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曾亦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
文質概念與(yu) 古禮中的今古問題——以《禮記•檀弓》為(wei) 例(一)
作者:曾亦
來源:選自彭林編著《中國經學》(第十二輯)廣西師範大學2014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臘月二十日甲辰
耶穌2017年1月17日
提要:今古問題素為(wei) 經學之基本問題,貫穿了整個(ge) 經學史的發展過程。今古之爭(zheng) ,最初不過文字之異同而已;其後,則表現為(wei) 章句、條例與(yu) 義(yi) 理之爭(zheng) ;最後,則歸結為(wei) 對古今製度之不同理解。本文試圖由《春秋》公羊家對文、質概念的討論入手,結合對《禮記•檀弓》的考察,挖掘今古問題在製度方麵的表現,從(cong) 而拓寬了今古問題的基本內(nei) 涵,並對中國數千年之製度變遷有一個(ge) 整體(ti) 的把握。
今古問題由來已久,殷周以後,每當王朝革易與(yu) 社會(hui) 劇變之際,必有古今之論。然而,經學中的今古問題則要晚得多。贏秦禁止民間私藏詩書(shu) ,至漢惠以後,始除挾書(shu) 之律,廣開獻書(shu) 之路,於(yu) 是先秦古書(shu) 乃次第發於(yu) 山岩屋壁之間,而漸現於(yu) 世矣。不過,當時朝廷博士所習(xi) 之經籍,以隸字書(shu) 寫(xie) ,此為(wei) 今文經;至於(yu) 先秦古書(shu) ,則以戰國文字書(shu) 寫(xie) ,此為(wei) 古文經。今古之分,自此而起。哀帝時,劉歆校中秘書(shu) ,以今文家所據經典殘缺不全,則今、古學所據之經典內(nei) 容亦不同。今文經本據師弟口授而相傳(chuan) ,自無訓詁之必要,故今文家專(zhuan) 以章句、條例解經;若古文經典則不同,其中多古字古言,雖亦效今文家章句、條例之學,然不得不先之以訓詁。可見,今、古學之解經方法亦不同。至東(dong) 漢章帝時,賈逵發《左氏》長義(yi) ,以《左氏》長於(yu) 君臣、父子紀綱,則今、古學之義(yi) 理亦各自不同。
漢時公羊家有“孔子改製”之說,以孔子作《春秋》,乃損益虞、夏、殷、周四代舊製,而成一代新製。《春秋》為(wei) 禮義(yi) 之大宗,其中種種製度,經兩(liang) 漢諸儒數世之努力,而先後施行於(yu) 漢世。公羊家謂《春秋》“為(wei) 漢製法”,誠非虛語。其後兩(liang) 千餘(yu) 年,上自朝廷大典,下至百姓日用,莫非出於(yu) 《春秋》之製,則《春秋》又“為(wei) 萬(wan) 世製法”也。晚清今古之爭(zheng) 再起,古文家拘拘於(yu) 文字之考訂,力辯“孔子改製”之非。其實,若以通貫曆史之態度視之,則儒家當禮崩樂(le) 壞之際,以周文疲敝而損益之,實屬常理,故康有為(wei) 謂先秦諸子莫不改製,誠得其實也。至清末民初,雖鬥屑之輩,亦莫不以變易古製為(wei) 事,而孔子為(wei) 一代大聖,而發改製之論,又何足怪哉!
