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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
河間獻王的治道思想及其現實意義(yi)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河北學刊》2017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四日丙辰
耶穌2017年5月29日
摘要:河間獻王劉德積德累行,儼(yan) 然漢初一位儒家領袖。他修學好古,在河間國複興(xing) 儒學,頗得儒家正脈,卻與(yu) 朝廷儒學形成分立。仁義(yi) 治國,德教化民,是獻王治道的基本思路;修興(xing) 禮樂(le) ,治國理民,是河間獻王治道的基本途徑。獻王與(yu) 漢武帝思想傾(qing) 向的不同導致了他及其河間儒學的悲劇命運,這是曆史的遺憾,但掩蓋不了獻王道德人格,思想學說的價(jia) 值。獻王的治道思想為(wei) 我們(men) 今天的國家治理模式的創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
關(guan) 鍵詞:河間獻王;複興(xing) 儒學;治道思想;現實意義(yi)
一、積德累行,儼(yan) 然儒宗
獻王劉德(?—130)是漢景帝的次子,他與(yu) 其兄劉榮、弟劉閼同為(wei) 景帝與(yu) 栗姬所生。漢景帝前元二年(前155)春三月,皇帝頒詔,立五個(ge) 皇子為(wei) 王,同時被封還有河間王劉德、臨(lin) 江王劉閼、淮陽王劉餘(yu) 、汝南王劉非、廣川王劉彭祖、長沙王劉發。此時景帝第九子劉徹,即後來的漢武帝,才於(yu) 頭年(前元元年)出生。劉德到達河間國的第二年,發生了七王之亂(luan) 。這年劉德進京來朝,可能就是為(wei) 商議國事而來,後來河間國太傅衛綰率河間兵參加了平叛戰爭(zheng) ,說明獻王還是擁護中央王朝的。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劉德再次來朝,這次與(yu) 家事有關(guan) ,因為(wei) 劉德母栗姬因得寵於(yu) 景帝,所生三子,兩(liang) 個(ge) 被封王,一個(ge) 立為(wei) 太子,因種種糾葛得罪了景帝親(qin) 姐姐長公主,長公主天天向皇帝進饞,栗姬因而失寵,殃及太子,兄劉榮被廢為(wei) 臨(lin) 江王,後畏懼自殺。弟原臨(lin) 江王劉閼已薨,母栗姬恚恨憂怨而死,栗氏家族遭滅頂之災,老臣衛綰也受牽連而被罷官。劉德此次來朝或許是接受審查,或許表示忠心,不清楚。而家事這麽(me) 大的變故,對他影響可想而知。
但獻王並沒有因此消沉或者流於(yu) 放蕩,班固《漢書(shu) ·敘傳(chuan) 》中講:“(漢)景十三王,承文之慶。魯恭館室、江都輕、趙敬險、中山淫、長沙寂寞、廣川無聲、膠東(dong) 不亮、常山驕盈。四國絕祀,河間賢明,禮樂(le) 是修,為(wei) 漢宗英。”漢景帝劉啟所分封的十三位諸侯王中,魯恭(共)王劉餘(yu) (餘(yu) )好修建宮室樓台、江都王劉非輕浮傲慢、趙王劉彭祖陰險狡詐、中山王劉勝淫穢好樂(le) 、長沙王劉發寂寞無才、廣川王劉越無聲無息、膠東(dong) 王劉寄隱晦愚暗、常山王劉舜驕傲自大,有四國國王因為(wei) 行為(wei) 不法而遭誅絕祀。班固《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讚》亦雲(yun) :“漢興(xing) ,至於(yu) 孝平,諸侯王以百數,率多驕淫失道。何則?沉溺放恣之中,居勢使然也。……夫唯大雅,卓爾不群,河間獻王近之矣。”《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河間獻王劉德傳(chuan) 》稱其“有雅材”,“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可見漢景帝所封的十三位諸侯王之中,唯獨這個(ge) 河間獻王劉德誌趣高雅,德才超群,與(yu) 眾(zhong) 不同,為(wei) 漢朝宗室之英傑、諸侯藩王之楷模。
與(yu) 一般王侯貴族不同,獻王對儒學有發自內(nei) 心的親(qin) 近,司馬光《河間獻王讚》:“且夫觀其人之所好,足以知其心。王侯貴人不好侈靡而喜書(shu) 者,固鮮矣。不好浮辯之書(shu) ,而樂(le) 正道,知之明信之篤,守之純而行之勤者百無一二焉。”也許正因為(wei) 這樣,英雄豪傑、儒者紛紛來歸附他。《史記·五宗世家》裴姻《集解》引《漢名臣奏》杜業(ye) 曰:“河閑獻王經術通明,積德累行,天下雄俊眾(zhong) 儒皆歸之。”梁蕭繹《金樓子·說蕃》:“昔蕃屏之盛德者,則劉德字君道。造次儒服,卓爾不群。”清代阮元在《紀文達公遺集序》裏寫(xie) 道:“山川之靈,篤生偉(wei) 人,恒間世一出。河間獻縣在漢為(wei) 獻王封國。史稱獻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被服儒術,六藝具舉(ju) ,對三雍、獻雅樂(le) 、答詔策、文約指明,學者宗之。”四庫館臣在《四庫全書(shu) 總目》評價(jia) “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這樣,獻王儼(yan) 然成為(wei) 漢初儒學複興(xing) 的一位領袖。
