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棟】《莊子》▪ 氣論與“後牟宗三”視域——從筆者台灣學術行談起

欄目:思想動態
發布時間:2025-06-11 15: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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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棟

作者簡介:鄭家棟,男,西元一九五六年生,黑龍江饒河人,南開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南開大學哲學係、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現任加拿大多倫(lun) 多大學訪問教授,“亞(ya) 洲神學”中心研究員。著有《斷裂中的傳(chuan) 統:信念與(yu) 理性之間》《現代新儒學概論 》《當代新儒學史論》等。

《莊子》▪ 氣論與(yu) “後牟宗三”視域——從(cong) 筆者台灣學術行談起

作者:鄭家棟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布,原載台北《漢學研究通訊》442期,20255

 

目錄:

一、從(cong) “台灣新莊子學”說起 

二、“精神”/ 道體(ti) 與(yu) 《莊》、儒之間

三、《莊子》“道-氣”論與(yu) “後牟宗三”的幾點思考

 


一、從(cong) “台灣新莊子學”說起

 

11月中旬的高雄,秋高氣爽。筆者來到位於(yu) 柴山山腰,依山傍海的中山大學文學院大樓五層,憑欄處,遠處水天一色,近處波光粼粼。腦海裏浮現幾篇文人墨客寫(xie) 水的詩賦,終覺得格局上難以襯托眼前景觀的高遠遼闊。坐擁水光山色;山上還有頑皮的猴子,它們(men) 似乎並不在意“文學院”等大字招牌,時不時來走廊過道“隨地大小便”,一副“此山是我開”的“主人”派頭。想到《莊子 齊物論》的寓言,亦不知它們(men) 是否還是鬧不清“朝三暮四”的小把戲?我此次台灣學術行就是從(cong) 這裏開始。心中暗自慶幸準備有《莊子》講題。來到這裏不講莊子,著實有愧於(yu) 天地造化!見到久別的老朋友,中研院新科院士楊儒賓教授,相互打趣一番,算是非正式的開場。有報導稱儒賓兄始終拒絕使用計算機和手機,我調侃道:你是“人類”,我們(men) 被計算機、手機和網絡所“綁定”,已然屬於(yu) 人機聯合體(ti) 的“後人類”。

 

近年來,中山大學文學院著力打造國際漢學平台,舉(ju) 辦一係列高質量的論壇、會(hui) 議等,更是在推動台灣莊子學方麵扮演重要角色,相關(guan) 學人們(men) 似乎經常來這裏聚首。賴錫三院長說起接下去有邀請法國漢學家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的安排。若幹年前我開始關(guan) 注台灣莊子學這條線索。應該說,他們(men) 已然形成一個(ge) 頗具特色的文脈和頻繁互動的學術群落,且方法前衛,視野開闊,對於(yu) 當代問題亦頗具敏感性,還有與(yu) 法語莊子的深度對話。而構成實質的或許更在於(yu) :他們(men) 在整體(ti) 脈絡上體(ti) 現出某種“後牟宗三”轉向,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麵向中國思想的“原生態”,借《莊子》研究而聚焦於(yu) 或者說重新“激活”先秦氣論。此一點意義(yi) 重大。竊以為(wei) ,中國思想的深度展開正是關(guan) 涉到氣論及其“曖昧性”。氣論及其曖昧性首先成就了中國特色的“物論”,那是某種“物而非物”“非物而物”的物論,它根本不同於(yu) 西方傳(chuan) 統哲學對象化的“物”,亦非海德格爾所謂“上手”所可以涵蓋,也區別於(yu) 新物質主義(yi) 者哈曼(Graham Harman)等人所謂主客關(guan) 聯性之外的“剩餘(yu) ”。中國思想或者說中國氣論從(cong) 來不排除“客觀性”,可是此所謂“客觀”又始終與(yu) “主體(ti) ”相互纏繞,相互進入,相互貫通,相互作用和相互轉化,這也正是所謂“即用即體(ti) ”之“(體(ti) )用”範疇所表述的——那是一個(ge) 在“用”的視域上關(guan) 聯於(yu) 我們(men) ,而又不可以被全然“主體(ti) 化”的世界。筆者所特別關(guan) 心的是:這樣一種思想範式對於(yu) 打破主導現代人世界觀的存有與(yu) 價(jia) 值的二元割裂,能否發揮效用以及如何發揮效用?馮(feng) 友蘭(lan) 和牟宗三都不喜歡中國思想傳(chuan) 統(與(yu) 氣論相關(guan) 聯)的“曖昧性”,馮(feng) 先生稱之為(wei) “拖泥帶水”,他要用邏輯的“剃刀”來一番修剪,結果隻剩下一個(ge) 幹巴巴的、抽象的邏輯架構;牟先生則通過精神主體(ti) 的自我確證達成思想的“明晰性”,成就了德國唯心論意義(yi) 上的“主體(ti) 性”哲學。毫無疑問,“後牟宗三”轉向首先關(guan) 涉到回到先秦氣論,引入氣論的具體(ti) 性、過程性、差異性、活動性、具身性,進而重新闡釋宋明儒和牟先生的心性論,以“氣化”之心性解構或鬆懈“絕對(超越)”之心性。竊以為(wei) ,此方麵最好的思想資源莫過於(yu) 《莊子》。

 

我在中山大學演講係列的三個(ge) 題目分別是:《<莊子>“精神”辨:石頭的世界》(2024.11.12),《<老><莊>道論的幾個(ge) 問題》(2024.11.11),《引進康德詮釋“中國哲學”:成果與(yu) 限製——以牟宗三為(wei) 例》(2024.11.13)。有七位與(yu) 談教授參與(yu) 評論、討論和對話,他們(men) 是:中研院院士,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楊儒賓教授,中山大學文學院院長賴錫三教授,台灣大學哲學係主任林明照教授,政治大學哲學係李遠哲教授,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鍾振宇副研究員,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戴遠雄副教授,中山大學文學院莫加南副教授。筆者預先提交有文字頗長的文稿,諸位教授顯然都是有備而來,其間多有密集而深度的思想交鋒,時而迸發出思想火花。賴錫三教授多次用“思想碰撞”表述討論現場“欲罷不能”的情形。

 

接下去有台灣大學哲學係和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的兩(liang) 場演講,題目分別是:《釋“大象無形”與(yu) “大方無隅”——<老><莊>道論的核心意旨》,《牟宗三-康德之間與(yu) 儒家思想範式的轉型》。兩(liang) 個(ge) 題目內(nei) 容上與(yu) 中山大學的係列演講有關(guan) 聯,立論角度則有比較大的調整。在台大哲學係,我用一個(ge) 半小時也隻是來得及詮解《老子》“大象無形”;清華哲學研究所的演講,則是基於(yu) 傳(chuan) 統“體(ti) 用論”範式與(yu) 關(guan) 涉到中西之間思想文化轉譯的“形而上學”範式的比較,闡釋牟宗三哲學所寓涵的範式轉型及其引發的諸多問題。兩(liang) 邊也都有熱烈討論,特別是在清華哲學研究所方麵,楊儒賓教授居然誇張地表述為(wei) :“你在這裏扔了一顆原子彈。”

 

我也特別感受到,無論是講述《老》《莊》還是儒家方麵的主題,與(yu) 談教授以及參與(yu) 討論者,“醉翁之意”似乎始終聚焦於(yu) 一個(ge) 基本關(guan) 切:“後牟宗三”時期,儒、道思想與(yu) 中國哲學的詮釋路向?此方麵我也特別與(yu) 楊儒賓教授“日夕上下其議論”。牟先生在台港學術界發生較為(wei) 廣泛的影響是開始於(yu)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在內(nei) 地專(zhuan) 業(ye) 領域發生影響大概要延遲十年左右。八十年代中期到現在,差不多有四十年的時間,對於(yu) 現時代国际1946伟德發展而言,這算得上是一個(ge) 漫長的時段,牟先生思想範式對於(yu) 台港地區的傳(chuan) 統思想闡釋,似乎始終居於(yu) 某種籠罩地位。內(nei) 地牟宗三思想研究的高峰出現在世紀之交和新世紀的十幾年間,近年來則多有所謂牟宗三思想“終結”一類說法。而實際上,一個(ge) 哲學家的思想無所謂“終結”,如果他是一位深刻而有創獲的哲學家,這是黑格爾告訴我們(men) 的。無論如何,內(nei) 地頗具聲勢的“牟學”研究近些年來似乎嘎然而止。宏觀背景上,牟先生普遍主義(yi) 的方法論進路與(yu) 現時代內(nei) 地儒、道闡釋為(wei) 民族主義(yi) 的“中國敘事”相裹挾的整體(ti) 格局,的確有不相契合的方麵。