今、古學嚴(yan) 壁壘之時,蓋未有以製度論古、今學之不同者。雖然,公羊家猶有“文質再複”之論,謂孔子據殷法而改周製,損周文而用殷質,此殷周製度之變遷也;又以《春秋》尚質,且以質法通於(yu) 後世,此周秦製度之變遷也。可見,以製度而論今古之不同,實出公羊之舊說也。漢末,鄭玄雜糅今古,遍注群經,據《周禮》言周製,而以凡不同於(yu) 《周禮》者為(wei) 殷製,甚至推為(wei) 虞、夏之製,如是自殷及周,乃有製度之變遷矣。清末,廖平折衷公羊家與(yu) 鄭玄之說,定《王製》為(wei) 孔子《春秋》之法,而以《周禮》為(wei) 古文家之舊製。如是,今、古學之不同,又為(wei) 周製與(yu) 《春秋》製之不同矣。然而,廖平之後,經學廢墜,今古問題亦未見有進一步之深入討論者。
廖平以製度別今古,然對其內(nei) 在之緣由實未能深究,蓋據《王製》而不知《檀弓》之重要也。今考《檀弓》一篇,其中所載,莫不論虞、夏、殷、周四代製度之異同,且孔子及其門人高弟之言改製,比比皆是;又頗載當時賢者之論,皆以變通周禮為(wei) 事。可見,《檀弓》一篇,最與(yu) 《公羊》相通,惜乎古來學者皆未之察也。不獨如此,學者以《檀弓》所載多非儒家言,甚至以為(wei) “專(zhuan) 為(wei) 底訾孔門而作”,蓋不通《公羊》故也。
一 古今異同與(yu) 孔子改製
周秦之際,中國之社會(hui) 、政治結構發生了根本的變化,這即宗法製之瓦解。自此,兩(liang) 世或三世之小家庭遂成為(wei) 社會(hui) 之基本單位,而孝道這一家庭倫(lun) 理始漸凸顯出來。孝道,乃血親(qin) 間之原則,本施於(yu) 家庭內(nei) 部而已。然儒家素重孝道,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孝道遂越出家庭倫(lun) 理之範圍,至於(yu) 一切社會(hui) 、政治之原則,亦莫不視為(wei) 孝道之所出矣。《論語•學而》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後世政治標榜以孝治天下,正以此也。不過,孝道雖為(wei) 儒家所尚,然實不起於(yu) 儒家,蓋自生民以來,抑或即有孝道矣。雖然,考諸其他民族,實未有若中國這般重視孝道者。
早期人類唯依血緣而相摶聚,則孝道之所施,初甚狹隘,不過限於(yu) 母子間而已。《喪(sang) 服傳(chuan) 》曰:“禽獸(shou) 知母而不知其父。”非獨禽獸(shou) ,人類初時殆亦如此。蓋子女初依母氏而居,唯知親(qin) 母,而不問其父。今猶有土著頗存其遺俗,或可推測上古之情形也。其後,夫妻共居,子女乃知親(qin) 父矣,雖然,猶謂“父母何算焉”,則雖知親(qin) 父,尚不能尊父也。蓋儒家言孝道,實兼二義(yi) ,子女不獨親(qin) 父親(qin) 母,亦當尊父尊母,且以父為(wei) 至尊,母為(wei) 私尊,母尊實屈於(yu) 父尊也。是以儒家言孝道,當兼尊尊與(yu) 親(qin) 親(qin) 二義(yi) 。此二種意義(yi) ,雖亦見於(yu) 其他民族,然唯至儒家始能盡揭諸明白。
是以就孝道二義(yi) 而言,人類初時雖能孝其親(qin) ,不過親(qin) 愛其母而已,此乃孝道之至弱者也。其後,至母係氏族晚期,夫妻共居而不復獨立矣,乃各為(wei) 一半而“牉合”成一新的整體(ti) ,此為(wei) 個(ge) 體(ti) 家庭之形成。至是,子女從(cong) 父而居,乃能親(qin) 父矣,且漸而知父尊於(yu) 母矣。故因個(ge) 體(ti) 家庭之形成,孝道之內(nei) 涵始為(wei) 完備。雖然,人類大多數民族皆進化至個(ge) 體(ti) 家庭,亦皆知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二義(yi) ,然儒家能強化孝道,至於(yu) 視為(wei) 普遍之社會(hui) 、政治原則,則唯中國為(wei) 僅(jin) 見矣。
