 胡毋生,是漢初傳(chuan) 授公羊學的兩(liang) 位大師。《公羊疏》引《孝經說》曰:“子夏傳(chuan) 與(yu) 公羊氏,五世乃至胡毋生、董仲舒。”說明董仲舒與(yu) 胡毋生都是子夏的六傳(chuan) 弟子,二人都傳(chuan) 授公羊學。《漢書(shu) ·五行誌》也說:“漢興(xing) ,承秦滅學之後,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wei) 儒者宗。”清代學者淩曙認為(wei) 董仲舒獨得《春秋》精義(yi) :“識禮義(yi) 之宗,達經權之用,行仁為(wei) 本,正名為(wei) 先,測陰陽五行之變,明製禮作樂(le) 之原。體(ti) 大思精,推見至隱,可謂善發微言大義(yi) 者已。”[④]《春秋》的主旨在於(yu) 明王道,而王道的精神則是仁。《春秋繁露·王道》說:“孔子明得失,差貴賤,反王道之本。譏天王以致太平,刺惡譏微,不遣小大,善無細而不舉(ju) ,惡無細而不去,進善誅惡,絕諸本而已矣。”是說孔子作《春秋》所書(shu) 不論得失、貴賤、大小、善惡之事,是在褒貶書(shu) 法之中寓含著王道之本,這個(ge) 本就是仁。《春秋繁露·俞序》說:“孔子明得失,見成敗,疾時世之不仁,失王道之體(ti) 。”董仲舒認為(wei) 孔子作《春秋》是批判當時社會(hui) 缺乏仁,而仁是王道政治的體(ti) 。所以,仁就是王道政治的本體(ti) 。在中國文化的語境中,“本體(ti) ”有自己獨特的含義(yi) ,成中英先生解釋說:“什麽(me) 是本體(ti) ? 它是實體(ti) 的體(ti) 係,即體(ti) ,它來源於(yu) 實體(ti) 的本源或根本,即本。本和體(ti) 是緊密相關(guan) 的,因為(wei) 本不僅(jin) 產(chan) 生了體(ti) ,而且是不斷地產(chan) 生體(ti) ,這可以根據本來解釋體(ti) 的變化。同樣,體(ti) 可能遮蔽和扭曲本,從(cong) 而應返回本再生或重構以獲得更開放的空間和更自由的發展。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本體(ti) 構成的不是一個(ge) 靜止的係統,而是一個(ge) 具有創造性的轉變和創造力的開放的動態係統。”[⑤]
董仲舒認為(wei) ,以仁為(wei) 本體(ti) 的《春秋》倡揚德治仁政,反對以武力服人,“《春秋》重人”(《春秋繁露·俞序》)“《春秋》之所惡者,不任德而任力,驅民而殘賊之;其所好者,設而勿用,仁義(yi) 以服之也。”“《春秋》愛人而戰者殺人”,“德不足以親(qin) 近,而文不足以來遠,而斷斷以戰伐為(wei) 之,此固《春秋》之所疾已,皆非義(yi) 也。”(《春秋繁露·竹林》)《春秋》任德而不任力,盡管不絕對排斥力而隻是設而不用,而注重以仁義(yi) 服人,“此春秋之所善也”。戰爭(zheng) 是違背德治、仁政的,《春秋》愛人所以反對戰爭(zheng) 。當然,董仲舒也不是簡單地一概反對戰伐,因為(wei) 在他看來,戰伐裏邊也還有義(yi) 和非義(yi) 、道與(yu) 非道之分。例如“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這些都是“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春秋繁露·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zhuan) 殺》)。
他認為(wei) ,《春秋》的精義(yi) 是仁義(yi) 。《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春秋》為(wei) 仁義(yi) 法”,《春秋》這部書(shu) 就是要建立仁義(yi) 的法度,以此來治理社會(hui) 。“《春秋》之所治,人與(yu) 我也;所以治人與(yu) 我者,仁與(yu) 義(yi) 也;以仁安人,以義(yi) 正我;故仁之為(wei) 言人也,義(yi) 之為(wei) 言我也,言名以別矣。”(《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春秋》所治理的,是他人和自我;所用來治理他人和自我的,是仁和義(yi) ;它用仁來安定別人,用義(yi) 來糾正自我。
