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亦】大陸新儒學的學術基礎:經學,還是理學?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12-27 17:5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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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亦

作者簡介:曾亦,男,西元一九六九年生,湖南新化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曾任職於(yu) 複旦大學社會(hui) 學係,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教授,經學研究所所長,兼任複旦大學儒學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思想史研究中心研究員、上海儒學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著有《本體(ti) 與(yu) 工夫—湖湘學派研究》《共和與(yu) 君主—康有為(wei) 晚期政治思想研究》《春秋公羊學史》《儒家倫(lun) 理與(yu) 中國社會(hui) 》,主編《何謂普世?誰之價(jia) 值?》等。

 

 

大陸新儒學的學術基礎:經學,還是理學?

作者:曾亦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孔子學刊》第七輯,2016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一月廿九日癸未

           耶穌2016年12月27日

 

  


 

編者按:本文原刊於(yu) 《孔子學刊》第七輯,2016,未刪節。

 

《孔子學刊》(以下簡稱《學刊》):孔子與(yu) 《六經》的關(guan) 係如何?《六經》各自的地位是怎樣?

 

曾亦先生(以下簡稱曾先生):我個(ge) 人在經學上傾(qing) 向於(yu) 今文學。今文經學對待《六經》的態度,尤其自清以後,一般強調孔子對於(yu) 《六經》的重要性,甚至非常極端地認爲,《六經》出於(yu) 孔子。但古文經學的看法不同,認爲《六經》在孔子以前就已存在。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倒是傾(qing) 向於(yu) 古文經學的觀點。因爲今文經學的說法可能沒有太多的依據,而且,若把《六經》看成孔子以前的典籍,更有多方麵的意義(yi) ,即《六經》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的經典,而且構成了諸子百家共同的源頭,甚至作為(wei) 上古文明遺留下來的典籍,從(cong) 而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源頭。古人講學有本源,不僅(jin) 如此,對於(yu) 一個(ge) 民族來說,也要有源頭。我們(men) 隻有不斷回到自己文明的源頭,通過重新闡釋,纔能不斷引發出孕育後人的活水,發揚光大,進而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匯聚成影響世界的滄溟巨浪。當然,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六經》,畢竟多少都經過孔子本人的改造,即刪《詩》《書(shu) 》、訂《禮》《樂(le) 》、讚《易》、作《春秋》。所以,孔子對於(yu) 《六經》,既有“述”,又有“作”,公羊家講孔子“損周文益殷質”,就是這個(ge) 意思。

 

至於(yu) 各種經典的地位,周予同先生曾有一個(ge) 說法,認為(wei) 今文家與(yu) 古文家對於(yu) 《六經》的排列順序不一樣:古文家按照《六經》形成的時間順序來排,即《易》《書(shu) 》《詩》《禮》《春秋》,《易經》最早形成,《春秋》最晚;今文家則從(cong) 學習(xi) 《六經》的先後次第來排,即《詩》《書(shu) 》《禮》《易》《春秋》,認爲《春秋》最難讀,也最重要,所以放在最後。可以說,漢人最看重《春秋》,甚至視為(wei) 《六經》之冠冕,我們(men) 看到漢代經學中的今古之爭(zheng) 基本上是圍繞《春秋》展開的。

 

對我個(ge) 人來說,主要研究《春秋》和《三禮》,我認爲這兩(liang) 種經典對中國社會(hui) 、政治的影響最為(wei) 重要。其中,《春秋》奠定了古代政治的基本架構,並提供了最主要的製度資源。宋以後有“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但我們(men) 隻要讀了《春秋》,就不難發現,《論語》在這方麵的貢獻遠不如《春秋》。至於(yu) 《三禮》,我主要以喪(sang) 服的研究為(wei) 主,這種研究在古人那裏,大概算是最為(wei) 集中的,相關(guan) 的著述也最多。古人如此重視喪(sang) 服,原因有多方麵,譬如,喪(sang) 服不僅(jin) 規定和調節了古人的家庭和社會(hui) 關(guan) 係,而且,古代的社會(hui) 和法律等方麵的製度基礎,也可以在喪(sang) 服中找到依據。就像唐律,作爲宋以後中國法律的基本範本,其經典的基礎正是喪(sang) 服。目前大陸新儒學的複興(xing) ,有著不同於(yu) 熊十力、梁漱溟開啟的現代儒學的根本特點,其中最為(wei) 關(guan) 鍵的,就在於(yu) 大陸新儒學強調要構建現代中國的製度框架,而要訴諸傳(chuan) 統來尋求相關(guan) 的製度資源,必須要到《春秋》和《三禮》中去尋找。我重視《春秋》和《三禮》的研究,原因正在於(yu) 此。

