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海軍】“知十”與“道一”:顏、曾傳道發微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5-06-11 16:00:03
標簽:
曾海軍

作者簡介:曾海軍(jun) ,男,西元一九七六年生,湖南平江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四川大學哲學係《切磋集》係列書(shu) 係主編,著有《神明易道:〈周易•係辭〉解釋史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諸子時代的秩序追尋——晚周哲學論集》(巴蜀書(shu) 社2017年)。

“知十”與(yu) “道一”:顏、曾傳(chuan) 道發微

作者:曾海軍(jun)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曾子學刊》(第六輯),上海三聯書(shu) 店2024年

 

內(nei) 容提要:顏子號稱“聞一以知十”,如此聰明絕頂之人,卻能服膺於(yu) 非禮而勿視聽言動這種明白曉暢的道理。並非顏子大智而究極高明、非一般人所能企及,而是顏子以“聞一以知十”的大智而處中庸之道,才是那些絕頂聰明之人望塵莫及的。曾子偏魯鈍,可以在平常時將忠恕的工夫做得很紮實,但在道中庸處,亦能推至仁道以求貫通,是能究極高明。曾子以“不敢毀傷(shang) ”為(wei) 孝之始,在極平常的生活經驗中著實用力,終能於(yu) 保身言孝上發明仁道,可謂不失高明。顏子見得高,卻能時時取道中庸;曾子學得實,卻能事事究極高明。顏子誠體(ti) ,曾子篤實,卻皆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上不落於(yu) 一邊。天下最難的學問恰恰在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而顏曾傳(chuan) 之矣!

 

關(guan) 鍵詞:“聞一知十”,忠恕,顏子,曾子

 

孔門高弟前有顏子,後有曾子。後世顏、曾並提的情形有好幾種,最常見的是孔、孟、顏、曾,或按時間順序為(wei) 孔、顏、曾、孟。僅(jin) 就孔門後學而言,比較多的提法是顏、曾、思、孟,此外就是親(qin) 炙弟子中僅(jin) 以顏、曾並提。自宋儒之後,常以顏、曾為(wei) 孔門中第一等弟子。如孔子對子貢聲稱“予以一貫之”(《論語·衛靈公》)時,朱子引尹氏曰:“孔子之於(yu) 曾子,不待其問而直告之以此,曾子複深諭之曰‘唯’。若子貢則先發其疑而後告之,而子貢終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學之淺深,於(yu) 此可見。”朱子則自按雲(yun) :“夫子之於(yu) 子貢,屢有以發之,而他人不與(yu) 焉。則顏曾以下諸子所學之淺深,又可見矣。”[②]是顏、曾為(wei) 一等,以下諸子亦各有深淺。還有“且如孔門教人,亦自有等。聖人教人,何不都教他做顏曾底事業(ye) ?而子貢子路之徒所以止於(yu) 子貢子路者,是其才止於(yu) 此”[③],這就更直白了。也不隻是朱子有這種區分,陸九淵亦雲(yun) :“孔門惟顏曾傳(chuan) 道,他未有聞。蓋顏曾從(cong) 裏麵出來,他人外麵入去。今所傳(chuan) 者乃子夏子張之徒,外入之學。曾子所傳(chuan) ,至孟子不複傳(chuan) 矣。”[④]顏曾並提大概已是某種共識,本文試圖基於(yu) 《論語》,對顏曾傳(chuan) 道在後世獲得這種地位,作一點尋根究底的工作。

 

一、“聞一以知十”與(yu) 中庸之道

 

顏子雖未有著作流傳(chuan) 下來,《論語》中卻留下許多其與(yu) 孔子的對話,亦可謂義(yi) 蘊豐(feng) 厚,可以闡明的內(nei) 容並不少。在此先圍繞著“回也聞一以知十”這個(ge) 意思來展開,以相對通俗的方式進入顏子的道理世界。對於(yu) “聞一知十”,最容易讓人想到的是“舉(ju) 一反三”。何謂“聞一知十”,也很容易就按“舉(ju) 一反三”來理解。“舉(ju) 一反三”的意思都比較熟悉,因為(wei) 今天的日常生活中還會(hui) 經常用到。但兩(liang) 者其實有著很大的區別,而且不隻是“十”比“三”要更多的那種程度之別。

 

“舉(ju) 一反三”和“聞一知十”都出自《論語》,正好可以通過比較進行理解。先看“聞一知十”的出處:

 

子謂子貢曰:“女與(yu) 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yu) 女弗如也。”(《論語·公冶長》)

 

這裏記載的是孔子與(yu) 子貢的對話,對話的主題則是顏子。當孔子讓子貢自己衡量一下,與(yu) 顏回相比,哪個(ge) 更厲害時,不僅(jin) 子貢表示顏回能聞一知十而自己最多能聞一知二,連孔子也自謙說確實都趕不上。這至少很能直觀地說明,顏子是個(ge) 特別厲害的人,隻不過究竟有多厲害,以及該如何理解顏子“聞一以知十”的本領,就得講明其中的基本意思。講這個(ge) 意思之前,不妨先澄清一下,“聞一知十”並非“舉(ju) 一反三”。後者的出處如下:

 

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論語·述而》)

 

