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我為什麽旗幟鮮明地反對動物保護主義?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11-25 16:4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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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我為(wei) 什麽(me) 旗幟鮮明地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11月25日

 

 

 

前陣子丁老師講了一件發生在他課堂上的事,聽得我們(men) 目瞪口呆,覺得實在太奇葩了。我當時還開玩笑說,怎麽(me) 你們(men) 的課堂上總有這些離奇的事發生,我上了這麽(me) 多年的課,除了經曆過一次天災——當年汶川地震爆發的時候,全哲學係的老師就我一人在課堂上——從(cong) 來就沒有遭遇過人禍,十年的課堂愣是沒起過任何波瀾。誰知話音剛落,我這得意勁還沒收斂好,今天就在課堂上被一個(ge) 女生嗆聲約半小時之久,打破了我近十年的平靜課堂。還是丁老師講到的那個(ge) 女生,因為(wei) 我在課堂明確表示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沒料到傷(shang) 到了她這個(ge)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的心。她竟然完全不顧課堂紀律,就在課堂上發泄起自己的情緒來。

 

我在中華文化課的公共課堂上,一般都有專(zhuan) 門的一次課講人與(yu) 動物的關(guan) 係,以應對當下的人們(men) 在這個(ge) 問題上所陷入的誤區。我也從(cong) 來就主張保護動物,但確實會(hui) 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者的種種行為(wei) 和論調。我個(ge) 人以為(wei) ,自己還是有資格來談動物保護的,小時候做的諸多傻事中,其中就包括放跑了父母還沒殺死的鴨子,以及堅決(jue) 反對父母要殺自家養(yang) 的狗,結果狗還是被殺之後的那種傷(shang) 心,至今記憶猶新。人保護動物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保護動物一定不能上升為(wei) 一種主義(yi) 。因為(wei) 將一種理論或觀念上升為(wei) 一種主義(yi) 時,就意味著那你是奉行的最高價(jia) 值,而且如果你真正懂得一種主義(yi) 意味著什麽(me) ,這種主義(yi) 還可能是你一生奉獻的全部,比如為(wei) 共產(chan) 主義(yi) 奮鬥終身什麽(me) 的。

 

我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理論,首先就是反對將保護動物上升為(wei) 一種主義(yi) ,因為(wei) 保護動物的空間其實很狹小,並沒有足夠的內(nei) 容來支撐為(wei) 一種稱得上主義(yi) 的理論。當有人虐待或殘殺動物時,不需要接受

    


任何動物保護主義(yi) 理論的灌輸,一般人都知道反對。而關(guan) 鍵問題是,以動物保護主義(yi) 者自居的人,除了也像一般人反對之外,又能再多做一些什麽(me) 呢?就像那些在高速路上攔狗的人,把狗救下來之後,還能做什麽(me) ?充其量也就是全部養(yang) 下來,然後呢?為(wei) 狗爭(zheng) 取狗權嗎?讓狗像人一樣在法律麵前人狗平等嗎?當人將某種觀念或意識提升為(wei) 一種主義(yi) 時,這種主義(yi) 自身一定會(hui) 膨脹,遠遠超出那最初要表達的觀念。這就是為(wei) 什麽(me)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會(hui) 越來越極端的原因,連小白鼠都不能碰了。當將保護動物上升為(wei) 一種主義(yi) 的時候,最終決(jue) 不能真正保護動物,而不過是在自己身上兌(dui) 現一種膨脹的主義(yi) 。

 

對於(yu) 網絡上經常曝光的虐狗、虐貓事件,在動物保護主義(yi) 者的眼裏,隻是那隻被虐的狗或貓。因此眼裏隻有那隻被虐待的動物,其他的什麽(me) 都可以不顧。我相信,如果有可能,這些人大概很願意以同樣的方式來虐待施虐者一番才解恨,——這樣的人真的可以保護好動物嗎?在我看來,任何一例虐待動物的事件中,被虐的動物固然令人憐憫,而對於(yu) 動物也僅(jin) 僅(jin) 就是止於(yu) 憐憫而已;相反,那個(ge) 施虐者作為(wei) 人,才是更需要被關(guan) 心的——這個(ge) 人到底是怎麽(me) 啦,得出了多大的問題,才幹出這種殘忍的行為(wei) 來?我們(men) 要關(guan) 心的是這個(ge) 人,要救的也是這個(ge) 人。因為(wei) 隻有這個(ge) 人健康了,動物才能真正得到保護。如果動物保護主義(yi) 者一定要去報複施虐者才解恨,誰知道施虐者背地裏還會(hui) 虐待多少動物!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會(hui) 反駁說,那要是被虐者是人,你還會(hui) 這樣說嗎?當然不會(hui) 。如果被虐者是人,我們(men) 當然首先要關(guan) 心的是被虐者所受的傷(shang) 害。於(yu) 是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大概會(hui) 鄙夷地說,你這不還是將人與(yu) 動物的生命分出了高下嗎?沒錯,人與(yu) 動物的生命本來而且應該就是有高下的,我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其次的一個(ge) 理由就是,堅決(jue) 反對人與(yu) 動物的生命是平等的。很簡單,在人與(yu) 動物的關(guan) 係上,所有問題其實都隻是人的問題,我們(men) 認為(wei) 動物身上體(ti) 現的所有好,其實都隻是人在表達自身的善意;或者說,所有的好與(yu) 壞都是人做出來的,而與(yu) 動物無關(guan) 。對於(yu) 被虐的貓或狗,除了救下來之外,再沒有任何需要做的,因為(wei) 它無所謂變好或變壞。但人就不一樣,我們(men) 擔心被虐者蒙受精神創傷(shang) ,或者期待施虐者反省殘忍行徑,凡此種種,都有足夠大的空間需要做工作。