《禮運》謂“天子有田以處其子孫,諸侯有國以處其子孫,大夫有采以處其子孫”,蓋自天子、諸侯以下,至於(yu) 卿大夫,各以土地封建其子孫,如是而派生出宗法之製。對於(yu) 宗族而言,家庭不過其中一分子而已,且宗族中之家庭實不過五世同居之小宗,而統於(yu) 大宗,故孝道此種家庭原則遂為(wei) 宗法原則所抑製。考諸《喪(sang) 服》經傳(chuan) 中之尊降、壓降諸例,可知孝道尚未能彰顯於(yu) 宗族之中。唯自春秋戰國以降,宗法製崩潰,整個(ge) 社會(hui) 分裂為(wei) 小家庭為(wei) 基本單位之格局,而其中固有之孝道原則始得以伸張。儒家正是有鑒於(yu) 此種社會(hui) 結構之變遷,遂將孝道發揮出來,使之成為(wei) 其整個(ge) 理論的首要原則。可見,儒家改製誠有多端,然孝道實為(wei) 其中最大者。
1.虞、夏、殷、周四代異同
《檀弓》中頗論虞、夏、殷、周四代禮製之不同。如論棺槨之製雲(yun) :
有虞氏瓦棺,夏後氏堲周,殷人棺槨,周人牆置翣。周人以殷人之棺槨葬長殤,以夏後氏之堲周葬中殤、下殤,以有虞氏之瓦棺葬無服之殤。
《易•係辭》雲(yun)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而《孟子•滕文公上》雲(yun) :“上世嚐有不葬其親(qin) 者。其親(qin) 死,則舉(ju) 而委之於(yu) 壑。”可見,人類葬其親(qin) ,實屬後起。並且,葬禮初時亦極質樸,故有虞氏不過以瓦棺葬親(qin) ;夏後氏稍文,則於(yu) 瓦棺外加以堲周;殷人又文,以梓棺代替瓦棺,又為(wei) 槨代替堲周;周人則極文,更於(yu) 槨旁置柳、置翣以飾其棺槨。棺槨之製,不過蔽屍骨、不朽其親(qin) ,而全孝子之心也。四代之製不同如此,鄭玄以為(wei) ,“凡此言後王之製文”,可見,自虞、夏至殷、周,人類社會(hui) 愈演愈文也。
《檀弓》又論夏、殷、周三代戎事、喪(sang) 事之異雲(yun) :
夏後氏尚黑,大事斂用昏,戎事乘驪,牲用玄。殷人尚白,大事斂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大事斂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騂。
公羊家有“通三統”之說,蓋以夏、殷、周所法“物見之色”不同,如是而有三統之異。《春秋繁露•三代改製質文》雲(yun) :“三正以黑統初,正日月朔於(yu) 營室,鬥建寅。天統氣始通化物,物見萌達,其色黑。故朝正服黑,首服藻黑,正路輿質黑,馬黑,旗黑,大寶玉黑,郊牲黑,犧牲角卵。……祭牲黑牡,薦尚肝。樂(le) 器黑質。……正白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虛,鬥建醜(chou) 。天統氣始蛻化物,物始芽,其色白。故朝正服白,首服藻白,正路輿質白,馬白,大節綬幘尚白,旗白,大寶玉白,郊牲白,犧牲角繭。……祭牲白牡,薦尚肺。樂(le) 器白質。……正赤統者,曆正日月朔於(yu) 牽牛,鬥建子。天統氣始施化物,物始動,其色赤,故朝正服赤,首服藻赤,正路輿質赤,馬赤,大節綬幘尚赤,旗赤,大寶玉赤,郊牲騂,犧牲角栗。……祭牲騂牡,薦尚心。樂(le) 器赤質。”而《白虎通•三正篇》雲(yun) :“十一月之時,陽氣始養(yang) 根株黃泉之下,萬(wan) 物皆赤,赤者,盛陽之氣也。故周為(wei) 天正,色尚赤也。十二月之時,萬(wan) 物始牙而白,白者,陰氣,故殷為(wei) 地正,色尚白也。十三月之時,萬(wan) 物始達,孚甲而出,皆黑,人得加功,故夏為(wei) 人正,色尚黑。《尚書(shu) 大傳(chuan) 》曰:‘夏以孟春月為(wei) 正,殷以季冬月為(wei) 正,周以仲冬月為(wei) 正。夏以十三月為(wei) 正,色尚黑,以平旦為(wei) 朔。殷以十二月為(wei) 正,色尚白,以雞鳴為(wei) 朔。周以十一月為(wei) 正,色尚赤,以夜半為(wei) 朔。”又,《公羊傳(chuan) 》隱元年何休注雲(yun) :“夏以鬥建寅之月為(wei) 正,平旦為(wei) 朔,法物見,色尚黑;殷以鬥建醜(chou) 之月為(wei) 正,雞鳴為(wei) 朔,法物牙,色尚白;周以鬥建子之月為(wei) 正,夜半為(wei) 朔,法物萌,色尚赤。”古人以“道法自然”,是以三代製度之異,不過由所尚物色之不同故也。觀此,則知《檀弓》此說實出於(yu) 公羊家言。