 

“終結”一類說法或有某種炒作意味,可是儒、道闡釋及其範式的某種開拓與(yu) 轉進則屬勢所必然。毫無疑問,牟先生著述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在“論辯”意義(yi) 上的“十字撐開”,並且進入現代哲學公共話語方麵,走出重要的一步。問題在於(yu) :如果我們(men) 麵向中國傳(chuan) 統思想未來發展的整體(ti) 脈絡,“牟學”的角色應該如何定位?晚明思想家麵臨(lin) 天地巨變,曾經嚐試麵對宋明理學、心學的發展做出某種創造性綜合,最具代表性的成果體(ti) 現為(wei) 王船山和劉蕺山、黃宗羲師徒兩(liang) 條思想脈絡,再就是稍晚的戴震。就實質而言,他們(men) 的思想創獲主要關(guan) 涉到從(cong) 不同的側(ce) 麵綜合於(yu) 宋明心性論與(yu) 傳(chuan) 統氣論之間。其中,思想最宏闊者當屬王船山,而對於(yu) 宋明“性理”之學最具有批判意識和挑戰性的當屬戴震——戴震“理”“欲”對決(jue) 的背後,同樣有氣論的預設。應該說,牟先生所麵臨(lin) 的思想和時代課題,同樣關(guan) 涉到麵對宋明理學、心學的發展成果及其限製做出某種新的綜合。問題在於(yu) ,他基本上跨越了王船山,也刻意切割於(yu) 劉蕺山、黃宗羲師徒之間,且單純著眼於(yu) “心”“性”之間(或曰“心宗”與(yu) “性宗”之間)討論劉蕺山思想。至少在筆者看來,把牟先生所謂“以心著性”作為(wei) 詮解蕺山學的不二法門,是偏頗的。當然,戴震更難以進入牟先生法眼。相關(guan) 的,牟先生似乎單純采取某種“向上講”的路數,且徹底割舍陰陽五行和氣論的脈絡,精微有餘(yu) ,廣大不足,由傳(chuan) 統思想氣論脈絡所支撐的“亦心亦物”轉向“主體(ti) 性”哲學的“物隨心轉”;而摒棄“氣化流行”的工夫入路亦堪可疑慮。朱夫子“心者,氣之精爽”(《朱子語類》 卷五)一類命題,遭遇牟、唐、勞思光先生等異口同聲的批判,也特別為(wei) 牟先生“新朱子學”所詬病。應該說,牟先生對於(yu) 朱熹的批評,有傳(chuan) 統的依據: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無論是陰陽五行、《莊子》氣論還是《周易》),似乎從(cong) 來不設定“活動”之外的某種“存有”,如朱熹然;可是,牟先生本人在“存有”與(yu) “活動”的雙向意義(yi) 上剝離了“氣”,所以我多次在文章中指出他更接近於(yu) 德國唯心論,所謂“即存有即活動”也隻是與(yu) “精神”(心性)及其創造性相關(guan) 聯。朱熹把“活動”歸屬於(yu) 氣,同時繼承於(yu) 張載,並不否認氣的“存有”品格。依據佛教,“活動”者不“存有”(假有,空)。朱熹試圖強調:儒家思想亦同時肯定“活動”(指氣的聚散升降)的背後,有某種不可以為(wei) 時空變化所影響的“存有”(理)。可以說,正是程頤、朱熹明確區分“氣”與(yu) “理”、“然”與(yu) “所以然”的相關(guan) 論辯使得中國思想出現“形而上學”轉向。

 

二、“精神”/ 道體(ti) 與(yu) 《莊》、儒之間

 

這裏加了引號的“精神”可以是一語雙關(guan) :一方麵是泛指《莊子》思想的精神特質,此種意義(yi) 上的“精神”一語,屬於(yu) 現代漢語中被泛化的,並且在很大程度上被主觀意識化的“精神”;另一方麵則是特指《莊子》書(shu) 中的“精神”概念及其意涵,後者在內(nei) 在意蘊方麵可以說是迥異乎現代漢語中通行的“精神”語詞所表述的。這也是筆者《<莊子>“精神”辨:石頭的世界》講題所期圖討論和分辨的。

 

在中山大學文學院方麵的演講,與(yu) 談教授嚴(yan) 整陣容中,有幾位在“台灣新莊子學”方麵扮演重要角色。其中,楊儒賓教授稍顯特殊。他屬於(yu) 牟門後學,曾經得列門牆,於(yu) 牟先生晚年台大哲學係客座期間,得以親(qin) 灸。可是他早些年主導實施的環繞傳(chuan) 統“自然”觀念和“身體(ti) 觀”等主題計劃,以及個(ge) 人的相關(guan) 著述,都體(ti) 現出不同於(yu) 牟氏心性論的視野和路徑。筆者也欣賞他《儒門內(nei) 的莊子》一書(shu) 。不過,在中山大學和清華大學演講期間,我們(men) 之間都多有爭(zheng) 辯,分歧的關(guan) 節點或許在於(yu) :楊儒賓更多地著眼於(yu) 打通《莊》、儒之間,而我則刻意凸顯《莊》、儒之間的張力。他詮釋《莊子》和莊子學的“形氣主體(ti) ”觀念,具有創發性,也根本不同於(yu) 牟先生絕對而超越的心性主體(ti) ,可是他討論儒、道工夫入路方麵的“形上”關(guan) 切和“本體(ti) ”追求,似乎又彰顯出牟先生的影響亦不可以小覷。筆者則更傾(qing) 向於(yu) 《莊子》和莊子學的“內(nei) 在論”闡釋,這在某種意義(yi) 上也包含有策略性的考量,我認為(wei) 《莊子》可以提供某種思想資源,檢討、批判、鬆動或曰稀釋儒家曆史上屹立不動且牢不可破的,和權力體(ti) 製與(yu) 等級秩序相關(guan) 聯的“人類學建製”。針對狂熱民族主義(yi) 的文化批判是筆者近年來思考與(yu) 寫(xie) 作的聚焦點之一,同時也構成筆者《莊子》詮釋的基本關(guan) 切。

 

《<莊子>“精神”辨:石頭的世界》,算是一個(ge) 比較新穎的講題。筆者提供中山大學文學院的相關(guan) 文稿,超過五萬(wan) 言。其核心意旨則關(guan) 涉到能否以及如何使得曆史上被邊緣化的一條區別於(yu) 儒家心性論的“靈性”脈絡,重新顯題化。下邊試圖抽引出幾個(ge) 要點:

 

1.筆者認為(wei) ,《莊子》思想或者說《莊子》“精神”論,是全然區別於(yu) 儒家心性論的另一條脈絡。《莊子》思想和儒家心性論分別形塑了中國曆史文化中兩(liang) 種不同的“精神”或曰“靈性”傳(chuan) 統,影響中國社會(hui) 生活的側(ce) 麵、途徑及其後果,亦很不相同。因而,我們(men) 不可以套用儒家心性論的語詞和範式講論《莊子》。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老》《莊》思想中根本不存在儒家意義(yi) 上“性與(yu) 天道”和“心性”之間的理論架構。《孟子》所謂“盡心知性知天”,可以說體(ti) 現出儒、道思想早期的一個(ge) 重要分叉。《老》《莊》決(jue) 然沒有或者說斷然拒絕把“性”與(yu) 主觀心識相關(guan) 聯,無論是“人性”還是“物性”。遺憾的是,現時代附會(hui) 儒家心性論詮解《老》《莊》,可以說是一種相當普遍的路數。

 

2.現代語詞中的“精神”一語,是由日本引進,日人以《莊子》外雜篇的“精神”語詞翻譯“spirit”,此翻譯亦意味著同時引進了西方思想脈絡中“spirit”背後心(精神)與(yu) 物(靈魂與(yu) 肉體(ti) )二元對立的基本預設,並且適如“形而上學”一語的轉譯和引進,現代漢語中預設二元區分的“精神”一語,極大地影響到現代漢語境遇中的中國思想文化闡釋;純粹從(cong) 主觀心智(心知)的層麵詮解《莊子》書(shu) 中的“精神”概念,就是一個(ge) 突出的範例。而事實上,《莊子》所謂“精神”,絕對不可以歸屬於(yu) 某種狹隘的主觀意識。從(cong) 根源上說,“精神”乃是“道法自然”之“道-氣”本身所具有的某種原初的、本真的,川流不息的,貫通於(yu) 天地萬(wan) 物並且永不枯竭的動能。人的主觀意識(心),即便是在理想的狀態下,也隻是此種動能之生成和湧現的某種表現而已。與(yu) 此相關(guan) 聯,《莊子》也諄諄告誡我們(men) ,種種主觀的分別與(yu) 執取,會(hui) 遮蔽事物自然而然的本來麵目,導致偏激、割裂,自以為(wei) 是。