 

   

 

我強烈表達出人的生命高於(yu) 動物的觀點,絕不是為(wei) 了支持人就可以殘害動物的惡劣行徑,而恰恰是為(wei) 了凸顯人就賦予了保護動物的責任。因為(wei) 動物自身是無法保護動物的,動物世界裏就隻有弱肉強食的本能,正是因為(wei) 人的生命高於(yu) 動物,這才可能具備保護動物的意識。誠然,殘殺動物的是人,而要尋求出路保護好動物的,也隻能是寄希望於(yu) 人。那種以為(wei) 隻要把動物當人看了,自然就會(hui) 善待動物,這是錯誤的。因為(wei) 把動物當人看是在模糊人與(yu) 動物的界限,有人希望以此達到善待動物的目的,卻無疑給那些人也可以墮落成動物的論調開了方便之門。人如果真可以像動物一樣,那不僅(jin) 動物會(hui) 徹底遭殃,人自身也將萬(wan) 劫不複。這就是孟子為(wei) 何極重人禽之辨的緣故,人究竟應該如何對待動物,有孟子一句“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就足矣。人一見到有生命的東(dong) 西,就自然升騰一種助其生機勃發的心願,不能容忍其受傷(shang) 害,絕不允許追逐殺戮,不能欣賞血淋淋的場麵。有此尺度在,就有效防患殘害、虐殺的可能,又不至於(yu) 陷入到一定得不殺生的困境當中。

 

課堂上的女生就因為(wei) 我明確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於(yu) 是表現出那種受了多大刺激的樣子,竟然無視這麽(me) 多同學的課堂而發作出來,這隻能再一次坐實我對動物保護主義(yi) 者極易陷入偏狹的印象。一個(ge)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就因為(wei) 有人反對其理論而覺得受傷(shang) 害,人可以脆弱到這個(ge) 地步嗎?我這麽(me) 推崇儒家,而這個(ge) 社會(hui) 這麽(me) 多人都在反儒家,那我不得哭死去才怪。該生在課堂上突然發作,由質問國家為(wei) 什麽(me) 能花那麽(me) 多錢保護大熊貓,就不能花點錢保護狗開始,然後將矛頭指向我,為(wei) 何要在課堂上公開宣講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我確實一時頭腦發懵,感到措手不及,關(guan) 鍵是沒有搞清楚她的邏輯是什麽(me) 。如果不同意國家那麽(me) 保護大熊貓,這應當找國家說理去,我又沒摻和這檔子事。而且,作為(wei)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對國家保護大熊貓耿耿於(yu) 懷,也是夠奇特的。由國家保護大熊貓來質疑為(wei) 什麽(me) 不保護狗,更是缺乏基本常識。按照這個(ge) 邏輯,接下來是不是還可以質疑為(wei) 什麽(me) 不保護耗子呢?不都是動物嘛,為(wei) 什麽(me) 要分彼此?至於(yu) 我怎麽(me) 就不能在課堂上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這真是前所未聞。我隻知道在課堂上反對共產(chan) 主義(yi) 估計是犯忌諱的事,什麽(me) 時候開始還不能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了?

 

該生之後一直以咄咄逼人的語氣發出各種質問,我理不清也不想理清她後來到底在說什麽(me) 。我承認在那種氣氛中,對她的發作未必做了有效或有力的應對,但我想這樣幾個(ge) 意思是說得很清楚了的:如果不同意我對動物保護主義(yi) 的反對,這沒問題,可以課後私下交流。如果要想在課堂上繼續上課,就不準再糾纏這個(ge) 問題。如果不願意再聽我講,可以出去。然而,說什麽(me) 也沒用,她既不出去,也不想聽課,就是不斷地發泄她的情緒,哪怕班上其他同學紛紛譴責她,也無濟於(yu) 事。她這純粹是在擾亂(luan) 課堂紀律,而且構成了對我的辱罵和攻擊。她說了很多過分的話,我也不是都能記清楚,比如說我說的是垃圾觀點,說我無非是不主張保護狗,那就是要保護我了,以及還爆粗口,等等。因此,我的態度是,她必須承認她在課堂上所犯的錯誤,並當麵向我道歉,否則她不能再出席我的課堂。但我知道,她不可能意識到她的錯誤,我肯定能以她擾亂(luan) 課堂紀律而拒不認錯為(wei) 由,將她逐於(yu) 課堂之外。然而,這雖然能解決(jue) 我的課堂問題,但能解決(jue) 她的人生問題嗎?我後來了解到,她與(yu) 好些老師都起過各種衝(chong) 突,她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極有可能會(hui) 被勒令退學。如果她離開了大學課堂,就永遠失去了改正錯誤的可能,也許一輩子都走不出來。——這才是我真正想說到的意思。