可惜曆史沒有給他施展才華,平治天下的機遇,南朝宋裴駰《史記集解·五宗世家》記載:“孝武帝時,獻王朝,被服造次必於(yu) 仁義(yi) 。問以五策,獻王輒對無窮。孝武帝艴然難之,謂獻王曰:‘湯以七十裏、文王百裏,王其勉之。’(獻)王知其意,歸即縱酒聽樂(le) ,因以終。”漢武帝的意思是:殷商湯王、周文王姬昌,都是由地方方圓七十裏與(yu) 百裏的小國之王以德服人,由小而大,由弱而強,最後水到渠成,奪取天下的古代聖王。漢武帝這樣告誡獻王,意思很清楚:你劉德莫不是要像商湯王、周文王那樣積德累行,有朝一日,眾(zhong) 望所歸,取代我成為(wei) 天子嗎?他明白武帝的意思,但對一心複興(xing) 儒學,希望漢朝昌盛的河間獻王來說,漢武帝之言無疑是迎頭一盆冷水,使他心理、精神上自然受到致命打擊。也許正因為(wei) 漢武帝對獻王的懷疑,獻王所獻書(shu) 籍被朝廷有意藏之秘府而未有發揮作用,所獻雅樂(le) 也僅(jin) 僅(jin) 讓樂(le) 官演習(xi) ,但並為(wei) 朝廷常禮所用。獻王的命運也似乎自此有了悲劇的結局:獻王心灰意冷,回到封國後,隻好縱酒聽樂(le) ,做給朝廷看:我沒有覬覦神器的野心;但同時,自我麻痹,自我虐殘,四個(ge) 月後,命歸黃泉,享年不足五十!他死後中尉常麗(li) 稟報朝廷說“河間王以其身端正來治理其國,溫良仁愛、恭謙節儉(jian) ,篤厚孝敬、愛憐下人,明智深察,鰥寡之人無不受其恩惠。”大行令上奏說:諡法說“聰明睿智為(wei) 獻”,河間王應諡為(wei) 獻王,被諡“獻”王。一個(ge) “獻”字不僅(jin) 能反映劉德的聰明睿智,還包含了他整理文獻,上朝進獻,是對他中國儒學發展史上做出特殊貢獻的肯定和褒揚。獻王之死使正在生機勃勃的河間儒學星流雲(yun) 散,而中央朝廷的複興(xing) 儒學則有的是另外一條道路,結局不禁令後人生出幾多感歎。北宋王安石《北行過河間》詩雲(yun) :“北行出河間,千歲想賢王。胡麻生蓬中,詰曲終自傷(shang) 。好德尚如此,恃材宜見戕。乃知陰自修,彼不為(wei) 傾(qing) 商。區區三世家,廟冊(ce) 富文章。教子以空言,得祚果不良。”清人於(yu) 大崐《獻王陵》雲(yun) :“漢家製度雜王伯,伊獻王德醇而中。……憶昔祖龍肆狂暴,焚書(shu) 烈焰通天紅。漢興(xing) 未除挾書(shu) 令,馬上不用詩書(shu) 工。遂令古聖傳(chuan) 心法,千年架漏當其窮。嗚乎我王蹶而起,卓然獨立斯文宗。願接孔子孟子統,以成周禮周官功。捐金市書(shu) 遍天下,石室金匱汗牛充。以此王家積書(shu) 富,直與(yu) 天祿石渠同。旁招俊彥資講貫,窮一經者無不庸。大漢諸王盡龍種,黃屋左纛恣驕惷。帝製自為(wei) 靡所戢,鼓鑄日采莊山銅。或則好佛重髡緇,不然求仙來八公。我王典學深好古,毛詩左國相磨礱。先秦古文資搜討,尚書(shu) 曲禮折其衷。來朝射策對天子,雅樂(le) 獻上三雍宮。天子曰俞朕嘉爾,肄之太常功德崇。從(cong) 此天下諸俊秀,挾策抱書(shu) 來雍雍。仲舒首對天人策,龍門茂陵相追蹤。厥後漢儒蒸而蔚,數之難以更仆終。”……清人李惺(1787—1864)《河間獻王墓》也有“風流儒雅最英英”的詩句,都是對獻王功德的總結與(yu) 頌揚。
二、修學好古,複興(xing) 儒學
獻王的重儒有深刻的現實動因。藩國之亂(luan) 、內(nei) 宮之爭(zheng) 使他深感人心不古,世道澆漓,“專(zhuan) 以聖人法度遺落為(wei) 憂”。漢高祖劉邦集團起自草莽,粗魯無學,向不重儒。漢始,劉邦受叔孫通、陸賈的影響雖然一定程度上認識到了儒學的重要性,但並沒有真正的複興(xing) 儒學。其後文、景都崇尚黃老之學。景帝之母竇太後更是專(zhuan) 好讀老子之書(shu) ,不悅儒術,還弄得儒道相黜。當時諸子複興(xing) ,雜學流行,其中包括具有離心傾(qing) 向的道家、遊說諸侯以求利祿的縱橫家等。錢穆先生論述說:“惟漢室初尚黃老無為(wei) ,繼主申韓法律,學問文章非所重,學術尚未到自生自長的地位,於(yu) 是遊仕食客散走於(yu) 封建諸王間,以辭賦導獎奢侈,以縱橫捭闔是非,依然是走的破壞統一的路。文學之與(yu) 商賈、遊俠(xia) ,同樣為(wei) 統一政府之反動。漢初諸王招致遊士,最先稱盛者如吳王濞,有鄒陽、嚴(yan) 忌、枚乘諸人。吳既敗,繼起者為(wei) 梁孝王,鄒、枚諸人皆去吳歸梁。又有羊勝、公孫詭之屬。司馬相如亦去中朝而來梁。再下則有淮南王安,招致賓客方術士數千人,著淮南王書(shu) ,已在武帝世。此為(wei) 南方之一係,大抵皆辭賦、縱橫文辯之士也。”[i]他認為(wei) 這都是儒學衰微的結果。這種情況直至武帝地位,才有所改觀。但一直以來,人們(men) 對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把儒學定為(wei) 官學津津樂(le) 道,但很少有人知道劉德在朝廷獨尊儒術之前早已開始著手收集、整理儒學經典。因為(wei) 武帝登極之時,劉德已做河間國王十五年。
獻王認為(wei) 應當“學聖王之道”,他說:“湯稱學聖王之道者,譬如日焉;靜居獨思,譬如火焉。夫舍學聖王之道,若舍日之光,何乃獨思,若火之明也,可以見小耳,未可用大知。惟學問可以廣明德慧也。”(《說苑·建本篇》)聖王之道如皎皎麗(li) 日,我們(men) 每個(ge) 人靜居獨思的那點智慧隻不過是爝火,所以常人要通過學問來廣明德慧,希賢希聖,以聖王之道為(wei) 人生的最高追求。於(yu) 是,他在自己的封國以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等優(you) 越條件,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儒學複興(xing) 大業(ye) 。他廣泛搜集天下遺書(shu) ,收集經典,重建經學,招募天下有識之士、名儒碩彥,修興(xing) 禮樂(le) ,廣建藏書(shu) 之館、修學之宮,竭盡全力,複興(xing) 儒學,使河間國成為(wei) 一個(ge) 漢代儒學複興(xing) 的重要基地。他自己一方麵身體(ti) 力行,言行舉(ju) 止都遵循儒家的禮儀(yi) 法度;另一方麵以儒治國,推行仁政,以民為(wei) 本,“溫仁恭儉(jian) ,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yu) 鰥寡”(《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明唐世隆在《修河間獻王陵廟碑記》中說:“天不喪(sang) 斯文,乃有河間獻王德者,修學好古,被服儒術,招集四方文學之士,購求遺書(shu) ,獻雅樂(le) ,補《周禮》,慨然以斯道為(wei) 己任焉。”[ii]