此章中的“啟發”,早已成為(wei) 日常生活中婦孺皆知的用語,而“舉(ju) 一反三”的意思與(yu) “啟發”密切相關(guan) 。朱子注雲(yun) :“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啟,謂開其意。發,謂達其辭。物之有四隅者,舉(ju) 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義(yi) 。”[⑤]“啟發”是對問題已經有了思考,隻是還停留在似懂非懂、辭不達意的階段,此時經過老師在關(guan) 鍵時候給予點撥,便一下子明白過來。即所謂“自憤悱而尚未能噴薄洶湧,師者為(wei) 之一援手,為(wei) 之開塞除蔽,此之謂‘啟發’也”[⑥]。

 

語錄中的“隅”,原意是牆的角落。一個(ge) 房間有四個(ge) 角落,教會(hui) 了如何認識其中一個(ge) 角落,受此啟發式教育,還要能學會(hui) 認識其他三個(ge) 角落。這是由於(yu) 房間的四個(ge) 角落既密不可分,又具有高度的相似性。最重要的不在於(yu) 學到了關(guan) 於(yu) 其中一個(ge) 角落的知識,而是通過這種聯係性和相似性,學會(hui) 了如何主動認識其他三個(ge) 角落,這就是舉(ju) 一反三。由此,“憤悱是學者事,啟發是師者事,學者事是第一緊要事。然師道亦講究,舉(ju) 四隅而盡告之,不可謂善教也,總須在要害處點撥”[⑦]。有的人在學習(xi) 過程中善於(yu) 舉(ju) 一反三,有的人則不太擅長,這是學習(xi) 能力上的差異。善於(yu) 舉(ju) 一反三的人自然就厲害一些,而聞一知十的厲害之處則更高了一個(ge) 層次。

 

對於(yu) 聞一知十,朱子引胡氏曰:“聞一知十,上知之資,生知之亞(ya) 也。聞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資,學而知之之才也。”[⑧]顏子的聞一知十僅(jin) 次於(yu) 孔子的生知,必然已經非常厲害,但所言還不夠具象化。再與(yu) 舉(ju) 一反三進行比較來看,“蓋‘聞一知二’者既知所聞之事又能由此而知旁一事,而‘一隅’者乃一事之一‘隅’,‘三隅’者亦此事之三‘隅’,則能‘舉(ju) 一反三’者,尚屬‘聞一知一’之類”[⑨]。可見,在某種意義(yi) 上說,舉(ju) 一反三還在同一件事上說,而聞一知十則在不同事情上說。由一個(ge) 房間的某一角落認識其他角落,便是由同一件事的某一方麵認識其他方麵,而聞一知十則是由某一件事推知其他不同的事情。或許可以理解為(wei) ,通過舉(ju) 一反三認識了一個(ge) 房間之後,再由一個(ge) 房間推知其他不同的房間,乃至由一棟樓推知其他不同的樓,等等。子貢說自己僅(jin) 能聞一知二,是由一件事而推知另一件事,而顏子聞一知十,未必指數量上的精確,而隻是說相比子貢,顏子能推知更多的事情。

 

當然,僅(jin) 在數量上比較還很難有實感,再說明一下子貢已經有多厲害。孔子講到過子貢的商業(ye) 頭腦,其雲(yun) :“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yi) 則屢中。”(《論語·先進》)子貢在商業(ye) 方麵的才能,已經引起了孔子的注意,並表示在這方麵顏子可就差太多了。子貢被稱為(wei) 中國儒商之鼻祖,可與(yu) 陶朱公範蠡齊名,同為(wei) 商業(ye) 始祖,其商業(ye) 才能絕非浪得虛名。而在政治領域,太史公記載了子貢的功業(ye) ,通過史家筆法的刻畫,子貢於(yu) 諸侯國之間“存魯,亂(luan) 齊,破吳,強晉而霸越”,所謂“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確立了子貢那縱橫捭闔、叱吒風雲(yun) 的形象。這樣一個(ge) 亦官亦商的儒者形象,對於(yu) 其厲害之處,一下子就有了實感。這麽(me) 厲害的子貢居然聲稱不如顏子遠矣,由此不難推知顏子“聞一知十”的厲害程度,顯然不是學習(xi) 上的“舉(ju) 一反三”可以相提並論的。

 

當然,這依舊隻是推知,顏子的厲害之處究竟體(ti) 現在哪些方麵,很難找到類似子貢這種輝煌業(ye) 績的記載。相反,經典中的顏子總是表現得很平常,哪怕再稱道顏子,也不容易理解其中的厲害之處。比如當哀公問弟子中誰最好學時,孔子稱讚道:“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論語·雍也》)顏子在後世成為(wei) 好學的形象代言人,但學霸這種人設即使在今天這個(ge) 時代,也顯得稀鬆平常。關(guan) 鍵這一章還透露了短命這一信息,這就意味著一個(ge) 福、祿、壽樣樣都不占的人,憑什麽(me) 可以讓後人景仰?古人有立德、立言、立功的說法,即所謂“三不朽”,而顏子既無思想著作流傳(chuan) ,更無功業(ye) 可言。顏子再有德性,但僅(jin) 以立德,為(wei) 何就能以“複聖”垂名青史?可見,顏子的厲害不是那麽(me) 醒目,或者不太直觀,這恰恰最值得玩味。