 

對於(yu) 這樣的學生,要想教育好,必須得尋找某種契機,也許她作為(wei)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這一身份就是。我當然無法斷定,她的問題就是由動物保護主義(yi) 所造成的,但也許就與(yu) 動物保護主義(yi) 有著莫大的幹係。根據我後來了解到的情況,這個(ge) 學生除了與(yu) 老師起衝(chong) 突,既與(yu) 父母無法交流,也與(yu) 同學無法溝通,但她卻意識不到自己的問題,也許就是動物保護主義(yi) 給了她某種錯覺,以為(wei) 找到了可以與(yu) 身邊所有人保持對抗的法寶。當然,這確實隻是屬於(yu) 推測,但我能斷定的是,現在沒有什麽(me) 人能勸得了她,可也許動物保護主義(yi) 者還行,因為(wei) 她有可能當作同路人被信任。這個(ge) 時候,我真的希望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們(men) 能意識到,對於(yu) 動物,我們(men) 能做的很有限,但是對於(yu) 人,我們(men) 需要做的實在是太多太多。

 

    

 

我對網上曝光的很多關(guan) 於(yu) 動物保護主義(yi) 者的所作所為(wei) 有些了解,也常有在課堂上表達出不以為(wei) 然的態度,或者還會(hui) 以言語相譏——可能正是我流露的這種姿態惹惱了該生。我撰專(zhuan) 文闡述我旗幟鮮明地反對動物保護主義(yi) 的理由,是想表明我的反對自有我的依據,有著成熟的思考,而不是無事生非。基於(yu) 我的立場,隻要有機會(hui) ,我就會(hui) 奉勸動物保護主義(yi) 者,放棄那套主義(yi) 的理論吧,主張保護動物是沒錯的,但根本不需要高舉(ju) 一麵主義(yi) 的大旗來做指導,尤其是反對殘害或虐殺,這是每一個(ge) 心智健全的人都需要具備的基本態度。可是一個(ge) 學生根本不顧師長的顏麵,不顧所有其他同學的心情,肆意在課堂上發泄情緒,這不就是在精神上對我和所有其他同學施虐嗎?其與(yu) 虐待動物的那些人,真的有很大分別嗎?這樣的人難道能保護好動物?動物也不相信啊!人得出了多大的問題,才會(hui) 對施虐於(yu) 旁人而渾然不知。因此,還是這個(ge) 學生,才是最值得讓人關(guan) 心的,就憑著她最後抹著眼淚離開課堂,主要還是讓人心酸啊!

 

我之所以詳細描述該生在課堂上的表現,隻是為(wei) 了表明,不妨認為(wei) 我對動物保護主義(yi) 有偏見,我也歡迎動物保護主義(yi) 者批評我的觀點,但對於(yu) 該生的判斷一定不是出於(yu) 偏見。想當初她在哲學係的新生見麵會(hui) 上,第一天就以一種與(yu) 所有同學格格不入的姿態介紹自己,我那篇以“告別孤絕”為(wei) 主題的小文章,在相當程度上是因她而發。不管是出於(yu) 什麽(me) 樣的原因,這樣的同學已經感受不到身邊人的溫暖,有可能是將動物保護主義(yi) 當作了救命稻草,可動物保護主義(yi) 隻會(hui) 強化她的偏執,絕對給不了讓她真正健全起來的精神資源。


  

 

我會(hui) 堅持要求該生當麵道歉,還真不是出於(yu) 我這裏有一道坎過不去,需要有一個(ge) 道歉才行,而是她必須得知道要在這條錯誤的道路上停下來。否則,最終受害的隻能是她自己,體(ti) 製內(nei) 的教育不可能容忍得了她。但我個(ge) 人覺得實在是無能為(wei) 力,所以想求助於(yu) 不小心讀到這篇文字的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希望能以同路人的身份施以援手,興(xing) 許就能奏效呢?如果一位動物保護主義(yi) 者出了這麽(me) 大的問題,其同路人居然就可以袖手旁觀,眼裏真的隻裝得下阿貓阿狗嗎?理論的紛爭(zheng) 可以先擱置一邊,畢竟人才是最重要的。——真的,人好,動物才能好;人都不好了,動物還能好嗎?

 

十月廿五日作於(yu) 文星花園,廿六日改定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