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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星作者簡介:韓星,男,西曆一九六〇年生,陝西藍田人,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出版有《先秦儒法源流述論》《儒法整合:秦漢政治文化論》《儒教問題:爭(zheng) 鳴與(yu) 反思》《孔學述論》《走進孔子:孔子思想的體(ti) 係、命運與(yu) 價(jia) 值》等,主編《中和學刊》《中和叢(cong) 書(shu) 》。 |
王道與(yu) 大同——以《論語》“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章為(wei) 中心的討論
作者:韓星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黑龍江社會(hui) 科學》2017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五月初四日丙辰
耶穌2017年5月29日
摘要:時論有言孔子儒家的政治理想是王道政治,是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本文以《論語·雍也》篇“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一章為(wei) 中心,首先比較齊魯兩(liang) 國的曆史文化淵源以及由此導致的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的不同發展道路。其次通過曆代對這一章注釋的疏解,說明齊一變至於(yu) 魯是指由霸道王道,魯一變至於(yu) 道是指由小康變為(wei) 大同。最後梳理儒家經典常把“五帝三王”分言,表明五帝是大同時代,三王是小康時代。前者是最高理想,後者是一般理想。今天,我們(men) 繼承中國古代的大同小康的基本思想和理念,同時結合當代人類文明的豐(feng) 富成果,立足傳(chuan) 統,延續命脈,麵向世界,建設小康,走向大同。
關(guan) 鍵詞:儒家政治哲學;《論語》;王道;大同;五帝;三王
時論有言孔子儒家的政治理想是王道政治,“王道政治是儒家以三代聖王之治為(wei) 曆史原型建構起來以解決(jue) ‘政道’問題的理想模型”“‘中國文化的內(nei) 在理路’就是‘王道政治’,‘王道政治’就是當今中國政治的發展方向。”“王道政治是對民主政治的揚棄與(yu) 超越,是人類迄今所能構想的最完善的政治……不僅(jin) 是在解決(jue) 中國的政治問題,也為(wei) 人類政治指出了一個(ge) 新的理想、開出了一個(ge) 新的路向。”[i]果真是這樣嗎?王道政治固然是儒家的政治理想,但並不是最高政治理想,儒家最高的政治理想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社會(hui) 。本文試圖通過以《論語·雍也》篇“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一章為(wei) 中心來討論這個(ge) 問題。
一、齊魯兩(liang) 國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
《論語·雍也》載子曰:“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對此章如何理解?先得從(cong) 齊魯兩(liang) 國的曆史文化淵源說起。
西周初年周公封於(yu) 魯,建立了魯國,太公封於(yu) 齊,建立了齊國。兩(liang) 國建立之後,由於(yu) 采取了不同的治國方略與(yu) 具體(ti) 政策,便逐漸形成齊魯兩(liang) 國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曆史上,齊魯比鄰,而文化則有顯著差異。
齊地在商以前是單純的東(dong) 夷文化,商興(xing) 起以後,與(yu) 商接近的西部、西南部區域受到了商文化的很大影響,給齊地文化增加了新內(nei) 容。西周初年,薑太公封於(yu) 齊,起初勢力僅(jin) 限於(yu) 營丘一帶,東(dong) 夷地方勢力還相當強大,即便是營丘,萊侯還要來爭(zheng) 。麵對強大的東(dong) 夷地方勢力,采取了“因其俗,簡其禮”,即《史記·魯世家》“簡其君臣之禮,從(cong) 其俗也”的方針,在順應當地風俗民情的基礎上,有選擇地施行周禮,為(wei) 政簡約易行,緩和了薑齊政權與(yu) 東(dong) 夷民族的矛盾,為(wei) 齊國奠定了穩固的基礎。在經濟上,改變周王朝單一的農(nong) 業(ye) 政策,因地製宜,提出了“通工商之業(ye) ,便漁鹽之利”(《史記·齊太公世家》)、“通末利之道,極女工之巧”(《鹽鐵論·輕重篇》)等經濟措施,使齊國經濟獲得迅速發展。在運用人才方麵,太公“舉(ju) 賢而尚功”,任人唯賢,組成混合統治勢力。太公的這些方針、政策影響到齊國的文化上,就形成了與(yu) 魯國迥然不同的風格。直到春秋時期,管仲相齊之時,仍然采取“俗之所欲,因而欲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的“令順民心”(《史記·管晏列傳(chuan) 》)的政策。
