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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義虎作者簡介:齊義(yi) 虎,男,字宜之,居號四毋齋,西元一九七八年生於(yu) 天津。先後任教於(yu) 西南科技大學政治學院、樂(le) 山師範學院。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史和儒家憲政問題,著有《經世三論》。 |
真正的中國夢是夢回中國,稱王不稱霸
作者:齊義(yi) 虎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西曆2017年2月23日
陳明先生說,在何謂中國的理解上存在著本質主義(yi) 和構建主義(yi) 之間的矛盾,但在我看來,這種矛盾卻未必成立。因為(wei) 你要構建總要有一個(ge) 原則吧,按照什麽(me) 原則去構建,肯定就涉及到一個(ge) 本質性的原則問題。
中國夢不是中國籍的西方人的夢,而是對中國之為(wei) 中國的苦苦追尋

七常委參觀國博 習(xi) 近平談“中國夢”
習(xi) 近平主席提出中國夢,大家很多都去關(guan) 注這個(ge) “夢”是什麽(me) ,恰恰忘了前麵那個(ge) 定語——中國。在我看來,中國夢不能簡單地等同於(yu) 中國人的夢。因為(wei) 經過一百多年的反傳(chuan) 統和現代化洗禮,現在很多中國人早已成了黃皮白心的香蕉人,隻是法律意義(yi) 上的中國人,而不再是文化意義(yi) 上的中國人,我稱之為(wei) 中國籍的西方人。這些西化中國人所做的夢骨子裏仍然是美國夢、日本夢、歐洲夢,都不能算是中國夢。
真正的中國夢是要夢回中國。換言之,中國夢就是關(guan) 於(yu) 中國的文明記憶,就是對中國之為(wei) 中國的苦苦追尋。中國夢不是外國夢,更不是夷狄夢,而是對華夏禮樂(le) 文明的渴望與(yu) 夢想。所以這裏一定要有一個(ge) 本質性的屬性規定。
官方把中國夢定位為(wei) 民族複興(xing) ,而民族複興(xing) 的本質其實就是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說到底還是要有個(ge) 本質內(nei) 涵。所以中國夢的核心不在那個(ge) 夢字上,而在中國二字。於(yu) 是問題就來了:什麽(me) 是中國?這也就是我們(men) 今天討論的這個(ge) 問題。
今天不光中國亡了,天下也已經亡了

顧炎武像
按照現代政治學的國家三要素或四要素說,領土、主權、人口或者再加上政府就構成一個(ge) 國家。那麽(me) 是不是960萬(wan) 平方公裏的土地加上13億(yi) 人口加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家主權再加上一個(ge) 中央政府就可以叫中國了呢?如果這麽(me) 簡單的話,那麽(me) 世界上任何一個(ge) 國家都可以叫中國了。
我們(men) 今天在這裏討論何謂中國,首先要明確一個(ge) 前提,那就是今天是沒有中國的,或者說今天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ge) 國家有資格被稱作中國。今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隻是在政治意義(yi) 上繼承了昔日中國的地位,在地理意義(yi) 上占據了昔日中國的地盤,但從(cong) 文化意義(yi) 上看,按照春秋公羊學的講法,已經變成了一個(ge) 新夷狄。清末的時候康有為(wei) 講保國(領土)、保種(人種)、保教(文化),百年後的今天回頭看,我們(men) 的種似乎還在而且更多了,國也大體(ti) 保住了,但最核心的教卻沒有了。沒有了教的中國人,種不再是原來那個(ge) 種,國也不再是原來那個(ge) 國。
其實今天不光中國亡了,天下也已經亡了。顧炎武說:“仁義(yi) 充塞,而至於(yu) 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今天這個(ge) 資本主義(yi) 的時代,不正是率著資本這隻野獸(shou) 在食人嗎?有中國才有天下,反過來也可以說,有天下才有中國。天下是以中國為(wei) 中心的一個(ge) 差序格局,是一個(ge) 有道的世界;而中國是以天下為(wei) 視野的文明中心,是一個(ge) 有德的國度。打個(ge) 比喻,中國好比一盞燈,天下就是被這盞燈照亮的區域。如今燈都滅了,一團漆黑,哪還有什麽(me) 天下呢?所以我們(men) 確實已經墮入了一個(ge) 按照叢(cong) 林法則生存的萬(wan) 國時代。
中國是一套關(guan) 於(yu) 文明的評價(jia) 標準,而不是一個(ge) 具體(ti) 的朝代

