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師大國學院院長何俊：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要避免複古

受訪人：何俊

記者：張博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四月初一癸未

          耶穌2017年4月26日

近日，由杭州師範大學國學院主辦的全國“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實踐本位創新模式”成果推廣暨學術研討會(hui) ，在浙江寧波鎮安小學舉(ju) 行。來自全國500餘(yu) 位教育行政主管領導、專(zhuan) 家及優(you) 秀教師濟濟一堂，共同探討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中小學層麵進行教育實踐的目標和方法。

本次研討會(hui) 源於(yu) 2011年5月，杭州師範大學國學院啟動的“國學教育與(yu) 研究”項目。該項目與(yu) 杭州拱宸橋小學 、寧波鎮安小學、蕭山第二高級中學三所學校深度合作，旨在解決(jue)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實踐中存在的具體(ti) 問題，如缺乏係統的基本認知、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流於(yu) 形式而得形遺神、停留於(yu) 表層的知識學習(xi) 而未能內(nei) 化為(wei) 人格、滯於(yu) 簡單化的教育路徑而缺乏實踐的分層與(yu) 多元路徑等。2012年9月，課題組正式推廣相關(guan) 成果。2016年10月，項目成果“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實踐本位創新模式”被評為(wei) 浙江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一等獎。

“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實踐本位創新模式”成果推廣暨學術研討會(hui) 現場。

在本次研討會(hui) 上，來自三所實踐學校的蕭山二中學副校長胡建權、寧波鎮安小學校長顧秋紅、杭州拱宸橋小學校長鬱明等，分別就各校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頂層設計、課程的分層分類推進、文化課堂探究、文化校園浸潤等方麵作了匯報。湯萌、汪霞、金偉(wei) 國等三位基地學校的優(you) 秀教師，以課堂教學示範的方式，呈現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課程開發上的相關(guan) 成果。作為(wei) 項目教學實踐的指南，課題組成員、全國著名特級教師、杭州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教授王崧舟，就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文本的生命化教學取向和實踐智慧執教研究課並作專(zhuan) 題報告。

在“國學熱”轟轟烈烈的今天，這一由杭州師範大學主持的針對中小學國學教育的研究項目，如何為(wei) 體(ti) 製內(nei) 外五花八門的少兒(er) “國學班”、“讀經班”把脈？麵對中小學生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與(yu) 麵向成年人有何不同？校園裏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如何處理與(yu) 英文課、聖誕節、迪士尼動畫等彌漫在孩子們(men) 生活中的西方文化的關(guan) 係？澎湃新聞就此專(zhuan) 訪了“國學教育與(yu) 研究”項目負責人、杭州師範大學副校長兼國學院院長何俊。

杭州師範大學副校長兼國學院院長何俊。

澎湃新聞：當前無論是體(ti) 製內(nei) 的學校，還是社會(hui) 自發的校外課堂、興(xing) 趣班，都有五花八門的少兒(er) “國學班”、“讀經班”。在您看來，當前針對中小學生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主要存在哪些問題？

何俊：您講的現象都是顯相，也是事實。原因是很複雜的，但大而言之，可以說是曆史的必然吧。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幾乎是以反傳(chuan) 統、打倒“孔家店”為(wei) 前提的。經過一百年，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作為(wei) 主流的儒學的正麵價(jia) 值在當代中國幾成為(wei) 絕響，散落飄流於(yu) 民間的傳(chuan) 統文化可謂五花八門。隨著中國的複興(xing) ，文化開始自覺與(yu) 自信。但長期斷裂後的文化複興(xing) ，很自然地起於(yu) 最表層的東(dong) 西。從(cong) 我們(men) 的觀察看，現在中小學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最基本的問題就在於(yu) 對傳(chuan) 統文化缺乏基本的認知。

澎湃新聞：有觀點認為(wei) ，現在流行的各類以逐利為(wei) 先的“讀經班”之所以能大行其道，很重要的原因是義(yi) 務教育、體(ti) 製內(nei) 學校缺少相關(guan) 的教學內(nei) 容，無法回應時代需求，所以家長饑不擇食。對此您怎麽(me) 看？

何俊：這是必然的。我剛才已經說，傳(chuan) 統文化經過長時段的廢棄與(yu) 汙化，實際上出現了斷裂。今天家長們(men) 的需求，雖然也有跟風的影響，但深思一下，當下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市場的興(xing) 起，必然不是空穴來風。目前的體(ti) 製內(nei) 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欠缺，所以我們(men) 願意做這樣的嚐試，盡自己的一份努力。

澎湃新聞：您希望這一項目達到的最理想的效果是怎樣的？經過這一“創新模式”培養(yang) 出來的理想學生是什麽(me) 樣的？

何俊：一切都在嚐試中、過程中，很難說最理想的效果。從(cong) 短時段講，我們(men) 希望能為(wei) 中小學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提供一種可參考的模式。從(cong) 長時段講，當然期待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在中小學能夠蔚然成風。