就此而言,夏以建寅之月為(wei) 正,物生色黑,故大事斂用昏,以昏時黑也,而馬黑色曰驪;殷以建醜(chou) 之月為(wei) 正,物牙色白,而日中時亦白,馬白曰翰;周以建子之月為(wei) 正,物萌色赤,而騵、騂皆赤類也。
又論殷、周葬冠之異雲(yun) :
周人弁而葬,殷人冔而葬。
《士冠記》雲(yun) :“周弁、殷冔、夏收。”弁、冔與(yu) 收,乃三代之祭冠,而非喪(sang) 冠。古之喪(sang) 禮,有“即遠”之義(yi) ,蓋人死愈久,而漸為(wei) 神矣,而人之事死者,雖有事生之義(yi) ,然至葬時,骨肉歸於(yu) 土,而魂氣歸於(yu) 天,此時當以敬神之道處之,故葬時乃變喪(sang) 冠而服祭冠。
又論冠有縮縫、衡縫之異雲(yun) :
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故喪(sang) 冠之反吉,非古也。
縮縫,縱縫也;衡縫,橫縫也。蓋古人之冠有辟積,須縫之以相連綴也。孔穎達謂此處所言之“古”指殷以上,而“今”則指周。蓋殷以前尤質,無論吉冠、凶冠,皆直縫,辟積少,故一一前後直縫之。周之吉冠多辟積,不複一一直縫,但多作褶而橫縫之;若喪(sang) 冠,猶疏辟而直縫。古時以質故,吉冠與(yu) 喪(sang) 冠同,皆直縫;而周則極文,是以吉冠橫衡,而喪(sang) 冠猶直縫,故喪(sang) 冠之反吉,非古禮也。
《檀弓》一篇,除上列數條外,論古今禮之異同者頗多,其中,尤論殷、周之禮不同者為(wei) 甚。
2.《春秋》與(yu) 孔子改製
虞、夏、殷、周四代之禮固不同,至周秦之際,孔子當禮崩樂(le) 壞之時,自當以重建新製度為(wei) 己任,此孔子所以改製也。後者學者多能認同孔子接續與(yu) 保存舊文化之功,其實,孔子此種“存亡繼絕”之功當與(yu) 其建立新製度之用心相關(guan) 。換言之,孔子之秩序重建,絕非僅(jin) 僅(jin) “從(cong) 周”之謂也,而是鑒於(yu) 周文疲敝,而折衷往古之製,可謂一新的創造也。公羊家言孔子“改製”,其實質正在於(yu) 此。
是以就孔子作《春秋》而言,《春秋》實當一王之法,此為(wei) “今”也,至其所欲損益之周製,則為(wei) “古”;然周禮雖有崩壞,猶“今用之”,孔子損周文而益殷質,則以周文為(wei) “今”,而以殷質為(wei) “古”矣;至於(yu) 孔子所參用虞、夏之製,則尤為(wei) “古”也。儒家有“法先王”與(yu) “法後王”之辨,後人多聚訟於(yu) 此,良不明《春秋》改製之說故也。
孔子改製,又與(yu) 當時社會(hui) 結構之變化有關(guan) ,即西周宗法之崩潰,而代之以兩(liang) 世、三世之小家庭,此為(wei) 當時社會(hui) 之基本單位。宗族者,弟道也;家庭者,孝道也。儒家強調孝道,而少言弟道,其社會(hui) 基礎正在於(yu) 此。
兩(liang) 千餘(yu) 年來,儒家不斷強化孝道,然至晚清以降,或因傳(chuan) 統社會(hui) 結構之變化,或因西方文化之影響,孝道觀念始受衝(chong) 擊。蓋孝道與(yu) 個(ge) 體(ti) 家庭之形成有莫大關(guan) 係,正因如此,人類隨著家庭之消亡,孝道亦不複必要,反而成為(wei) 實現大同理想之障礙。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頗設想了家庭之消亡,且設計種種辦法,以消除父母與(yu) 子女之間的情感,欲徹底瓦解子女對父母之孝道義(yi) 務。至於(yu) 西方,則自古希臘羅馬以來,始終以家庭為(wei) 社會(hui) 之基本單位,且常有瓦解家庭之傾(qing) 向,此西方文化所以高標個(ge) 體(ti) 之自由也。因此,馬克思主義(yi) 欲實現西方文化之千年理想,視家庭之消亡為(wei) 實現個(ge) 體(ti) 自由之基本前提。中國人則不同,而以自由不離於(yu) 家庭,甚至不離於(yu) 宗族、國家,是以儒家主張之自由,實非個(ge) 體(ti) 之自由。