 

3.《莊子》“道-氣”論本質上屬於(yu) 一個(ge) 動力學結構。其所要回答的最根本且構成特色的問題在於(yu) :那個(ge) 貫通天人之間,決(jue) 定宇宙萬(wan) 物生成及其秩序的動能,究竟是什麽(me) ?這也是《莊子》“精神”一語所期圖表述的。“精神”出自外雜篇,可是由“精”而“神”而“精神”,這是貫通《莊子》書(shu) 的深層邏輯線索。不同於(yu) 後世禪宗境界形態的“非心非物”,亦不同於(yu) 儒家境界形態的“亦心亦物”,《莊子》“精神”說體(ti) 現為(wei) 某種存有論層麵的、徹底的心物一元論;並且就東(dong) 西方哲學發展而言,《莊子》所體(ti) 現的觀念形態也是獨一無二的,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觸碰和突破哲學史上“心(精神)物之間”這個(ge) 似乎難以超越的瓶頸。在《莊子》那裏,氣與(yu) “精神”本質上是同一的,我們(men) 甚至於(yu) 不可以說“精神”是氣的某種屬性,而隻能夠說“精神”是氣的某種形態、樣態、狀態,某種精純的、純粹的、湛然的狀態。氣當然具有物質性,或者說具有空間廣延性;可是,氣最底層的存在方式,排除了任何形質方麵的滯礙,而成為(wei) 某種“精而又精”的,周流遍在的,生成創造的潛能,這就是“精神”。在《莊子》思想中,可以說全然不存在廣延與(yu) 精神的根源性對立。縱觀中西哲學史,應該說《莊子》“精”“氣”“神”“精神”等觀念所表述的宇宙動力學結構,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思考方式。

 

4.《莊子》“通天下一氣耳”的世界,乃是生成衍化的世界,也是真正“連續性”的世界。“精”“氣”“神”“精神”,首先是標示“一氣”的變化與(yu) 演化形態,此種演化出入於(yu) 隱顯、幽明、動靜、有(形)無(形)之間,或許重要且構成實質的首先在於(yu) :其間不存在任何質的斷裂,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精神”與(yu) 自然之間。《莊子》如何由廣延的“氣”講出“神”、“精神”?這才是一個(ge) 關(guan) 涉到中西方思維方式之差異的根本性問題。《莊子》可以說形構出中國思想史上第一個(ge) “氣”一元論的理論形態。和那種粗俗的“唯物論”氣論解讀根本不同,作為(wei) 一種連續性存有論,氣一元論最核心的意旨恰恰在於(yu) 全然否棄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精神與(yu) 物質之間的二元區分和斷裂。在此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隻能夠說非心非物,亦心亦物:精神說到底是“物質的”(氣的某種狀態),物質說到底也具有“精神性”。“精氣神”之“精”,是形態意義(yi) 上的概念,指的是“小之微”;“神”則是功能屬性意義(yi) 上的概念,指的是生成變化的無限潛能和動能。最有趣的是:仍然具有廣延空間形態的“小之微”之“精”,而“精而又精”,致於(yu) “至精”,便已然實現由質量向能量(動能)的轉換,由“精”而“神”而“精神”,此乃構成“連貫性”存有的關(guan) 鍵性環節。《莊子》那裏也不需要“世界靈魂”“絕對精神”什麽(me) 的,並且也根本不同於(yu) “泛神論”。“物”就是“氣化”生成之物,並不是什麽(me) “精神”的顯現,也用不上謝林所謂“無意識的理智”;天地萬(wan) 物乃是氣化流行視域下“實實在在”的“物”,是廣延和占據時空之物。占據時空的廣延之物是“道”(無限潛能)的現實化。

 

5.《莊子》的“道-氣”一元論,不隻是不存在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精神與(yu) 物質的二元區分與(yu) 斷裂,也不存在儒家意義(yi) 上“大體(ti) ”與(yu) “小體(ti) ”一類區分與(yu) 斷裂。“道-氣”論的世界隻能夠說是非心非物且亦心亦物的,或者說非精神非物質且亦精神亦物質的:“精神”說到底是“物質的”(氣的某種狀態及其功能),而氣化流行的世界也無往而非體(ti) 現出“精神性”。由此所生成和呈現的世界是“世俗的”,也是“屬靈的”;是草木山水井然森然的,也是恍惚、朦朧,出沒於(yu) 有無、虛實之間(傳(chuan) 統山水畫中常常以雨霧、雲(yun) 氣渲染之),且充滿“靈性”的;是衣食生計攸關(guan) 的,也是性情的——《莊子》式的“性情”也不可以等同於(yu) 魏晉名士那類有些做作的狂放,前者在“道術為(wei) 天下裂”的時代具有更為(wei) 明確的政治和文化、文明指向,這首先關(guan) 涉到拒斥和批判那種孜孜於(yu) 以某種既定的、維護某個(ge) 集團利益關(guan) 係的社會(hui) 尺度去幹涉、規約、宰製他人;而主張讓魚兒(er) “相忘於(yu) 江湖”,無拘無束,暢然遨遊。後世皇權帝國中人們(men) 已經很難感受到此種意境。此種“靈性”的境界或曰世界,首先是在傳(chuan) 統書(shu) 畫藝術方麵有生動的體(ti) 現;極少數遠離官場汙穢的士人亦可能有所感悟。另一方麵,在關(guan) 涉於(yu) 百姓生活的傳(chuan) 統醫藥、氣功養(yang) 生、民間匠人技藝方麵,一種身心一元的,拒絕“大體(ti) ”“小體(ti) ”之區隔的,具身的和嵌入性的“靈性”傳(chuan) 統,始終得以維係,並且在民間信仰中以某種神話象征表現出來。

 

我另一個(ge) 環繞《老》《莊》的講題,《<老><莊>道論的幾個(ge) 問題》,首先是針對有關(guan) 《老》《莊》之“道”與(yu) 道論的實體(ti) 化闡釋。簡單地套用西方“本體(ti) 論”(形而上學)範式,遭遇傷(shang) 害最嚴(yan) 重的傳(chuan) 統經典,莫過於(yu) 《老子》。五十年代後內(nei) 地有所謂《老子》思想屬於(yu) “唯物”還是“唯心”之曠日持久的爭(zheng) 辯(許多名家學者參與(yu) 其間)。應該說,“道”的實體(ti) 化闡釋迄今仍然居於(yu) 某種主流地位。在清華大學環繞牟先生所引發的思想範式轉型的演講中,筆者有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有否出現‘形而上學’”的專(zhuan) 門討論。在我看來,早期中國思想無論是陰陽五行說,《老》《莊》“道-氣”論,還是《周易》,都壓根兒(er) 不存在“物理學”與(yu) “後物理學”一類區分,傳(chuan) 統思想中“形而上學”思考方式的出現,要遲至受到佛教影響的,明確區分“然”與(yu) “所以然”的程朱理學。

 

關(guan) 於(yu) 《老》《莊》“道-氣”論,我也特別是深入而具體(ti) 地解析《老子》所謂“大象無形”與(yu) “大方無隅”。相關(guan) 闡釋凸顯《老》《莊》思想或《老》《莊》“道-氣”論的內(nei) 在性品格。原則上,儒、道兩(liang) 家的世界觀和宇宙觀都是以“內(nei) 在性”為(wei) 基調的:儒家主張人作為(wei) “社會(hui) 人”的內(nei) 在性,《老》《莊》則堅持人作為(wei) “宇宙人”的內(nei) 在性。我不認為(wei) 《老》《莊》“道-氣”論可以在超越的層麵得到闡釋。“超越”一語若運用於(yu) 《莊子》也隻能夠是就“道”的整體(ti) 涵蓋性相對於(yu) 具體(ti) 事物的時空有限性而言,是橫向的而非縱向的——“道”/“精-神”(精神)作為(wei) 整體(ti) 的、連續的、貫通的,無所不在而又不為(wei) 具體(ti) 形物、器物所滯限的潛能、動能,相對於(yu) 具體(ti) 人與(yu) 器物而言是“超越的”,這是發生在“宇宙”之內(nei) ,並不具有“超時空”的指向。“道”不是本體(ti) 、實體(ti) 、形式、理念,諸如此類。相關(guan) 的,就是凸顯《老》《莊》思想徹底連續性的思考方式,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有”“無”、“顯”“隱”(“在場”與(yu) “缺席”)之間。把“道-氣”論歸結於(yu) “顯”“隱”之間,某種意義(yi) 上是把“有”“無”歸結於(yu) “有形”與(yu) “無形”。“有”固然是指稱有形質的具體(ti) 器物,可是“無”卻不可以等同於(yu) 本體(ti) 、實體(ti) 、本源等等。《老》《莊》思想的“有”與(yu) “無”,也特別關(guan) 涉到有形與(yu) 無形之邊際的隱微處。中國思想從(cong) 來沒有“無中生有”的思想範式。以“無”與(yu) “有”表述“道”(大道)與(yu) 天下萬(wan) 物的關(guan) 係,也隻能夠理解為(wei) 前分化與(yu) 分化、潛能與(yu) 現實、無形與(yu) 有形之間。並且“道”的形態可以是無形而有“象”的。

