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星、何大海】荀子禮教思想與社會教化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7-05-29 22:58:01
標簽:
韓星

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荀子禮教思想與(yu) 社會(hui) 教化

作者:韓星、何大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四日丙辰

         耶穌2017年5月29日


 

 

摘要:以禮樂(le) 進行教育、教化是禮教。文章對荀子的禮教思想與(yu) 社會(hui) 教化問題進行了闡發,指出荀子天人相分,歸本人道來探討禮教的本源。以本始材樸,性偽(wei) 之辨揭示禮教的人性論依據。以禮義(yi) 之化,富而教之為(wei) 禮教的基本途徑。以聖人之偽(wei) ,以道教人為(wei) 禮教的理想目標。為(wei) 學不已,尊師重禮是禮教的具體(ti) 實踐。治教合一,美政美俗是禮教的雙重功能。秦漢以後,禮教在漫長的曆史發展過程中發生了異化。今天,對於(yu) 禮教問題要正本清源,返本開新,在仁愛的基礎上提倡禮教,以禮教作為(wei) 社會(hui) 儒學實踐的基本途徑,重建倫(lun) 理秩序,重塑道德精神。

 

關(guan) 鍵詞:荀子;禮教思想;社會(hui) 教化;仁愛;社會(hui) 儒學

 

一、何謂禮教?

 

“禮”《說文解字》“從(cong) 示從(cong) 豊。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起源於(yu) 祭祀。人不可能天生下來就懂得禮儀(yi) ,為(wei) 使人明禮、行禮就需要教育、教化,“教”《說文解字》說“從(cong) 攴從(cong) 孝。上所施,下所效也。凡教之屬皆從(cong) 教”,《禮記·學記》:“教也者,長善而救其失者也。”以禮進行教育、教化就是禮教。

 

古代文政教不分,禮教是其中的重頭。如《周禮·地官·大司徒》“十二教”:“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zheng) ;三曰以陰禮教親(qin) ,則民不怨;四曰樂(le) 禮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yi) 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虣;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製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製祿,則民興(xing) 功。”其教民的內(nei) 容可謂具體(ti) 而廣泛,涉及民生的各個(ge) 層麵,而其中涉及到禮教的有以祀禮教敬,以陽禮教讓,以陰禮教親(qin) ,以樂(le) 禮教和。賈公彥疏雲(yun) “‘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者,凡祭祀者,所以追養(yang) 繼孝,事死如事生。但人於(yu) 死者不見其形,多有致慢,故《禮》雲(yun) ‘祭,極敬也’。是以一曰以祀禮教敬。死者尚敬,則生事其親(qin) 不苟且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zheng) ’者,謂鄉(xiang) 飲酒之禮,酒入人身,散隨支體(ti) ,與(yu) 陽主分散相似,故號鄉(xiang) 射飲酒為(wei) 陽禮也。鄉(xiang) 飲酒即黨(dang) 正飲酒之類是也。黨(dang) 正飲酒之時,五十者堂下,六十者堂上,皆以齒讓為(wei) 禮,則無爭(zheng) ,故雲(yun) 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zheng) 也。‘三曰以陰禮教親(qin) 則民不怨’者,以陰禮謂昏姻之禮,不可顯露,故曰陰禮也。男女本是異姓,冕而親(qin) 迎,親(qin) 之也。親(qin) 之也者,親(qin) 之也,使之親(qin) 己,是昏禮相親(qin) 之義(yi) 。昏姻及時,則男女無有怨曠,故雲(yun) 以陰禮教親(qin) 則民不怨也。‘四曰以樂(le) 禮教和則民不乖’者,自‘一曰’至‘三曰’已上,皆有揖讓周旋升降之禮,此樂(le) 亦雲(yun) 禮者,謂饗燕作樂(le) 之時,舞人周旋皆合禮節,故樂(le) 亦雲(yun) 禮也。”

 

中國古代有六藝,一指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二指《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六藝之教始於(yu) 西周貴族教育,是周王官學要求貴胄子弟掌握的六種基本才能,其中禮教為(wei) 六藝之一。《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又稱六經,《禮記·經解》篇說“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則深於(yu) 《禮》者也。”內(nei) 心恭儉(jian) ,行為(wei) 莊敬是《禮》教要達到的目標,但因為(wei) 《禮》易失於(yu) 繁瑣,所以隻有做到恭儉(jian) 莊敬而不煩,才是對於(yu) 《禮》教精義(yi) 的深刻把握。

 

古代“禮”有狹義(yi) 和廣義(yi) 之分,狹義(yi) 的“禮”指禮儀(yi) ,所以狹義(yi) 的“禮教”指禮儀(yi) 的傳(chuan) 承與(yu) 實踐,與(yu) “樂(le) 教”並提。廣義(yi) 的“禮”指禮樂(le) ,所以廣義(yi) 的“禮教”指禮樂(le) 的教育、教化,以化成人性、化成天下。本文即在廣義(yi) 上使用禮教概念的。

 

二、天人相分,歸本人道——禮教的本源

 