宅茲(zi) 中國銘文
正是出於(yu) 對當下現實世界的失望和批判,我對中國的理解還是要強調其本質性的一麵。在我看來,中國首先是一個(ge) 地理上的中央之國,但更是文化政教意義(yi) 上不偏不倚、王道蕩蕩的中庸之國,為(wei) 政以德、大中至正的中正之國,建極綏猷、協和萬(wan) 邦的中和之國,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的中道之國。
中國曆史上的朝代,沒有一個(ge) 是以“中國”直接作為(wei) 自己的國號的,因為(wei) 中國是通名不是專(zhuan) 名。中國是一套關(guan) 於(yu) 文明的評價(jia) 標準,而不是一個(ge) 具體(ti) 的朝代。中國代表的是三代之治的王道政教理想,而不是任何曆史王朝的不完美落實。中國所承載的是一種理、一種道,而不是一種勢、一種器。隻有有了這樣一個(ge) 本質屬性,才夠得上中國這一稱號。
近代以來我們(men) 被夷狄上打敗了,但這隻是清朝被打敗了,不等於(yu) 中國被打敗了;且這隻是軍(jun) 事上的失敗,不等於(yu) 文化上的失敗。後來的新文化運動在反思失敗原因的時候,卻把二者混淆了,以為(wei) 清朝之敗即是中國之敗,軍(jun) 事之敗即是文化之敗,七十年之敗即是三千年之敗,於(yu) 是得出中國文化不行了的結論。
我們(men) 近代的失敗是敗在清朝這樣一個(ge) 異族統治的私心上,敗在其拒絕徹底中國化上

電視劇“走向共和”劇照
其實清朝被打敗無外乎兩(liang) 個(ge) 原因:一個(ge) 是器物落後,另一個(ge) 就是人心不齊。相比之下,後一個(ge) 原因更為(wei) 主要。對比後來的朝鮮戰爭(zheng) 就會(hui) 發現,那時的我們(men) 在武器上同樣是沒法跟美國比的,但就因為(wei) 人心齊、士氣高、有組織,不是照樣把美國人打敗了嗎?可見器物不是關(guan) 鍵,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但恰是在這個(ge) 問題上,清朝體(ti) 製有其致命缺陷。作為(wei) 一個(ge) 入主中原的異族政權,清朝雖然文化上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儒化,但政治上一直沒有放棄滿-漢雙軌製,用錢穆先生的話說,依舊沒有改變其部族政權宰製中原的私心。對廣大漢人和漢族官僚的提防心理使其始終無法完成國家的全民有效整合,加之後來八旗軍(jun) 與(yu) 綠營的腐敗無能,直接導致了其軍(jun) 事力量的弱化。
與(yu) 之相反,清朝所要麵對的敵人則是在武器發達程度與(yu) 國家整合能力上都已現代化的西方列強,其強弱勝敗是可想而知的。如果清朝能在整合人心上下功夫,就像荀子所說的那樣——壹民附民,破除滿漢分隔,君民一體(ti) 、一致對外,或許還有勝算的可能。但後來的洋務運動不在人心上做功夫,隻在器物上爭(zheng) 短長,不免舍本逐末、事倍功半。
清末的立憲運動倒是有了整合人心的眼光,可惜卻再次被滿清部族政權的私心給斷送了。戊戌變法失敗後慈禧太後指責康有為(wei) 是“保中國不保大清”,這時候已經暴露出保中國和保大清之間的衝(chong) 突。所以後來我們(men) 發現清政府采取的策略恰恰是保大清優(you) 先於(yu) 保中國。清政府可以割地、賠款,可以變法、改製,甚至可以去儒化,隻要能保住大清王朝的政權怎麽(me) 做都行。清末廢科舉(ju) 、改法律、引進西洋製度,沒有任何的阻力,原因就在於(yu) 此。
因此在我看來,對於(yu) 清朝而言,既不是中體(ti) 西用的問題也不是西體(ti) 中用的問題,他們(men) 真正奉行的乃是“以滿為(wei) 體(ti) 、中西為(wei) 用”,隻要能保住滿體(ti) ,中用西用哪個(ge) 管用就用哪個(ge) ,二者皆是統治工具,對於(yu) 統治者來說用誰都是一樣的。正是這種部族本位的滿體(ti) 主義(yi) 最後逼出了孫中山、章太炎他們(men) 的民族主義(yi) 革命,隻能在滿清政權之外尋求國家整合的可能性。
總之,我們(men) 近代的失敗是敗在清朝這樣一個(ge) 異族統治的私心上,敗在其拒絕徹底中國化上,而不是敗在我們(men) 的傳(chuan) 統文化上。換言之,不是因為(wei) 清朝的部分儒化而恰是因為(wei) 其不能徹底儒化才是近代失敗的根源所在。
如果清朝政府能像當年的北魏拓跋氏一樣,積極主動地且全方位地融入儒家文明,與(yu) 作為(wei) 主體(ti) 民族的漢人融為(wei) 一體(ti) ,就像康有為(wei) 在戊戌變法中所主張的那樣,也許我們(men) 的近代史就會(hui) 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可惜曆史沒有給我們(men) 這樣一個(ge) 機遇。
自由民主要麽(me) 無能、要麽(me) 副作用極大,或過或不及,直到今天依然交替威脅著我們(men) 的國家穩定