 

《學刊》:《四書(shu) 》和《五經》的關(guan) 係是怎樣的?

 

曾先生:《四書(shu) 》和《五經》的關(guan) 係,是兩(liang) 種不同的經典係統。漢唐儒尊奉《五經》,而宋明儒則尊奉《四書(shu) 》。自漢以後,隨著《五經》博士的建立,曆代的官學,包括唐以後的科舉(ju) 考試,都有《五經》的內(nei) 容。而《四書(shu) 》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對象,則要到元明以後了。尤其是宋明儒在構建其學術體(ti) 係時,無論是本體(ti) 論還是工夫論的論述,依據的都是《四書(shu) 》,而不是《五經》,當然,《易傳(chuan) 》中有部分內(nei) 容也對宋明儒的論述有一定貢獻。正因如此,宋以後,《四書(shu) 》的地位超過了《五經》。直到今天,很多學院派的研究者,包括民間的國學愛好者,心目中的儒學研究隻是局限於(yu) 《四書(shu) 》,根本不知《五經》為(wei) 何物。

 

 

 

《四書(shu) 章句集注》

 

顯然,較之《五經》的篇幅和曆代的研究著述,《四書(shu) 》的分量實在太輕了。尤其是《大學》和《中庸》,隻是《禮記》中的兩(liang) 篇,篇幅亦不足萬(wan) 字,再加上《論語》和《孟子》,都比不上《五經》中任何一經的分量。且在漢人那裏,《四書(shu) 》的地位遠不如《五經》。其中,《論語》隻是“傳(chuan) ”,而不是“經”;《孟子》則是“子”,地位更低。後來有《七經》的提法,裏麵加入了《論語》和《孝經》,可以算是升格為(wei) “經”了,但是,從(cong) 漢魏南北朝的博士官設置來看,還談不上《論語》和《孝經》,更遑論《孟子》了。

 

目前大陸新儒學的複興(xing) ,在這方麵的意義(yi) 就在於(yu) ,拓寬了儒家研究的範圍,即由《四書(shu) 》回到《五經》。現在各高校的中國哲學史研究,主要還是《四書(shu) 》,為(wei) 什麽(me) 呢?這主要是因為(wei) 《四書(shu) 》中的內(nei) 容更接近西方的形而上學,適合用西方那套學科範式來進行研究。我以前碰到某位出身西方哲學的教授,就聲稱除了《禮記》和《周易》的部分內(nei) 容外,《五經》不能成為(wei) 哲學研究的對象,看來,這種自縛手腳的狹隘立場,是非常有代表性的。顯然,從(cong) 目前儒學發展的趨勢來看,這種做法被拋入曆史的垃圾堆了。因此,我們(men) 主張從(cong) 《四書(shu) 》回到《五經》,別的意義(yi) 且不說,至少拓寬了經典研究的範圍。

 