他以《春秋》司馬子反為(wei) 例來說明《春秋》如何體(ti) 現仁的。《公羊傳(chuan) 》解釋《春秋》“宋人及楚人平”一句曰:“外平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大其平乎己也。”褒揚子反出自惻隱之心在穩操勝券的情況下主動與(yu) 敵方元帥講和,減輕了宋楚兩(liang) 國戰爭(zheng) 給人民帶來的苦難。董仲舒對此以“仁”來詮釋:“為(wei) 其君使,廢君命,與(yu) 敵情,從(cong) 其所請,與(yu) 宋平,是內(nei) 專(zhuan) 政而外擅名也。專(zhuan) 政則輕君,擅名則不臣,而《春秋》大之,奚由哉?曰:為(wei) 其有慘怛之恩,不忍餓一國之民,使之相食。推恩者遠之而大,為(wei) 仁者自然而美。”(《春秋繁露•竹林》)董仲舒說司馬子反此舉(ju) 有內(nei) 專(zhuan) 政而外擅名之最,但是《春秋》還褒揚他,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有對老百姓易子而食的悲痛憂傷(shang) 之情,是由其仁心而發為(wei) 愛敵國人民之行。康有為(wei) 說:“《俞序》得《春秋》之本有數義(yi) 焉。以仁為(wei) 天心,孔子疾時世之不仁,故作《春秋》,明王道,重仁而愛人,思患而豫防,反覆於(yu) 仁不仁之間。此《春秋》全書(shu) 之旨也。”[⑥]說明《春秋》的核心精神是仁學。
三、以三才為(wei) 主體(ti) 構架的仁學構建
《春秋繁露•五行相生》說:“天地之氣,合而為(wei) 一,分為(wei) 陰陽,判為(wei) 四時,列為(wei) 五行。”他的仁學理論構建就是以天地——陰陽——四時——五行為(wei) 邏輯順序展開的。
先秦儒家之“仁”是以血緣親(qin) 情為(wei) 根基,認為(wei) 仁的本源是孝悌的親(qin) 情,《論語·學而》:“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所以,如果“君子篤於(yu) 親(qin) ,則民興(xing) 於(yu) 仁。”(《論語·學而》)《中庸》雲(yun)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仁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但以愛自己的親(qin) 人為(wei) 重。《孟子·告子上》:“親(qin) 親(qin) ,仁也。”《孟子·盡心上》:“仁者,無不愛也,急親(qin) 賢之為(wei) 務。”(《孟子·盡心上》),《荀子·大略》:“仁,愛也,故親(qin) 。”這種基於(yu) 血緣親(qin) 情的仁道了董仲舒這裏有所轉型,董仲舒針對當時人們(men) 經過春秋戰國和秦漢之際的戰亂(luan) ,缺乏對天的敬畏感,缺乏基本的道德感,把“天”提到“百神之君”的地位,認為(wei) “天”是創造天地萬(wan) 物和人類的至上神,賦予天以至高無上的大神性質,如《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中《天人三策》“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建日月風雨以和之,經陰陽寒暑而以成之。”《春秋繁露·郊義(yi) 》:“天者,百神之君也”,《春秋繁露·郊語》:“天者,百神之大君也。事天不備,雖百神猶無益也。”試圖為(wei) 人們(men) (包括君主)樹立了一個(ge) 至尊的敬畏對象。同時,他又把先秦儒家的仁義(yi) 道德投射到了“天”上,使儒家道德神聖化。《春秋繁露·天地陰陽》:“天誌仁,其道也義(yi) 。”《春秋繁露•俞序》:“仁,天心,故次以天心。”蘇輿注曰:“《春秋》之旨,以仁為(wei) 歸。仁者, 天之心也。”[⑦]天之所以永不停歇地化生、養(yang) 成天地萬(wan) 物,是因為(wei) 天有“仁”,“仁”也就是“天心”。顯然,在董仲舒這裏,“天”的意義(yi) 和本質就是“仁”,換句話說,“仁”乃是天最高的道德準則。這種道德準則又是天的意誌的體(ti) 現:“察於(yu) 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這樣就使天之仁心、天之愛意與(yu) 天地自然的運動變化(四季的生長收藏)聯為(wei) 一體(ti) 。既然天的意誌指引著自然的運行,那麽(me) 天的道德準則也就通過四時變遷及星辰幻化獲得了展現。”[⑧]