香港“占中”事件
後來的新文化運動要打倒禮教、衝(chong) 決(jue) 羅網、自由民主、破家救國,又走上了另一條歧途。他們(men) 試圖以反傳(chuan) 統的方式將中國舊有的家-國社會(hui) 結構徹底格式化,還原為(wei) 個(ge) 人本位的原子狀態,是謂自由;然後再用政治的方式將原子化的個(ge) 人人為(wei) 地組合成團結有力的現代國家,是謂民主。殊不知,自由民主既可以是一種向心的凝聚力,也可以成為(wei) 離心的分裂力。走向離心的自由民主帶來的將是一盤散沙的混亂(luan) 和分裂,而走向向心的自由民主雖然能整合國家民眾(zhong) ,同時卻又不免極權主義(yi) 的籠罩性壓抑。
兩(liang) 種自由民主要麽(me) 無能、要麽(me) 副作用極大,或過或不及,直到今天依然交替威脅著我們(men) 的國家穩定。究其原因就在於(yu) 在近代反傳(chuan) 統的過程中取消或弱化了包括家族在內(nei) 的各級中間性的倫(lun) 理組織,使我們(men) 的社會(hui) 被簡化為(wei) 單一且不穩定的個(ge) 人——國家兩(liang) 極結構,於(yu) 是在價(jia) 值取向上隻能在個(ge) 體(ti) 自由與(yu) 國家集權之間不停地搖擺,攻乎異端而不得中道。
血緣民族主義(yi) 帶給我們(men) 的是狹隘的封閉與(yu) 對立,而非寬容的友愛與(yu) 融合

西安反日“打砸搶”事件
至於(yu) 說民族國家,乃是近代西方在宗教信仰大分裂和帝國體(ti) 係崩潰之後訴諸血緣民族主義(yi) 作為(wei) 維係國家政治統一紐帶的產(chan) 物。理想類型的民族國家隻能由單一民族組成,但現實中很難做到,基本上或多或少都會(hui) 有些少數民族,隻要比例不是很高,就可被視作民族國家。
中國雖然有56個(ge) 民族,但其中作為(wei) 主體(ti) 民族的漢族人口占到92%,已經符合現實中民族國家的標準。不過我們(men) 中國並不以民族國家自我標榜,一則與(yu) 我們(men) 的民族政策有關(guan) ,二則在我們(men) 的文明基因中存在著比民族國家更高的政治理想。
與(yu) 民族國家理論相伴而來的就是民族自決(jue) 的理論,按照這一理論,任何一個(ge) 民族都可以民族自決(jue) 的方式脫離原來的母國獨立建國。但這種民族自決(jue) 帶來的國家分裂真的好嗎?在今日這個(ge) 越來越全球化的時代,人類的未來是走向分化還是走向融合?政治版圖上的碎片化分裂是進步還是倒退?與(yu) 此同時我們(men) 或許更要追問:到底什麽(me) 是民族?民族是一種確定無疑、一成不變、固步自封的存在嗎?抑或是一種曆史融合、通婚同化的產(chan) 物?民族自決(jue) 獨立建國的合理性依據在哪裏?
從(cong) 我們(men) 中國的曆史來看,民族乃是一種在曆史當中不斷生成、不斷變化、不斷融合的動態存在,它隻有暫時性的邊界,而沒有一個(ge) 永恒的封閉性的邊界。中國曆史本身就是一個(ge) 不斷的民族融合的過程。
最早的黃帝與(yu) 炎帝從(cong) 戰爭(zheng) 走向聯合,成為(wei) 華夏民族的共同始祖。後來的匈奴、鮮卑、羯、氐、羌、黨(dang) 項、契丹,都已經成為(wei) 今天漢族的一部分。可一旦你以所謂科學的方法進行民族識別、劃定了民族的邊界,其實就把民族融合之路給人為(wei) 地堵死了。如果將這種血緣民族主義(yi) 貫徹到底,人類將分化為(wei) 不計其數的城邦小國,而在那些各民族雜居的地方,更會(hui) 陷入永無休止的戰爭(zheng) 狀態,就像我們(men) 今天在以色列-巴勒斯坦地區看到的一樣。
可見,血緣民族主義(yi) 帶給我們(men) 的是狹隘的封閉與(yu) 對立,而非寬容的友愛與(yu) 融合,這與(yu) 人類和諧相處、共存共榮的訴求是背道而馳的。其實不管是東(dong) 南亞(ya) 的東(dong) 盟還是歐洲的歐盟,都已在現實中力圖尋求一種超越於(yu) 民族國家之上的更大規模、更高級別的新型政治共同體(ti) ,以此來解決(jue) 單個(ge) 小國無法解決(jue) 的一些問題。
這種區域一體(ti) 化的進程在事實上已經宣告了民族國家理論的死亡。所以與(yu) 其以民族自決(jue) 的方式尋求獨立建國,不如在原有政治共同體(ti) 內(nei) 尋求最大程度的民族自治。這樣既可以為(wei) 本民族贏得自主的空間,又避免了小國林立的促迫窘境,為(wei) 各民族的共同發展進步提供了更為(wei) 廣闊的曆史舞台。
中國永遠不稱霸,是因為(wei) 中國要稱就稱王