現在儒學的複興(xing) 主要有幾個(ge) 層麵,既有學院層麵的,也有民間的。學院裏原來以研究《四書(shu) 》為(wei) 多,但現在研究《五經》的學者越來越多,尤其是很多研究生都在做這方麵的論文,這是學術界的新氣象,令人期待。畢竟就宋明理學來說,經過這幾十年的研究,可研究的題目越來越少,與(yu) 之相比,《五經》中的大部分內(nei) 容就像荒山野嶺,現代學者都沒怎麽(me) 走過,這值得我們(men) 大力去開拓。至於(yu) 民間愛好者對儒學的興(xing) 趣,更是偏於(yu) 《四書(shu) 》,其中主要有兩(liang) 個(ge) 原因:其一,《四書(shu) 》好讀,一般人總能讀出些個(ge) 人的心得體(ti) 會(hui) ,絕對談不上讀不懂。但《五經》不同,對初學者完全是天書(shu) ,不僅(jin) 讀不懂,而且很難產(chan) 生讀下去的興(xing) 趣。其二,民間學者通常重視修身及對人生的領悟,他們(men) 覺得最重要的就是做一個(ge) 君子,甚至以為(wei) 解決(jue) 社會(hui) 政治問題的關(guan) 鍵,而這方麵的內(nei) 容在《四書(shu) 》那裏是比較突出的。至於(yu) 《五經》,雖也有修身方麵的內(nei) 容,但更重視製度方麵的建構。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講,《四書(shu) 》好比佛教裏的“小乘”,而《五經》則是“大乘”之學。《五經》能包攝《四書(shu) 》,《四書(shu) 》卻不能涵蓋《五經》。

 

《學刊》:如何評價(jia) 宋明理學的“三係”說?

 

曾先生:學界通常認為(wei) ,宋明理學可分為(wei) “兩(liang) 係”,即理學和心學,其中,理學以二程和朱子為(wei) 代表,心學則以陸象山、王陽明為(wei) 代表。後來,牟宗三先生提出了“三係”說,即除了陸王心學以外,又由二程那裏分出兩(liang) 係:一係源於(yu) 明道先生,經其弟子謝上蔡,再到湖湘學派以及明末的劉蕺山;另一係則由伊川先生開出,至朱子而大成。我個(ge) 人比較讚同牟宗三的說法,覺得明道與(yu) 伊川的區分是有必要的。

 

 

 

朱子像

 

但是,我雖然認可明道與(yu) 伊川的區分,但與(yu) 牟宗三有著根本不同的地方。因為(wei) 我認為(wei) ,宋明理學要根本解決(jue) 的問題,就是個(ge) 體(ti) 成聖成賢的問題。各派在這個(ge) 問題上的區別,不過是成聖成賢的路子不同而已,這就是工夫論上的差異。這種差異猶如佛教講的頓、漸或南宗、北宗的區別,王陽明晚年也講到了這種區別。而在宋明理學那裏,這種工夫論上的差異可以追溯到二程兄弟,即明道主張“上達而下學”的工夫,這是上根人做的“頓”的工夫;伊川則主張“下學而上達”的工夫,這是下根人做的“漸”的工夫。禪宗的慧能與(yu) 神秀曾把人心比作鏡子,認爲心之本體(ti) 就像那晶瑩透徹的鏡子。那麽(me) ,如何才能達到本體(ti) 呢?按照“下學而上達”的工夫,得把灰塵擦拭幹淨,這用朱熹的話來說,就是“閑邪存誠”,即把不好的東(dong) 西都去掉,久而久之,自然使那個(ge) 明亮而瑩徹的本體(ti) 呈現出來了;若按照“上達而下學”的工夫,則直接從(cong) 洞徹本體(ti) 入手,像明道、胡五峰以為(wei) ,“一悟本體(ti) 即是工夫”,即通過對本體(ti) 的了悟,而心上的塵埃就像瓜熟蒂落一樣,自然就去掉了,不需要額外再有一段掃除塵埃的工夫。可見,陸王在工夫上屬於(yu) 下學派,與(yu) 伊川、朱子並無分別,而明道、五峰則屬於(yu) 上達派。這是我自己主張的“三係”說。

 

《學刊》:如何看待大陸新儒學對政治的重視?