天誌、天心、天意為(wei) 仁,這是本體(ti) 之仁。而在董仲舒的思想裏,天又分殊為(wei) 陰陽二氣,故而還有分殊之仁,即陽氣之仁。他說:“陽,天之德,陰,天之刑也。陽氣暖而陰氣寒,陽氣予而陰氣奪,陽氣仁而陰氣戾,陽氣寬而陰氣急,陽氣愛而陰氣惡,陽氣生而陰氣殺。是故陽常居實位而行於(yu) 盛,陰常居空位而行於(yu) 末。天之好仁而近,惡戾之變而遠,大德而小刑之意也。先經而後權,貴陽而賤陰也。故陰,夏入居下,不得任歲事,冬出居上,置之空處也。養(yang) 長之時伏於(yu) 下,遠去之,弗使得為(wei) 陽也。無事之時起之空處,使之備次陳,守閉塞也。此皆天之近陽而遠陰,大德而小刑也。”(《春秋繁露·陽尊陰卑》)這裏陽氣之仁與(yu) 陰氣之戾對應而言,天好仁惡戾,故而陽氣為(wei) 近、為(wei) 經、為(wei) 貴,陰氣為(wei) 遠、為(wei) 權、為(wei) 賤。對於(yu) 天地萬(wan) 物來說,“陰陽雖異,而所資一氣也。陽用事,則此氣為(wei) 陽;陰用事,則此氣為(wei) 陰。陰陽之時雖異,而二體(ti) 常存”[⑨]
董仲舒由陰陽二氣進一步推到春夏秋冬四季之氣,春夏為(wei) 仁,秋冬為(wei) 陰。他說:“春氣愛,秋氣嚴(yan) ,夏氣樂(le) ,冬氣哀。愛氣以生物,嚴(yan) 氣以成功,樂(le) 氣以養(yang) 生,哀氣以喪(sang) 終,天之誌也。是故春氣暖者,天之所以愛而生之;秋氣清者,天之所以嚴(yan) 而成之;夏氣溫者,天之所以樂(le) 而養(yang) 之;冬氣寒者,天之所以哀而藏之。春主生,夏主養(yang) ,秋主收,冬主藏。生溉其樂(le) 以養(yang) ,死溉其哀以藏,為(wei) 人子者也。故四時之行,父子之道也;天地之誌,君臣之義(yi) 也;陰陽之理,聖人之法也。陰,刑氣也;陽,德氣也。陰始於(yu) 秋,陽始於(yu) 春。春之為(wei) 言,猶偆偆也;秋之為(wei) 言,猶湫湫也。偆偆者,喜樂(le) 之貌也,湫湫者,憂悲之狀也。是故春喜夏樂(le) ,秋憂冬悲,悲死而樂(le) 生。以夏養(yang) 春,以冬藏秋,大人之誌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這裏以天之喜怒哀樂(le) 對應春夏秋冬四季,賦予了春氣愛,秋氣嚴(yan) ,夏氣樂(le) ,冬氣哀。因為(wei) 春夏以陽氣主導,秋冬以陰氣主導,“陰,刑氣也;陽,德氣也”,所以很明顯,春夏為(wei) 陽,當然是仁德;秋冬為(wei) 陰,自然是陰刑。
天誌、天心、天意為(wei) 仁,人為(wei) 天地所生,必然稟受天的仁。“為(wei) 人者,天也。……人之血氣,化天誌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yi) 。”(《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人的一切都源於(yu) 天,人的血氣是稟受天誌而形成仁,人的德行稟受天理而形成義(yi) ,這就說明仁的本源不在人自身,而在天。他還說:“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而仁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人受命於(yu) 天,有善善惡惡之性。”(《春秋繁露•玉杯》)人道德領域的“仁”與(yu) 善惡之性取之於(yu) 天,與(yu) 天地同構。人為(wei) 天地所生,具有天地之性,也必然稟受天的陰陽之氣和陰陽之性。《春秋繁露•如天之為(wei) 》:“陰陽之氣,在上天,亦在人。”天有陰陽之氣,人也有陰陽之氣。《春秋繁露·同類相動》:“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地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天之陰陽與(yu) 人之陰陽相互感應,是道理是一樣的。天之陰陽之性施予人,便使人有貪仁之性。“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誠。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liang) 在於(yu) 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liang) 有陰陽之施,身亦兩(liang) 有貪仁之性。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欲栣,與(yu) 天道一也。是以陰之行不得幹春夏,而月之魄常厭於(yu) 日光。乍全乍傷(shang) ,天之禁陰如此,安得不損其欲而輟其情以應天。天所禁而身禁之,故曰身猶天也。禁天所禁,非禁天也。……身之有性情也,若天之有陰陽也。言人之質而無其情,猶言天之陽而無其陰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在董仲舒看來,因為(wei) 天的陰陽之性施予人,使人身有貪仁之性,所以人就要對自己的情欲加以控製,戒貪歸仁。因為(wei) 貪仁之性也就是善惡之性[⑩],所以人就要去惡揚善。