魯國曾是商朝舊都庵,周武王封其弟周公旦於(yu) 此。由於(yu) 周王朝新立和周公旦的才幹,“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於(yu) 魯”,“是為(wei) 魯公”(《史記·魯周公世家》)。另外,在周代眾(zhong) 多的邦國當中,魯國乃姬姓“宗邦”,諸侯“望國”,與(yu) 齊為(wei) 薑姓不同,故“周之最親(qin) 莫如魯,而魯所宜翼戴者莫如周”③周公給魯國和同在商地的衛國規定的治國方針與(yu) 晉等國家有異,“皆啟以商政,疆以周索。”這就是說,要在因商之政治商之民的同時,還必須依照周人法度重新分配境內(nei) 的土地和製定供賦徭役的等次。“周索”即周法,是周公設計的,而魯國則是他的家族的直轄國土,故《左傳(chuan) ·定公11年》稱魯公“以法則周公,用即命於(yu) 周”,“以昭周公之德”。魯公伯禽走得更遠,他拒絕順從(cong) 魯地原來的習(xi) 俗以開導民心,而是堅持用周禮變革商政。據《史記·魯周公世家》載魯公伯禽與(yu) 齊太公呂尚同時赴任封國,太公治齊五月報政周王朝。周公問:“何疾也?”太公說:“吾簡其君臣之禮,從(cong) 其俗也。”而伯禽治魯,三年報政周王朝。周公問:“何遲也?”伯禽說:“齊其俗,革其禮。”這裏主要記載的是魯公伯禽與(yu) 齊太公呂尚治理兩(liang) 國政策的差異。《說苑•政理篇》的記載似乎更為(wei) 詳盡:
伯禽與(yu) 太公俱受封而各之國,三年,太公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疾也?”對曰:“尊賢,先疏後親(qin) ,先義(yi) 後仁也。”此霸者之跡也。周公曰:“太公之澤及五世。”五年,伯禽來朝,周公問曰:“何治之難?”對曰:“親(qin) 親(qin) ,先內(nei) 後外,先仁後義(yi) 也。”此王者之跡也。周公曰:“魯之澤及十世。”此魯有王跡者,仁厚也;齊有霸跡者,武政也。齊之所以不如魯,太公之賢不如伯禽也。
這裏除了政策的差異還論及政策背後的文化精神以及由此導致的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的不同發展道路。
王道政治和霸道政治具體(ti) 治理措施分別是禮治和法治。據《淮南子•齊俗篇》曰: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見。太公問周公曰:“何以治魯?”周公曰:“尊尊親(qin) 親(qin) 。”太公曰:“魯從(cong) 此弱矣。”周公問太公曰:“何以治齊?”太公曰:“舉(ju) 賢而上功。”周公曰:“後世必有劫殺之君。”其後齊日以大,至霸,二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魯削,至三十二世而亡。
因禮製的基本精神是“尊尊親(qin) 親(qin) ”,可見魯是完全貫徹宗法禮製的,搞世卿世祿製,宗法勢力很大,社會(hui) 發展緩慢,逐漸走向衰弱。齊則舉(ju) 賢上功,任用異姓賢才,實行法治,雖然一度稱霸,後來卻為(wei) 田氏取代。征諸史實,進入春秋時期,管仲相齊,在繼承薑太公治國方針的基礎上,根據社會(hui) 的發展變化,進行了一係列的經濟、政治改革,並以法令的形式固定下來,推行開來,政久成俗,給齊文化注入了新的因素。而魯國是周公之子伯禽的封國,而周公無論在幫助武王爭(zheng) 奪天下,還是在成王年幼時平定天下,都有卓著的功勳。因此,魯國初封時不僅(jin) 受賜豐(feng) 厚,而且還得到了不少特權,特別是禮樂(le) 文化的特權。魯國到春秋時期仍然能夠堅守周禮。《左傳(chuan) •閔公元年》曰:齊仲孫湫來省難。仲孫歸,公曰:“魯可取乎?”對曰:“不可。猶秉周禮,周禮,所以本也。臣聞之:國將亡,本必先顛,而後枝葉從(cong) 之。魯不棄周禮,未可動也。”又《昭公二年》曰:晉侯使韓宣子來聘;觀書(shu) 於(yu) 大史氏,見《易象》與(yu) 《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yu) 周之所以王也。”《禮記·明堂位》記載說:“凡四代之器、服、官,魯兼用之。是故,魯,王禮也,天下傳(chuan) 之久矣。”魯國建國之地殷商勢力極重,伯禽要把魯國建成宗周模式的東(dong) 方據點,因此,他們(men) 代表周王室擔負著鎮撫周邊部族,傳(chuan) 播宗周文化的使命,極力推行周朝禮樂(le) 。另外,魯國適宜農(nong) 桑,是一個(ge) 穩定的定居農(nong) 業(ye) 社會(hui) ,在這個(ge) 社會(hui) 中,禮樂(le) 可以規範人們(men) 的行為(wei) ,使劃分成若幹等級的人和諧相處。在魯國,周禮乃是人們(men) 的行為(wei) 準則,上至魯公,下至卿士,無不循禮而動。不論是“國之大事”,還是往來小節,如君位傳(chuan) 承、祭天禮祖、對外戰爭(zheng) 、朝聘會(hui) 盟,以及燕享、鄉(xiang) 射等等無不如此,否則就會(hui) 遭到指責,甚至被視為(wei) “不祥”的舉(ju) 動。周禮由周王室製訂,而在具體(ti) 實施時,各諸侯國一般是各取其需,因地製宜,唯有魯國始終不忘“法則周公”,祖述先王之訓。