 

非常厲害的本領通常有兩(liang) 種不同的類型,一種是一般人都做不到而隻有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本領,比如子貢這種傑出的才能就特別醒目。另一種是一般人都做得到卻又隻有極少數人願意擁有的本領,比如顏子的“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之類,由於(yu) 一般人也都做得到,所以不覺得有什麽(me) 特別之處。真正好學的人十分罕見,按孔子的說法,顏子去世後就再也見不到了。但誰都可能有過好學的時候,正如人們(men) 不大可能每一次都會(hui) 遷怒,或者總有及時吸取教訓的時候。前一種厲害的本領就如同眼前高聳雲(yun) 宵的金字塔,可以對人形成一種非常直觀的衝(chong) 擊力。而後一種厲害的本領如同登上萬(wan) 裏長城,初看起來不過就是一些並不起眼的城牆,隻有一步一步地走向萬(wan) 裏長城的深處,自己親(qin) 身經曆得越多,就越能體(ti) 會(hui) 其中的偉(wei) 大乃至令人震撼之處。顏子的厲害就屬於(yu) 這後一種類型。

 

以“好學”為(wei) 例,看起來好學本身似乎沒什麽(me) 吸引人的,但隻要想想人有多麽(me) 容易懈怠,就不難明白堅持好學有多難。實際上又不隻是堅持那麽(me) 簡單,而是對道理能否看得那麽(me) 分明。無論遷怒或貳過,既是生活中並不難避免的問題,又是人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在怒氣未消之時,雖然忍一忍也沒那麽(me) 難,卻往往很容易遷移到其他人或事上。但一味地靠忍顯然不行,道理沒看分明就很難堅持。至於(yu) 貳過,可能頭天晚上還信誓旦旦不再熬夜刷手機、玩遊戲,到了另一天依舊故態萌發。同樣地,要忍個(ge) 一兩(liang) 天也沒那麽(me) 難,卻不能天天都靠忍著。在互聯網時代,學習(xi) 變得如此便利,幾乎所有人都能做到隨時隨地、零成本學習(xi) ,由是比以往任何時代更能懂得,好學是真的難。因人們(men) 在以往總覺得學習(xi) 不好,主要受到客觀條件的限製,不是自己不好學,而是各種條件不允許。這當然並非借口,而自有其實情在,而當客觀條件不再受限時,人們(men) 才更能發現,世上能孜孜不倦保持好學的人,基本屬於(yu) 鳳毛麟角,好學精神的確是非常偉(wei) 大的品質。顏子既作為(wei) 好學的典範人物,又能時時做到不遷怒、不貳過,絕對厲害,無愧於(yu) “複聖”的稱號。

 

由此可見,儒家主要稱道顏子這種厲害的類型,即對於(yu) 一般人而言,肯定能做到而隻是不願意做而已。或者說,儒家論厲害,不從(cong) 一般人都做不到的非凡處說,隻從(cong) 一般人都能做的平常處說,這就是中庸之處的高明。並非子貢那種厲害的類型不重要,而是既然一般人都很難做到,也就不可能成為(wei) 人人皆可追求的目標。在最平常之處見出最不平常的本領,這才是顏子的最厲害之處。顏子極高明,卻從(cong) 來不忘取道中庸。

 

除了“好學”“不遷怒”“不貳過”這些之外,顏子還有一個(ge) 特別厲害的本領,即與(yu) 孔子並論的“孔顏之樂(le) ”。孔子稱道顏子:“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雖然生活條件艱苦,顏子卻依舊能不改其樂(le) 。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從(cong) 來就不缺少那種不因富貴而喜,或不因貧窮而愁的人。尤其在今天口口聲聲隻要開心就好的論調甚囂塵上,底層百姓身處貧困之中實在沒出路了,總有人裝作高明,教別人喝下一碗心靈雞湯,突然明白要放下執著什麽(me) 的,頓時就變得開心起來。這樣看來,顏子身處貧困而保持快樂(le) ,似乎也差不多。思想史上十分著名的孔顏之樂(le) ,假如隻是意味著開心就好,豈不令人貽笑大方?可以很確定地說,假如一個(ge) 原本就不快樂(le) 的人,陷入貧困之中後,卻依靠某種鼓動反而快樂(le) 起來,這種因貧而樂(le) 的做法隻會(hui) 讓人覺得很蹊蹺,而絕非什麽(me) 了不起的表現。

 

生活中固然不乏貧而樂(le) 的人,但貧而樂(le) 之人很可能做不到富而好禮,反過來也一樣。生活經驗中養(yang) 成的習(xi) 慣,往往有助於(yu) 人安於(yu) 貧窮而淡於(yu) 富貴,但要能在貧富變化而起伏不定的生活中保持一貫,恐怕就沒法依靠習(xi) 慣來保障了。顏子不一樣的高明之處在於(yu) ,心中自有樂(le) 處,隻是不因簞食瓢飲這種窮困而改,當然也不會(hui) 因大富大貴而移。“不改”才是關(guan) 鍵所在,這就不是習(xi) 慣可以帶來的好處,甚至正因為(wei) 習(xi) 慣成自然,反而妨礙了適應變化了的生活環境。顏子是在道理上看得分明,心中原本已有樂(le) 道之處,而可以不受包括貧富在內(nei) 各種變化的幹擾。既然好學如此,也意味著學而時習(xi) 之,終日乾乾,樂(le) 此不彼。讀書(shu) 可以明理,時時見得天地之間一派鳶飛魚躍的景象,而在心中充滿喜悅,並不受貧富變化的幹擾,這種境地絕非在貧窮中保持一份快樂(le) 可以表達的,而必須到達一種樂(le) 道的境界。