因為(wei) 人的道德與(yu) 本性都來自天,所以人就要效法天道。《春秋繁露•天道施》說:“天道施。”天之道就是施予,就是付出。《春秋繁露•離合根》說:“天高其位而下其施,藏基而見其光。高其位,所以為(wei) 尊也;下其施,所以為(wei) 仁也;藏其,以為(wei) 神,見其光,所以為(wei) 明,故位尊而施仁,藏形而見光者,天之行也。”“天”在這裏顯示的是尊、仁、神、明的道德品性,人間的君主隻有效法“天之行”,才能以德配天,得到上天的庇護。“仁之美者,在於(yu) 天。天,仁也。天覆育萬(wan) 物,既化而生之,有養(yang) 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複始。……人之受命於(yu) 天也,取仁於(yu) 天而仁也。是故人之受命天之尊,父兄子弟之親(qin) ,有忠信慈惠之心,有禮義(yi) 廉讓之行,有是非逆順之治。文理燦然而厚,知廣大有而博,唯人道為(wei) 可以參天。”(《春秋繁露•王道通三》)因為(wei) “天”有“仁之美”,有仁愛之心,覆育生養(yang) 萬(wan) 物,人受命於(yu) 天,所以人也有仁愛之心,要講倫(lun) 理道德,這就是人與(yu) 天地參。
“人與(yu) 天地參”是先秦儒家一個(ge) 重要命題,據說子思所作的《中庸》有:“惟天下至誠,為(wei) 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 這就以“誠”體(ti) 現了人溝通天地萬(wan) 物,與(yu) 天地參的主體(ti) 性。《易傳(chuan) ·說卦傳(chuan) 》說:“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兼三材而兩(liang) 之,故易六畫而成卦。”這是對天、地、人三才之道的內(nei) 涵的界定。所謂天道為(wei) “陰與(yu) 陽”,是就天之氣而言的,是指陰陽之氣的。所謂地道為(wei) “柔與(yu) 剛”,是就地之質而言的。所謂人道為(wei) “仁與(yu) 義(yi) ”,是就人之德而言的,是指仁義(yi) 之德的。而人道之所以為(wei) “仁與(yu) 義(yi) ”,乃是由於(yu) 人稟受了天地陰陽剛柔之性而形成的。這是在三才構架之中討論仁義(yi) 的來源問題的。董仲舒在此基礎上強調人之所以能與(yu) 天地參,是因為(wei) 人與(yu) 天地相應而具有仁義(yi) 的德行。《春秋繁露•人副天數》雲(yun) :“天德施,地德化,人德義(yi) 。天氣上,地氣下,人氣在其間。春生夏長,百物以興(xing) ;秋殺冬收,百物以藏。故莫精於(yu) 氣,莫富於(yu) 地,莫神於(yu) 天。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yu) 人。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物災疾莫能為(wei) 仁義(yi) ,唯人獨能為(wei) 仁義(yi) ;物災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獨能偶天地。”天地生人,人就與(yu) 天地並列為(wei) 三,居中而立,天氣為(wei) 陽,地氣屬陰,人在之間具備陰陽二氣。天的德行是施與(yu) ,地的德行是化育,人的德行就是仁義(yi) 。人受命於(yu) 天,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最為(wei) 尊貴,與(yu) 其他生物不同,“獨能為(wei) 仁義(yi) ”,“獨能偶天地”。這就以人的道德性彰顯了人在天地之間最為(wei) 尊貴的特殊地位。
董仲舒在肯定人在天地間的獨特地位和君王在天人感應中的主體(ti) 地位時,又指出“天”通過與(yu) 人的“感應”,以祥瑞或災異的形式所體(ti) 現的賞善罰惡性能,形成了受命之符、符瑞和災異的理論。“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shang) 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luan) 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在董仲舒看來,災異的出現並不可怕,是天為(wei) 了警告君王,並不表示天的惡意,相反正是表現了天對君王的仁愛之心。《春秋繁露·必仁且智》所說:“天地之物有不常之變者謂之異,小者謂之災,災常先至而異乃隨之。災者,天之譴也;異者,天之威也。