荀子在天人關(guan) 係上與(yu) 孔孟不同的是提出“天人相分”的思想。他吸收道家天道自然說,提出了“自然之天”,認為(wei) 天看起來好象複雜而神奇,其實是無意誌、無目的的,但它遵循著一定的客觀規律而運行變化,“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對於(yu) “天行有常”句,楊倞注謂:“天自有常行之道也。”而俞樾則曰:“《爾雅·釋宮》:‘行,道也。’天行有常,即天道有常。”[i]無論是“天自有常行之道”或“天道有常”,都是強調天不會(hui) 任意降人以吉凶禍福,天道不幹預人事,天和人各有不同的職能:“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ii]所以,天與(yu) 人是相分的,因此反對“與(yu) 天爭(zheng) 職”,人不必幹涉天的事務。因此,“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關(guan) 於(yu) “至人”楊倞注“知在人不在天,斯為(wei) 至人”[iii],“至人”本來是道家的理想人格[iv],荀子受道家影響,但強調天人相分條件下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楊倞注:“人能治天時地財而用之,則是參於(yu) 天地。”[v]雖然天、地、人各有不同的職能,但人與(yu) 天地並立在天地之間具有主觀能動性,可以利用天時地財為(wei) 人類自身服務。他還說:“大天而思之,孰與(yu) 物畜而製之?從(cong) 天而頌之,孰與(yu) 製天命而用之?”[vi]這兩(liang) 句最通常解釋為(wei) “製服天命”,“人定勝天”,進一步引申為(wei) 改造、征服自然,等等。其實這是很大的誤解。楊倞注:“尊大天而思慕之,欲其豐(feng) 富,熟與(yu) 使物畜積而我裁製之也”,“從(cong) 天而美其盛德,豈如製裁天之所命而我用之,謂若曲者為(wei) 輪,直者為(wei) 桷,任材而用也”[vii],這裏“裁製”、“製裁”意思差不多,不是製服、管束的意思,而是剪裁、裁剪製作的意思。用今天的話說,是強調在尊重自然規律前提下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利用自然資源,造福人類。

 

在天道觀方麵荀子從(cong) 天人對待的關(guan) 係中彰顯人的位置。他說:“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儒效》)楊倞注:“重說先王之道非陰陽、山川、怪異之事,是人所行之道也。”王念孫曰:“人之所以道者,道,行也,謂人之所以行也。”[viii]可見,荀子仍然堅持了儒家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構架中歸本人道的儒家價(jia) 值指向。“在天者莫明於(yu) 日月,在地者莫明於(yu) 水火,……在人者莫明於(yu) 禮義(yi) ”[ix],天、地、人各有其道,天道明於(yu) 日月,在地道明於(yu) 水火,在人道明於(yu) 禮義(yi) ,而人道之禮義(yi) 則有三本。《荀子·禮論》雲(yun) :“禮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焉,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x]這段文字闡述了禮的三個(ge) 本源,在《大戴禮記·禮三本》及《史記·禮書(shu) 》中都有收錄,但個(ge) 別文字略有變動,說明這是儒家普遍的認識。天地、先祖、君師為(wei) 禮的三個(ge) 本源,行禮就要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這樣在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構架中禮被荀子賦予了宗教信仰意義(yi) ,後來在此基礎上形成了天地君親(qin) 師的民族信仰體(ti) 係。錢穆先生曾指出:“天地君親(qin) 師五字,始見荀子書(shu) 中。此下兩(liang) 千年,五字深入人心,常掛口頭。其在中國文化、中國人生中之意義(yi) 價(jia) 值之重大,自可想象”[xi]

 

二、本始材樸,性偽(wei) 之辨——禮教的人性論依據

 

荀子重視禮義(yi) ,與(yu) 其對人性的看法有關(guan) 。長期以來,人們(men) 以《荀子·性惡》篇中一句話:“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認為(wei) 他是性惡論的代表人物,荀子也因此而飽受病詬。現在,隨著學界對其思想研究的不斷深化,研究者一般都不這樣看了。[xii]那麽(me) ,怎麽(me) 界定荀子的人性論?盡管學界人人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我覺得荀子所論及的人性,其本質是善惡未分的“本始材樸”的自然之性[xiii],它既有轉化為(wei) 惡的可能,也有發展為(wei) 善的機會(hui) ,關(guan) 鍵看自身內(nei) 在的修養(yang) 和仁義(yi) 禮法的外在製約。《性惡》篇以及《勸學》、《禮論》、《天論》、《正名》、《榮辱》等篇可以看出荀子對人性並不定為(wei) 惡,而是定為(wei) 樸、善惡未定、可善可惡等。但是,荀子認為(wei) ,人如果順著這種“本始材樸”的自然之性發展,就會(hui) 導致“惡”:“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荀子·性惡》)顯然,在荀子看來,放縱人的自然之性,就會(hui) 導致惡的結果。唐宋以來對荀子性惡論的誤解造成了對荀子的病垢,其實宋儒一方麵推崇孟子的性善論,而又將人性分為(wei) 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這就等於(yu) 暗中承認了荀子的人性論。對此,錢大昕有論曰:

 

蓋自仲尼既歿,儒家以孟、荀為(wei) 最醇,太史公敘列諸子,獨以孟、荀標目,韓退之於(yu) 荀氏雖有“大醇小疵”之譏,然其雲(yun) “吐辭為(wei) 經”,“優(you) 入聖域”,則與(yu) 孟氏並稱,無異詞也。宋儒所訾議者,惟《性惡》一篇。愚謂孟言性善,欲人之盡性而樂(le) 於(yu) 善;荀言性惡,欲人之化性而勉於(yu) 善。立言雖殊,其教人以善則一也。宋儒言性,雖主孟氏,然必分義(yi) 理與(yu) 氣質而二之,則已兼取孟、荀二義(yi) 。至其教人以變化氣質為(wei) 先,實暗用荀子‘化性’之說,然則《荀子》書(shu) 詎可以小疵訾之哉![xiv]