 

曾先生:最近,大陸新儒家批評港台儒家沒有政治的向度,而李明輝先生在不同場合都為(wei) 此進行了辯護,認為(wei) 牟宗三等新儒家其實有很多政治方麵的論述。我覺得,李明輝先生並不了解大陸新儒家的這種批評。

 

那麽(me) ,大陸新儒家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我覺得主要有兩(liang) 點:其一,理學家也講政治,這方麵可以參看餘(yu) 英時的《朱熹的曆史世界》,裏麵對理學家的政治關(guan) 切進行非常深入的剖析。此外,理學家也很關(guan) 注社會(hui) 層麵的製度構建,譬如宗族的重建和鄉(xiang) 約,都是非常有成效的。但是,經學家講的政治構建,與(yu) 理學家是很不同的,我們(men) 隻要讀讀《公羊傳(chuan) 》,就不難發現裏麵討論的那些問題,在理學家那裏基本沒有涉及,更不用說“接著宋人講”的現代新儒家了,他們(men) 這方麵的論述是非常薄弱的。當然,也有共同的主題,如夷夏之辨等。其二,港台新儒學的政治目標不外乎是西方的自由、民主之類的東(dong) 西,故致力於(yu) 從(cong) 儒家心性之學開出這些東(dong) 西,簡單地說,港台新儒學隻是想著與(yu) 西方接軌而已,而缺乏對中國古代政治傳(chuan) 統有同情和深入的了解。大陸新儒家則不同,即立足於(yu) 對傳(chuan) 統政治資源的合理闡釋的基礎上,而由此發展出一套具有現代生命力的政治架構,而不願意簡單地追隨西方的自由、民主。我接觸了包括李明輝在內(nei) 的許多港台新儒家,發現他們(men) 都對這兩(liang) 點缺乏自覺。

 

自孔子以來,儒家素來關(guan) 心政治。且不說孔子本人棲棲遑遑,孟子傳(chuan) 食於(yu) 諸侯,至漢以後,儒家莫不以得君行道爲目標,這是爲什麽(me) 呢?這不僅(jin) 因爲政治是儒者行道的前提和助力,而且,又基於(yu) 儒家對人性的全麵了解,不像宋儒受佛教的影響,而過分看重個(ge) 體(ti) 的自覺。

 

 

 

馬遠《孔子像》

 

《學刊》:儒家與(yu) 左右之爭(zheng) 有什麽(me) 關(guan) 係?

 

曾先生:現在的左右之爭(zheng) 跟幾年前大不一樣,我感覺,大概自薄事件以後,左派的聲音可以說很小了,隻是零星的發聲而已。我有很多左派朋友,據我的觀察,他們(men) 現在的思想主要表現在兩(liang) 方麵:其一,對弱勢群體(ti) 的關(guan) 注,這使他們(men) 在很多方麵都表現出民粹主義(yi) 的色彩。但是,他們(men) 也有非常奇怪的地方,有時會(hui) 傾(qing) 向於(yu) 站在國家機器的立場,充當所謂“五毛”的角色。這種立場常常不免給他們(men) 塗上了不道德的麵色。其二,與(yu) 民族主義(yi) 的結合。本來左派是反民族主義(yi) 的,而主張“工人沒有祖國”,但目前中國的左派卻將他們(men) 對世界資本主義(yi) 體(ti) 係的反抗與(yu) 民族主義(yi) 結合起來。至於(yu) 右派,則比較重視個(ge) 體(ti) 的自由和權利的保障,這是他們(men) 非常堅定的一個(ge) 訴求,算是他們(men) 的底色。因此,他們(men) 致力於(yu) 削弱政府的力量,不論是主張自由經濟和民主政治,背後都基於(yu) 這種考慮。可以說,左右之間的立場基本上是不可調和的,所以,我們(men) 發現左派罵右派是漢奸、帶路黨(dang) ,而右派則罵左派是五毛、愛國賊。

 

這幾年來,隨著大陸儒家的複興(xing) ,中國思想界原有的左右相爭(zheng) 的格局被打破了,形成了三派之間的互動。不過,左右兩(liang) 派對新興(xing) 的儒家,態度是有差異的:一方麵,常常是左派對儒家的敵視,視儒家為(wei) “還鄉(xiang) 團”;另一方麵,右派則試圖靠攏儒家,主動吸納儒家中的某些資源。至於(yu) 儒家,心態是比較健全的,完全可以采取超越左右之爭(zheng) 的態度,既吸納左右兩(liang) 派合理性的方麵,又拒斥兩(liang) 派那些偏頗的地方。譬如,儒家可以吸納左派關(guan) 於(yu) 現代國家的論述,而摒棄他們(men) 那種民粹主義(yi) 的立場;而右派對個(ge) 體(ti) 自由的關(guan) 切則是值得儒家欣賞的,至於(yu) 他們(men) 盲目追捧外來的製度和價(jia) 值,則應該保持足夠警惕。