“一帶一路”
對照著民族國家這種現代國家形態,那中國是什麽(me) 呢?回到中國的本質,中國既不是一個(ge) 現代民族國家也不是一個(ge) 與(yu) 之相對的多民族帝國,而是文明的高地、文化的中心、王道的標杆、天下的樞紐。今天我們(men) 講中國夢,縈縈在心的應該是這樣一個(ge) 普照四方、誌在天下的中國。隻有天下才能超越民族國家的封閉狹隘,又可避免帝國主義(yi) 的野蠻霸權。
這就牽扯到中國該如何崛起的問題。然內(nei) 外有別、治道有漸,欲平天下先治其國,欲治其國先正京師。中國果為(wei) 中國,則其崛起當張大王道、近悅遠服,真能成為(wei) 一種正義(yi) 的崛起、和平的崛起。反之,如果我們(men) 不能自我更化,還是現在這樣一種新夷狄的狀態,那麽(me) 這樣的崛起不光對世界是一種威脅,對於(yu) 中國自身也是危險的。
我們(men) 的外交部發言人經常說“中國永遠不稱霸”,可惜外國人老不相信。若是他們(men) 理解了何謂中國就會(hui) 明白,中國確實不會(hui) 稱霸,因為(wei) 一旦稱霸就不再是中國了。但中國不稱霸不等於(yu) 中國在國際政治中毫無作為(wei) 。中國永遠不稱霸,是因為(wei) 中國要稱就稱王。中國貢獻給天下的應該是協和萬(wan) 邦的王道,而不是假仁假義(yi) 的霸道,更不是恃強淩弱的強道。
天下體(ti) 係之所以不同於(yu) 萬(wan) 國體(ti) 係,就在於(yu) 國際政治不再是一個(ge) 依靠叢(cong) 林法則的野蠻世界,而是一個(ge) 禮法井然的差序格局。差序格局下的國際關(guan) 係不一定是平等的,但一定是公正的。大國和小國依據其自身條件承擔著不同的國際義(yi) 務,大國親(qin) 小國,小國事大國,“比小事大,以和邦國”。所以中國對美國的挑戰不是要取而代之,成為(wei) 下一任霸主,而是要徹底改變過去幾百年以來歐美列強所確立的那個(ge) 不公正的、不合理的、霸道的國際體(ti) 係規則。
另外天下體(ti) 係要和中國傳(chuan) 統的民本思想結合起來,天下體(ti) 係要去通的乃是天下兆民而不是各國的統治集團或者資本家階級。如果天下體(ti) 係成了各國既得利益集團的聯盟俱樂(le) 部,那就偏離了以民為(wei) 本的王道。
比如現在的香港和台灣,大陸的統戰沒少對這兩(liang) 地進行利益輸出,但為(wei) 什麽(me) 香港的反大陸化和台灣的反服貿協定這麽(me) 激烈?其實就在於(yu) 我們(men) 統戰老是統上層精英集團、不去統下層普通百姓,以致失掉了兩(liang) 地的民心。我覺得這個(ge) 就屬於(yu) 把王道走歪了。
(此文係作者於(yu) 2014年在江蘇太倉(cang) 舉(ju) 行的“回到康有為(wei) ”學術研討會(hui) 上的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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