獻王興(xing) 儒,首先是搜集經典,重建經學。劉德廣泛向民間收集各種書(shu) 籍,班固《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載:“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由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裏,或有先祖舊書(shu) ,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shu) 多,與(yu) 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好書(shu) ,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ju) 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 司馬光《河間獻王讚》:“唯獻王厲節治身,愛古博雅,專(zhuan) 以聖人法度遺落為(wei) 憂,聚殘補缺,校實取正,得周官、左氏春秋、毛氏詩而立之。周禮者,周公之大典,毛氏言詩最密,左氏與(yu) 春秋為(wei) 表裏,三者不出,六藝不明。噫!微獻王六藝其遂殪乎!故其功烈至今賴之。”清張穆《漢河間獻王君子館專(zhuan) 歌為(wei) 仙露同年賦》詩有句讚歎說:“漢興(xing) 蕩除挾書(shu) 律,如日杲杲生於(yu) 東(dong) 。三輔邸舍廓有容,碔砆金玉錯其中。坦坦大河壖,神禹廝二渠。獻王築館河之瀕,實說神樂(le) 孰《詩》《書(shu) 》。蒲輪朅來嘔咦水,河北諸儒為(wei) 王起。蘭(lan) 陵客死緒示棼,毛貫諸公盡君子。君子幾凋零,王功在六經。”
其次是招募儒者,振興(xing) 儒學。獻王在河間國修建了一座規模宏大的日華宮,據《西京雜記》卷四中說:“河間王德築日華宮,置客館廿餘(yu) 區,以待學士,自奉養(yang) 不逾賓客”獻王在這裏專(zhuan) 以招待四方飽學之士,於(yu) 是齊、魯、燕、趙等地的儒者數百人聚集於(yu) 此,晝夜梳理、校勘、講讀收來的儒家典籍,一時成為(wei) 漢代儒學複興(xing) 的基地,頗有當年稷下學宮的氣勢。
獻王還為(wei) 著名的經學家毛萇修了君子館,讓他在這裏講學授徒。毛萇先從(cong) 毛亨學習(xi) 《詩訓詁傳(chuan) 》,後被立為(wei) 河間國博士,河間王為(wei) 之建君子館。毛亨所論《詩》傳(chuan) 自孔子學生子夏,最合古意。《魯詩》亡於(yu) 西晉、《齊詩》亡於(yu) 曹魏,《韓詩》亡於(yu) 北宋,惟獨《毛詩》,由於(yu) 獻王劉德建君子館作為(wei) 毛萇傳(chuan) 經之所,向天下學士廣為(wei) 傳(chuan) 講,得以流傳(chuan) 下來,滋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學士。
值得提及的是獻王所複興(xing) 的儒學本應是正統的儒學,及以西周為(wei) 典範,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價(jia) 值,以禮樂(le) 為(wei) 主體(ti) 構架,以教化為(wei) 基本途徑的儒學,更接近先秦原始儒家。河間儒學與(yu) 當時朝廷儒學形成了兩(liang) 大係統,錢穆比較了河間、淮南之後指出他們(men) 分得先秦王官之學,即六藝之學與(yu) 諸子百家之學兩(liang) 大係[iii]。成祖明更明確說明儒學在景武之世逐漸形成了兩(liang) 大係統,一是以獻王為(wei) 宗的河間儒學,其核心是周製、周禮,被長期抑製於(yu) 民間;一是以董仲舒為(wei) 宗的中央儒學,其核心是大一統、強幹弱枝,成為(wei) 官方儒學。兩(liang) 大儒學係統在發展中相互衝(chong) 突、交融、合流,對漢代及後世儒學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由於(yu) 它們(men) 所依據的經典文本有著今古文的不同,又被後世稱為(wei) “今古文經學”,它們(men) 之間爭(zheng) 論被稱“今古文之爭(zheng) ”。[iv]這兩(liang) 大係統的衝(chong) 突交融與(yu) 政治鬥爭(zheng) 的交織在一起,造成了獻王與(yu) 景武時期儒學發展的波詭雲(yun) 譎,撲朔離迷。
三、仁昭義(yi) 立,德博化廣
仁義(yi) 治國,德教化民,是獻王治道的基本思路。
獻王的治道思想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價(jia) 值觀。班固《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載:“河間獻王……修禮樂(le) ,被服儒術,造次必於(yu) 儒者。山東(dong) 諸儒多從(cong) 而遊。”《史記·五宗世家》:“河間獻王德,以孝景帝前二年用皇子為(wei) 河間王。好儒學,被服造次必於(yu) 儒者。山東(dong) 諸儒多從(cong) 之遊。”《史記·五宗世家》裴駰集解引《漢名臣奏》:“孝武帝時,獻王朝,被服造次必於(yu) 仁義(yi) 。”“被服造次必於(yu) 仁義(yi) ”是對獻王儒學修養(yang) 與(yu) 踐行的準確概括,說明獻王能夠抓住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仁義(yi) 。《論語》論“仁”109見,“義(yi) ”字24見。