西方人則欲使其個(ge) 體(ti) 實現自由,則不僅(jin) 摧毀國家,最終亦將摧毀家庭。上世紀初以來,馬克思主義(yi) 宣稱找到了一條通往此種理想的道路,此即標榜其科學性的共產(chan) 主義(yi) 實踐,然而,共產(chan) 主義(yi) 實踐在現實中造成了巨大的災難,譬如,文革時妻告其夫、子證其父之種種悖離倫(lun) 常的行為(wei) ,正是實施此種理想的實際後果。因此,對孝道的重新反思,多少意味著對不同於(yu) 西方的人類發展道路之探究。
關(guan) 於(yu) 孔子改製之思想,除《公羊傳(chuan) 》外,其它儒家經典亦頗見之。如《論語•衛靈公篇》雲(yun) :
顏淵問為(wei) 邦。子曰:“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
孔子蓋兼取虞、夏、殷、周四代之製而治國,未純用周禮也。又《八佾篇》雲(yun) :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
據此,孔子能知夏、殷、周三代之禮,此其所以“通三統”也。
此外,《禮記》之《禮運篇》與(yu) 《中庸篇》另有兩(liang) 段話,與(yu) 此相似。《禮運》載孔子語雲(yun) :“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幹》焉。《坤幹》之義(yi) ,《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此言孔子於(yu) 夏、殷之禮,僅(jin) 得《夏時》與(yu) 《坤幹》二端。《禮運》蓋因孔子之歎魯,而明以禮治國為(wei) 急,故鄭玄以為(wei) 孔子“欲行其禮,觀其所成”,則孔子實欲取夏、殷之禮以治國。若就“通三統”之義(yi) 而論,則孔子於(yu) 夏、殷二代之禮,唯取《夏時》、《坤幹》二端以行於(yu) 今世也。
又,《中庸篇》雲(yun) :“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cong) 周。”此段明言孔子學夏、殷二禮之意,在於(yu) “用”也。然孔子有其德而無其位,故不能顯然改周之製,故以周禮為(wei) “今用之”,故從(cong) 周也,此孔子之“法後王”也。至其參用四代之禮,可謂“法先王”矣。可見,孔子之從(cong) 周,非為(wei) 複古,實以其無位而不得不隨俗耳,然其不從(cong) 周禮之意亦甚明白。公羊家“損周文用殷質”之說,言之甚明。
至於(yu) 《檀弓》一篇,則極言孔子改製之旨,蓋未純用周禮,而多取殷法也。
《檀弓》載孔子寢疾時之語雲(yun) :
夏後氏殯於(yu) 東(dong) 階之上,則猶在阼也。殷人殯於(yu) 兩(liang) 楹之間,則與(yu) 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yu) 西階之上,則猶賓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疇昔之夜,夢坐奠於(yu) 兩(liang) 楹之間。夫明王不興(xing) ,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將死也。
案,殷人殯於(yu) 兩(liang) 楹之間,而孔子本殷人後,故自夢如此。然後人多因以謂孔子行殷法,如趙商問鄭玄曰:“兩(liang) 楹奠殯哭師之處,皆所法於(yu) 殷禮,未必由周。”
孔子沒,其弟子以三代之禮葬之。《檀弓》雲(yun) :“孔子之喪(sang) ,公西赤為(wei) 誌焉:飾棺、牆,置翣,設披,周也;設崇,殷也;綢練設旐,夏也。”弟子葬孔子如此,蓋以孔子改製而兼取三代禮故也。