 

一百多年來,現代中國的主導思潮可以歸結爲改良與(yu) 革命兩(liang) 派。如果說從(cong) 孫中山到毛澤東(dong) 走的是一條革命道路的話,那麽(me) ,從(cong) 康有爲到鄧小平,則展現了一條改良的道路。革命派就是要徹底推翻一切舊世界,我們(men) 通常認為(wei) 右派多主張全盤西化,其實左派何嚐不是如此?因為(wei) 馬克思主義(yi) 完全是來自西方的東(dong) 西,落實到現實層麵,則完全采取徹底否定舊製度的激進姿態,相反,右派多少還有保守主義(yi) 的麵向。我們(men) 如果把傳(chuan) 統看作一座舊宅,革命派常常采取完全推倒然後重建的辦法,然而,如此重建的房子終究不過是贗品而已,絕無曆久彌珍的價(jia) 值。儒家的態度則不同,既不是敝帚自珍,而是以保護文物的態度對待舊宅,即不改變舊宅的基本結構,但可以采用新材料來加固修繕,從(cong) 而使舊宅煥然一新。可以說,這種對待古建築的態度就是儒家的改良道路,這是儒家根本不同於(yu) 左、右兩(liang) 派的地方。

 

《學刊》:家庭在儒家看來是否有重要地位?

 

曾先生:儒家素來重視家庭,直到今天,依然如此。但是,家庭在現代生活中的重要性,顯然遠不如古代,至於(yu) 相關(guan) 的家庭倫(lun) 理,如孝道,亦遠不如在古代那麽(me) 受到重視。儒家在今天的複興(xing) ,一定要有製度的基礎,那麽(me) ,家庭或許就構成了儒家在今天最低限度的製度基礎,也許是最牢固的製度基礎。

 

今日的家庭基本上是核心家庭,即以夫妻爲軸心,形成下養(yang) 子女爲主、上養(yang) 父母爲輔的這樣一種結構。顯然,夫妻關(guan) 係構成了現代核心家庭的主軸,這與(yu) 古代的大家庭不同,亦與(yu) 古代的核心家庭不同。因爲在古代家庭中,父子關(guan) 係纔是真正的主軸,其中意義(yi) 是多方麵的,不僅(jin) 在經濟關(guan) 係上意味著財產(chan) 或祖業(ye) 的保存和延續,而且還具有形上的意義(yi) ,即個(ge) 體(ti) 的生命延續正是通過父子相繼來實現的。所以,古人視子女爲自己的“遺體(ti) ”,即遺留在這個(ge) 世界上的另一具身體(ti) ,隻要能世世繁衍下去,那麽(me) ,個(ge) 體(ti) 生命通過整個(ge) 家族的存在而實現不朽。所以,對古人來說,家庭或家族的存在高於(yu) 一切,而個(ge) 體(ti) 的自由倒是次要的。隻要有家庭或家庭存在,個(ge) 體(ti) 雖然消亡了,但卻不能說是灰飛煙滅,而是通過薪火相傳(chuan) 的方式延續下去。

 

顯然,今日家庭的結構不同於(yu) 古代,意義(yi) 也不一樣。因爲現代家庭是由夫妻雙方的勞動所得而構建出來的,既沒有承襲祖產(chan) 的重擔和蔭庇,也沒有將夫妻打拚出來的家產(chan) 傳(chuan) 遞給子女的必要,而且,現代國家對遺產(chan) 稅的高額征收,本身就意味著對家族永恒意義(yi) 的否定。說白了,家庭由個(ge) 體(ti) 而建立,亦隨著個(ge) 體(ti) 的死亡而終結,不過是個(ge) 體(ti) 的寓所或驛站而已,沒有更多的意義(yi) 。因此,如果儒家在今日還有必要重視家庭的話,必須要思考這種新型家庭能夠提供多少意義(yi) 。