 

荀子討論人性問題是在把“性”與(yu) “偽(wei) ”比較當中來進行的。《荀子·性惡》:“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yi) 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wei) 。是性偽(wei) 之分也。”“聖人之所以同於(yu) 眾(zhong) 其不異於(yu) 眾(zhong) 者,性也;所以異而過眾(zhong) 者,偽(wei) 也。”荀子不同意孟子的性善論,認為(wei) 這是孟子不懂人性,進而不能分辨人的性和偽(wei) 的緣故,所以荀子就從(cong) 天人關(guan) 係上分辨性和偽(wei) ,認為(wei) “性”是天然的,不可學、不可事,是聖人與(yu) 凡人都一致的;而禮義(yi) (偽(wei) )是聖人製作的,學而能、可事,是聖人與(yu) 凡人不同的地方。顯然,性與(yu) 偽(wei) 既是有區別而對立的,又是一致而並存的。《荀子·禮論》說:“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性”是原始你(天生)的樸素之質,而“偽(wei) ”(人為(wei) )的禮義(yi) 給予文飾,二者形成了如孔子所言君子文質彬彬一樣的關(guan) 係。“性”與(yu) “偽(wei) ”趨向於(yu) 一致,所以性偽(wei) 合一,聖人才能功成名就。正如有學者所論,荀子“就是在天生而有的自然天地中,去拓展人為(wei) 而成的價(jia) 值世界,在自然之性中,生起人文之偽(wei) ,以禮義(yi) 之道凸顯人的地位。這是荀子思想最根本的用心所在。”[xv]

 

三、禮義(yi) 之化,富而教之——禮教的基本途徑

 

“性偽(wei) 合”的具體(ti) 操作途徑就是化性起偽(wei) ,消解可能會(hui) 出現的社會(hui) 弊害,就必須重視禮義(yi) 教化,用禮義(yi) 對人性加以約束疏導。他指出:“古者聖人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故為(wei) 之立君上之埶以臨(lin) 之,明禮義(yi) 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罰以禁之,使天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是聖王之治,而禮義(yi) 之化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yi) 之化,然後始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xvi]這裏集中在“禮義(yi) 之化”上,何為(wei) “化”?《說文解字·匕部》“化,教行也,從(cong) 匕人,匕亦聲”,“匕”字,古文寫(xie) 作“”,是一個(ge) 倒置的“人”字。段注“教行於(yu) 上,則化成於(yu) 下……上匕之而下從(cong) 匕謂之化。”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說:“教成於(yu) 上,而俗易於(yu) 下,謂之化。”《荀子·正名》:“狀變而實無別而為(wei) 異者,謂之化。”楊倞注:“狀雖變而實不別為(wei) 異所,則謂之化。化者,改舊形之名。”[xvii]“化”是不改變事物性質而改變事物形態的過程。“禮義(yi) 之化”就是通過禮義(yi) 教化可以改變人生存環境,使一個(ge) 自然的人變為(wei) 社會(hui) 的人、文化的人。這就是“偽(wei) ”,本質是以文化人。《荀子·性惡》:“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楊倞注:注錯,“猶措置也”,指舉(ju) 止行為(wei) 。習(xi) 俗,“習(xi) 以為(wei) 俗”。對於(yu) 天賦予人的本性我們(men) 不能與(yu) 天爭(zheng) 鋒,但可以通過禮教改變人的言行舉(ju) 止和生存環境,改變人本性的發展方向,使之避惡向善,棄惡從(cong) 善。如果不這樣就麻煩了:“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xviii]“生而有好利”、“生而有疾惡”、“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這些都是人自然本性,無所謂“善”或“惡”,但如果順其自然發展,就會(hui) 給社會(hui) 帶來麻煩:“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xix]所以,荀子強調:“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xx]針對當時社會(hui) 的混亂(luan) 無序狀態,荀子大聲疾呼要推行禮義(yi) 教化。“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yi) ,則悖亂(luan) 而不治。”[xxi]對於(yu) 個(ge) 人來說,接受“師法”和“禮義(yi) ”的教化,就可以成長為(wei) “君子”,違反“師法”和“禮義(yi) ”的教化,就隻能墮落成“小人”。《荀子·樂(le) 論》也闡釋了樂(le) 對人們(men) 的教化作用:“樂(le) 者,聖人之所樂(le) 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導之以禮樂(le) 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luan) 。王惡其亂(luan) 也,故修其行,正其樂(le) ,而天下順焉。”[xxii]聖人製禮作樂(le) 是為(wei) 了移風易俗,調和人們(men) 的情感,引導人們(men) 向善,促進社會(hui) 和諧。

 

荀子繼承孔子“富而教之”的思想,指出:“不富無以養(yang) 民情,不教無以理民性。故家五畝(mu) 宅,百畝(mu) 田,務其業(ye) ,而勿奪其時,所以富之也。立大學,設庠序,修六禮,明十教,所以道之也。詩曰:‘飲之食之,教之誨之。’王事具矣。”“六禮”楊倞引《禮記·王製》:“六禮:冠、昏、喪(sang) 、祭、鄉(xiang) 、相見。”“十教”引《禮記·禮運》:“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yi) 、婦聽、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謂之人義(yi) 。”注“道,謂教道之也。”[xxiii]首先讓老百姓富裕起來,再通過教化調理其天性。教化的主要途徑是立學校,修六禮,明十教,以禮教引導、培養(yang) 人們(men) 的倫(lun) 理道德。