孔子思想中的“仁”是孔子提出的最核心的道德原則,“義(yi) ”則是根據具體(ti) 情況處事合宜的道德標準。在《論語》中孔子重“仁”,亦講“義(yi) ”,卻未提出“仁義(yi) ”一詞,也沒有把“仁”與(yu) “義(yi) ”連用並舉(ju) 。《易傳(chuan) 》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將仁與(yu) 義(yi) 對舉(ju) ,並將之視為(wei) 人事世界的一般法則和基本規範,但也還沒有並稱“仁義(yi) ”。《中庸》曰:“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義(yi) 者,宜也,尊賢為(wei) 大。親(qin) 親(qin) 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大約在《中庸》以後,“仁義(yi) ”一詞便開始流行。《孟子》一書(shu) 中“仁義(yi) ”一詞共出現24次(其中“仁義(yi) 忠信”、“仁義(yi) 理智 ”不包括在內(nei) ),成為(wei) 其思想中的核心概念。張岱年:“孟子哲學的中心觀念則是仁義(yi) 。”[v]鍾肇鵬:“孟子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vi]漢初儒者通過對秦王朝二世而亡的反思批判,逐漸使仁義(yi) 成為(wei) 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觀,成為(wei) 漢初構建國家治理體(ti) 係的價(jia) 值基礎,所以後來即《漢書(shu) ·藝文誌》謂:“儒家者流……遊文於(yu) 六藝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獻王大概就是在這樣儒學複興(xing) 的大趨勢下修習(xi) 儒學,以仁義(yi) 為(wei) 個(ge) 人安身立命之本,實踐孔子所說的“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鹽鐵論·本議》: “君子執德秉義(yi) 而行,故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同時,也試圖以仁義(yi) 成為(wei) 治國理民之道,並冒著危險,朝覲武帝,希望朝廷能以仁義(yi) 為(wei) 本,治國理民。
關(guan) 於(yu) 獻王在武帝時來朝,《史記·五宗世家》裴駰集解引《漢名臣奏》:“孝武帝時,獻王朝,被服造次必於(yu) 仁義(yi) 。問以五策,獻王輒對無窮。”索隱注“問以五策”。按:漢書(shu) 詔策問三十餘(yu) 事。《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本傳(chuan) 也說:“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yu) 事,其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這次進京主要有兩(liang) 件事:一是獻樂(le) 獻書(shu) ,一是討論以儒治國,“對策三雍宮”。據《史記》記載,劉德來朝時在武帝元光五年(前136)冬十月。武帝在三雍宮召見他,向他問策。至於(yu) 這次對策的內(nei) 容,《漢書(shu) ·藝文誌》書(shu) 目中有《河間獻王對上下三雍宮》三篇,今已失傳(chuan) 。西漢末年劉向著有《說苑》二十卷,裏麵有河間獻王言論四則。《四庫全書(shu) 總目》評價(jia) 《說苑》,“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如《漢誌》河間獻王八篇,《隋誌》已不著錄,而此書(shu) 所載四條,尚足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這些言論被認為(wei) 是河間獻王遺書(shu) 的內(nei) 容,應該能夠反映獻王的思想。《說苑》記載的獻王言論,如談堯道曰:
堯存心於(yu) 天下,加誌於(yu) 窮民,痛萬(wan) 姓之罹罪,憂眾(zhong) 生之不遂也。有一民饑,則曰此我饑之也;有一人寒,則曰此我寒之也;一民有罪,則曰此我陷之也。仁昭而義(yi) 立,德博而化廣;故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治。先恕而後教,是堯道也。當舜之時,有苗氏不服,其所以不服者,大山在其南,殿山在其北;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川;因此險也,所以不服,禹欲伐之,舜不許,曰:“諭教猶未竭也,究諭教焉,而有苗氏請服,天下聞之,皆非禹之義(yi) ,而歸舜之德。”(《君道篇》)
這裏概括古代聖王堯帝“先恕而後教”的治道,提出了“仁昭而義(yi) 立,德博而化廣”,即仁義(yi) 治國,德教化民的思想。
其又談禹道:“禹稱民無食,則我不能使也;功成而不利於(yu) 人,則我不能勸也;故疏河以導之,鑿江通於(yu) 九派,灑五湖而定東(dong) 海,民亦勞矣,然而不怨者,利歸於(yu) 民也。”(《君道篇》)概括禹帝的治道是“利歸於(yu) 民”,即為(wei) 老百姓謀福利。梁蕭繹《金樓子·說蕃》載在獻王治下:“天子取諸侯之士,已立五均,則市無二價(jia) ,四時常均。強者不得困弱,富者不得要貧,則五家有餘(yu) ,恩及於(yu) 小民矣。”與(yu) 此相類似的“管子稱倉(cang) 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夫穀者,國家所以昌熾,士女所以姣好,禮義(yi) 所以行,而人心所以安也。《尚書(shu) 》五福以富為(wei) 始。子貢問為(wei) 政,孔子曰:‘富之’。既富,乃教之也。此治國之本也。”(《建本篇》)這裏重申了孔子富而教之的思想,也吸收了《管子》“倉(cang) 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強調教化為(wei) 治國之本。