二、曆代對“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章的注釋疏解
關(guan) 於(yu) “齊一變,至於(yu) 魯;魯一變,至於(yu) 道”章的主題,包鹹注:“言齊、魯有太公、周公之餘(yu) 也。太公大賢,周公聖人。今其政教雖衰,若有明君興(xing) 之,齊可使如魯,魯可使如大道行之時。”包注沒有從(cong) 王道與(yu) 霸道著眼,而是以太公和周公的人格立論,認為(wei) 太公是賢人,周公是聖人,賢人之治齊不如聖人之治魯。但齊魯兩(liang) 國到了春秋時期政教都出現衰微之象,隻是程度有所差異。如果兩(liang) 國有明君出世,就會(hui) 由齊變魯,由魯變到大道行之的理想之治。
皇侃《論語義(yi) 疏》在包注的基礎上解釋的更為(wei) 詳盡一些:“太公封於(yu) 營丘之地為(wei) 齊國,周公封於(yu) 曲阜之地位魯國。周公大聖,太公大賢,賢聖既有優(you) 劣,雖同致太平,而其化不得不微異。故末代二國,齊有景公之昏闇,魯有定公之寡德。然其國猶有望、旦之遺風,故《禮記》雲(yun) :‘孔於(yu) 曰:吾舍魯何適耶?’明魯猶勝餘(yu) 國也。令孔子歎其君之並惡,故有此言也。言若齊有明君,一變便得如魯太平之日;魯有明君,一變便如大道之時也。此是引汲之教耳,實理則不然矣。若明君興(xing) 之,政當得各如其初,何容得還淳反本耶?”皇侃與(yu) 包注的詮釋意思基本一致,不過他指出孔子在此不是講實然之理,而是以應然之道對世人的進行引導教化。
韓愈、李翱在《韓李筆解》中引申到了王道和霸道問題,不過韓愈認為(wei) :“道,謂王道,非大道之謂。”李翱認為(wei) :“有王道是焉,吾從(cong) 周是也。有霸道焉,正而不譎是也。有師道焉,得天子禮樂(le) ,吾舍魯何適是也。然霸道可以至師道,師道可以至王道,此三者皆以道言也。”韓、李都認為(wei) 這裏的“道”是指王道,李翱更加上了個(ge) 師道,由齊變魯,由魯變到道是指霸道可以至師道,師道可以至王道。這裏提出師道是傳(chuan) 承韓愈重申儒家師道傳(chuan) 統,是有特殊意義(yi) 的,但與(yu) 文本的原意並不能合符若節。
宋明儒家把“道”也解為(wei) 先王之道,朱熹《論語集注》:“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yu) 習(xi) 。魯則重禮教,崇信義(yi) ,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墮爾。道則先王之道也。言二國之政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有難易。”並引程子曰:“夫子之時,齊強魯弱,孰不以為(wei) 齊勝魯也,然魯猶存周公之法製。齊由桓公之霸,為(wei) 從(cong) 簡尚功之治,太公之遺法變易盡矣,故一變乃能至魯。魯則修舉(ju) 廢墜而已,一變則至於(yu) 先王之道也。”這就是說,齊是霸政餘(yu) 習(xi) ,魯猶有先王遺風,由齊變魯,由魯變到道是指最終實現先王之道。朱熹還感歎孔子能變之而不得試,所以有留此遺言,讓為(wei) 政者明白施政的輕重緩急次序。
顧炎武《日知錄》卷八:“變魯而至於(yu) 道者,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變齊而至於(yu) 魯,道之以政,齊之以刑。”導德齊禮,導政齊刑之說見於(yu) 《論語·為(wei) 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如果隻用政治去引導民眾(zhong) ,用刑法去懲罰民眾(zhong) ,雖然可能畏法而不敢犯法,但缺乏道德自覺;如果用仁德去教導民眾(zhong) ,啟發他們(men) 的道德自覺,同時又用禮去規範他們(men) 的行為(wei) ,民眾(zhong) 的行為(wei) 就能合乎社會(hui) 的規範,實現社會(hui) 的治理。概況地說,孔子告誡為(wei) 政者應以道德教化為(wei) 主,政令刑罰為(wei) 輔。朱熹《論語集注》雲(yun) :“愚謂政者,為(wei) 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則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此其相為(wei) 終始,雖不可以偏廢,然政刑能使民遠罪而已,德禮之效,則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當深探其本也。”