 

“本”和“根”也出現於(yu) 《老子》。此所謂“本根”,恰恰是不確定的,是“遊移不定”的,也是非限定的:既不可以在有形(形體(ti) ,空間)的意義(yi) 上限定它,也不能夠在邏輯或抽象本質的意義(yi) 上限定它,更不能夠等同於(yu) 西方形而上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實體(ti) ,諸如此類。更重要的或許在於(yu) :它與(yu) 有形世界之間是連續的,它是無形之“有形”或者說“有形”之無形,這也就是《老子》所言“惚兮恍兮”“恍兮惚兮”。其與(yu) 有形世界之間的差異是程度的(密度的)而非實質的,因為(wei) 說到底它仍然屬於(yu) 這個(ge) “現實”而“具體(ti) ”的世界:既不超越,也不抽象,實際上也無所謂神秘可言。《老子》《莊子》都是用“無”表述“無形”的世界。“無”並不是抽象的,“象”並沒有被抽離,隻是淡出或模糊於(yu) 我們(men) 感性官能,所以《老子》強調“其中有象”“其中有物”;相對於(yu) 感性官能而言,它隻能是“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它也絕非是亞(ya) 裏斯多德所謂“質料”,因為(wei) 它運動、轉化、生成,絕對不需要什麽(me) 外在的動力和形式。這也就是《老》《莊》所謂“道”或“道-氣”的世界。總之,“道”不具有任何西方哲學“形而上”的意涵,它既非抽象的,亦非超越的(超時空的)。

 

“有”“無”的世界乃是“顯”“隱”的世界。“顯”“隱”之間便構成中國人的世界觀(出沒,出入,掩映,聚散,呼-吸)。如果我們(men) 能夠真正深入中國思想的底蘊,那麽(me) 就會(hui) 發現,“生存還是毀滅”這個(ge) 西方思想借助哈姆雷特之口表述出來的核心問題,居然被中國哲人輕而易舉(ju) 地繞開了,或者說消解了,決(jue) 定中國思想的核心問題絕對不是“存在與(yu) 虛無”。傳(chuan) 統中國人似乎也從(cong) 來沒有為(wei) 絕對“虛無”所困擾。一個(ge) “顯”與(yu) “隱”(隱顯)出沒的世界容不下“虛無”。顯與(yu) 隱亦可以表述為(wei) 可見與(yu) 不可見,有形與(yu) 無形,或者徑用《老子》的說法,表述為(wei) “有”與(yu) “無”。問題在於(yu) :中國典籍中所謂“隱”的不可見,不是性質的不可見,不是本質的(西方形而上學意義(yi) 上的)不可見,後者的(感官)不可見乃是相對於(yu) 理智的“可見”(可理解)。中國思想中“隱”的不可見,乃是程度的不可見,就是說它淡出了我們(men) 感性官能的範圍,卻仍然屬於(yu) 這個(ge) “有形的”、現實的世界。《老子》所謂“恍惚”正是旨在凸顯“有”“無”之際的隱微與(yu) 玄妙處:“恍惚”者既非有,亦非無;既是有,亦是無——非有而有,有而非有;非無而無,無而非無。

 

“大象無形”則處於(yu) 我們(men) 所能夠感知的邊際狀態,構成“有”“無”之間的漂移和恍惚。和頗為(wei) 流行的故弄玄虛不同,《老子》用許多身邊的喻象說明“道”的品性隨處可見,是可以模仿、依循的。“不離日用常行內(nei) ,直造先天未畫前”(王陽明語),是中國思想的一貫精神。“象”與(yu) “是”(係動詞)可以說表現出中西之間語言特征所導致的思維方式之根本性疏異。人們(men) 通常使用“表意文字”和“表音文字”區別漢語與(yu) 拚音化語言。所謂“表意”乃在於(yu) “以象表意”。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形象”似乎在表音文字構成本身找不到位置。 “象”什麽(me) (類比與(yu) 相似性)與(yu) “是”什麽(me) (同一性)有實質性差異。進一步,西方更有追問“是”本身“是什麽(me) ”的學問,於(yu) 是有ontology。“象”是類比的,“是”是邏輯的,同一的。嚴(yan) 格說來,“象”什麽(me) 不可能產(chan) 生西方哲學意義(yi) 上的本體(ti) 論,本體(ti) 論是排斥類比的,因為(wei) 類比一定關(guan) 涉到那個(ge) “象”或“現象”的世界;“象”什麽(me) 也一定包含有模糊性。原則上,“象”思維是遵循“類比邏輯”而非形式邏輯,也不會(hui) 衍生出以“同一性”為(wei) 前提的ontology。“是”的學問是現代引進的,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典籍的種種套解亦與(yu) 此有關(guan) 。

 

詮解者通常把“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說成是“道”是抽象的或超越的,是超出我們(men) 感官世界的。可是,毫無疑問,“夷”“希”“微”仍然屬於(yu) 現實時空中可以感知的特性,你當然不可以用“夷”“希”“微”表述概念、理念或其他所謂“形而上”存在或屬性。“道”確實屬於(yu) “‘形’而上”,“‘物’而上”,卻似乎不屬於(yu) “‘象’而上”,“象”當然屬於(yu) “感知”的範疇。某種意義(yi) 上,道可以說是有“象”而無“形”。中國文化本質上是“象”先“形”後,這區別於(yu) “形”先“象”後的西方文化。“形”先“象”後是以確定性和對象性為(wei) 前提的。對於(yu) 中國文化特別是《老》《莊》思想而言,“象”不隻是“形”的再現(“現象”“對象”),而可以是某種先於(yu) “形”的基源,或者說是生成、形構“形”的潛存。“象”先“形”後,也意味著可能性高於(yu) 現實性,流動、生成、湧現高於(yu) 物象、實存、具體(ti) ,主客交融先於(yu) 客觀指涉。毫無疑問,這種思維很難產(chan) 生邏輯學和經典科學。“大象”之“大”亦不與(yu) “小”對,因為(wei) 《老》《莊》亦以“小”“微”指稱“道”。“大象”之“大”在於(yu) 它不執定於(yu) 和拘限於(yu) 具體(ti) 的規定性,它是開放而非閉鎖的,包容而非排他的;它是萬(wan) 千形體(ti) 、形象、物象的根源,卻並不局限於(yu) 某種或某些具體(ti) 的物象,正是在後一個(ge) 層麵,它是不同於(yu) 萬(wan) 有的“無”,不同於(yu) 在場的缺席。“大象”也不是綜合意義(yi) 上的統攝與(yu) 包容,而是未確定意義(yi) 上的可能、潛能;不是縱貫意義(yi) 上的象征,因為(wei) 它並不指向更為(wei) 根本的本質、實體(ti) 、根源或別的什麽(me) 。由“大象”而物象,乃是一種同時性的展開,綻放。所謂“同時性”的,是說其間不存在“質”的斷裂和區隔,不存在“本體(ti) ”“現象”一類區分。“大象”當然亦屬於(yu) “現”出之象(雖然尚未進入具體(ti) 形象、物象),由此說來,它似乎屬於(yu) “現象”界;可是“大象”即為(wei) “根據”,即為(wei) “終極”,我們(men) 不可以於(yu) “大象”之後或之上尋求什麽(me) ,所以“大象”又根本不同於(yu) 主客二分或本體(ti) 與(yu) 現象二分意義(yi) 上的“現象”。

 

“大象無形”與(yu) “大方無隅”屬於(yu) 兩(liang) 個(ge) 層麵的問題。“大象無形”關(guan) 涉到“無形而有象”,比較特殊的是:《老子》亦把“道”歸屬於(yu) “無形而有象”的層麵。在筆者看來,這一點對於(yu) 我們(men) 理解《老子》《莊》之“道”和道論至關(guan) 重要;“大方無隅”則關(guan) 涉到具體(ti) 形物、器物的層麵。“無形而有象”是無所謂方、圓的,而具體(ti) 形物、器物則一定關(guan) 涉到方、圓。而從(cong) 另一個(ge) 方麵說,“大方無隅”乃是把道論的基本原則貫通到形物、器物的層麵:道的包容性、開放性是否可以在形物、器物的層麵有所體(ti) 現呢?