 

樂(le) 道之道自然指仁道,孔子說“為(wei) 仁由己”,顏子便問其目: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焉。為(wei) 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論語·顏淵》)

 

對於(yu) 孔子所言非禮而勿視聽言動,顏子一聽二話不說,“請事斯語”——那就這麽(me) 幹吧。這又是顏子極其厲害之處,善於(yu) 將明白曉暢的道理不假思索地落到實處。這個(ge) 本領更值得大書(shu) 特書(shu) ,對於(yu) 今天的人們(men) 完全具有振聾發聵的作用。思想於(yu) 人雖說極具價(jia) 值,卻也容易陷入為(wei) 思想而思想的地步。道理若是講得太平實,就不免讓那些自恃聰明的人心生懷疑,覺得如此明了的意思,實在滿足不了思想的樂(le) 趣。甚至使得思想的魅力蓋過了道理的實踐,一味追求思想的深奧而忽視了更為(wei) 重要的踐行,並最終使思想取代了道理。顏子問仁而孔子曰“克己複禮”,並申之以“天下歸仁”和“為(wei) 仁由己”,再申之以非禮而勿視聽言動,確實無一字的艱澀,無一句的玄奧,再明白不過了。顏子號稱“聞一以知十”,如此聰明絕頂之人,卻能服膺於(yu) 非禮而勿視聽言動這種明白曉暢的道理。並非顏子大智而究極高明、非一般人所能企及,而是顏子以“聞一以知十”的大智而處中庸之道,才是那些絕頂聰明之人望塵莫及的。

 

關(guan) 於(yu) 顏子“請事斯語”的大智,可參照孟子所論智之穿鑿問題: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為(wei) 本。所惡於(yu) 智者,為(wei) 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yu) 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孟子·離婁下》)

 

孟子論智則如“禹之行水”而“行其所無事”,否則便“為(wei) 其鑿也”。智之穿鑿從(cong) 來都是人之大患,總以追求思想的隱晦和曲折為(wei) 能事。老子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吸引了多少有智之士為(wei) 之詮解。顏子的厲害之處不僅(jin) 表現在“聞一知十”上,更在於(yu) 行其所無事的大智,沒有一絲(si) 穿鑿的氣息。對於(yu) 非禮而勿視聽言動,人們(men) 不覺得孔子有什麽(me) 思想洞見在裏頭,這是由於(yu) 現實生活中所有人必定有非禮而不願視聽言動之時,也就是總會(hui) 自覺或不自覺地守一些規矩。像這種一聽就懂的淺顯道理,當聰明人表示壓根就看不上時,顏子卻能幹脆利落地“請事斯語”,這才是行其所無事的大智,既有對道理的清澈洞見,又有對道理的虔誠篤信,絕不在這種地方私智穿鑿。

 

孔子往往於(yu) 人們(men) 熟悉的生活經驗中點撥道理,而不會(hui) 想著為(wei) 了增加思想的吸引力,以一種人們(men) 十分陌生的方式憑空指點。這是儒家一貫的中庸風格,卻也導致最容易被忽視,尤其不被自恃聰明的思想頭腦所待見。但儒家並未因此而喪(sang) 失其高明性,僅(jin) 就“顏淵問仁”章言,“此章之大端,或儒家道德學之大標目在於(yu) :一、仁之綱,則曰‘克己複禮為(wei) 仁’。二、仁之目,則曰非禮勿視聽言動。三,仁之機,則曰主之在我。四,仁之至,則曰‘天下歸仁焉’”[⑩]。在看似平常的話語之中,儒家道理之大綱大目皆具。

 

老子雖然聲稱“道可道,非常道”,但沒有那五千言的流傳(chuan) ,老子的道家思想大概無法形成。相比之下,顏子才真正做到了不靠立言卻能流傳(chuan) 千古。而《莊子》一書(shu) 中的主角除了孔子、老子之外,可能就數顏子了,於(yu) 是有所謂顏氏之儒而莊子傳(chuan) 之的說法。可見顏子還有跨界影響,卻是孔子的忠實追隨者:

 

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論語·子罕》)

 

此章表明,作為(wei) 弟子的顏子,對孔子越是仰望越覺得崇高,越是鑽研越覺得篤實。明明覺得在前頭指引,忽然又覺得在身後點撥。孔子循循善誘,學文以廣博淹雅,守禮以謹飭收攝,學著學著就停不下來。竭盡所能投入到其中,才覺得也達到了某種卓越之境地,卻發現孔子更在高遠處。再想追隨下去,卻已無能為(wei) 力。假如子貢自覺遠不如顏子,則顏子自覺隻能仰望孔子。可見,既能通過子貢得知顏子有多厲害,又可以通過顏子得知孔子有多厲害。

 

二、“參也魯”的高明

 