認為(wei) “刑”、“政”是實現“治”的輔助方式,而“德”、“禮”則是實現“治”的根本的,而“德”又是根本的根本。“簡括言之,孔子所覺之治術有三:曰養(yang) 、曰教、曰治。養(yang) 教之工具為(wei) ‘德’、‘禮’,治之工具為(wei) ‘政’、‘刑’。德禮為(wei) 主,政刑為(wei) 助,而教化又為(wei) 孔子所最重要之中心政策。”[ii]按照顧炎武的意思,就是由導政齊刑的治理方式變齊而至於(yu) 魯,由導德齊禮的治理方式變魯而至於(yu) 道。這是由治理方式而言的,不過,他沒有說明“道”是什麽(me) ?
康有為(wei) 注此章雲(yun) :“蓋齊俗急功利,有霸政餘(yu) 習(xi) ,純為(wei) 據亂(luan) 之治。魯差重禮教,有先王遺風,庶近小康。撥亂(luan) 世雖變,僅(jin) 至小康升平;小康升平能變,則可進至太平大同矣。”[iii]
楊樹達《論語疏證》按:“齊為(wei) 霸業(ye) ,魯秉周禮,則王道也。齊一變至於(yu) 魯,由霸功變為(wei) 王道也。《禮運》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六君子為(wei) 小康,是王道為(wei) 小康也。魯一變至於(yu) 道者,由小康變為(wei) 大同也。《禮運》言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此道正彼文所謂大道矣。”[iv]
大同、小康見於(yu) 《禮記·禮運篇》: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己。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己。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各親(qin) 其親(qin) ,各子其子,貨力為(wei) 已,大人世及以為(wei) 禮,域郭溝池以為(wei) 固,禮義(yi) 以為(wei) 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製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wei) 已。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yu) 禮者也。以著其義(yi) ,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zhong) 以為(wei) 殃。是謂小康。
對於(yu) 《禮運》作者的這一說法,曆代就有爭(zheng) 議,迄今仍沒有定論。但從(cong) 《禮運》成篇直到唐代,人們(men) 對“大同小康”之論是孔子之口未曾懷疑過,但到了宋代,大概與(yu) 當時出現的疑經思潮有關(guan) ,《禮運》篇遭到了質疑,認為(wei) “大同小康”之論非孔子語。代表性的如朱熹就肯定地說:“《禮運》不是聖人書(shu) 。”並引胡明仲雲(yun) :“《禮運》是子遊作,《樂(le) 記》是子貢作。”因為(wei) 子遊不至至於(yu) 這麽(me) 淺陋。[v]元代陳澔《禮記集說》引石梁王氏的話說:“以五帝之世為(wei) 大同,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為(wei) 小康,有老氏意。……所謂孔子曰,記者為(wei) 之辭也。”[vi]他自己因此說大同小康之論“非先聖格言也。”[vii]明清以降,這一觀點似乎成了共識。隻有到了近代康有為(wei) 一反有宋以來的否定之聲,對該篇的大同思想特別推崇,認為(wei) 《禮運》篇“蓋孔門之秘宗”,“孔子之真”[viii],他在《禮運注》中把《春秋》三世說融會(hui) 進來,“大道者何?人理至公,太平世大同之道也。三代之英,升平世小康之道也。孔子生據亂(luan) 世,而誌則常在太平世。必進化至大同,乃孚素誌,至不得已,亦為(wei) 小康。”[ix]這就把太平世對應大同之道,升平世對應小康之道。
三、五帝三王與(yu) 大同小康
其實,以五帝為(wei) 大同,以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為(wei) 小康,不見得就是道家思想,正是儒家理想的體(ti) 現。以儒家經典為(wei) 主的古籍常把“五帝三王”連言,《孔叢(cong) 子·論書(shu) 》:“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yi) 。……上見堯舜之德,下見三王之義(yi) 。”《孔子家語·五帝德》:“孔子曰:‘五帝用說,三王有度。’”王肅注:“五帝久遠故用說也,三王邇則有成法度。”《尚書(shu) 緯》曰:“帝者天號,王者人稱;天有五帝以立名,人有三王以正度。天子,爵稱也。”《白虎通·號篇》:“德合天地者稱帝,仁義(yi) 合者稱王,別優(you) 劣也。……帝者天號,王者五行之稱也。……帝者,諦也,象可承也。王者,往也,天下所歸往。”蔡邕撰《獨斷》雲(yun) :“上古天子庖犧氏神農(nong) 氏稱皇,堯舜稱帝,夏殷周稱王……”五帝盡管有不同的說法,但一般都把堯舜包括在內(nei) ,三王一般指三代之王,狹義(yi) 的是指夏禹、商湯、周文武,廣義(yi) 的是指夏商周三代的明王,周公也包括在內(nei) 。