 

“方”“圓”“方圓”是傳(chuan) 統思想中重要的觀念和喻象,這首先是與(yu) “天圓地方”的宇宙論想象有關(guan) 。而“天圓地方”又直接關(guan) 涉到“規矩”, “規矩即應天地,舉(ju) 動順乎四時。”( 何晏《景福殿賦》)“仰取象於(yu) 天,俯取度於(yu) 地,中取法於(yu) 人。”(《淮南子 泰族訓》)孟子曰:“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離婁上》)依據孟子儒家,“規矩”乃是出自聖人竭其“目力”“耳力”,承繼“舊章”“先王之法”而確立的,用以厘定“方員(圓)平直”;且聖人通過確立規矩準則而造福於(yu) 後世,“不可勝用也。” (《離婁上》)。這與(yu) 《老子》二十七章所謂“善行無轍跡”適成鮮明對照。“大方無隅”實關(guan) 涉到“善行無轍跡”的哲學奠基。

 

“方”之為(wei) 方似乎首先關(guan) 涉到那個(ge) 所以為(wei) 方者,亦即那個(ge) 純粹的方,概念的方,形式的方,同一性的方。這個(ge) “方”意味著某種本質規定,同時也意味著成就、成形、具體(ti) 化和自我保存。如同任何具體(ti) 形物然,“方”本能地傾(qing) 向於(yu) 固守自己本性和具有排他性。《老》《莊》提出的問題是:“方”同時也可以包容“圓”嗎?這個(ge) 包容不止於(yu) 方中有圓,或圓中有方,如同曆史上的中國錢幣和建築所體(ti) 現的那樣。《老》《莊》提出的問題更根本:方是否可能同時鬆動、稀釋、塗抹自己的本質特性(隅),而成為(wei) “非方”?依據黑格爾的辯證邏輯,這也可以在“否定之否定”的轉化過程中理解,不過這不是《老》《莊》的意思。後者是說,我們(men) 當下就不可以執取和固守方之為(wei) 方。這也根本不同於(yu) 孔子所謂“隨心所欲不逾矩”。孔子所表述的是:矩(禮,禮製,禮法規範)是確定不移的,個(ge) 體(ti) 修為(wei) 達成的最高意境在於(yu) 使得“矩”徹底內(nei) 在化,不再體(ti) 現為(wei) 外在的規約和限定。而《老》《莊》所強調的是:那個(ge) 確定不移的方(矩),乃是根源於(yu) 、本源於(yu) 人的執取和建構,沒有“天經地義(yi) ”那回事兒(er) 。這也特別關(guan) 涉到“水”的喻象。“上善若水。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老子》第八章)水似乎缺少特定的“形式”,也具有最少的排他性,可以“隨方就圓”,“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

 

“方”在其內(nei) 在規定上同時可以包容“圓”嗎?這個(ge) 違反亞(ya) 裏斯多德邏輯學的追問,反映出東(dong) 方思維的某種非邏輯、反邏輯的本質特性。我們(men) 看種類繁多的曼陀羅圖形,其所表述的核心理念便是關(guan) 乎到“方”與(yu) “圓”之間的兼容和包容。不過,“大方無隅”這類直截的觀念性表述,大概也隻是出現在《道德經》。“方”如何可以不執取、封閉其自身,不固守、拘限於(yu) “方之所以為(wei) 方”的自性、本性,而同時向“圓”或別的什麽(me) 開放?這就關(guan) 涉到“恍惚”:“恍惚”之“方”,似方而非方;似方而非方,乃為(wei) “大方”。聽到這些,即便是辯證的黑格爾也會(hui) 緊蹙眉頭:這是亂(luan) 七八糟說了些什麽(me) ?因為(wei) 在黑格爾那裏,概念的辯證發展說到底,還是意味著精神的自我充實和獲取進一步的確定性。而《老子》的講論恰恰關(guan) 涉到塗抹、稀釋此種確定性。通常看到什麽(me) 黑格爾辯證法與(yu) 《老子》的比較等等,那都屬於(yu) 不明就裏的說法。

 

“大象無形”與(yu) “大方無形”也寓涵一種操守和行為(wei) 方式,“生而不有,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老子》五十一章),作為(wei) 所有根據的“根據”,道不自恃,不專(zhuan) 橫,也根本不同於(yu) 上帝一類的統禦者;當然,《老》《莊》道論也迥異於(yu) 海德格爾“存在”論,後者要著力凸顯人作為(wei) “此在”的優(you) 越性和優(you) 位性。《老》《莊》之道特別是《莊子》之道,向多樣性開放,向所有“存在者”開放,並且“每下愈況”,一視同仁。道進入多樣性、具體(ti) 性、經驗性的世界,而又不為(wei) 多樣性和具體(ti) 性所切割,所滯礙。它不舍棄,不選擇,不固化,不提供某種等級尺度,擁抱一切也包容一切。與(yu) 道同遊首先便意味著超脫於(yu) 某種特定的視域、角度、立場和利益糾葛,不可以自以為(wei) 是,不可以一味地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更不可以依據自己確立的尺度而動輒指斥他人“非人也”。

 

在筆者看來,“大象無形”“大方無隅”等等的闡釋也可以引申出另類“後現代”,此種“後現代”並非一味衷情於(yu) 斷裂和碎片化,可是同樣可以具有某種“解構”的效用:針對一種以權力和權勢等級為(wei) 中心的文化和意識形態的解構(或曰鬆懈),無論後者是以“主義(yi) ”、“儒家”或別的什麽(me) 名義(yi) 。從(cong) 西周的“禮儀(yi) ”“威儀(yi) ”到孔子的“禮”,均屬於(yu) 不可移易的規矩(方圓);秦漢以下儒、法綜合,更確立無往而不覆蓋的“禮法”製度,並且兩(liang) 千多年間無可改易、疑議、異議。《老子》所謂“大方不割”“大方無隅”,在後世也隻是落實於(yu) 某種應付世事的圓融機巧、應變與(yu) 權謀,現時代此方麵更有大規模炒作。而《老》《莊》相關(guan) 思想深刻、深度的層麵,亦即關(guan) 涉於(yu) 批判、解縛與(yu) 鬆懈諸種政治和倫(lun) 理之嚴(yan) 苛和宰製的指向,基本上並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這是殊可悲哀的。

 

三、《莊子》“道-氣”論與(yu) “後牟宗三”的幾點思考

 

我認為(wei) 有三個(ge) 因素特別影響到牟先生的思想理論建構:一是,牟先生強調“時代的感受”,這也特別與(yu) 1949的天地巨變有關(guan) 。他曾經從(cong) 韓非子法家一路講到蘇俄體(ti) 製,顯然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理不勝“情”,理不勝“氣”,理不勝“物”的時代;他並且以一切皆“物化”的“物量精神”表述時代氛圍。相關(guan) 的,牟先生六十年代以後創作高峰時段的理論開拓,乃是自覺地以闡釋心、性、理的“立體(ti) ”工夫為(wei) 己任;二是,學術進路方麵,牟先生主要是針對乾嘉考據學和“五四”以後新考據學。可是在反對對象化和實證化的同時,他卻一味地向內(nei) 收縮,不僅(jin) 脫離傳(chuan) 統思想的“廣大悉備”,而且也盡力剝落宋明心性論中的經驗性因素,這也特別表現於(yu) 他在嚴(yan) 判“形而上”與(yu) “形而下”的前提下詮解張載氣論,以及對於(yu) 朱熹以“氣之精爽”言心的激烈批評;三是,牟先生早年接受邏輯實證主義(yi) 的影響和訓練,進而走向康德意義(yi) 上的知性分解,六十年代後則超越於(yu) 知性分解而走向所謂“道德的形上學”建構。“普遍主義(yi) ”構成他傳(chuan) 統思想詮釋的基調。此種普遍主義(yi) 既遠離傳(chuan) 統思想的“經驗理性”範式,亦反對康德調和於(yu) 理性(知性)與(yu) 經驗之間,並且也根本沒有謝林、黑格爾等人的“自然哲學”旨趣。上述諸種因素的組合,使得牟先生的心性論闡釋似乎很難避免“孤懸的理性體(ti) ”一類指責。

