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海峰】現實激活儒學現代轉化空間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7-03-31 22:46:56
標簽:
景海峰

作者簡介:景海峰,男,西元1957年生,寧夏賀蘭(lan) 人。現任深圳大學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所所長、哲學係教授。著有《熊十力》《梁漱溟評傳(chuan) 》《中國哲學的現代詮釋》《新儒學與(yu) 二十世紀中國思想》《熊十力哲學研究》《詮釋學與(yu) 儒家思想》《中國哲學的當代探索》等,執編《中國文化與(yu) 中國哲學》《文化與(yu) 傳(chuan) 播》等。


現實激活儒學現代轉化空間
作者:景海峰(深圳大學教授)
來源:《社會科學報》第1552期第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八年歲次丁酉三月初三日丙辰
           耶穌2017年3月30日


  


 

【作者語】

 

近代的一百多年來,隨著中國社會(hui) 的巨大變遷,儒學所賴以生存的社會(hui) 土壤和精神空間已大不同於(yu) 以往。如何在曆史記憶和當下實存之間找到一座可以通貫的橋梁,既能恰當地理解和解釋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又能將其超越時代性的精神價(jia) 值與(yu) 現實的生活狀態結合起來,是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急迫任務。

 

【正文】

 

現代思潮軌跡中的儒學

 

近代的一百多年來,隨著中國社會(hui) 的巨大變遷,人們(men) 的思想觀念和行為(wei) 方式也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儒學所賴以生存的社會(hui) 土壤和精神空間已大不同於(yu) 以往,其古典形式已難以為(wei) 繼,處在了徹底破解和不斷碎片化的過程之中。

 

長期以來,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對儒家思想的曆史敘述和現代研究基本上采用了學科化的切割方式,更多的是材料的分析和“以西釋中”式的解讀,從(cong) 而遠離了儒學過去所本有的境況。如何在曆史記憶和當下實存之間找到一座可以通貫的橋梁,既能恰當地理解和解釋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又能將其超越時代性的精神價(jia) 值與(yu) 現實的生活狀態結合起來,是我們(men) 今天所麵臨(lin) 的急迫任務。

 

傳(chuan) 統的儒學向來是以經典注疏的經學形式為(wei) 其主要麵貌的。而到了現代,這一形式被文史哲等學科係統所取代,傳(chuan) 統文化發生了根本的轉型。清末經學的解體(ti) 經曆了內(nei) 部形態的變化和外部世界的衝(chong) 擊。內(nei) 部的調整始於(yu) 漢學和宋學之爭(zheng) ,繼之以今文經學與(yu) 古文經學的衝(chong) 撞,終之於(yu) 經學同子學內(nei) 容的相混雜;而來自外部的衝(chong) 擊更是顛覆性的,是整個(ge) 知識世界圖景的根本改變和學術體(ti) 係的徹底置換。

 

在經曆了一係列複雜的觀念變革和知識衝(chong) 兌(dui) 之後,傳(chuan) 統的中國學術變成了現代的學科形式,知識敘述的古典方式也為(wei) 現代性的研究體(ti) 係所取代。在這種情況下,儒家經典已沒有了往日的神聖性,治儒經如同研究一般典籍一樣,並無特別的意義(yi) 。學界主流多持一種“清理遺產(chan) ”的心態,致力於(yu) 古典語文學(philology)的工作,特別看重文獻學工夫,在文史領域做得有聲有色,而儒家的精神性因素卻漸漸地淡出了。如何“知人論世”、“以意逆誌”、“相接以心”,在同情理解的基礎上,從(cong) 文化精神和思想內(nei) 涵方麵來理解儒家資源,是現代學術學科化轉移之後儒學所麵臨(lin) 的新問題。

 

從(cong) 上個(ge) 世紀30年代以來,新儒家人物由哲學角度入手,對儒家思想做了哲學性的詮釋工作,可以說是創辟了一條新的理路,即在新學術的背景和分科而治的條件底下,用思想闡述的形式,來重新說明儒家文化的永恒價(jia) 值和深刻意義(yi) ,以使其能夠適合新時代的要求。這條哲學詮釋之路並不平坦,而是荊棘叢(cong) 生,充滿了思想的曆險和精神的顛簸。各種體(ti) 係、流派和路徑都在不停地嚐試,尤其在“中國崛起”的大背景下,如何在中西融通的實踐中突顯自身的主體(ti) 性,成為(wei) 新世紀以來人們(men) 所普遍關(guan) 切的問題。而全球化大潮中所引發的“國學熱”,則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了這一轉型的新思考。

 

尋求文明之間的對話

 

中國文化在曆史上曾經是一個(ge) “輸出型”的文明,表現出強大的輻射力,光焰萬(wan) 丈,澤被四鄰。但近代因國勢日蹇,文不在茲(zi) ,中國文化日漸地邊緣化、陌生化,甚至被世人所忘。在上個(ge) 世紀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ei) ,不但外國人不了解中國文化,就連中國人自己也疏遠了自己民族的文化。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國經濟的崛起和逐步地融入到全球機製當中,中國文化又重為(wei) 世界所矚目,全球化也為(wei) 中國提供了形象展示的新機遇。昔日“人為(wei) 刀俎,我為(wei) 魚肉”,飽受了欺辱,是不是也要以牙還牙,用同樣的方式來對待呢?顯然不可行。中國的崛起除了經濟上的意義(yi) 、政治上的意義(yi) 和國際關(guan) 係上的意義(yi) 之外,是否還應該有文化上的意義(yi) ?這些問題的解答和處理,越來越關(guan) 係到中國未來的發展和在國際社會(hui) 中所扮演的角色。