《孔子家語》出現了兩(liang) 個(ge) 五帝係統,一個(ge) 是孔子轉述老子的,《五帝篇》雲(yun) :
季康子問於(yu) 孔子曰:“舊聞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實,請問何謂五帝?”孔子曰:“昔丘也聞諸老聃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時化育,以成萬(wan) 物,其神謂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號,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終始相生,亦象其義(yi) 。故其為(wei) 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配木,炎帝配火,黃帝配土,少皞配金,顓頊配水。”
這是以太皞、炎帝、黃帝、少皞、顓頊與(yu) 五行相配的五帝係統。一個(ge) 是孔子自己構建的,《五帝德篇》宰我向孔子請教五帝的問題,孔子提到了黃帝、顓頊、帝嚳、帝堯、帝舜和大禹,其中前麵五位以“帝”號稱,隻有大禹直呼為(wei) 禹,顯然是把大禹放在五帝以下的三王係列。關(guan) 於(yu) 堯、舜、禹《五帝德篇》說:
宰我曰:“請問帝堯。”孔子曰:“高辛氏之子,曰陶唐。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雲(yun) 。富而不驕,貴而能降。伯夷典禮,龍夔典樂(le) ,舜時而仕,趨視四時,務先民始之,流四凶而天下服。其言不忒,其德不回,四海之內(nei) ,舟輿所及,莫不夷說。”
宰我曰:“請問帝舜。”孔子曰:“喬(qiao) 牛之孫,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聞於(yu) 四方,陶魰事親(qin) ,寬裕而溫良,敦敏而知時,畏天而愛民,恤遠而親(qin) 近。承受大命,依於(yu) 二女。睿明智通,為(wei) 天下帝。命二十二臣,率堯舊職,躬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載一始。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載。陟方嶽,死於(yu) 蒼梧之野而葬焉。”
宰我曰:“請問禹。”孔子曰:“高陽之孫,鯀之子也,曰夏後。敏給克齊,其德不爽,其仁可親(qin) ,其言可信。聲為(wei) 律,身為(wei) 度。亹亹穆穆,為(wei) 紀為(wei) 綱。其功為(wei) 百神主,其惠為(wei) 民父母。左準繩,右規矩,履四時,據四海,任皋繇、伯益以讚其治,興(xing) 六師以征不序。四極,民莫敢不服。”孔子曰:“予!大者如天,小者如言,民悅至矣。予也非其人也。”宰我曰:“予也不足以戒。敬承矣。”
孔子通過對五帝係統的重新構建,來重建儒家思想的曆史文化傳(chuan) 統。他雖然談到了黃帝、顓頊、帝嚳,但因為(wei) “禹、湯、文、武、周公,不可勝以觀也。而上世黃帝之問,將謂先生難言之故乎?”宰我曰:“上世之傳(chuan) ,隱微之說,卒采之辯,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則子之問也固矣。”(《孔子家語·五帝德篇》)孔子說大禹、湯、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尚且說不清,而你關(guan) 於(yu) 上古之世的黃帝的問題,是老前輩也難以說得清的問題吧。宰我說先代的傳(chuan) 言,隱晦的說法,已經過去的事還爭(zheng) 論,晦澀飄忽的含義(yi) ,這些都是君子不譴或不為(wei) 的,所以我一定要問個(ge) 清楚明白。孔子不得已就說:好吧,我略略聽說過這種說法……孔子對渺茫的上古曆史比較謹慎,以嚴(yan) 謹的曆史的科學的態度對待五帝三王問題,所以他更多地從(cong) 堯舜講起。《禮記·中庸》說:“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在孔子的五帝係統中,堯舜實行禪讓,禪位於(yu) 賢人而不傳(chuan) 其子,體(ti) 現了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政治理想,是孔子和後儒特別讚頌不已的。文武則屬於(yu) 三王,已經是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的時代了。