另外,河間獻王劉德在京師長安期間,還和一些儒臣進行過儒學討論。董仲舒《春秋繁露·五行對》就有一節記錄了作者與(yu) 獻王討論《孝經》的對話:
河間獻王問溫城董君曰:“《孝經》曰:‘夫孝,天之經,地之義(yi) 。’何謂也?”對曰:“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為(wei) 冬,金為(wei) 秋,土為(wei) 季夏,火為(wei) 夏,木為(wei) 春。春主生,夏主長,季夏主養(yang) ,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是故父之所生,其子長之;父之所長,其子養(yang) 之;父之所養(yang) ,其子成之。諸父所為(wei) ,其子皆奉承而續行之,不敢不致如父之意,盡為(wei) 人之道也。故五行者,五行也。由此觀之,父授之,子受之,乃天之道也。故曰:夫孝者,天之經也。此之謂也。”王曰:“善哉。天經既聞得之矣,願聞地之義(yi) 。”對曰:“地出雲(yun) 為(wei) 雨,起氣為(wei) 風。風雨者,地之為(wei) 。地不敢有其功名,必出之天命,若從(cong) 天氣者,故曰天風天雨也,莫曰地風地雨也。勤勞在地,名一歸於(yu) 天,非至有義(yi) ,其孰能行此?故下事上,如地事天也,可謂大忠矣。土者,火之子也。五行莫貴於(yu) 土。土之於(yu) 四時無所命者,不與(yu) 火分功名。木名春,火名夏,金名秋,水名冬。忠臣之義(yi) ,孝子之行,取之於(yu) 土。土者,五行最貴者也,其義(yi) 不可加矣。五聲莫貴於(yu) 宮,五味莫美於(yu) 甘,五色莫貴於(yu) 黃,此謂孝者地之義(yi) 也。”王曰:“善哉!”
這段話內(nei) 容主要是董仲舒自己以陰陽五行學說闡述《孝經》講的孝天經地義(yi) 思想,同時可以看出他們(men) 討論的是《孝經》,而《孝經》也是獻王所收藏研讀的經典之一。宋末元初著名學者馬端臨(lin) 《文獻通考·經籍誌》轉引宋代陳振孫曰:“世傳(chuan) 秦火之後,河間人顏芝得《孝經》藏之,以獻河間王”,獻王所收藏《孝經》乃在秦焚書(shu) 時由河間人顏芝所藏,漢惠帝廢除“挾書(shu) 令”後,共子顏貞將此書(shu) 獻給了河間獻王。該書(shu) 係用漢隸書(shu) 寫(xie) ,故稱今文《孝經》,因獻王傳(chuan) 之後世。
獻王對《孝經》有所研究,必然重視以孝治國。關(guan) 於(yu) 《孝經》,《隋書(shu) ·經籍誌》說:“孔子既敘六經,題目不同,指意差別,恐斯道離散,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明其枝流雖分,本萌於(yu) 孝者也。”《孝經》將儒家的孝道思想集中加以提煉,分清章目,結構嚴(yan) 謹,文字精辟,可以說是對儒家孝道觀的集中闡述。由於(yu)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宗法倫(lun) 理,因此呂維祺的《孝經或問》又說:“《孝經》者,五經之總合,百王之大法也。”對於(yu) 《孝經》的治國功能,邢昺《孝經注疏•序》雲(yun) :“夫《孝經》者,孔子之所述作也。述作之旨者,昔聖人蘊大聖德,生不偶時,適值周室衰微,王綱失墜,君臣僣亂(luan) ,禮樂(le) 崩頹。居上位者賞罰不行,居下位者襃貶無作。孔子遂乃定禮、樂(le) ,刪《詩》、《書(shu) 》,讚《易》道,以明道德仁義(yi) 之源;修《春秋》,以正君臣父子之法。又慮雖知其法,未知其行,遂說《孝經》一十八章,以明君臣父子之行所寄。知其法者修其行,知其行者謹其法。故《孝經緯》曰:‘孔子雲(yun) :’‘欲觀我襃貶諸侯之誌,在《春秋》;崇人倫(lun) 之行,在《孝經》。’是知《孝經》雖居六籍之外,乃與(yu) 《春秋》為(wei) 表矣。先儒或雲(yun) ‘夫子為(wei) 曾參所說’,此未盡其指歸也。蓋曾子在七十弟子中,孝行最著,孔子乃假立曾子為(wei) 請益問答之人,以廣明孝道。既說之後,乃屬與(yu) 曾子。洎遭暴秦焚書(shu) ,並為(wei) 煨燼。漢膺天命,複闡微言。《孝經》河間顏芝所藏,因始傳(chuan) 之於(yu) 世。”孔子與(yu) 曾子當年述作《孝經》,是通過孝道以明君臣父子之行,使人們(men) “知其法者修其行,知其行者謹其法”。獻王將《孝經》傳(chuan) 承下來,對漢代以孝治天下,以及後來中國孝道文化的傳(chuan) 承發展都貢獻甚巨。黃道周在《孝經集傳(chuan) 》中說:“《孝經》者,道德之源源,治化之綱領也。”漢代以孝治天下,早在奉行黃老“無為(wei) ”之術的漢初,漢代統冶者就開始提倡“孝弟力田”了,如據《漢書(shu) 》本紀記載,惠帝四年(公元前191年),“舉(ju) 民孝弟力田者複其身”;高後元年(前187年),“初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文帝十二年(前168年)下詔曰:“孝悌,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wei) 生之本也。……而以戶口率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在漢代,“孝弟”、“三老”、“力田”等都是鄉(xiang) 宦的官名,凡民能孝養(yang) 父母、著力耕耘者皆可以擔任國家的下層官吏,而任此類職者多能以其孝弟力田的德行聞名於(yu) 鄉(xiang) 裏,可見其時統治者“以孝冶天下”是有廣泛的社會(hui) 性群眾(zhong) 基礎的。至武帝儒家開始走上政治舞台,孝悌之道就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的主流。在這樣一種全社會(hui) 尊崇孝道的氛圍中,獻王重視《孝經》,形成以孝治國的思想是必然的。