在孔子的親(qin) 炙弟子中,曾子留下來的思想作品最富,這一點與(yu) 顏子形成對照。不過,更讓人意想不到的對照是,顏子以“聞一知十”而聞名後世,在思想史上影響深遠的曾子,孔子卻謂“參也魯”(《論語·先進》)。朱子於(yu) 此注雲(yun) :

 

魯,鈍也。程子曰:“參也竟以魯得之。”又曰:“曾子之學,誠篤而已。聖門學者,聰明才辯,不為(wei) 不多,而卒傳(chuan) 其道,乃質魯之人爾。故學以誠實為(wei) 貴也。”尹氏曰:“曾子之才魯,故其學也確,所以能深造乎道也。”[11]

 

“魯”類似於(yu) 愚笨、遲鈍之類,現代人大概都不願意以“魯”自居。資質聰明好處多,讀起書(shu) 來不費力,更容易在社會(hui) 上立足。而愚笨之人就費力不討好,還容易受人欺負。僅(jin) 就資質本身而言,聰明自然好過愚笨,這在古今都一樣。但好的資質未必就能發揮好的作用,今天的人們(men) 依舊無法否認聰明反被聰明誤的害處。古代人讀書(shu) 以明理,並沒有那麽(me) 倚重天資是聰還是魯,不比今天的人熱衷於(yu) 做智商測試題,喜歡僅(jin) 憑聰明碾壓愚笨。所謂“聰明才辯,不為(wei) 不多”,任何時代都不缺乏天資聰穎之人,於(yu) 今尤其如此。智力開發得早、挖掘得深,頭腦聰明之人比比皆是。那些學得快、得來全不費工夫的人,往往不珍惜所學,始終處在觀望之中,而不肯專(zhuan) 注所學而“深造乎道”。可見,聰明才辯之人自恃其才、其聰而不能善其終,耽於(yu) 思想的魅惑,容易陷入穿鑿之地,終不能聞聖人之道。

 

質魯之人則相反,“愚魯者雖得之難守之卻易”[12]。就尊德性與(yu) 道問學的區分而言,質魯之資在道問學方麵可能有所拖累,沒那麽(me) 容易精進,好處卻是因資質愚鈍,使其為(wei) 學不肯停留於(yu) 浮泛或淺嚐輒止。對於(yu) 好不容易得來的學問,能篤守其已知、已明者,不斷地向前推進,在尊德性這一方麵,質魯更意味著質樸渾厚,本身更能涵養(yang) 栽培誠實、誠愨的心地,對於(yu) 進德修業(ye) 可謂大有好處。這是理解曾子質魯之資的基本思路,先引出曾子的“忠恕”之論: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裏仁》)

 

前文引孔子對子貢所言“予以一貫之”,子貢卻“不能如曾子之唯”。曾子之“唯”與(yu) 顏子的“請事斯語”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曾子還有忠恕之道的發明,這意味著什麽(me) 呢?朱子對此有過十分生動的闡明,其雲(yun) :

 

蜚卿問顏曾之學。曰:“顏子大段聰明,於(yu) 聖人地位未達一間,隻爭(zheng) 些子耳。其於(yu) 聖人之言無所不曉,所以聖人道:‘回也,非助我者,於(yu) 吾言無所不說。’曾子遲鈍,直是辛苦而後得之,故聞一貫之說,忽然猛省,謂這個(ge) 物事,元來隻是恁地。如人尋一個(ge) 物事不見,終歲勤動,一旦忽然撞著,遂至驚駭。到顏子,隻是平鋪地便見,沒恁地差異。”

 

顏子聰明,事事了了。子貢聰明,工夫粗,故有闕處。曾子魯,卻肯逐一用工捱去。捱得這一件去,便這一件是他底,又捱一件去。捱來推去,事事曉得,被孔子一下喚醒雲(yun) :“吾道一以貫之”,他便醒得。蓋他平日事理,每每被他看破,事事到頭做,便曉得一貫之語是實說也。大學致知、格物等說,便是這工夫,非虛謾也。[13]

 

顏子“請事斯語”之後,便不再有後話,這在朱子看來,是顏子“平鋪地便見,沒恁地差異”。對於(yu) 顏子,孔子說什麽(me) ,顏子便見什麽(me) ,所見無差,再無二話,這是顏子極其聰明之處。曾子資質魯鈍,對於(yu) 孔子所說,曾子已是做了大段的工夫,“故聞一貫之說,忽然猛省”,原來是這樣。這意味著曾子理解孔子的話,必然帶著自己辛苦所得的見解,故在“唯”之後,道出自己平日所得。“忠恕違道不遠”(《中庸》),這是曾子在平常生活中一件一件做工夫所得,“事事到頭做”,已經將忠恕做到差不多一貫的地步了,故能“被孔子一下喚醒”。“夫子以此一語教曾子,蓋深知曾子平時用力之功足以省得此義(yi) ”[14],亦可見曾子得來殊為(wei) 不易。

 