 

此外,現代家庭的前景到底如何?這是個(ge) 很重要的問題。從(cong) 西方兩(liang) 千多年的曆史來看,家庭的規模是越來越小的,這種趨勢與(yu) 中國是一樣的。而且,我們(men) 還看到在古希臘時的斯巴達城邦,以及柏拉圖的某些論述裏,都有家庭消亡的設計。這就是采取社會(hui) 化的辦法,即小孩出生後交由社會(hui) 撫養(yang) 成長,這樣,子女跟父母的血緣關(guan) 係就失去意義(yi) 了。不像在儒家那裏,血緣的紐帶是不能割斷的,因而是根本重要的。直到馬克思那裏,依然把未來社會(hui) 設想成“自由人的聯合體(ti) ”,顯然,這種未來社會(hui) 中是不會(hui) 有家庭的,即便有家庭,也不過是兩(liang) 個(ge) 自由體(ti) 基於(yu) 愛情的自由結合,而父子這種血緣關(guan) 係完全沒有意義(yi) ,甚至可以不存在。而且,馬克思把婚姻關(guan) 係理解爲純粹基於(yu) 愛情的結合,那麽(me) ,男女之間的結合是非常自由的,甚至是隨意的。正因如此,不論是蘇聯還是中國,都認可沒有法律關(guan) 係的同居,也就是事實婚姻。按照事實婚姻的概念,男女之間的結合隻是需要,並沒有神聖性,至於(yu) 法律意義(yi) 上的契約及義(yi) 務關(guan) 係,更是無關(guan) 緊要。可以說,共產(chan) 黨(dang) 不論在理論上,還是落實的具體(ti) 實踐中,可以說都是主張消滅家庭的。直到八十年代,隨著革命史觀的終結,家庭開始回歸了,其價(jia) 值也日益被浸染了幾千年傳(chuan) 統文化的中國人所接受。

 

不過,即便在儒家內(nei) 部,也考慮過家庭消亡的問題,最有代表性的莫過於(yu) 康有爲的《大同書(shu) 》。康有爲設想了一套非常詳盡地消滅家庭的辦法,這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一,消除婚姻的契約性,使男女雙方真正成爲兩(liang) 個(ge) 自由的個(ge) 體(ti) ,然後個(ge) 體(ti) 基於(yu) 感情和意願相結合。既然沒有契約,那麽(me) ,這種婚姻關(guan) 係就是暫時的,視雙方的感情和意願可以隨時終止。如果退一步,還可以訂三個(ge) 月的短期契約,三個(ge) 月後,如果覺得不合適,雙方還可以分開;當然,也可以續約。可見,絕對自由的婚姻使家庭的消亡成爲可能。其二,斬斷父母與(yu) 子女的血緣關(guan) 係。康有爲的辦法與(yu) 古斯巴達人是一樣的,都是通過社會(hui) 化的方式來實現。如果父子之情沒了,就談不上孝道,而孝道恰恰是儒家的核心價(jia) 值。可以說,儒家倫(lun) 理本是建立在血親(qin) 的基礎上的,即便是那些超血緣的關(guan) 係,如君臣、朋友以及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其實都是由血親(qin) 原則推廣而來的。那麽(me) ,如果到了未來社會(hui) ,家庭真得消亡了,儒家又從(cong) 哪裏找到自己最堅實的製度基礎呢?

 

 

 

康有為(wei)

 

《學刊》:如何看待最近建立國學學科的主張?