 

四、聖人之偽(wei) ,以道教人——禮教的理想目標

 

在荀子的理論中,聖人是禮教的最高理想。在荀子心目中,聖人是最高道德境界、最高理想人格的化身,在政治上是平天下的人格象征。孟子曾界定“聖人”是“人倫(lun) 之至”(《孟子·離婁上》)。在孟子那裏,超凡的聖人與(yu) 一般人之間並不像西方的上帝與(yu) 人之間具有不可逾越的距離,聖人也是人,聖人與(yu) 人同類,與(yu) 我同類,隻不過他是人群之中的出類拔萃者,孔子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孟子·公孫醜(chou) 上》載:“聖人之於(yu) 民,亦類也。出於(yu) 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孟子·告子上》亦載:“聖人,與(yu) 我同類者。……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yi) 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在荀子這裏,聖人也是圓滿地實現了“人倫(lun) ”的人,或者說是人倫(lun) 的完美無缺的體(ti) 現者,如《荀子·解蔽》:“聖也者,盡倫(lun) 者也;王也者,盡製者也。”[xxiv]“盡倫(lun) ”也就是孟子所說的“人倫(lun) 之至”。荀子認為(wei) 聖人的德行最完美,其所言所行可作為(wei) 衡量萬(wan) 事萬(wan) 物的尺度。“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強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眾(zhong) 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也,非聖人莫之能盡。聖人備道全美者,是縣天下之權稱也”[xxv],聖人是集天下最強大最明辨與(yu) 最聰明於(yu) 一身的“備道全美”的最高政治理想的典範,應為(wei) 天下人所效法。

 

聖人怎麽(me) 教人?以道教人。聖人是人中之傑,是出類拔萃者,達到了與(yu) 天道合一的境界。《儒效篇》雲(yun) :“聖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王先謙注:“管,樞要也。”[xxvi]管是樞紐,關(guan) 鍵,是事物相互聯係的中心環節。“聖人”是“道之極”,《荀子·禮論》:“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無窮者,廣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xxvii]聖人是儒家之道的樞紐、極則。禮是道的體(ti) 現,“道也者何也?曰:禮讓忠信是也。”[xxviii]“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yi) 是也。”[xxix]先王之道就是以仁為(wei) 核心價(jia) 值的禮義(yi) 體(ti) 現。這樣,荀子把禮義(yi) 提高到了“道”的高度,可以說禮義(yi) 即道,道即禮義(yi) ,實現了禮義(yi) 與(yu) 道的合一。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禮義(yi) 也就是人道的最高目標:“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xxx]

 

“道”與(yu) “理”在荀子的思想中基本上是一致的:“以道觀盡,古今一度也。類不悖,雖久同理。”[xxxi]在曆史表象背後存在著通百代、貫古今的道或理,“百王之無變,足以為(wei) 道貫。一廢一起,應之以貫,理貫不亂(luan) ;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ti) 未嚐亡也。”楊倞注:“無變,不易也。百王不易者,謂禮也。言禮可以為(wei) 道之條貫也。知禮則其條貫不亂(luan) 也。不知以禮為(wei) 條貫,則不能應變。”[xxxii]是說百王興(xing) 替如鬥轉星移,但有“禮”把百王之道或理條貫起來了,把握了條貫道或理的不變之禮,就能夠應對一廢一起的曆史演變。《荀子·樂(le) 論》:“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禮體(ti) 現了天地萬(wan) 物不可改變的道理,將禮的價(jia) 值之源根植於(yu) 理。《荀子·禮論》:“禮之理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誠大矣,擅作典製辟陋之說入焉而喪(sang) ;其理誠高矣,暴慢恣孳輕俗以為(wei) 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墨誠陳矣,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設矣,則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於(yu) 禮,則不可欺以詐偽(wei) 。”“理”是“禮”的內(nei) 在根據,“禮”是“理”的外在表現。這樣,聖人—道或理—禮義(yi) 就是三位一體(ti) 的關(guan) 係。聖人在把握了“道”的基礎上才能以禮義(yi) 整飭人心,化育群生,治理天下,實現天下有道。聖人之教是以道為(wei) 教,在具體(ti) 具有過程中要針對受教者的狀況應機施教。《荀子·勸學》說:“問楛者勿告也,告楛者勿問也,說楛者勿聽也,有爭(zheng) 氣者勿與(yu) 辯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後接之,非其道則避之。故禮恭而後可與(yu) 言道之方,辭順而後可與(yu) 言道之理,色從(cong) 而後可與(yu) 言道之致。”[xxxiii]

 

“聖人”是怎麽(me) 來的?當然不是天生的,而是自我修煉,積善成德,超凡入聖的結果:“積土成山,風雨興(xing) 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焉。”楊倞注:“此言積善成德而通於(yu) 神明,則聖心於(yu) 是乎備也。”[xxxiv]“聖人積思慮、習(xi) 偽(wei) 故,以生禮義(yi) 而起法度,然則禮義(yi) 法度者,是生於(yu) 聖人之偽(wei) ,非故生於(yu) 人之性也。”[xxxv]“以善先人者謂之教”[xxxvi],聖人之所以有資格成為(wei) 教化的主體(ti) ,是因為(wei) 聖人經過自身修養(yang) ,積善成德,已從(cong) 先天自然之性過渡到後天的善偽(wei) 了,製定禮義(yi) 法度,擔當起教化的職責。