即使在今天,“忠”與(yu) “恕”依然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道德現象。所謂“忠恕”,朱子注曰“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15],都從(cong) 己身出發而言。生活中常說不要偏心,心有沒有擺正,此即“忠”。忠對己而言,中心為(wei) 忠,即所謂“盡己之謂忠”。生活當中也會(hui) 說到對愛人、對朋友、對家庭、對國家等的忠誠,嚴(yan) 格來說,所有這些忠誠的意思都隻是基於(yu) “盡己”。也就是說,心無偏私而盡己的效果,便會(hui) 表現為(wei) 對他人的忠誠。之所以不夠忠誠,正是起了私心偏向了自己,才會(hui) 難以盡忠。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一心想對他人好或忠於(yu) 他人,其實隻是心無偏私而忠於(yu) 自己的意思。孔子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便是以盡己之心待人的意思,曾子由是於(yu) “忠”上用力以求貫通。

 

在盡己的同時,還有一個(ge) 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問題,這就需要以己度人,此即“恕”。恕對人而言,如心為(wei) 恕,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是“推己之謂恕”。“推己則得以見人見物,推開我見則能平情處分,不強人難,不掩物美”[16],此即所謂“推己”。在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上,生活中最容易犯的錯誤,是將自己不喜歡的東(dong) 西不管不顧地強加給別人,或者自己隨心所欲卻對別人要求很多。針對前者,孔子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論語·衛靈公》)言恕;針對後者,《大學》則以“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言恕。今天所說要多替他人著想,並懂得體(ti) 諒和寬恕他人,也都從(cong) 這些意思而來。不過今天的人們(men) 談論寬恕,更喜歡強調不能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這是古人不曾有過的意思。甚至以己立立人、己達達人而論,更有可能促成對別人的強加。在權利觀念的加持下,今人早已十分忌憚對他人強加自己的意願,故對“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傳(chuan) 統也抱有警惕。這已經受了來自西方宗教中寬恕精神的影響,而不再是傳(chuan) 統的恕道,乃至與(yu) 忠恕之道相違背。

 

誠然,將自己的意願強加給別人而造成傷(shang) 害,這種現象比比皆是。但與(yu) 此相比,根據自己的意願幫助以及成全別人,這種事情必定要多得多。如何避免強加於(yu) 人的傷(shang) 害,一定不是否定己立立人、己達達人這一忠道傳(chuan) 統本身,走上一條恕而不忠的歧途。為(wei) 了不至於(yu) 將自己的意願強加於(yu) 人而造成傷(shang) 害,自古以來就有“嚴(yan) 於(yu) 律己,寬以待人”的告誡,但也不能到“有諸己不非諸人,無諸己不求諸人”(《墨子·小取》)的地步。這種主張在己與(yu) 人之間劃了一道鴻溝,從(cong) 一開始就偏離了恕道,根本原因就在於(yu) 隔絕“忠”而論“恕”。恕上做得好不好,有沒有出於(yu) 一番好意反而傷(shang) 害了別人,都應該在“忠”上做工夫。心無偏私而以盡己之心待人,不但可以避免以好意傷(shang) 人,更能積極地成全他人。這便是以“忠”貫“恕”,曾子在日常生活的一件又一件事情中“捱來推去,事事曉得”,而後在孔子“吾道一以貫之”的點撥下,更將忠恕推到極致以貫仁道,這便是“參也魯”的高明。

 

忠恕在孔子那裏,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仁者,並稱其為(wei) 仁之方。以“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為(wei) 終身行之之言,亦可見仁方、仁術之意。孔子所言“道一”,乃為(wei) 仁道,貫通天人,徹上徹下。可以說,“夫子‘道一貫通’之‘道’即‘仁’,此是天道;而曾子所說‘忠恕’,依朱子解,全是人道,然亦非不為(wei) 天道之顯示”[17]。曾子以忠恕貫仁道,雖未徑直論仁,卻也全在仁方、仁術上用力,仁道自在其中。顏子極聰明,可以直達孔子所言“為(wei) 仁由己”,但在極高明處,卻能不假思索地實踐非禮而勿視聽言動,是能取道中庸。曾子偏魯鈍,可以在平常時將忠恕的工夫做得很紮實,但在道中庸處,亦能推至仁道以求貫通,是能究極高明。在同樣的意義(yi) 上,曾子特別致力於(yu) “孝”的工夫,並使“孝”成為(wei) 曾子思想的一個(ge) 標誌。在孝與(yu) 仁的關(guan) 係上,孝無疑具有更為(wei) 獨特的地位:

 

有子曰:“其為(wei) 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luan) 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

 

這裏直接點明了孝悌乃為(wei) 仁之本,而曾子正是在為(wei) 仁的層麵上為(wei) 孝張本。儒家的仁有很多方麵,而孝最為(wei) 基本,曾子便致力於(yu) “孝”思想的闡明,有《孝經》流傳(chuan) 後世。曾子在孝方麵有很多洞見,最令人震撼的莫過於(yu) :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雲(yun) :‘戰戰兢兢,如臨(lin) 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論語·泰伯》)

 

《孝經》所謂“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shang) ”,即身體(ti) 乃父母生養(yang) 而有,並非人子所私有,故孝子感念其親(qin) 之心,不敢稍有疏忽。曾子臨(lin) 終之前,表達那種不敢毀傷(shang) 人子身體(ti) 的戰戰兢兢,令人印象特別深刻。孝道有很多方麵,作為(wei) “孝之始”,涉及自己的身體(ti) 與(yu) 父母的關(guan) 係。曾子以身體(ti) 終得保全、未有毀傷(shang) ,表示死而無憾。這是從(cong) 受之父母這個(ge) 角度看待自己的身體(ti) ,這種身體(ti) 觀在傳(chuan) 統思想中屬於(yu) 主流觀念,可在今天已經很難理解了。