我要強調的是，我們(men) 推進中小學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一定要避免給人以複古的味道。如果簡單地講，我們(men) 希望理想的學生是具有世界眼光的中國人。

澎湃新聞：您如何看待國內(nei) 中小學的英文課設置，以及每逢聖誕節、母親(qin) 節等西方節日，校園裏會(hui) 有很多慶祝活動？還有遍布孩子們(men) 生活中的迪士尼動畫、好萊塢電影，等等？在全球化的今天，他們(men) 的語言、消費乃至審美習(xi) 慣，都已經難以拒絕這些外來文化的影響。你們(men) 的項目是如何看待並處理教育領域中傳(chuan) 統文化與(yu) 西方文化的關(guan) 係的？

何俊：坦率地講，我對這些東(dong) 西既不感到奇怪，也不抱任何負麵看法。因為(wei) 從(cong) 根本上講，中國仍處在現代化的過程中，而現代化自始就充滿了西化的性質或特征，至今很大程度上依舊如此。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西學乃至西方文化的主導或流行，而在於(yu) 它們(men) 不再以對傳(chuan) 統的全盤否定為(wei) 前提。經過一個(ge) 世紀的曲折前行，我們(men) 終於(yu) 能夠重新對傳(chuan) 統抱以同情，甚至自覺與(yu) 自信。

在中小學開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目的，決(jue) 不是要用傳(chuan) 統文化取代現代文明，或者與(yu) 西方文化相對抗，而是希望幫助學生更真切地體(ti) 認傳(chuan) 統，汲取智慧，在世界眼光中、在現代場域裏，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創新。

在我看來，不必刻意去處理去取舍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中國與(yu) 西方。相反，越是開放，越是理解，越能古為(wei) 今用，洋為(wei) 中用。曆史也充分證明了中國文化是這樣演生過來的。

澎湃新聞：作為(wei) 高校的國學院院長，您為(wei) 什麽(me) 會(hui) 關(guan) 心中小學層麵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在中小學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和在高校層麵有何不同的意義(yi) 、方法、目標？

何俊：關(guan) 心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一方麵是誌業(ye) 所致，另一方麵也是因緣促成。

我的工作是中國哲學與(yu) 思想史的教學與(yu) 研究，尤其是儒學。闡明與(yu) 傳(chuan) 播傳(chuan) 統文化，探索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轉化，使傳(chuan) 統成為(wei) 現代生活的一種精神資源，無疑是我的工作目標，而中小學是非常重要的路徑，關(guan) 注與(yu) 實踐是很自然的。

不過具體(ti) 到實際的參與(yu) ，卻需要因緣際會(hui) 了。大約十年前，我還在浙江大學任教，蕭山二中吳金爐校長邀我去講傳(chuan) 統文化。吳校長是曆史方麵的高級教師，對傳(chuan) 統文化有情懷，蕭山二中的鄉(xiang) 土文化教育也弄得很有特色，由此我們(men) 開始了合作。2010年底我調到杭州師範大學後，成立了國學院，師範大學與(yu) 中小學有天然的關(guan) 係，合作就更加便利與(yu) 廣泛了。但我們(men) 考慮到精力與(yu) 嚐試性，又在杭州與(yu) 寧波分別選了拱宸橋小學與(yu) 鎮安小學進行合作，因為(wei) 這兩(liang) 所小學當時的校長王崧舟與(yu) 顧秋紅都是對傳(chuan) 統文化深具情懷與(yu) 修養(yang) 的著名語文教師。

在中小學開展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意義(yi) 是非常重大的，因為(wei) 文化不同於(yu) 知識，雖然兩(liang) 者關(guan) 係密切。文化需要習(xi) 以養(yang) 成，從(cong) 小開始才足以實現，才能夠融入日常生活，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毫無疑問，小學生與(yu) 中學生、大學生，分處不同年齡段，心智發育程度不同，因此，中小學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與(yu) 大學在內(nei) 容與(yu) 方法上應有很大不同。究竟不同處在哪裏，正是我們(men) 在探索與(yu) 嚐試的。但目標是明確的，就是要培養(yang) 孩子們(men) 對中國文化的認同、情懷，體(ti) 會(hui) 中國文化中的智慧與(yu) 品格，成為(wei) 他們(men) 未來人生的積極的精神資源。

特級教師、杭州師範大學教育學院教授王崧舟在研討會(hui) 現場。

澎湃新聞：作為(wei) 項目負責人，您認為(wei) “中小學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實踐本位創新模式”最突出的特點是什麽(me) ？

何俊：顧名思義(yi) ，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實踐本位。這其實是孔子行教的最基本方法，《論語》第一句就講“學而時習(xi) 之”，學與(yu) 習(xi) 是交互並行的。傳(chuan) 統文化是一種知識，但更是文化，文化的認同與(yu) 涵攝，必須將外在的知識內(nei) 化成自我的習(xi) 性。這個(ge) 內(nei) 化的過程唯一的途徑是實踐。當然，這個(ge) 實踐是廣義(yi) 的，我們(men) 的探索便是力求將傳(chuan) 統文化嵌入到從(cong) 課堂到校園、從(cong) 家庭到社區的不同環節中，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的日用化。