 

11月13日在中山大學文學院題為(wei) 《引進康德詮釋“中國哲學”:成果與(yu) 限製——以牟宗三為(wei) 例》的演講中,筆者給出一個(ge) 關(guan) 於(yu) “中國現代哲學”的整體(ti) 論斷:我們(men) 今天所謂“中國現代哲學”,就思想實質而言,均是止步於(yu) “現代”門檻,形態上屬於(yu) “前現代”的、中文學科語境中的“近代哲學”。[i]這主要是說:“‘中國現代哲學’的核心意旨,仍然可以歸結於(yu) 關(guan) 於(yu) 世界統一性的某種闡釋,特別是關(guan) 涉到‘天’‘人’之間統一和諧(天人合一)的某種論證。這一點可以說是概莫能外。現代人‘無根’的生存狀態,現代人的生存感受(焦慮)及其意義(yi) 結構,全然沒有進入所謂‘中國現代哲學家’的視域。”

 

在筆者看來,中國哲學未來發展所麵臨(lin) 的挑戰之一,就特別關(guan) 涉到如何擺脫哲學家們(men) 的自說自話,真實地麵對現實種種文化衝(chong) 突和生命個(ge) 體(ti) 的生存境遇。在中山大學期間,一個(ge) 閑談中容易被忽視的細節令我興(xing) 奮:幾位教授閑談中,會(hui) 非常自然地把《莊子》氣論與(yu) 個(ge) 人的價(jia) 值選擇、時事與(yu) 政治評論、人物品評,甚或是某件具體(ti) 事務及其決(jue) 定的考量等等,聯係起來。《莊子》氣論似乎已然進入生活,成為(wei) 某種發生實際影響的“規範性”因素,這似乎與(yu) 我們(men) 通常聽到的有關(guan) 聖賢話語之煌煌大言迥然不同。“氣”,這個(ge) 中國古代哲人特別注意到的,與(yu) 呼-吸[ii]、水氣、霧氣、靄氣、煙雲(yun) 之氣[iii]等等相關(guan) 聯的,總是漂移流動的,常常處於(yu) 可見與(yu) 不可見、有(形)與(yu) 無(形)之隱微處的,貫通天人之間的某種“質素”,後世廣泛地進入各種文化語匯和語境,由自然而生命而精神而審美。明唐誌契《繪事微言》曰:“蓋氣者有筆氣,有墨氣,有色氣;而又有氣勢,有氣度,有氣機。此間即謂之韻,而生動處,則又非韻之可代矣。生者生生不窮,深遠難盡;動者動而不板,活潑迎人。要皆可默會(hui) ,而不可名言。” 清唐岱《繪事發微》:“畫山水貴乎氣韻。氣韻者,非雲(yun) 煙霧靄也,是天地間之真氣。凡物無氣不生,山氣從(cong) 石內(nei) 發出,以清明時望山,其蒼茫潤澤之氣,騰騰欲動。故畫山水以氣韻為(wei) 先也。”  這裏說的是繪畫,卻指向捕捉天地(山水)之生機(“真氣”,能量),並且推進到可見與(yu) 不可見的臨(lin) 界處。《管子 樞言》:“生者以其氣。” 這應當與(yu) 呼吸有關(guan) 。天、地也要呼吸,《莊子 齊物論》:“大塊噫氣,其名為(wei) 風。”《考工記 總目》:“地有氣。”《左傳(chuan) 昭公元年》:“天有六氣。”《禮記 月令》:“孟春之月,天氣下降,地氣上升。”《黃帝內(nei) 經 素問》:“天地氣交,萬(wan) 物華實。”《外經微言》:“天之氣下降者,即天之氣呼出也。地之氣上升者,即地之氣吸也。”“天氣”因時變化,而有“節氣”“春氣”“夏氣” “秋氣”“冬氣”等等。[iv]“氣”又貫通於(yu) “(心)誌”與(yu) “(身)體(ti) ”,《孟子 公孫醜(chou) 上》:“夫誌,氣之帥也;氣,體(ti) 之充也。” 偏重精神意蘊的“氣度”與(yu) 關(guan) 涉到自然材質命限的“氣數”“氣運”,也都可以通天人而言之。[v]“氣”亦大量地運用於(yu) 表述人的心理和情緒意向。[vi]

 

《莊子 知北遊》:“通天下一氣耳。”[vii]“通天下”一語,說明天地之間乃是“氣”(有)的充滿。學人們(men) 常常以“有生於(yu) 無”“無中生有”說《老》《莊》,實際上正是《老》《莊》特別是《莊子》,徹底排除了絕對的“無”(虛無,虛空),《老》《莊》的世界乃是“有(形)”與(yu) “無(形)”、“顯”與(yu) “隱”(在場與(yu) 缺席)之間徹底連續性的世界。此方麵大儒張載對於(yu) 莊子的批評亦有根本性的誤解,實際上就有無、虛實、顯隱、動靜、聚散之一體(ti) 貫通而言,他與(yu) 《莊子》之間本無二致。需要特別指出的是:《莊子》“通天下一氣耳”並不隻是存有論陳述,而是涵蓋生活世界的方方麵麵。回到先秦氣論,同時意味著回到四時陰陽,山川草木,花鳥魚蟲——《莊子》書(shu) 中有很多生動而細節的描述,也意味著回到現實中“息息相關(guan) ”“感同身受”的生活情境、處境。“氣”是感性的,具體(ti) 的,細微、精微的,無所不在亦“無孔不入”的,可是它似乎又不粘滯於(yu) 某個(ge) 或某種感性和具體(ti) 。所謂“內(nei) 在超越”首先可以從(cong) 氣論方麵講,氣勢,氣象,氣度,氣節,氣概,氣魄,氣派,氣質,氣氛,氣韻,風氣,勇氣,義(yi) 氣,豪氣等等,這些似乎都關(guan) 聯於(yu) 某種感性具體(ti) ,可是亦不拘限、粘滯於(yu) 某種或某些感性具體(ti) ,而指向某種似有似無,亦主亦客,亦心亦物,“亦內(nei) 在亦超越”的界域。這就是中國人的世界觀。

 

當然,回到先秦氣論,也不是(不可以亦不可能)意味著否棄後世的思想演化及其成果。立足於(yu) 現時代,我們(men) 不僅(jin) 需要麵對和審視宋明理學、心學的發展演化及其成果,也必須同時認真麵對和消化前輩哲人的現代闡釋,特別是熊、牟師徒嘔心瀝血的理論開拓及其建構。牟先生可以說對於(yu) 傳(chuan) 統“心學”有某種精致的、創發性的,凸顯哲理意蘊的闡釋。綜合於(yu) 氣論與(yu) 心學之間,同時也必須包含綜合於(yu) 傳(chuan) 統氣論與(yu) 現代“新心學”之間的環節。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可以說,綜合傳(chuan) 統氣論與(yu) 心學、新心學的發展成果,是我們(men) 必須麵對的最艱深的理論課題。

 

關(guan) 於(yu) “後牟宗三”的儒、道思想和中國哲學闡釋,我希望特別指出以下幾點:

 

1.我們(men) 必須重新麵對中國思想的“原生態”。此所謂原生態,指的是遭遇佛教影響和改造之前的思想形態或樣態,此種思想形態或樣態也特別與(yu) 先秦氣論有關(guan) 。就主導性基調而言,可以說此種思想形態或樣態,不是抽象的,而是具體(ti) 的;不是理性的,而是經驗的;不是“超越”的,而是“內(nei) 在”的;不是“實體(ti) ”的,而是過程的;不是“心性”的,而是“形氣”“血氣”的;不是“自我”圓滿的,而是“大化流行”“生生”變易的;不是“孤懸”的,而是時空場所處境的,具體(ti) 的、具身的、活動的、行為(wei) 的,“即用即體(ti) ”的。

 