 

從(cong) 父母的角度看,即便今天的為(wei) 人父母者,仍然常常把子女的身體(ti) 看得比自己的還重。尤其在繈褓之中,父母看到嬰兒(er) 身上插著針管,必定心如刀割,寧肯那針管插在自己身上。為(wei) 人父母願意為(wei) 子女竭盡全力,尤其母親(qin) 從(cong) 來都覺得子女就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換成子女的角度,卻無法對等地承認這一層血脈相連的身體(ti) 關(guan) 係。其實無論承認與(yu) 否,父母與(yu) 子女之間血脈相連的身體(ti) 關(guan) 係都是客觀存在的,隻不過這種現象是屬於(yu) 生理層麵上的。不同的文化看待這種生理層麵的現象很不一樣,有的文化隻是當作生物本能而看得無足輕重,儒家則當作秩序的基礎而顯得十分重大。曾子以“受之父母”而將身體(ti) 歸為(wei) 父母,看起來隻是認可了這種生理現象,卻以這種方式將“不敢毀傷(shang) ”賦予了相當的正當性,而不是出於(yu) 本能。

 

從(cong) 本能的角度給出不願毀傷(shang) 身體(ti) 的理由,同時也就為(wei) 貪生怕死提供了正當性。或者從(cong) 不願毀傷(shang) 到貪生怕死,這中間無法給出一條界限將兩(liang) 者劃分開來。基於(yu) 本能認可保身,也就隻能同樣地認可貪生。或者反過來,高於(yu) 本能否定貪生,也就隻能同樣地否定保身。曾子以保身言孝,保全其身而歸之,卻能與(yu) 苟且偷安、自私其身截然二分。以受之父母而不敢毀傷(shang) 乃出於(yu) 不忍,而不是基於(yu) 本能。不忍之心是仁之端,此乃仁人之所為(wei) ,而孔子有雲(yun) “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故仁人亦能殺身成仁。故保身決(jue) 非出於(yu) 貪生怕死,苟且求生有害於(yu) 仁,則毋寧殺身以成仁。既有殺身成仁之義(yi) ,則保身必不至於(yu) 苟全。保身成孝,而孝悌為(wei) 仁之本,是故孝親(qin) 可以成仁。孝親(qin) 成仁是言其常,殺身成仁是言其變。是保身還是殺身,其事有二,其為(wei) 成仁則一。可見,曾子以“不敢毀傷(shang) ”為(wei) 孝之始,在極平常的生活經驗中著實用力,終能於(yu) 保身言孝上發明仁道,可謂不失高明。

 

以身體(ti) 發膚受之父母而不敢毀傷(shang) ,曾子的戰戰兢兢絕非畏手畏腳,其人乃可堪大任: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裏之命,臨(lin) 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yu) ?君子人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論語·泰伯》)

 

朱子注曰:“其才可以輔幼君、攝國政,其節至於(yu) 死生之際而不可奪,可謂君子矣。”[18]可見,所謂“托六尺之孤”,指輔佐幼君,而“寄百裏之命”,指攝理國政。君王以國家社稷安危、人民幸福禍患相寄托,可見其任之重、其道之遠。“大節”指大是大非之處,“不可奪”是不為(wei) 外在勢力所改。“君子之所以能寄托之久且重者,以其能擔荷而不相辜負也;而君子之所以能不為(wei) 奪節者,自為(wei) 主宰也。”[19]以六尺之孤為(wei) 托,能行道之遠,可謂毅也;以百裏之命為(wei) 寄,則負任之重,可謂弘也。是弘毅者可以負重行遠,全在自我承擔、自我把持,哪怕一無依傍。

 

與(yu) 顏子的不改其樂(le) 不一樣,曾子的戰戰兢兢需要任重道遠的巨大擔負,兩(liang) 者的氣象不一樣。仁以為(wei) 己任方可謂重,其道亦可謂遠。但仁以為(wei) 己任,畢竟不同於(yu) 仁者自任。如同孔子以仁者言己立立人、己達達人,仁者自然貫通忠恕,曾子則以忠恕貫通仁。孔子所謂“仁者必有勇”,仁者自任而能負重行遠;而“勇者不必有仁”(《論語·憲問》),是仁以為(wei) 己任,則必有一番自決(jue) 的大氣魄不可。曾子以“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的形象令人肅然起敬,堪稱仁以為(wei) 己任的典範: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子·公孫醜(chou) 上》)

 

曾子雖不如顏子那般一開始就見得透徹,卻能於(yu) 未透徹之處隻用力去理會(hui) ,這不僅(jin) 要求專(zhuan) 一其事、持守得力,也需要一往無前的大勇。這種勇並非血氣之勇,也不是逞匹夫之勇,而以仁道為(wei) 方向、“自反而縮”的大勇。曾子任重道遠的氣象,不同於(yu) 顏子不改其樂(le) 的氣象,但顏曾皆能得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則同。

 

三、餘(yu) 論:顏曾之間

 