 

然而,聖人畢竟是人群中出類拔萃的極少數,社會(hui) 上絕大多數人還需要通過聖人的教化提升其人格境界。荀子認為(wei) ,教化之所以可能,是因為(wei) 聖人與(yu) 普通人本性是一致的:“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yu) 桀、蹠,其性一也”[xxxvii]聖人之所以是聖人,就在於(yu) 他們(men) 能夠自覺主動地進行道德修養(yang) ,提升自己的人格境界;對於(yu) 普通人,理論上說隻要像聖人那樣自覺和主動地進行道德修養(yang) ,也就有可能成為(wei) 聖人。由此,他提出:“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xxxviii]為(wei) 此他論證道:禹之所以成為(wei) 禹那樣的聖人,是因為(wei) 他實行仁義(yi) 法正;而仁義(yi) 法正是有著可以懂得、也可以做到的道理的。每一個(ge) 行走在道路上的普普通通的人,都有可以懂得和可以做到仁義(yi) 法正的素質與(yu) 條件。假如一個(ge) 普通人,以認識和實行仁義(yi) 法正為(wei) 學習(xi) 內(nei) 容,專(zhuan) 心致誌地研究,深思熟慮地探索,並經過長時間的磨煉,不斷地做善事,就可以成為(wei) “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xxxix]的聖人了。就此而言,所謂聖人,不過是普通人的道德積累,所以,“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xl]然而實際上能夠成為(wei) 聖人的寥寥無幾,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荀子解釋道:“塗之人可以為(wei) 禹則然,塗之人能為(wei) 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wei) 禹,無害可以為(wei) 禹。”[xli]這裏就有一個(ge) 理論與(yu) 實際、理想與(yu) 現實張力的問題。普通人理論都有可能、理想上應該成為(wei) “聖人”,而實際上、現實中並不是人人都成為(wei) “聖人”,正因為(wei) 如此,就需要聖人出來對社會(hui) 上的普通人進行教化。因為(wei) 禮義(yi) 為(wei) 後天之偽(wei) ,必須經過師道教育教化才能具備。

 

四、為(wei) 學不已,尊師重禮——禮教的具體(ti) 實踐

 

《說文解字》:“,覺悟也。從(cong) 教,從(cong) 冖。冖,尚蒙也,臼聲。學,篆文省。”《漢語大字典》按曰:“古文字或從(cong) 臼持爻以教膝下之子,或從(cong) 子學爻於(yu) 大人膝前,古教、學原為(wei) 一字,以後分化為(wei) 二。”[xlii]這就是說,“教”與(yu) “學”原本是一體(ti) 的,後來分化為(wei) 二。在儒家思想體(ti) 係中“教”與(yu) “學”是相輔相成,不可分割的。荀子重視教化,更重視為(wei) 學,所以《荀子》一書(shu) 就以《勸學篇》為(wei) 首,與(yu) 《論語》以《學而篇》為(wei) 首旨意相同。荀子論曰:“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yi) 則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人。”[xliii]從(cong) 為(wei) 學的內(nei) 容講是從(cong) 誦讀《詩》《書(shu) 》等典籍開始,到研讀典禮結束;為(wei) 學的目標是從(cong) 士人修身開始,成就士人的理想人格。為(wei) 此,荀子強調“學不可以已”[xliv],並提出了許多富有價(jia) 值的為(wei) 學之道(方法和途徑)。他把“學”分為(wei) 君子之學與(yu) 小人之學;“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wei) 禽犢。”王先謙注雲(yun) :“上言君子之學入耳著心而布於(yu) 身,故曰學所以美其身也;小人入耳出口,心無所得,故曰不足以美其身,亦終於(yu) 為(wei) 禽犢而已……荀子言學,以禮為(wei) 先,人無禮則禽犢矣。”[xlv]君子之學是身心一體(ti) ,充實之謂美;小人之學則是口耳之學,沒有內(nei) 在的道德自覺,沒有禮義(yi) 的修養(yang) ,最終不免流於(yu) 禽獸(shou) 。強調“學”的重要性:“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臨(lin) 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聞先王之遺言,不知學問之大也。”[xlvi]人生就是一個(ge) 不斷學習(xi) 進步的過程,博學加上自我反省就能夠智慧明達,少犯過錯。通過學習(xi) 先王的嘉言嘉行,才能夠掌握成聖成賢的大學問。人為(wei) 什麽(me) 必須學?荀子從(cong) 人性論角度解釋說:《荀子·性惡》:“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天)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wei) 。”[xlvii]荀子把“學”與(yu) “偽(wei) ”聯結了起來,使“勸學”與(yu) “性偽(wei) ”有了內(nei) 在聯係。“學”是對人本性的改變,荀子認為(wei)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與(yu) 之俱黑。”[xlviii]每個(ge) 人生長的社會(hui) 環境好壞對人的成長和發展起著決(jue) 定性作用,隻有通過學習(xi) ,才能走上成聖成賢的道路。學的主要內(nei) 容是“禮”,“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xlix]通過學禮就可以達到道德之極的製高點,達到聖人的境界:“故學者固學為(wei) 聖人也,非特學為(wei) 無方之民也。”[l]當然,要學得有名師指點,所以荀子非常重視師道師法,認為(wei) 一般人如果無師無法,就會(hui) 處於(yu) 卑陋的狀態:“人無師無法,則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嚐睹芻豢稻粱也,惟菽藿糟糠之為(wei) 睹,則以至足為(wei) 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芻豢稻粱而至者,則瞲然視之曰:‘此何怪也?’……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鈆之重之,則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僩也,愚者俄且知也。”[li]無師無法的人其心正與(yu) 其口腹一樣。假使有人生而未嚐見過芻豢稻粱等類珍美食物,所見到的隻是菽藿糟糠,自必覺得非常滿足。轉瞬有秉持芻豢稻粱而至者,則瞿然驚曰:此何物也?人在向善的道路上也是這樣,無師無法的人因為(wei) 沒有看到善的道路在那裏,就安於(yu) 不善,這種情況荀子稱為(wei) “陋”。因此,仁者就要對他們(men) 進行教育,把他們(men) 從(cong) 孤陋寡聞,封閉閉塞的世界裏解脫出來。荀子思想以禮學為(wei) 主體(ti) ,故其教其學都以禮教為(wei) 重點。《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說《荀子》這部書(shu) “主於(yu) 明周孔之教,崇禮而勸學”[lii],可謂精確。