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凡災異之本,盡生於(yu) 國家之失,乃始萌芽,而天出災異以譴告之。遣告之而不知變,乃見怪異以驚駭之。驚駭之尚不知畏恐,其殃咎乃至。以此見天意之仁而不欲害人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亦雲(yun) :“天常以愛利為(wei) 意,以養(yang) 長為(wei) 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wei) 意,以安樂(le) 一世為(wei) 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這就是說,天人之間是有感應的,天意仁。如果國家政治有所失誤,不能體(ti) 現天意之仁,一開始天就要通過災異來譴告;對於(yu) 天的譴告君王不能有所改變,接著就會(hui) 以怪異現象驚嚇;如果君王還仍然置若罔聞,不知敬畏,就必遭“殃咎”。所以,王者要以天的愛利為(wei) 意,養(yang) 長為(wei) 事,多做愛人利民之事。
董仲舒繼承孔孟“仁者愛人”的基本觀念,但有所修正和發展。他在《春秋繁露·必仁且智》中給仁下的定義(yi) 就是:“何謂仁?仁者,憯怛愛人。”《春秋繁露·仁義(yi) 法》說:“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wei) 仁”,“不愛,奚足謂仁,仁者,愛人之名也”,愛人主要是愛他人,不是愛自己;不被他人愛,厚自愛不能稱為(wei) 仁。他批評晉靈公“殺膳宰以淑飲食,彈大夫以娛其意,非不厚自愛也;然而不得為(wei) 淑人者,不愛人也。”(《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晉靈公不守為(wei) 君之道,生性殘暴。他從(cong) 高台上用彈弓射行人,觀看他們(men) 驚恐躲避的樣子以取樂(le) 。廚師沒有把熊掌煮爛,晉靈公生氣,便把廚師殺死,將廚師的屍體(ti) 放在筐裏,讓官女們(men) 抬著屍體(ti) 經過朝堂丟(diu) 到外邊。董仲舒認為(wei) 對自己厚愛,但不能愛別人,那不算是仁。董仲舒還講了營蕩的故事:營蕩“為(wei) 齊司寇,太公封於(yu) 齊,問焉以治國之要,營蕩對曰:‘任仁義(yi) 而已。’太公曰:‘任仁義(yi) 奈何?’營蕩對曰:‘仁者愛人,義(yi) 者尊老。’太公曰:‘愛人尊老奈何?’營蕩對曰:‘愛人者,有子不食其力;尊老者,妻長而夫拜之。’太公曰:‘寡人欲以仁義(yi) 治齊,今子以仁義(yi) 亂(luan) 齊,寡人立而誅之,以定齊國。’”(《五行相勝》)為(wei) 什麽(me) 薑太公要殺了營蕩?因為(wei) 營蕩口頭說以仁義(yi) 治國,實際上理解的仁義(yi) 是“仁者愛人,義(yi) 者尊老。”愛人,就是愛自己的孩子,不要讓他出力,人他吃好的;尊老,就是尊重自己的老人,妻子歲數大了,丈夫要跪拜。薑太公一聽氣壞了,認為(wei) 營蕩這是用“仁義(yi) ”亂(luan) 國,因為(wei) 營蕩愛的隻是自己的子女,尊重的隻是自己的妻子。這種人口頭上講仁義(yi) ,實際上自私自利,也會(hui) 讓人們(men) 變得自私自利,對國家社會(hui) 是潛在的危害,所以就把他殺了。
董仲舒還把仁愛擴展到大眾(zhong) 乃至天地萬(wan) 物。他說:“仁者,所以愛人類也”(《春秋繁露·必仁且智》),要用仁愛厚待遠方的人,把仁愛推的越遠越好,“仁厚遠。遠而愈賢,近而愈不肖者,愛也。故王者愛及四夷,霸者愛及諸侯,安者愛及封內(nei) ,危者愛及旁側(ce) ,亡者愛及獨身。”這就把先秦儒家立足於(yu) 血緣親(qin) 情的仁愛推衍到政治上由近及遠的仁愛,強調仁愛要厚待遠方的人,越遠而越賢能,越近而越不肖,這就是仁愛。所以王者的仁愛遠及於(yu) 四方夷狄,霸者的仁愛隻能及於(yu) 諸侯,安定國家的君王的仁愛隻在國內(nei) ,使國家危機的君王的仁愛隻及於(yu) 左右親(qin) 近的人,亡國之君的仁愛隻能及於(yu) 他自己。“仁厚遠”是董仲舒對儒家仁愛的一種創造性詮釋。這主要是針對當時漢代統治者拘於(yu) 血緣親(qin) 情,縱容同性諸侯王,發展到後來,實在釀成了多次諸侯叛亂(luan) ,給國家和民眾(zhong) 帶來深重的災難。