2.引進或者說回到先秦氣論,也就意味著引進過程性、場所性、具體(ti) 性、差異性、個(ge) 體(ti) 性、具身性,意味著解構或曰挑戰那個(ge) 超越而純淨的,圓滿自足的,似乎可以與(yu) 人的具體(ti) 生存和具體(ti) 生活情境了無牽涉的“心性主體(ti) (本體(ti) )”。此方麵,我們(men) 必須回到王船山所謂“氣外無虛托孤立之理”(王船山《讀四書(shu) 大全說》)。落實到心性論界域,此所謂“氣”關(guan) 涉到與(yu) 身體(ti) (血氣)相關(guan) 聯的氣稟、氣質,也關(guan) 涉到具體(ti) 而特殊的生活情境、處境。從(cong) 《莊子》“道-氣”論到王船山“理-氣”論,是一條值得特別發掘的思想線索。

 

3.和上一點相關(guan) 聯,氣論也關(guan) 涉到人的有限性。這一點《莊子》、王船山等均有專(zhuan) 門論述,其中也特別關(guan) 涉到“天”“人”之間。《莊子 大宗師》:“知天之所為(wei) ,知人之所為(wei) 者,至矣。”王船山主張明確區分“天道之本然”與(yu) “在人之天道”,“天道之本然是命,在人之天道是性。性者命也,命不僅(jin) 性也。”(《讀四書(shu) 大全說》)天道對於(yu) 人有所“命”,可是“性”作為(wei) “在人之天道”一定受到“氣化”“氣質”“氣稟”以及具體(ti) 生活處境、情境等等的限定,沒有“性與(yu) 天道”之間一體(ti) 暢通那回事兒(er) 。這一點具有認知和倫(lun) 理的雙重意涵。在一個(ge) 缺乏知識論嚴(yan) 謹性的思想傳(chuan) 統中,知識論意義(yi) 上的狂妄更容易流於(yu) 虛假和荒誕,在“大躍進”“文革”等等瘋狂的時代,我們(men) 不是每日裏都在宣稱和叫喊已然把握和掌控“客觀規律”“曆史規律”嗎?在倫(lun) 理意義(yi) 上,人們(men) 似乎認為(wei) 隨口宣稱“天人合一”乃是我們(men) 思想文化及其傳(chuan) 統的特權,這是殊可悲哀的!在中山大學文學院11月12日的演講中,我也特別講到“‘道’不可以‘內(nei) 在化’”[viii],亦即《老》《莊》之“道”,不可以全然轉化為(wei) 我們(men) 的知識和名言,“道”的幽深、冥暗、玄遠永遠包含有我們(men) 不可以企及的麵向。這本是《老》《莊》諄諄教導我們(men) 的,可是人們(men) 似乎總是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老》《莊》所劃定的也隻是“感知”的界域,隻要我們(men) 轉向“心知”“直覺”“逆覺體(ti) 證”等等,“道”“天”“天道”等類俱可以輕而易舉(ju) 地入我們(men) 囊中。這其中隱含一個(ge) 巨大而荒誕的認識論誤區:似乎認為(wei) 隻要撇開西方認識論意義(yi) 上的嚴(yan) 謹和複雜性,我們(men) 就可以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的相關(guan) 討論也特別是針對儒家“性與(yu) 天道”的義(yi) 理結構,《老》《莊》那裏壓根兒(er) 不存在“性與(yu) 天道”一類的義(yi) 理結構,所以也不可以套用儒家心性論的範式詮解《老》《莊》

 

4.立足於(yu) 《莊子》和莊子學,如何闡釋“一多”關(guan) 係?這是一個(ge) 複雜的問題。“後形而上學”意味著否棄大寫(xie) 的“一”,或者說“一”不可以繼續扮演某種相對於(yu) “多”的統攝、決(jue) 定、規範性角色。“台灣新莊子學”體(ti) 現出某種向遠古神話伸延的趨向,至少目前看來,這類敘事仍然保持有某種“感性”特征,並沒有走向抽象化;要知道,西方傳(chuan) 統形而上學的基本預設與(yu) 對於(yu) 早期神話的抽象化敘事關(guan) 係甚大。在中山大學的演講中,我也特別提及:就總體(ti) 而言,《莊子》思想屬於(yu) 某種“經驗-理性主義(yi) ”,諸如“神秘主義(yi) ”“非理性主義(yi) ”等等歸類均屬於(yu) 誤判。“經驗”是指《莊子》思想體(ti) 現時空界域內(nei) 宇宙論意義(yi) 上的徹底“內(nei) 在性”;“理性”則是指就總體(ti) 而言,《莊子》視域中的世界乃是秩序的、和諧的、“大美”的,其中也並不排除新奇和湧現。說得明確些,《莊子》思想並沒有徹底消解那個(ge) “一”,在此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似乎不可以把《莊子》簡單地歸屬於(yu) “後現代”。此方麵還是王船山表述的好:“陰陽者,太極所有之實也。凡兩(liang) 間之所有,為(wei) 形為(wei) 象.為(wei) 精為(wei) 氣,為(wei) 清為(wei) 濁,自雷風水火山澤以至蜎孑萌芽之小,自成形而上以至未有成形,相與(yu) 氤氳以待用之初,皆此二者之充塞無間,而判然各為(wei) 一物,其性情、才質、功效,皆不可強之而同。”(王船山《周易內(nei) 傳(chuan) 》)陰陽二氣相摩相蕩之間,已有“其必然之理勢”(王船山《張子正蒙注》),卻同時並不排除且卓然成就了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性情、才質、功效”等諸方麵的差異性。我亦希望指出另一個(ge) 要點。《莊子 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wan) 物有成理而不說。” 問題的關(guan) 鍵在於(yu) :天地之“大美”,四時之“明法”,萬(wan) 物之“成理”,都並不可以推導出人類學建製意義(yi) 上的“天經地義(yi) ”,這也是《老》《莊》道論與(yu) 儒家思想之間的根本區別。《老子》二十七章:“善行無轍跡。” 這首先是針對統治者而言,相關(guan) 論述也特別關(guan) 涉到“上德不德”。王船山詮解“上德不德”:“老氏所謂‘上德不德’者盡之矣。德至於(yu) 無傷(shang) 人而止矣,無以加矣。乃天下之居德以為(wei) 德者,立為(wei) 德教,思以易天下,而矯其性者拂其情,則其傷(shang) 人也多矣。”“帝王之道,止於(yu) 無傷(shang) 而已。”(王船山《莊子解 徐無鬼》)這背後的預設是確信民眾(zhong) 依據其天然、自然的“知”與(yu) “能”,完全可以自我組織和協調,“夫民,則無不確乎能其事者:農(nong) 自能耕,女自能織,父子自親(qin) ,夫婦自別;忘乎所以然而能自確,害自知遠,利自知就。”(《莊子解 應帝王》)這也是主張“無為(wei) ”政治的前提。相關(guan) 思想,王船山《莊子解》似乎較比《莊子》表述的更為(wei) 明確、透徹。

 

“一”的要旨恰恰在於(yu) “不一者乃一也”,此方麵“人”之道,“物”之道,“天之道”乃“一”以貫之,“鳥獸(shou) 自成其群,草木自長其類,各相為(wei) 體(ti) 而不淆雜。”(《莊子解馬蹄》)“人莫不在宥於(yu) 天,而各因仍於(yu) 其道”,“物之自治者,天之道也”(《莊子解在宥》)。落實到帝王之道, “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莊子 應帝王》)“無見得”,“虛而已” ,亦即所謂“無轍跡”;相反的情形則是“以己之德而使天下順之安之,興(xing) 其治化,是亦以德冒天下,而德衰矣。”(《莊子解 繕性》)“上德不德”並不全然排斥“治”與(yu) “一”,《莊子 天地》:“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wan) 物雖多,其治一也。” 所謂“其化均也”應詮解為(wei) 無所偏私。無所偏私亦即成就和包容萬(wan) 事萬(wan) 物的多樣性、豐(feng) 富性和差異性。由此說來,“其治一也”並不排斥、排除和消解差別、差異之“多”;“一”並不意味著“整齊劃一”,強物就我,強人就我,並不意味著強製、限製、宰製。“一”的角色也不是決(jue) 定者,統禦者,而毋寧說是某種柔性的協調、引導者,是謂“為(wei) 而不恃,長而不宰”。這當然屬於(yu) 理想性的“玄德”,“無為(wei) 為(wei) 之之謂天,無為(wei) 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wan) 不同之謂富”(《莊子 天地》),此種“德”“大”“寬”“富”,我們(men) 的曆史中從(cong) 來沒有出現過。“選則不遍,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莊子 天下》)任何“選”與(yu) “教”都意味著排斥某種經驗性、偶然性、個(ge) 體(ti) 性的因素,甚而動輒指斥他人為(wei) “禽獸(shou) ”,為(wei) “非人”。這仍然是我們(men) 現時代通行的思維和論說方式。“無遺者”的大道包容,當然是某種高度理想性的文化理念,可是我們(men) 不可以忽視其中所包含的,針對於(yu) 宰製、專(zhuan) 製的批判性意涵。