 

正因為(wei) 師與(yu) 禮的重要,荀子《荀子·修身》論曰:“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wei) 是也?”[liii]禮以正身,師以正禮,故當尊師重禮。“學莫便乎近其人。學之經莫速乎好其人,隆禮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禮,安特將學雜識誌,順《詩》、《書(shu) 》而已耳,則末世窮年,不免為(wei) 陋儒而已。”[liv]荀子認為(wei) ,為(wei) 學之道最便捷的方式是親(qin) 近聖賢,最快速的途徑見賢思齊,其次才是尊崇禮法。如果一個(ge) 人不願親(qin) 近聖賢,羨慕聖賢,又不能尊崇禮法,以禮法約束自己,那麽(me) 他不過是記誦雜亂(luan) 的知識,能夠訓釋《詩》、《書(shu) 》中的句子罷了。這種人終生不過是“陋儒”而已。

 

五、治教合一,美政美俗——禮教的雙重功能

 

禮教有教化與(yu) 政治雙重功能,體(ti) 現為(wei) 治教合一,寓教於(yu) 治,寓教於(yu) 治。在這方麵,堯、舜等古代聖王是榜樣:“堯、舜者,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麵而聽天下,生民之屬莫不振動從(cong) 服以化順之。”[lv]堯舜是天下最善教化的人,他寓教於(yu) 治,老百姓都心悅誠服。“先王明禮義(yi) 以壹之,致忠信以愛之,尚賢使能以次之,爵服慶賞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yang) 長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盜賊不起,而化善者勸勉矣。”[lvi]古代的聖王彰明禮義(yi) 來統一民眾(zhong) ;努力做到忠信來愛護民眾(zhong) ;尊崇賢人任用賢能來安排各級職位,用爵位,服飾、表揚、賞賜去反複激勵他們(men) ;根據時節安排他們(men) 的勞動、減輕他們(men) 的負擔來調劑他們(men) ;廣泛普遍地庇護他們(men) ,撫養(yang) 他們(men) ,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er) 一樣。如果這樣,奸詐邪惡之人就不敢做壞事,盜賊就不會(hui) 出現,受教化歸依善道的人就受到鼓勵了。“古者聖王以人之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lvii]古代聖王依據人性製訂禮義(yi) 法度,把教化與(yu) 治理結合起來,治教合一,寓治於(yu) 教。

 

荀子強烈批評春秋王道衰微,霸道興(xing) 起,“五霸”所行“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楊倞注“非本政教”說“雖有政教,未盡修其本也。”[lviii]五霸的雖有政教,但沒有以禮教為(wei) 本,所以“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伯”,為(wei) 什麽(me) ?荀子說:“齊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則殺兄而爭(zheng) 國;內(nei) 行則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閨門之內(nei) ,般樂(le) 奢汰,以齊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則詐邾,襲莒,並國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險汙淫汰也,彼固曷足稱乎大君子之門哉!”“鄉(xiang) 方略,審勞佚,畜積修鬥而能顛倒其敵者也。詐心以勝矣。彼以讓飾爭(zheng) ,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傑也。”[lix]五霸不能以禮教為(wei) 本,假仁假義(yi) ,對內(nei) 驕奢淫逸,對外詐謀兼並,是小人之行,無足稱道。

 

因此,荀子非常重視禮教對國家政治和社會(hui) 治理的作用。他說:“禮之於(yu) 正國家也,如權衡之於(yu) 輕重也,如繩墨之於(yu) 曲直也。故人無禮不生,事無禮不成,國家無禮不寧。”[lx]對於(yu) 治國來說,禮是關(guan) 鍵,無禮國家就治理不好。他還說:“禮者,政之挽也。為(wei) 政不以禮,政不行矣。”[lxi]對於(yu) 為(wei) 政來說,禮是載體(ti) ,為(wei) 政不以禮政治就走不上正軌。荀子強調禮義(yi) 教化的作用,反對不教而誅和教而不誅的兩(liang) 種偏向。他說:“故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lxii]因而,他主張先教後誅,先禮後法。

 