不但如此,董仲舒也繼承孔子“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論語·學而》)和孟子“親(qin) 親(qin) 仁民,仁民愛物”(《孟子·盡心上》)的思想,還把仁愛擴大到天地萬(wan) 物,他說:“質於(yu) 愛民,以下至於(yu) 鳥獸(shou) 昆蟲莫不愛。不愛,奚足以為(wei) 仁?”(《春秋繁露•仁義(yi) 法》)“泛愛群生,不以喜怒賞罰,所以為(wei) 仁也。”(《春秋繁露·離合跟》)“先之以博愛,教以仁也。”(《春秋繁露·為(wei) 人者天》)就是說,隻講愛人還不足以稱之為(wei) 仁,隻有將愛人擴大到愛鳥獸(shou) 昆蟲等生物,“泛愛群生”,才算做到了仁。可見,董仲舒的仁已經具有博愛的性質,包含了可貴的生態關(guan) 懷意識。
這種仁愛體(ti) 現了“和”的精神,“仁者怛愛人,謹翕不爭(zheng) ,好惡敦倫(lun) ,無傷(shang) 惡之心,無隱忌之誌,無嫉妒之氣,無感愁之欲,無險之事,無辟違之行。故其心舒,其誌平,其氣和,其欲節,其事易,其行道,故能平易和理而無爭(zheng) 也。如此者謂之仁。”(《春秋繁露·必仁且智》)因為(wei) 仁者能夠發自內(nei) 心地愛人,他自己就會(hui) 身心和諧,在與(yu) 他人的交往過程中也自然能夠心平氣和,和而不爭(zheng) ,實現人際關(guan) 係的和諧。
董仲舒的仁學開始係統構建仁、義(yi) 、禮、智、信“五常之道”。這五個(ge) 道德倫(lun) 理範疇在先秦儒家著述中都已經出現,孔孟荀都有論述,但還沒有被統合成一種結構性思想體(ti) 係。董仲舒開始將它們(men) 整合在一起,與(yu) 五行相匹配,納入天地人三才一體(ti) 的構架之中,使仁、義(yi) 、禮、智、信有了天道的形而上依據和天經地義(yi) 的神聖性質,並初步形成了相互對應的思想結構。《春秋繁露·五行之義(yi) 》:“五行之隨,各如其序,五行之官,各致其能。是故木居東(dong) 方而主春氣,火居南方而主夏氣,金居西方而主秋氣,水居北方而主冬氣。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殺,火主暑而水主寒,使人必以其序,官人必以其能,天之數也。”就是說,天之五行中的木、火、金、水分別以春夏秋冬四季的順序展開,人間之五官必須與(yu) 之相對應,才能發揮各自的職能,這樣完成了仁、義(yi) 、禮、智、信相輔相成,相互作用、互為(wei) 支撐“五常之道”的基本結構。
總之,在三才構架下董仲舒的“仁”已經開始有了核心價(jia) 值的意味,但還不夠成熟和圓融,可以說是先秦仁學向宋明仁學思想發展的一個(ge) 轉型環節。董仲舒圍繞“仁”形成的仁學思想是董仲舒思想的主體(ti) ,深入研究其仁學思想體(ti) 係可以使我們(men) 更好地把握董仲舒的整個(ge) 思想體(ti) 係,同時也為(wei) 我們(men) 今天核心價(jia) 值體(ti) 係的構建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和曆史借鑒。
注釋:
[②]阮元:《十三經注疏》(上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年,第90頁。
[③]樓鬱:《春秋繁露舊序》,引自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附錄二,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500頁。
[④]淩曙:《春秋繁露注序》,引自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附錄二,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507頁。
[⑤]成中英:《何為(wei) 本體(ti) 詮釋》,《成中英文集》卷四《本體(ti) 詮釋學》,李翔海、鄧克武編,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5頁。
[⑥]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2-3頁。
[⑦]蘇輿:《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161頁。
[⑧]桂思卓著、朱騰譯:《從(cong) 編年史道經典——董仲舒的春秋詮釋學》,北京: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0年,第262頁。
[⑨]袁長江主編:《董仲舒集·雨雹對》,學苑出版社2003年,第385頁。
[⑩]蘇輿注曰:“仁善貪惡,此言善惡皆具於(yu) 身,非謂有惡無善也。”(《春秋繁露義(yi) 證》,中華書(shu) 局,1992年,第294頁)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