南宋學人唐仲友曾作《顏曾論》,其謂“聖人之傳(chuan) 道必以心,心學之不明,似是而非之說有以惑之也。昔者孔門之高弟,得夫子之心傳(chuan) 者,惟顏子與(yu) 曾子”,算是顏曾之學的專(zhuan) 論。唐氏之學既反釋、老,又不讚同陸九淵的心學路徑,如“後世之士求其說而不得,反流而入於(yu) 釋,以為(wei) 道者當超詣頓解,徑進於(yu) 聖人之域,相與(yu) 用心於(yu) 不可測度之地”雲(yun) 雲(yun) ,[20]便不難看出。唐氏在這個(ge) 背景下強調學的重要性,聲稱孔子“自誌於(yu) 學,至於(yu) 從(cong) 心,不以知道而廢其學也”,並於(yu) 弟子中特別稱道顏曾,理由亦在於(yu) “其學最篤”,[21]這些都沒什麽(me) 問題。唐氏既然一開始就聲稱“傳(chuan) 道必以心”,必定需要論說究竟何為(wei) “心”。其雲(yun) :

 

人之心,本虛而靜,反觀內(nei) 融,道將安往?惟窒於(yu) 物則失其所謂虛,惟誘於(yu) 知則失其所謂靜。本心一喪(sang) ,道非我有矣。顏之屢空,則物不能窒矣;曾之魯,則知不能誘矣。既虛而靜,謂之清明,一貫之理,已存心中,此二子之所以悟道而弟子之所以不及與(yu) ?然則欲求顏、曾之悟,當自好學始;欲求顏、曾之學,當自寡欲始。[22]

 

唐氏所謂的“心”的問題就比較大,以“虛而靜”言心,顏子不窒於(yu) 物,曾子不誘於(yu) 知,是顏曾能得孔子之真傳(chuan) ,但問題在於(yu) ,心隻是一個(ge) 虛靜,如何阻止人家的頓悟,又如何能讓學起到“既虛而靜”的作用?若“寡欲”可以起到“物不能窒”的作用,“好學”又怎麽(me) 不會(hui) 起到更“誘於(yu) 知”的反作用呢?唐氏無見於(yu) 性命天道,強調為(wei) 學也隻是無本之學,以此論顏曾,必不得要領。無論以“顏之屢空”論“物不能窒”,抑或以“曾之魯”論“知不能誘”,仔細推敲其間的關(guan) 聯,都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顏曾傳(chuan) 道,一前一後,顏子聞一而“知十”,曾子忠恕而“道一”,可謂交相輝映。其所形成的最大呼應關(guan) 係在於(yu) :顏子見得高,卻能時時取道中庸;曾子學得實,卻能事事究極高明。聰明之人所見既高,就很難再變得篤實,而顏子無此之弊。其以“聞一以知十”的極高天分,卻能對於(yu) 非禮勿視聽言動的道理表示“請事斯語”。魯鈍之人肯於(yu) 實事之中著實用力,勇猛精進,卻很難再有究極高明的意識,而曾子無此之弊。其所行忠恕而聞道一,戰戰兢兢而為(wei) 仁之本,任重道遠而仁以為(wei) 己任。朱子有雲(yun) :“顏子體(ti) 段已具,曾子卻是致曲,一一推之,至答一貫之時,則渾合矣。”[23]顏子誠體(ti) ,曾子篤實,卻皆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上不落於(yu) 一邊。孔門弟子甚眾(zhong) 而以顏曾傳(chuan) 道,這就提示後世學者,為(wei) 學當以誠篤為(wei) 貴,而不以高下之資為(wei) 論。而後世學問之弊,論其大端,無外乎追慕玄遠卻不取道中庸,鑽研實學卻不究極高明。天下最難的學問恰恰在於(yu) “極高明而道中庸”,而顏曾傳(chuan) 之矣!

 


[①][作者簡介] 曾海軍,男,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
 
[②]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162-163頁。
 
[③]《朱子語類(全八冊)》,1986年,第429頁。
 
[④]《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443頁。
 
[⑤]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第95頁。
 
[⑥]丁紀:《論語讀詮》,成都:巴蜀書社,2005年,第190頁。
 
[⑦]丁紀:《論語讀詮》,第190頁。
 
[⑧]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77頁。
 
[⑨]丁紀:《論語讀詮》,第190頁。
 
[⑩]丁紀:《論語讀詮》,第314頁。
 
[11]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第128頁。
 
[12]丁紀:《論語讀詮》,第299頁。
 
[13]《朱子語類(全八冊)》,第678-679頁。
 
[14]丁紀:《論語讀詮》,第104頁。
 
[15]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第72頁。
 
[16]丁紀:《論語讀詮》,第104頁。
 
[17]丁紀:《論語讀詮》,第104頁。
 
[18]朱子:《四書章句集注》,第104頁。
 
[19]丁紀:《論語讀詮》,第224-225頁。
 
[20]唐仲友:《顏曾論》,《全宋文(第260冊)》,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326頁。
 
[21]唐仲友:《顏曾論》,《全宋文(第260冊)》,第327頁。
 
[22]唐仲友:《顏曾論》,《全宋文(第260冊)》,第327頁。
 
[23]《朱子語類(全八冊)》,第157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