澎湃新聞：文化教育最關(guan) 鍵的是教材與(yu) 教師。你們(men) 的教材是如何製定的？

何俊：的確如此，無論如何設想，最終需落實在教材上，盡管對“教材”的理解可以寬泛一些。

我們(men) 在教材上主要從(cong) 兩(liang) 個(ge) 方麵探索：一個(ge) 是在現有教材的教學過程中滲透傳(chuan) 統文化的內(nei) 容，比如在語文課、思想品德課上；另一方麵是自編教材，這又可以分成兩(liang) 塊，一是傳(chuan) 統文化的一般內(nei) 容，二是學校所在地的鄉(xiang) 土文化。這樣的路徑反映出我們(men) 希望把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與(yu) 現有的教學相結合，而不是簡單地另搞一套；同時強調與(yu) 鄉(xiang) 土文化相結合，以增強傳(chuan) 統文化教育的親(qin) 切感。

澎湃新聞：國學涵蓋內(nei) 容廣泛，對授課者要求很高，但另一方麵又很難量化考核。你們(men) 如何確保教師的能力與(yu) 資質？

何俊：師資真的是很大問題。現在大學的專(zhuan) 業(ye) 設置已完全西學化了，如果嚴(yan) 格按照傳(chuan) 統知識係統的要求，坦率地講，就是高校也存在著師資的問題。也正因為(wei) 此，學界才有設立“國學”學科的呼籲。

從(cong) 眼前考慮，我們(men) 隻能與(yu) 合作學校的相關(guan) 老師加強交流，輔以培訓。這並不是說我們(men) 高校老師對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一定比中小學老師好，但一般來講，畢竟高校老師從(cong) 事專(zhuan) 門研究，理解上會(hui) 深廣一些。但盡管如此，如何教中小學生仍然是個(ge) 挑戰，需要我們(men) 整個(ge) 團隊充分交流與(yu) 合作。

澎湃新聞：這一課題被評為(wei) 浙江省基礎教育教學成果獎一等獎，是成果的一方麵。在更直接的層麵，即參與(yu) 課題實踐的學生們(men) ，有何與(yu) 眾(zhong) 不同的表現？

何俊：正如剛剛講到，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講習(xi) 以養(yang) 成，由篤行而至內(nei) 化。雖然這個(ge) 過程是漫長的甚至是終身的，但從(cong) 學生漸漸變化的日常中還是能探得些端倪。閱讀記誦經典，終歸還是為(wei) 了和自己的人生發生化學反應，當學生在生活中遇到事情的時候能不自覺地將它們(men) “用出來”，也就能證明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教育路子是對的。

我知道有位學生經曆了喪(sang) 母之痛後，會(hui) 用莊子對生死的態度來寬解自己。

我還聽老師們(men) 說過許多細微而生動的例子。小學四年級有一課《心之四端》，文中孟子有這樣一句話：“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讀到這句話，學生們(men) 覺得又好玩又有道理，上課時讀得別有興(xing) 致，課後教室裏也時常會(hui) 聽到這句話。有位同學時常忘記帶作業(ye) ，組長催他上交時，他還會(hui) 笑嘻嘻地對組長說“我忘記帶了”。學了這課之後，幾個(ge) 同學又聽見他這麽(me) 說，就送他一句：“無羞惡之心，非人也。”這位同學聽了很難為(wei) 情，第二天把作業(ye) 帶來交給組長並說：“以後不許再說我‘非人’了。”另一次，有位同學生病了，在教室裏吐得一塌糊塗，一股難聞的臭味在教室裏彌漫，幾個(ge) 同學露出嫌惡的表情，這位之前忘帶作業(ye) 的同學說了一句：“無惻隱之心，非人也。你們(men) 都感覺不到他很難受嗎？”說得大家很羞愧，然後紛紛幫助生病的同學清理起來。

類似案例，在一線老師們(men) 那裏，可以說舉(ju) 不勝舉(ju) 。

澎湃新聞：河北知名的衡水中學最近在浙江開設分校，引發熱議。您作為(wei) 浙江教育界的專(zhuan) 家，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何俊：您講的衡水中學事件，我還真的不知道，孤陋寡聞啊，很不好意思。

我身為(wei) 浙江人，又一直在浙江高校工作，總體(ti) 感覺是：浙江的基礎教育是好的，高等教育比較弱。浙江從(cong) 南宋起，就成為(wei) 中國的文化中心，改革開放以後，浙江也始終走在前列，以此看，浙江的教育還是需要努力的。

教育的本質是培養(yang) 人。從(cong) 理想的層麵講，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教育應該因材施教，使每個(ge) 人充實而光輝。但落在現實的層麵，總是需要對人有個(ge) 評估，這就免不了考試。應試教育也就應運而興(xing) 。作為(wei) 一個(ge) 教師，應正視這個(ge) 現實，在充滿張力的境遇中尋找某種平衡。這其實也正是儒家的理想，追求“時中”，追求動態中的恰好。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