又,孔子使其子伯魚喪(sang) 出母,後人多以為(wei) 非周禮,蓋孔子能行權,“道隆則從(cong) 而隆,道汙則從(cong) 而汙”,至其孫子思,則據周禮而不喪(sang) 出母。今之《儀(yi) 禮》謂為(wei) 出母服期,然朱子以為(wei) ,此乃“後世沿情而製者”,則孔子使伯魚喪(sang) 出母,乃變禮也,若子思不使其子喪(sang) 出母,實為(wei) 正禮,即周禮也。宋遊桂亦與(yu) 朱子說同,以為(wei) 喪(sang) 出母,乃後世之製。至於(yu) 孔子喪(sang) 出母,惟孔子行之而非以為(wei) 法也,乃禮之變焉。《春秋》尚質,故子雖為(wei) 父所出,然不絕母子之情,至今猶然,可見,孔子之用質,實通於(yu) 後世也。
《檀弓》又雲(yun) :
孔子在衛,有送葬者,而夫子觀之,曰:“善哉為(wei) 喪(sang) 乎!足以為(wei) 法矣,小子識之!”子貢曰:“夫子何善爾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子貢曰:“豈若速反而虞乎?”子曰:“小子識之,我未之能行也。”
古人以神必有所依,蓋人生時其神依於(yu) 肉體(ti) ,死後,其肉體(ti) 雖不即壞,猶設重以主之。至葬後,肉體(ti) 棄亡於(yu) 陰間,則死者全為(wei) 神矣,故當迎魂氣之反,“速反而虞”,以安其神。此為(wei) 禮之常,即周禮也。然衛人葬死者,“往也如慕,反也如疑”,孔子許為(wei) 得禮,鄭玄以為(wei) 重哀戚之情,得禮之本也。孔子改製,尚殷之質,故以人情為(wei) 禮之本也。
又雲(yun) :
殷練而祔,周卒哭而祔。孔子善殷。
祔者,新死者祔於(yu) 祖廟也。廟者,神之所居,而以新死者祔廟,蓋神之也。死者祔廟以前,猶人也,故以哀戚之情而傷(shang) 死者;祔廟後,則死者已為(wei) 神矣,故哀情減而敬心生焉。周人至卒哭而祔廟,蓋百日即神死者,然猶未洽於(yu) 人情也;若殷人至練而祔廟,已十三月矣,則哀親(qin) 之情盡矣,故鄭玄以為(wei) “期而神之,人情也”。孔子重人情,所以善殷也。
上為(wei) 孔子之改周製也。至其門人高弟,《檀弓》一篇亦頗載其種種改製之事。
古代本無為(wei) 師服喪(sang) 之禮,然至孔子卒,門弟子以喪(sang) 父而無服之禮為(wei) 孔子服喪(sang) 。《檀弓》雲(yun) :
孔子之喪(sang) ,門人疑所服。子貢曰:“昔者夫子之喪(sang) 顏淵,若喪(sang) 子而無服;喪(sang) 子路亦然。請喪(sang) 夫子,若喪(sang) 父而無服。”
孔子為(wei) 顏淵、子路服喪(sang) ,比於(yu) 父為(wei) 子服,此實改製也,是以孔子卒,其弟子為(wei) 師服三年,實非禮經,乃弟子本孔子製師服之禮意而改製也。
《檀弓》又雲(yun) :“事師無犯無隱,左右就養(yang) 無方,服勤至死,心喪(sang) 三年。”此實資於(yu) 事父以事師,恩雖三年,然不為(wei) 製服。又雲(yun) :“孔子之喪(sang) ,二三子皆絰而出。”弟子雖不為(wei) 師製服,猶有絰帶之製也。
至朋友死,古亦無服。然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則期內(nei) 猶哭也。案,為(wei) 師、為(wei) 友,皆不見於(yu) 禮經,故孔子以事師比於(yu) 事父、事君,以朋友比於(yu) 兄弟,乃製為(wei) 心喪(sang) 而無服。又,“群居則絰,出則否”,則朋友間平時無服,群居則服,蓋降於(yu) 為(wei) 師服也。又,子張死,曾子有母之喪(sang) ,齊衰而往哭之。然《檀弓》以為(wei) ,“有殯,聞遠兄弟之喪(sang) ,雖緦必往;非兄弟,雖鄰不往”,則曾子有母喪(sang) ,不當吊朋友;然曾子答曰:“我吊也與(yu) 哉!”蓋曾子以兄弟比朋友,故為(wei) 子張服,非吊也,乃喪(sang) 也。
又雲(yun) :