禮教的雙重功能,使儒者有“美政”與(yu) “美俗”的雙重作用。《荀子·儒效》對於(yu) 儒者的形象和社會(hui) 作用是這樣來描寫(xie) 的:“儒者法先王,隆禮義(yi) ,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勢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wei) 順下矣。雖窮困凍餧,必不以邪道為(wei) 貪;無置錐之地而明於(yu) 持社稷之大義(yi) ;嗚呼而莫之能應,然而通乎財萬(wan) 物、養(yang) 百姓之經紀。勢在人上則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則社稷之臣,國君之寶也。雖隱於(yu) 窮閻漏屋,人莫不貴之,道誠存也。仲尼將為(wei) 司寇,沈猶氏不敢朝飲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潰氏逾境而徙,魯之粥牛馬者不豫賈,必蚤正以待之也。居於(yu) 闕黨(dang) ,闕黨(dang) 之子弟罔不必分,有親(qin) 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則美政,在下位則美俗。”[lxiii]“美政”就是要“善調一天下”,為(wei) 社會(hui) 製訂各種禮儀(yi) 規範、政法製度等,以安定社會(hui) 秩序和富裕百姓生活;“美俗”就要不斷修身,提高道德品質,以身作則,教化社會(hui) ,化民成俗。在荀子看來,儒家能夠遵循先王之道,其社會(hui) 的榜樣隻有是其他士人無法比擬的,一定會(hui) 形成清平的國家政治;若不被任用,地位在人下,也必定會(hui) 以自己的道德影響形成醇厚的社會(hui) 風氣。這就道出了“儒者”的政治和社會(hui) 文化功能。其實,美政即可美俗,美俗可帶來美政。儒家作為(wei) 敬重人生,關(guan) 懷世事的“社會(hui) 良心”,站在“政”與(yu) “俗”之間,發揮其“美政”與(yu) “美俗”的雙重作用。杜維明說:“先秦儒學基本上是通過教育,通過思想的努力來發生極大影響的,而不是通過實際的政權形式,從(cong) 由上至下的控製來影響社會(hui) 的。可以說,原始儒家的動向是通過教育,是通過教化來轉化政治,而不是依賴政治權力來塑造理想的世界。……是從(cong) 教育,從(cong) 做人的道理,從(cong) 教化、思想和實踐來轉化政治的。”[lxiv]

 

六、荀子禮教思想的現代意義(yi)

 

荀子思想是以仁為(wei) 基礎的禮義(yi) 構建,在仁與(yu) 禮的關(guan) 係上他以仁為(wei) 基礎,內(nei) 容上則更多地側(ce) 重於(yu) 禮。[lxv]《荀子》全書(shu) 半數以上的篇幅是討論禮,王先謙《荀子集解》序說:“荀子論學論治,皆以禮為(wei) 宗,反複推詳,務明其旨趣。”[lxvi]禮教是荀子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是荀子禮學思想落實的重要途徑。他在天地人三才之道的構架下討論禮教的本源,提出了“禮三本”之說。他的禮教思想是在其自然人性論的基礎上強調禮教對引導人們(men) 避惡向善的重要性,通過禮義(yi) 教化可以使一個(ge) 自然的人變為(wei) 社會(hui) 的人、文化的人。他繼承發揮了孔子富而教之的思想。在荀子的理論中,聖人是禮教的理想目標,聖人以道為(wei) 教;為(wei) 學不已,尊師重禮是禮教的基本途徑。荀子還認為(wei) 禮教有教化與(yu) 政治雙重功能,美政與(yu) 美俗的雙重作用。

 

儒家禮教思想淵源深遠,荀子是儒家禮教思想發展的一個(ge) 重要環節。秦漢以後,禮教在漫長的曆史發展過程中發生了異化,內(nei) 在精神的異化、外在儀(yi) 式的異化。儒家倡導的“禮教”本來是以維係社會(hui) 倫(lun) 理秩序為(wei) 目標的,秦漢以後被統治者納入政治體(ti) 製之中,一方麵起到了治國理民的積極作用;另一方麵在專(zhuan) 製政治中最終卻成為(wei) 維護社會(hui) 等級和權勢的工具。這當然不是禮教本身的問題,而是推行禮教的人的心術和態度問題,也是專(zhuan) 製政治對禮教的利用和扭曲的結果。到了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國曆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千古奇變,禮教成為(wei) 當時新派人物激烈批判的對象。在此後至今的近百年當中,“禮教”不斷被妖魔化,變成了眾(zhong) 所周知的貶義(yi) 詞,“文革”時更是被砸得粉碎,連禮教中有價(jia) 值的“禮儀(yi) ”、“禮節”、“禮貌”也被否定得一幹二淨,今天中國人普遍的缺乏基本的文明禮貌,已經在國內(nei) 外造成了惡劣的影響,這不能不引發我們(men) 深刻的反思。

 

今天,在中國文化複興(xing) ,重建民族文化自信的時代,對於(yu) 禮教需要辨證地分析和認識,不能再僅(jin) 僅(jin) 從(cong) 政治角度全盤否定,要看到禮教在曆史上的積極作用和正麵價(jia) 值,要把儒家禮教思想與(yu) 曆代統治者維護其統治地位的製度化禮教區分開來。製度化禮教是從(cong) 儒家禮學思想中脫胎而來,但又和儒家禮教思想有區別,更多地帶上了封建專(zhuan) 製、封建等級和人身依附等糟粕,需要我們(men) 剔除。

 