四、修興(xing) 禮樂(le) ,治國化民
修興(xing) 禮樂(le) ,治國理民,是河間獻王治道的基本途徑。中國自古為(wei) 禮儀(yi) 之邦,以禮樂(le) 治國安民的治道淵源深遠,曆史悠久。殆至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天下紛爭(zheng) ,凡幾百年。漢朝劉邦取得天下,這些草莽英雄沒有禮儀(yi) 規矩,“群臣飲酒爭(zheng) 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史記·叔孫通傳(chuan) 》)。叔孫通博通古禮,劉邦他為(wei) 漢朝製定朝儀(yi) ,諸侯群臣朝賀均須按照禮儀(yi) 行事,否則必懲處。此後群臣朝賀如儀(yi) ,莫不震恐肅敬,使劉邦感覺到了做皇帝的尊貴與(yu) 威嚴(yan) ,遂對叔孫通諸多賞賜。宋王安石《嘲叔孫通》詩雲(yun) :“馬上功成不喜文,叔孫綿蕝共經論。諸君可笑貪君賜,便許當時作聖人。”跟隨叔孫通的學生也獲得巨大榮耀,稱師傅叔孫通為(wei) 聖人再世。但叔孫通死後,漢儀(yi) 漸失。文景以黃老為(wei) 治,因循無為(wei) 。“是時,河間獻王有雅材,亦以為(wei) 治道非禮樂(le) 不成”,乃“聘求幽隱,修興(xing) 雅樂(le) 以助化”,“采禮樂(le) 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yu) 篇”(《漢書(shu) ·禮樂(le) 誌》),《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另載有《河間周製十八篇》書(shu) 目,顏師古在其下注曰: “似河間獻王所述也。”《後漢書(shu) ·張純傳(chuan) 》還載,有“河間《古辟雍記》”傳(chuan) 世。又《漢書(shu) ·食貨誌》顏師古注:鄧展曰:“《樂(le) 語》,《樂(le) 元語》,河間獻王所傳(chuan) ,道五均事。”他對所搜集的禮經特別重視,對《周禮》《禮記》等整理、補撰、傳(chuan) 播、複原,戴震在《河間獻王傳(chuan) 經考》中雲(yun) :“鄭康成《六藝論》雲(yun) :河間獻王古文《禮》五十六篇,其十七篇與(yu) 高堂生所傳(chuan) 同,而字多異;《禮》百三十一篇,斯即本傳(chuan) 所列《禮》、《禮記》,謂古文《禮》與(yu) 《記》矣。《周官》六篇,鄭亦係之獻王,又為(wei) 陸氏得一證。大小戴傳(chuan) 《儀(yi) 禮》,又各傳(chuan) 《禮記》,往往別有采獲出百三十一篇者殆居多”,說明獻王對三禮傳(chuan) 承起了重要作用。對此,宋陳普《河間獻王》詩雲(yun) :“禮樂(le) 將興(xing) 漢德涼,活麟天把付鋤商。《周官》千載埋黃壤,兩(liang) 漢如今幾獻王。”《周官》一書(shu) 在地下埋藏千年之後,由於(yu) 河間獻王而重見天日,這功績可以說是惠及千秋萬(wan) 代。葉適在《習(xi) 學記言》卷二十三中說:“河間獻王得《周官》……先王孔子之道,賴以複傳(chuan) ,於(yu) 今其功大矣。賈誼、董仲舒之流不能望其十一也。……班固言王答詔策三十餘(yu) 事,推道術而對,得事之中,文約指明,此亦過誼、仲舒之流遠矣。”清人李清植論道:“禮樂(le) 之事,其存什一於(yu) 千百,猶傳(chuan) 於(yu) 今不廢者,獻王之勞,尤不可誣。”[vii]
河間在搜集整理典籍文獻的同時,還對殘滅已久的周代禮樂(le) 係統進行了大規模的修複和製作,史籍有獻王作《樂(le) 記》之說。《漢書(shu) ·藝文誌》載:“河間獻王好儒,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這段史料說明《樂(le) 記》河間獻王劉德與(yu) 毛生等人就是《樂(le) 記》的作者。《隋書(shu) ·音樂(le) 誌》載沈約對梁武帝的《奏答》:“至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yu) 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le) 事者,以作《樂(le) 記》”觀點與(yu) 文字表述與(yu) 《漢書(shu) ·藝文誌》中相同,明張岱《夜航船·文學部·樂(le) 記》也說:“漢文帝始得竇公所獻周公《大司樂(le) 》章,河間獻王與(yu) 毛生采作《樂(le) 記》。”都說明獻王與(yu) 毛生等人是《樂(le) 記》的作者。當然,對這個(ge) 問題學界至今有爭(zheng) 議,基本觀點有二:一是孔子的弟子公孫尼子,二說認為(wei) 《樂(le) 記》是漢代河間獻王劉德及其手下一批儒生采集編撰而成。筆者基本認同第二種說法,也注意到沈約在《奏答》中有“《樂(le) 記》取《公孫尼子》”一句,可知《樂(le) 記》不是劉德與(yu) 毛生憑空創作,應是在《公孫尼子》的基礎上參考了《荀子·樂(le) 論》撰寫(xie) 的一部著作,後來王禹也對《樂(le) 記》也有新的補充,因《漢書(shu) ·藝文誌》又載:“其內(nei) 史丞王定傳(chuan) 之,以授常山王禹。禹成帝時為(wei) 謁者,數言其義(yi) ,獻二十四卷《記》,劉向校書(shu) ,得《樂(le) 記》二十三篇,與(yu) 禹不同。”漢成帝時,王禹本《樂(le) 記》在原來的基礎上又“數言其義(yi) ”,“獻二十四卷《記》”。