由五帝到三王發生了曆史性的變化,其根本就是由官(公)天下到家天下。《漢書(shu) ·蓋寬饒傳(chuan) 》載:寬饒奏封事引韓氏《易傳(chuan) 》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chuan) 子,官以傳(chuan) 賢,若四時之運,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則不居其位。”《說苑·至公》:“博士鮑白令之對秦始皇曰:‘天下官則讓賢,天下家則世斷,故五帝以天下為(wei) 官,三王以天下為(wei) 家。'”
阮元《十三經注疏·禮運》引鄭玄注:“大道,謂五帝時也。”引孔穎達疏:
自“大道之行”至“是謂大同”,論五帝之善。自“大道既隱”至“是謂小康”,論三王之後。今此經雲(yun) “大道之行也”,謂廣大道德之行,五帝時也。“與(yu) 三代之英”者,“英”謂英異,並與(yu) 夏殷周三代英異之主,若禹湯文武等。“天下為(wei) 公”,謂天子位也。為(wei) 公,謂揖讓而授聖德,不私傳(chuan) 子孫,即廢朱均而用舜禹是也。 “天下為(wei) 家”者,父傳(chuan) 天位與(yu) 子,是用天下為(wei) 家也,禹為(wei) 其始也。五帝猶行德不以為(wei) 禮,三王行為(wei) 禮之禮,故五帝不言禮,而三王雲(yun) “以為(wei) 禮”也。[x]
這就把五帝三王時代的本質差異講的很清楚:五帝是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時代,行禪讓而有聖德,還用不著禮義(yi) ;到了三王即夏殷周三代英異之主禹、湯、文、武,就是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的小康時代了,由禹開始傳(chuan) 位於(yu) 子,治理天下就得靠禮義(yi) 了。
結語
總之,儒家的政治理想是以上古曆史為(wei) 原型建構起來的解決(jue) “政道”問題的理想模型,是在曆史真實基礎上的理想升華,是以向後看的方式表達未來的前進方向。可以分成兩(liang) 個(ge) 基本層次:一個(ge) 是五帝“大道之行,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時代,一個(ge) 是夏殷周三代英異之主禹、湯、文、武“大道既隱,天下為(wei) 家”的小康時代。這兩(liang) 個(ge) 時代治理模式不同,前者以道德之治為(wei) 主,後者以禮樂(le) 之治為(wei) 主。這兩(liang) 種模式的理想程度不同,前者是最高理想,後者是一般理想。時賢所講的“王道政治”以三代聖王之治為(wei) 模板,其實不是最高理想。今天,我們(men) 繼承中國古代的大同小康的基本思想和理念,同時結合當代人類文明的豐(feng) 富成果,立足傳(chuan) 統,延續命脈,麵向世界,建設小康,走向大同。
[ii]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北京:新星出版社,2005年,第60頁。
[iii]康有為(wei) :《論語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82頁。
[iv]楊樹達:《論語疏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184頁。
[v]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六,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4年,第2240頁。
[vi]陳澔:《禮記集說》,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4年,第184頁。
[vii]陳澔:《禮記集說》,北京:中國書(shu) 店1994年,第186頁。
[viii]康有為(wei) :《孟子微 中庸注 禮運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37頁。
[ix]康有為(wei) :《孟子微 中庸注 禮運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239頁。
[x] 阮元:《十三經注疏》(影印版)上,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 第1413-1414頁。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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