 

曾先生:“國學”這個(ge) 概念本來是從(cong) 民國開始的,是以傳(chuan) 統國粹爲研究對象的學問,其中有一個(ge) 大背景,就是西方文化的強勢主導。所以,民國時人談國學,更多是防禦和保守的姿態。目前的國學熱,以及某些學校和學者建立國學學科的努力,背後卻是文化自覺和民族複興(xing) 的背景。可見,現在講國學與(yu) 民國有著根本的不同,雖然還是在用同一個(ge) 名詞。

 

目前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思想或文化的研究,可以分成四個(ge) 層次。最狹窄的就是“中國哲學”這個(ge) 概念,當然還可包括部分中國曆史和文學的研究,這屬於(yu) 體(ti) 製內(nei) 的傳(chuan) 統學科,又是按照西方學術範式建立起來的現代學科。但是,這些學科研究的範圍卻是最窄的。譬如,“中國哲學”這個(ge) 二級學科,基本上限於(yu) 宋明理學、魏晉玄學和先秦諸子等方麵的研究。此外就是“經學”,兩(liang) 千多年來曾長期占據官學的主導地位,主要以《五經》爲研究對象,直到晚清“癸卯學製”中,依然保留了“經學”一科,後來到民國初年纔被廢除。這部分內(nei) 容有很多不能納入文、史、哲這些現代學科研究的範圍,隨著目前經學的複興(xing) ,期待著可以得到全麵的研究。第三是“儒學”,其與(yu) “經學”與(yu) “哲學”的不同,主要突出了其現實關(guan) 懷的傾(qing) 向。不難發現,目前很多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的學者,卻可能是反儒的,可以說,這些人的研究算不上“儒學”。至於(yu) 目前講的“國學”,則是一個(ge) 包容最廣的領域。不僅(jin) 學院裏的研究是國學,而且,民間的少兒(er) 讀經算國學,而且,讀古書(shu) 是國學,琴棋書(shu) 畫及太極、中醫、算命都可以冠以“國學”這個(ge) 名。就此而言,這種“國學”概念太寬泛了,並沒有確切的研究對象。我想,將來大學教育體(ti) 製中如果要建立“國學”學科,範圍還是窄些爲好。

 

在我看來,“國學”作爲一門學科,主要應該凸顯自己不同於(yu) 文、史、哲等現代學科的研究方法。譬如,“中國哲學”科可以研究《論語》,社會(hui) 上的國學愛好者也可以讀《論語》,但是,從(cong) 經學角度去研究《論語》,應該是不一樣的。其他經典的研究,如《詩》、《書(shu) 》、《禮》、《易》、《春秋》,國學都要建立自己不同於(yu) 文、史、哲等傳(chuan) 統學科不同的研究方法。那麽(me) ,這種方法從(cong) 哪裏來呢?古代最爲成熟的學術研究,自然是以《五經》爲研究對象的經學研究。不論是漢代的師法、家法,還是清人訓詁、音韻、考據等,都是古人治經的研究方法,值得現在的“國學”學科加以繼承。至於(yu) 不同的經典,研究方法又各不同,譬如,《春秋》崇尚“條例”,那麽(me) 治《春秋》就應該從(cong) “條例”入手。毫無疑問,這些傳(chuan) 統的經學研究方法都不是文、史、哲這些現代學科能夠範圍的。

 

至於(yu) “國學”科的研究對象,同樣應該將《五經》確立爲自己的主要研究對象。古代有經、史、子、集這四部分類,其中,很多內(nei) 容可以交給現代學科去研究,譬如,集部中的詩文類就沒必要納入國學,完全交給中文係就行了;史部中的大部分都可以交給曆史係,也不納入國學;再就是子部,包括部分集部,原來很多是中國哲學研究的對象,也不必納入國學。但是,古代書(shu) 籍中最重要的經學類,卻幾乎無法納入現代學科研究的範圍,因此,國學科不僅(jin) 在研究方法上,還是在研究對象上,都應該與(yu) 經學大致重合。這就不僅(jin) 恢複了晚清的經學科的設置,而且接續了漢魏以來的博士之學。

 

  

 

《四庫總目提要》

 

當然,經學中有些內(nei) 容也可以爲現代學科去研究,但是,這首先得立足於(yu) 傳(chuan) 統的研究方法,否則,不過是把傳(chuan) 統經學當成任意分割堆砌的材料,簡單地塞進來自西方的框架中而已。譬如,有的搞西學出身的學者,看到現在《公羊》熱了,就不顧自己以前反《公羊》的立場,轉而拿些西方理論與(yu) 《公羊》相比附。顯然,這種研究,自然毫無價(jia) 值可言。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