 

儒學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主幹內(nei) 容和當代中國麵對世界的重要符碼,除了自我的更新和爭(zheng) 取為(wei) 更多的人所了解之外,理應承擔起中國文化走向外部世界的重任,調動起自身的資源,以積極的姿態主動尋求文明之間的對話,從(cong) 而促進當今世界各文明共同體(ti) 間的相互理解與(yu) 寬容。文明對話,既是我們(men) 應對全球化浪潮、打破係統封閉與(yu) 自我格限、走向世界的最佳方式與(yu) 途徑,也是深刻自我反省、重新進行“身份建構”、堅固文化本根的大好機緣。正是通過不同渠道之廣泛而深入的接觸與(yu) 交流,新儒家的聲音已進入到了國際學術的前沿地帶,使儒家思想為(wei) 更多的人所了解,也進一步推動了儒學的國際化。

 

儒學與(yu) “中國哲學”

 

在“哲學”概念和新的哲學範式傳(chuan) 入中國以前,中國思想實體(ti) 的主流表達形式,先秦有諸子學之名,兩(liang) 漢謂之經學,宋明則稱理學,清以樸學顯。中古以還,儒、釋、道各擅勝場,有所謂“三教”之說,而儒家實居於(yu) 主幹之地位,故又有經學時代內(nei) 部的種種分法。降及晚清,儒家呈現出分崩離析的狀態,特別是在新學(西學)的衝(chong) 擊下,原有的經學體(ti) 係逐漸瓦解,“儒”的身份性和對儒家的認同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正是在原有學術係統裂散、學術身份迷失的境況下,西方的“哲學”觀念及其典範才漸入於(yu) 中國,演化成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發生現代轉型的一個(ge) 重要方式。

  

近百年來,對於(yu) “中國哲學”的肯定,構成了現代中國學術界的主流態勢,除了少數學者不承認中國有哲學,或者認為(wei) 中國學術不必稱為(wei) “哲學”之外,大部分人都已接受了“中國哲學”的說法,且用之習(xi) 以為(wei) 常。就學科而言,“中國哲學”是模仿西方體(ti) 係建構的,直接對應西方的哲學學科,所遵循的也是西方式的學術標準和研究方法,深受近代理性主義(yi) 和科學主義(yi) 的影響。作為(wei) 研究科目,它的價(jia) 值立場是中立的,追求所謂“客觀性”,不偏不倚,不帶個(ge) 人信仰之色彩,甚至不涉及現實的人生態度,庶幾近乎一種謀生的職業(ye) 。但從(cong) 研究的內(nei) 容來講,它的材料主要是儒、釋、道經典,又很難與(yu) 西方的體(ti) 係相對應,在價(jia) 值觀上,也強烈地表現出了所謂“民族性”的特征。這樣,以知識普遍性為(wei) 目標的哲學學科和具有顯著民族文化特色的儒家學問之間就產(chan) 生了難以彌合的縫隙。

 

近些年來,“中國哲學”的身份性被反複質詢,原因就是研究範式的過分西化和其依傍性,人們(men) 越來越不滿意於(yu) 這種過分“冰冷”的研究,而強調“同情的理解”,試圖將中國人的生命世界和生活實踐植入到相關(guan) 的理論當中去。這樣,儒學和“中國哲學”的關(guan) 係究竟若何?如何處理為(wei) 好,就不得不重新思考和加以討論。

 

儒家思想的現代敘述

 

與(yu) 哲學化的儒學相比,作為(wei) 經學的儒學在新文化體(ti) 係中遭到了徹底的顛覆和擯棄,現代的經學史研究,隻是作為(wei) 材料之梳理而存在,已經被極度的邊緣化。其現代式的研究和表達,基本上與(yu) 人生觀、價(jia) 值論無涉,不屬於(yu) 精神科學的範疇,隻是純粹的所謂“客觀知識”的探究而已,這便與(yu) 經學的本來麵貌和固有本質相去甚遠。

  

近些年來,隨著中國經濟的騰飛和大國地位的日漸突顯,中西關(guan) 係的格局正在悄然發生著改變,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和文化主體(ti) 性的呼喚,也使得原有的學術臨(lin) 摹方式受到了嚴(yan) 重的質疑。對中西方文化的不同理解,對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的重新認識,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經學與(yu) 現代文化之間的緊張性。古典學的興(xing) 起,學科板塊的鬆動與(yu) 位移,學術眼界以及研究方法的重大變化,都為(wei) 經學的重新理解和當代解釋提供了可能的空間。對儒家思想的曆史性還原、情景化詮解和整體(ti) 性把握的要求,也激活了人們(men) 對於(yu) 儒家經典的無限冀希和對經學複興(xing) 的期待與(yu) 想象。

 

但實際上,傳(chuan) 統的經學顯然已經走入了曆史,不可能再複現,若有所謂經學的複興(xing) ,那一定是一種新的形式,或許是新的古典學,或許是與(yu) 哲學化儒學方式的一種交融模式。自然,不管其發展的前景如何,作為(wei) 建構經學新形態的一種期望與(yu) 努力,基礎性的工作無疑是要從(cong) 儒家經典的重新理解與(yu) 解釋入手,全麵開展經典釋讀和經典詮釋學的研究工作,在現代的語境中,為(wei) 儒家經典的當代理解與(yu) 合理化敘事創造出可能的途徑來。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