曾子曰:“屍未設飾,故帷堂,小斂而徹帷。”仲梁子曰:“夫婦方亂(luan) ,故帷堂,小斂而徹帷。”小斂之奠,子遊曰:“於(yu) 東(dong) 方。”曾子曰:“於(yu) 西方,斂斯席矣。”小斂之奠在西方,魯禮之末失也。懸子曰:“綌衰繐裳,非古也。”
同為(wei) 帷堂與(yu) 小斂之奠,孔門弟子之理解各不同,可見,當時未必有周禮顯然可據,故諸弟子各以義(yi) 起而製禮也。
又雲(yun) :
公叔木有同母異父之昆弟死,問於(yu) 子遊。子遊曰:“其大功乎?”狄儀(yi) 有同母異父之昆弟死,問於(yu) 子夏。子夏曰:“我未之前聞也,魯人則為(wei) 之齊衰。”狄儀(yi) 行齊衰。今之齊衰,狄儀(yi) 之問也。
《喪(sang) 服》唯有同父異母兄弟之服,若同母異父,則未有規定。當時魯人多行齊衰,而子夏從(cong) 俗,然後儒多非其說。蓋子隨母改嫁,乃有為(wei) 同母異父兄弟服之理,然為(wei) 同居繼父不過服期,則為(wei) 繼父之子當不過服大功而已。可見,子夏之論甚乖禮意。宋張載以為(wei) ,不分別同母異父兄弟與(yu) 同父異母兄弟,乃知母而不知父,禽獸(shou) 之道也,故張氏以服大功亦似太過,主張服小功可也。唐《開元禮》即降同母異父兄弟為(wei) 小功。
子遊之論,蓋據繼父而論。然子夏之論,或據母而論。馬昭雲(yun) :“異父昆弟,恩繼於(yu) 母,不繼於(yu) 父。”據母而論,則同父兄弟與(yu) 異父兄弟,其親(qin) 同,當服齊衰。遊桂以為(wei) ,“同母異父之昆弟,子遊為(wei) 之大功,魯人為(wei) 之齊衰,亦非禮之正也。昔聖人製禮,教以人倫(lun) ,使父子有親(qin) ,男女有別,然後一家之尊知統乎父,而厭降其母,同姓之親(qin) 厚於(yu) 異姓,父在則為(wei) 母服齊衰一年,出母則不為(wei) 服,此禮之正。後世不明乎父母之辨,不別乎同姓異姓之親(qin) ,既為(wei) 出母製為(wei) 服限,則雖異父之子,以母之故,亦當為(wei) 之服矣。此其失在乎不明一統之尊,不別同姓異姓之親(qin) 而致然也。……母統於(yu) 父,則不得不厭降其母;厚於(yu) 同姓,則不得不降殺於(yu) 異姓。夫是以父尊而母卑,夫尊而婦卑,天尊而地卑,君尊而臣卑,皆順是而為(wei) 之也。今子遊欲以意為(wei) 之大功,此皆承世俗之失而失之之原,其來寖遠而不可複,後世不由其原考之禮節之失,未見其能正也。”遊桂甚至以子遊之論為(wei) 不經,遑論子夏從(cong) 俗之論乎!然不別同父、異父者,實母係時代之遺俗,蓋子從(cong) 母而居故也。
不獨孔子及其門人改製,當時賢者亦頗有改製者。《檀弓》雲(yun) :
魯莊公及宋人戰於(yu) 乘丘。懸賁父禦,卜國為(wei) 右。馬驚,敗績,公隊。佐車授綏。公曰:“末之卜也。”懸賁父曰:“他日不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誄之。士之有誄,自此始也。
案周禮,士無誄,自魯莊公誄士而有之。此乃時君之改製也。
又雲(yun) :
邾婁複之以矢,蓋自戰於(yu) 升陘始也。魯婦人之髽而吊也,自敗於(yu) 台鮐始也。
案,以矢複、以髽吊,本出於(yu) 方便,後遂因以為(wei) 常禮。此世俗之改製也。
又雲(yun) :
將軍(jun) 文子之喪(sang) ,既除喪(sang) ,而後越人來吊,主人深衣練冠,待於(yu) 廟,垂涕洟,子遊觀之曰:“將軍(jun) 文氏之子其庶幾乎!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其動也中。”
據《喪(sang) 服》,深衣非喪(sang) 服,既祥後乃得著之;若練冠,則小祥至大祥祭時所著冠,猶喪(sang) 冠也;既祥後無哭,而主人垂涕洟,稍有哀也;廟者,神主所在,非受吊之所。《喪(sang) 服》雖無吊人於(yu) 除喪(sang) 之後,亦無除喪(sang) 後受人之吊者。今越人來吊,主人待於(yu) 廟,深衣練冠,垂涕洟,能得禮之變也。宋陳祥道以為(wei) ,“喪(sang) 已除而吊始至,非喪(sang) 非無喪(sang) 之時也;深衣練冠,非凶非不凶之服也;待於(yu) 廟,非受廟非不受廟之所也。文子於(yu) 其非喪(sang) 非無喪(sang) 之時,能處之以非喪(sang) 非無喪(sang) 之禮”,此論極精。此為(wei) 卿大夫之改製也。