今天,對於(yu) 禮教問題我們(men) 要正本清源,返本開新,首先強調原始儒家以人為(wei) 本的精神,彰顯禮教內(nei) 在精神價(jia) 值——仁,講仁愛,以仁愛作為(wei) 我們(men) 當今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之一,在仁愛的基礎上提倡禮教。其次,挖掘傳(chuan) 統禮教的社會(hui) 教化思想,為(wei) 此我們(men) 提出社會(hui) 儒學[lxvii],認為(wei) 禮教是社會(hui) 儒學實踐的基本途徑,強調禮教的社會(hui) 教化功能,海外儒學家羅斯文指出:“社會(hui) 調節過於(yu) 重要,以至於(yu) 不能交由政府來承擔。更好的做法是由傳(chuan) 統(‘禮’)來承擔作為(wei) 一種民眾(zhong) 的約束性力量。”[lxviii]這樣通過禮教的重建,重建倫(lun) 理秩序,重塑道德精神,提升國人的文明素養(yang) ,提高國民的生活質量,改變社會(hui) 風氣,培育善風良俗,構建和諧社會(hui) ,推動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中國夢”的實現。

 



注釋:

 

[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6頁。

[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8頁。

[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8頁。

[iv]《莊子·逍遙遊》第一章載:“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素問·上古天真論》:“中古之時,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於(yu) 陰陽,調於(yu) 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遊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達之外,此蓋益其壽命而強者也。”

[v]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08頁。

[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17頁。

[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17頁。

[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22頁。

[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16頁。

[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49頁。

[xi]錢穆:《晚學盲言》(上),台北:東(dong) 大圖書(shu) 公司,1987年,377頁。

[xii]如韋政通說:“荀子的性惡是後起的,他不是人性本惡的主張者。”(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3年,第248頁)。

[xiii]牟宗三說:“荀子所見於(yu) 人之性者,……把人隻視為(wei) 赤裸裸之生理之自然生命。此動物性之自然生命,克就其本身之所是而言之,亦無所謂惡,直自然而已矣。惟順之而無節,則惡亂(luan) 生焉。是即荀子之所謂性惡也。”(牟宗三:《荀子大略》,梁啟超、郭沫若等:《荀子二十講》,華夏出版社,20092,第67頁)

[xiv]王先謙:《荀子集解》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5頁。

[xv]王邦雄:《論荀子的心性關(guan) 係及其價(jia) 值根源》,梁啟超、郭沫若等著,廖名春編:《荀子二十講》,華夏出版社2009年,第276頁。

[x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40-441頁。

[x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20頁。

[x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4頁。

[x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5頁。

[x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5頁。

[xx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5頁。

[xx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81頁。

[xx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98-499頁。

[xxiv]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07頁。

[xxv]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24-325頁。

[xx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33頁。

[xx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57頁。

[xx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298頁。

[xx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21-122頁。

[xx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56頁。

[xxx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82頁。

[xxx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18頁。

[xxx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7頁。

[xxxiv]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7頁。

[xxxv]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7頁。

[xxx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23頁。

[xxx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41頁。

[xxx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42頁。

[xxx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43頁。

[xl]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44頁。

[xl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43-444頁。

[xlii]《漢語大字典》(縮印本),湖北辭書(shu) 出版社、四川辭書(shu) 出版社,1993年,第428頁。

[xl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1頁。

[xliv]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頁。

[xlv]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3頁。

[xl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2頁。

[xl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6頁。

[xl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5-6頁。

[xl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2頁。

[l]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57頁。

[l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64-66頁。

[lii]王先謙:《荀子集解·考證上》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9頁。

[l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3頁。

[liv]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4頁。

[lv]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336-337頁。

[lv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91頁。

[lv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35頁。

[lv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205頁。

[lix]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06-108頁。

[lx]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95頁。

[lxi]王先謙:《荀子集解》下,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492頁。

[lx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91頁。

[lxiii]王先謙:《荀子集解》上,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18-120頁。

[lxiv]杜維明:《現代精神與(yu) 儒家傳(chuan) 統》,《杜維明文集》第二卷,武漢:武漢出版社2002年,第598-599頁。

[lxv]韓星:《荀子:以仁為(wei) 基礎的禮義(yi) 構建》,《黑龍江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1期,人大複印資料“中國哲學”2015年第6期全文收錄。

[lxvi]王先謙:《荀子集解·序》,中華書(shu) 局1988年,第1頁。

[lxvii]參閱李維武:《儒學生存形態的曆史形成與(yu) 未來發展》,《中國哲學史》,2000年第4期;韓星:《社會(hui) 儒學——儒學的現代轉型與(yu) 複興(xing) 之路》,在2009年11月12-14日廣東(dong) 省肇慶抱綠山莊“百年儒學”學術研討會(hui) 發表,後載於(yu) 王中江、李存山主編:《中國儒學》第八輯,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68-420頁;謝曉東(dong) :《社會(hui) 儒學何以可能》,《哲學動態》2010年第10期;韓星:《儒學的社會(hui) 維度或社會(hui) 儒學?——關(guan) 於(yu) 儒學發展方向的思考》,賈磊磊、楊朝明主編《第三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論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年,第580-594頁;蔣慶:《政治儒學默想錄》,福建教育出版社2015年,第307頁;塗可國《社會(hui) 儒學建構:當代儒學創新性發展的一種選擇》,韓星《社會(hui) 儒學的邏輯展開與(yu) 現代轉型》,謝曉東(dong) 《第六倫(lun) 與(yu) 社會(hui) 儒學》,均見《東(dong) 嶽論從(cong) 》,2015年第10期。

[lxviii]羅斯文:《<孔子:即凡俗而神聖>的評論》,《東(dong) 西方哲學》197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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