為(wei) 了更好地發揮禮樂(le) 治國安邦的作用,為(wei) 了大漢的長治久安,他並把所集雅樂(le) 獻給朝廷。《漢書(shu) ·藝文誌》載:“河間獻王……獻八佾之舞,與(yu) 製氏不相遠。”製氏是漢初朝廷大樂(le) 官。《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曰:“武帝時,獻王來朝,獻雅樂(le) 。”《隋書(shu) ·經籍誌·樂(le) 部》載:“漢初,製氏雖記鏗鏘鼓舞,而不能通其義(yi) 。其後竇公、河間獻王、常山王、張禹,鹹獻樂(le) 書(shu) ”。獻樂(le) 的結果是“天子下大樂(le) 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禦,常禦及郊廟皆非雅聲。”(《漢書(shu) ·禮樂(le) 誌》)問題就在這裏,獻王的雅樂(le) 並沒有得到朝廷的重視,朝廷所用的則不是雅樂(le) 。“是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強、景武之屬富顯於(yu) 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過度,至與(yu) 人主爭(zheng) 女樂(le) 。”(《漢書(shu) ·禮樂(le) 誌》)獻王“聘求幽隱,修興(xing) 雅樂(le) 以助化”獲得當時大儒公孫弘、董仲舒等人的認可,並且贏得了民間的稱讚:“時,大儒公孫弘、董仲舒等皆以為(wei) 音中正雅,立之大樂(le) ……河間區區,小國藩臣,以好學修古,能有所存,民到於(yu) 今稱之,況於(yu) 聖主廣被之資,修起舊文,放鄭近雅,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於(yu) 以風示海內(nei) ,揚名後世,誠非小功小美也。”(《漢書(shu) ·禮樂(le) 誌》)這就說明獻王修興(xing) 雅樂(le) 對儒學複興(xing) 居功甚偉(wei) ,特別是“民到於(yu) 今稱之”,可見河間獻王以雅樂(le) “助化”的舉(ju) 措在河間國是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起到了一定的社會(hui) 教化作用,如果推行至整個(ge) 漢王朝治理國家也許就不是“霸王道雜之”,而應該是禮敬樂(le) 和,文質彬彬氣象。對獻王作《樂(le) 記》的紹述之功,宋儒黃震說:“《樂(le) 記》第十九,孔氏疏謂此書(shu) 有樂(le) 本、有樂(le) 論、……蓋十一篇合為(wei) 一篇。且謂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yu) 諸生共采《周官》及諸子所作。愚按此書(shu) 間多精語。如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如曰“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皆近世理學所據以為(wei) 淵源,如曰“天高地下,萬(wan) 物散殊,而禮製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樂(le) 興(xing) 焉”,又晦庵先生所深嘉而屢歎者也。”[viii]由這段話可見獻王作《樂(le) 記》對人性問題有深刻反思,這對於(yu) 宋明理學,除了心性論的構建,對其以禮樂(le) 治國的思想也有很大影響。明唐世隆則從(cong) 道統的高度讚揚獻王們(men) 發明紹述之功與(yu) 關(guan) 閩濂洛諸儒比較起來也難分伯仲:“當時學士大夫鹹宗之,而毛萇,貫長卿博士各師授,亦有據而發明之。率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相傳(chuan) 之道,載於(yu) 《詩》、《書(shu) 》、《禮》、《樂(le) 》、《周易》、《春秋》者,既晦而複明,既墜而複續。萬(wan) 世而下得有所見聞,人心賴以私淑,風俗賴以維持,道統之在天下,後世殆猶木之有根幹,枝萬(wan) 葉而延蔓者□□也。猶水之有源幹流,幹流萬(wan) 派瀠洄之可□也。夫以世遠言湮,經殘教馳之後,猶能有功於(yu) 道統如此,其視關(guan) 閩濂洛諸儒,發明紹述之功,固不多讓。”[ix]這是對河間獻王在儒學發展史上地位的充分肯定與(yu) 高度評價(jia) 。
五、獻王治道思想的曆史影響與(yu) 現實意義(yi)
獻王對儒學基本價(jia) 值的認識是到位的,對發揮儒學社會(hui) 政治功能是熱心的,但他沒有想到這樣正好犯了大忌,武帝因此對他起了疑心。更重要的是,朝廷雖然開始重視儒學,但君主專(zhuan) 製的本性決(jue) 定了武帝不可能真正地好儒重儒。一方麵,他公開采用董仲舒的建議,立博士、興(xing) 太學,尊儒術,借儒術以粉飾太平,收攬人心,但對於(yu) 董仲舒這樣真正的儒生,卻敬而遠之,不予重任,他喜歡的是公孫弘這樣的城府極深、圓滑世故的儒生。史載公孫弘“習(xi) 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漢書(shu) •公孫弘傳(chuan) 》),其實也反映了漢武帝的基本思想傾(qing) 向。另一方麵,在實際政治運作上,漢武帝重用法術之士,借以打擊遊俠(xia) ,裁抑豪宗,整頓吏治,聚斂財富,如任用酷吏張湯為(wei) 禦史大夫。因此,武帝對於(yu) 儒學尊重是有前提的,也是有限度的,他當然不是要在世間全麵活化儒學。他所取於(yu) 經術的,不是訓詁傳(chuan) 釋,也不是對於(yu) “道”的內(nei) 在體(ti) 悟,而勿寧說是儒學高大華美的外觀[x],就是說漢武帝隻是把儒學作為(wei) 一種外在裝飾,其實推行的主要還是刑名法術之學,這就是所謂的“陽儒陰法”的治國策略,至漢宣帝就直接宣稱“漢家自有製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shu) ·元帝本紀》)獻王是真正地好儒興(xing) 儒,卻與(yu) 武帝的思想傾(qing) 向截然不同,使他的一切努力付諸東(dong) 流。後人對此評論:“孝文黃老景申韓,武帝雜霸欺愚蒙。卓然崇儒更好士,日華絢爛開新宮。表章六籍收百氏,王乎於(yu) 儒有殊功。勉為(wei) 湯文寓譏刺,沉猜到此誠梟雄。”(周錫恩《河間獻王墓》)