至於(yu) 當時之賢女子,如敬薑,其所改製,亦頗為(wei) 儒家所稱揚。《檀弓》雲(yun) :
帷殯,非古也,自敬薑之哭穆伯始也。
穆伯之喪(sang) ,敬薑晝哭;文伯之喪(sang) ,晝夜哭。孔子曰:“知禮矣。”
季康子之母死,陳褻(xie) 衣。敬薑曰:“婦人不飾,不敢見舅姑,將有四方之賓來,褻(xie) 衣何為(wei) 陳於(yu) 斯?”命徹之。
帷殯非古禮,自敬薑而有之;親(qin) 始死,於(yu) 禮當晝夜哭,而敬薑哭子不哭夫;大、小斂,當盡陳衣服,而敬薑徹之。凡此,皆禮之變也。
雖然,當時亦有變禮而為(wei) 所譏者。《檀弓》雲(yun) :
悼公之母死,哀公為(wei) 之齊衰。有若曰:“為(wei) 妾齊衰,禮與(yu) ?”公曰:“吾得已乎哉?魯人以妻我。”
子思之母死於(yu) 衛,赴於(yu) 子思,子思哭於(yu) 廟。門人至曰:“庶氏之母死,何為(wei) 哭於(yu) 孔氏之廟乎?”子思曰:“吾過矣,吾過矣。”遂哭於(yu) 他室。
雖然,《檀弓》亦頗載孔子及門人從(cong) 周製者。《檀弓》雲(yun) :
公儀(yi) 仲子之喪(sang) ,檀弓免焉。仲子舍其孫而立其子,檀弓曰:“何居?我未之前聞也。”趨而就子服伯子於(yu) 門右,曰:“仲子舍其孫而立其子,何也?”伯子曰:“仲子亦猶行古之道也。昔者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微子舍其孫腯而立衍也;夫仲子亦猶行古之道也。”子遊問諸孔子,孔子曰:“否!立孫。”
案,隱元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立適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何休注雲(yun) :“禮,嫡夫人無子,立右媵;右媵無子,立左媵;左媵無子,立嫡侄娣;嫡侄娣無子,立右媵侄娣;右媵侄娣無子,立左媵侄娣。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侄。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見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又,隱三年《公羊傳(chuan) 》雲(yun) :“君子大居正,宋之禍,宣公為(wei) 之也。”蓋殷人兄終弟及,而宋為(wei) 殷後,據殷禮而傳(chuan) 弟,然宣、繆之相及,宋國因以大亂(luan) ,《公羊傳(chuan) 》乃發“大居正”之論,欲明周禮傳(chuan) 子之製為(wei) 正也。
此處謂公儀(yi) 仲子之喪(sang) ,其嫡子死,當立嫡孫,然其兄子服伯子據古禮而立次子,孔子以為(wei) 非。此處蓋以殷禮為(wei) 古,而周禮為(wei) 今,孔子蓋從(cong) 今禮也。王國維以有周一代製度皆出於(yu) 立子立嫡之製,而《檀弓》將此段置於(yu) 篇首,可謂有識。
然此製不獨為(wei) 政治製度,實與(yu) 當時之社會(hui) 變革相適應。蓋母係時代,夫妻不同居,而子女從(cong) 母居,則父之財產(chan) 自當傳(chuan) 弟而不得傳(chuan) 子。隨著個(ge) 體(ti) 家庭之形成,子女從(cong) 父而居,夫妻亦形成共同之家庭財產(chan) ,此時家庭財產(chan) 則傳(chuan) 子矣。因此,社會(hui) 領域中小家庭之形成與(yu) 政治領域中之立子立嫡製,實為(wei) 同一步驟,未必如王國維所說,乃周公個(ge) 人之特識也。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