正如司馬光《資治通鑒·河間獻王讚》所言:“武帝雖好儒,好其名而不知其實,慕其華而廢其質。是以好儒愈於(yu) 文景而德業(ye) 後之。景帝之子十有四人,栗太子廢而獻王最長,響若遵大義(yi) 屬重器,用其德施其誌必無神仙祠祀之煩,宮室觀遊之費,窮兵黷武之勞,賦役轉輸之敝。宜其仁率義(yi) 洽,風移俗變,煥然帝王之治複還,其必賢於(yu) 文景遠矣?嗟乎!天實不欲禮樂(le) 複興(xing) 邪?抑四海自不幸而已矣!”司馬光認為(wei) 漢武帝有好儒之名而無其實,緣飾以儒術而遺失了儒家的真精神[xi],如果獻王的治道思想得到廣泛推行,漢帝國也許就不會(hui) 出現武帝時期的諸多弊端,會(hui) 呈現比文景之治更賢明的政治景象。對此,朱熹也表示認同:“溫公論景帝太子既亡,當時若立獻王為(wei) 嗣,則漢之禮樂(le) 製度必有可觀。”[xii]並引胡氏說:“使河間獻王為(wei) 君,董仲舒為(wei) 相,汲黯為(wei) 禦史,則漢之禮樂(le) 必興(xing) 。這三個(ge) 差除,豈不甚盛!”[xiii]這些都充分說明獻王德才兼備,不同流俗,聲望卓著,但未能成為(wei) 帝王,實現其治國平天下之道。這不但是他個(ge) 人命運的不濟,也是曆史的遺憾。當然,曆史不能假設,但至少可以證明但其道德人格,思想學說的價(jia) 值,需要我們(men) 重新認識和評價(jia) 。後人對其讚揚感歎的詩文很多,如明代程敏政《望河間獻王墓》雲(yun) :“緬懷仁義(yi) 風,禮樂(le) 餘(yu) 漢策。”清人沈兆沄《河間懷古》:“漢武崇儒進賢良,公卿一時集綰臧。文學平津工緣飾,通經獨有河間王。冬官為(wei) 補考工記,諸生鹹列弟子行。被服造次遵仁義(yi) ,獻樂(le) 對策流芬芳。”
獻王的儒學複興(xing) 活動,特別是其治道思想對我們(men) 今天儒學複興(xing) 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當今儒學複興(xing) 已漸成大勢,隻是經過百多年的文化斷裂,儒家衰微,遭到了整體(ti) 性、結構性的破壞,道統的斷裂,學統的西化、政統的混亂(luan) 、法統的不濟、文統的扭曲,等等。1920-1930年代以後,現代新儒家的崛起;1990年代大陸出現儒學複興(xing) 熱、傳(chuan) 統文化熱,目前逐漸形成了民間、學術界與(yu) 官方的互動,但思想觀念的多元衝(chong) 突卻使得社會(hui) 有離散之憂。為(wei) 此,中共十八大報告提出了培育和踐行社會(hui) 主義(yi) 核心價(jia) 值觀,同時提出“推進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問題。由是,怎麽(me) 推進?現代化不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末,對於(yu) 五千年曆史中華文明古國而言,需要在繼承傳(chuan) 統的基礎上開辟未來。儒學的傳(chuan) 統博大精深,需要我們(men) 對曆史上不同時期、不同學者的儒學思想進行深度挖掘,準確解讀,以期古為(wei) 今用。河間獻王修學好古,把經學作為(wei) 儒學的學術基礎,收集、整理儒學文獻,重建儒家的經學體(ti) 係,同時重道尊儒,為(wei) 儒學複興(xing) 創造良好的條件,強調仁義(yi) 治國,德教化民,修興(xing) 禮樂(le) ,治國理民,這些治道思想為(wei) 我們(men) 今天國家治理體(ti) 係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資源,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需要我們(men) 深入研究,發揚光大。
注釋:
[i]錢穆:《國史大綱》上冊(ce) ,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第143頁。
[ii]唐世隆:《修河間獻王陵廟碑記》,清杜甲《河間府誌·文苑誌》,乾隆年間刻本本。
[iii]錢穆:《國史大綱》,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第142頁。
[iv]成祖明:《河間獻王與(yu) 景武之世的儒學》,《史學集刊》2007年4期。
[v]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82年,第264頁。
[vi] 鍾肇鵬:《思孟學派簡論》,載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中心、美國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編《儒家思孟學派論集》,齊魯書(shu) 社2008年,第7頁。
[vii]李清植:《曆代名儒傳(chuan) 》,中國書(shu) 店1991年,第17頁。
[viii]黃震:《黃氏日抄》,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卷21。
[ix]唐世隆:《修河間獻王陵廟碑記》,清杜甲《河間府誌·文苑誌》,乾隆年間刻本本。
[x]於(yu) 迎春:《秦漢士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82頁。
[xi]韓星:《秦漢政治文化整合中儒學思想的變異》,《孔子研究》2006年第5期
[xii] 《朱子語類》卷八十五《禮二》。
[xiii] 《朱子語類》卷八十五《禮二》。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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