 

5.怎樣定位儒、道工夫修養(yang) 意義(yi) 上的“經驗”?這是筆者演講現場與(yu) 談教授和討論者幾次提出的問題,特別是在清華哲學研究所的演講中,有非常激烈的論辯。如果說傳(chuan) 統陰陽五行、氣論和《周易》係統都不存在“物理學”與(yu) “後物理學”的區分(這關(guan) 涉到筆者給出的論斷),那麽(me) 先秦儒家意義(yi) 上的心性修養(yang) ,《莊子》意義(yi) 上的“心齋”“坐忘”等等,是否包含有某種“後心理學”的“形而上”界域?該問題的確對於(yu) “內(nei) 在論”的詮釋構成問題與(yu) 挑戰。完全否認這一點可能對於(yu) 中國思想傳(chuan) 統構成傷(shang) 害,盡管傳(chuan) 統工夫論並不可以等同於(yu) 現時代的誇誇其談。現時代討論工夫論,首先關(guan) 涉到彰顯儒、道思想“即哲學即宗教”的特性,亦即儒、道思想具有某種不同於(yu) 後設哲學或倫(lun) 理學理論的麵向;可是,恰恰這一點在現時代遭遇到空前挑戰。原則上,時下通行的講法,無論是“本體(ti) ”論還是“工夫”論,似乎都難免流於(yu) 某種“後設”解析。有一點更是大可以悲哀的,人們(men) 似乎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隻需要把“工夫”一語塞擠進文論,還有“生命”“體(ti) 悟”什麽(me) 的,就足以表明儒、道思想不是後設的,而是規範的,實踐的,“生命的”。無論如何,筆者當然承認儒、道“工夫”主體(ti) 轉化的宗教性意涵及其嚴(yan) 肅性,還有與(yu) 諸種誇誇其談了無牽涉的莊嚴(yan) 感和沉重感。隻是我並不認為(wei) 存在某種牟先生意義(yi) 上(大體(ti) 上亦屬於(yu) 宋明心學意義(yi) 上)“一了百了”的“證體(ti) ”工夫,現實中誰人真實體(ti) 會(hui) 到和體(ti) 現出此種意境?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否認和排除熊、牟等前輩擁有某種深切的生命體(ti) 驗和體(ti) 悟,這與(yu) 心體(ti) 性體(ti) “一了百了”的“登頂”實踐全然是兩(liang) 回事兒(er) ;原則上也不存在現時代常常流於(yu) 某種賣乖取巧的“當下即是”。

 

幾乎打從(cong) 三十多年前進入當代新儒學脈絡開始,我就批評新儒學的概念化、知識化取向;不過,此次在中山大學和清華大學的兩(liang) 次環繞牟先生思想的演講中,我對於(yu) “牟學”的反省毋寧說轉向另一個(ge) 方麵或另一種麵向:牟先生等人的理論建構是否能夠真實地麵對和關(guan) 聯於(yu) 現時代國人所遭遇的文化衝(chong) 突與(yu) 生命個(ge) 體(ti) 的諸種生存焦慮?我不能不說這方麵是非常令人失望的。就是說,筆者關(guan) 於(yu) “現代中國哲學”的檢討轉向理論效用方麵。促成此種思考的一個(ge) 重要機緣是環繞二十世紀西方哲學的深度閱讀和感悟。

 

當然,這樣表述也並不意味著化解或摒棄了傳(chuan) 統工夫論層麵的問題。我希望把問題具體(ti) 化:回到先秦氣論我們(men) 又如何回應似乎在晚明發展到極致的工夫論問題?宋明時代,工夫論凸顯,“本體(ti) ”與(yu) “工夫”之間成為(wei) 普遍的論說架構。有趣的是,疏理北宋大儒邵雍等人的思想脈絡,我們(men) 不難發現宋明儒“工夫”議題的“發生”,實際上與(yu) 道教所謂“先天之氣”關(guan) 聯甚大;就是說宋明儒工夫論的開端,背後隱含有道教所謂“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的“精氣神”脈絡和丹道修煉,盡管理學家似乎並沒有如同道士者然,把修煉過程具體(ti) 化、“技術化”。顯然,工夫論的切入點是宗教性的。身心轉化的性命修持亦首先關(guan) 涉到“氣”與(yu) “神(心)”之間。這也可以解釋何以朱熹脈絡的工夫論遠遠較比心學脈絡宏富而具體(ti) 。張載最先站出來以氣論對抗佛教絕非偶然,正是“氣論”從(cong) 根本處劃開儒、釋之間的界限。佛教在心識方麵有精微而細致的闡釋和名相解析,可是他們(men) 不可能引入和消化中國傳(chuan) 統氣論,氣論與(yu) 佛教所謂“空”與(yu) “假有”是不兼容的。相關(guan) 的,儒、道的身心轉化工夫不可能隻是一個(ge) 心識(意識)領域的命題,亦不可能隻是擺渡平衡於(yu) 心、性之間。楊儒賓在一部文集的編者“導論”中,說到現時代討論“氣論”與(yu) “工夫”之間的兩(liang) 種視域:一是,著眼於(yu) 傳(chuan) 統的“複性”“證體(ti) ”;二是,著眼於(yu) 凸顯經驗、欲望的政治(啟蒙)意涵。[ix]我們(men) 不難發現,第一個(ge) 側(ce) 麵的徹底衰落或者說斷裂乃是不可掩的事實;第二個(ge) 側(ce) 麵呢?在所謂“革命”脈絡中,“唯物論”的氣論成為(wei) 論證政治絕對主義(yi) 和意識形態統攝性的一個(ge) 環節,柔性的“氣”演變成剛性的“物質”。我們(men) 當然不可以否認儒、道修養(yang) 工夫的宗教性向度及其經驗,隻是在現時代這些已然屬於(yu) 某種十分罕見的珍稀之物,並且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或許我們(men) 可以對於(yu) “工夫”做出某種較為(wei) 開放而彈性的理解。人們(men) 大概很難設想,在中山大學文學院期間,聽到幾位卓有學術建樹的教授們(men) 非常自然地把氣論關(guan) 聯於(yu) 個(ge) 人生活與(yu) 社會(hui) 實踐方麵的諸種關(guan) 切,筆者居然激動得夜不能寐!因為(wei) 我看到了“傳(chuan) 統”直接而具體(ti) 地進入和影響“現代”。氣論的重新“激活”應當使得“工夫”過程化、具體(ti) 化,不存在什麽(me) “一了百了”,更不要動輒叫喊什麽(me) “天人合一”,而是積年累月的、點滴的轉化。在幾大思想傳(chuan) 統早期形成的概念中,“氣”無疑是最具有活動性、切身性、具身性的範疇。我也堅定不移地相信,氣論(首先是《莊子》氣論)深入其中的闡釋,可以期待引發我們(men) 身心的某種改變。在一次學術對談中,賴錫三教授說:“像《莊子》對於(yu) 我來說,幾乎就是永遠讀不完,很多東(dong) 西還讀不懂,我的存在一直還在被《莊子》持續的轉化之中。”[x]他也是非常自然的談到這些,因為(wei) 當時對話的主題並不是工夫論,而是宋明儒家“三係”的理論分判。積年累月的涵湧於(yu) 經典文獻脈絡,由文本解讀到心領神會(hui) ,這當然可能成為(wei) 身心轉化的工夫修煉——這其中時間上的“天長日久”是一個(ge) 重要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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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內地作為學科建製的“西方現代哲學”是指稱以馬克思為開端的後黑格爾哲學,而所謂“西方近代哲學”則是指稱西方語境中的“早期現代哲學”(early modern philosophy)。牟宗三等人的哲學係統,就問題意識及其方法論原則而言,均屬於“近代”(早期現代)形態。
 
[ii]《禮記 祭義》鄭玄注:“氣謂噓吸出入者。”《玉篇》:“氣,息也。”
 
[iii]《說文》:“氣,雲氣也。”
 
[iv]清方苞《獄中雜記》:“春氣動。”《禮記 月令》:“以達秋氣。” 《素問四氣調神大論》:“ 逆春氣則少陽不生,肝氣內變。逆夏氣則太陽不長,心氣內洞。逆秋氣則太陰不收,肺氣焦滿。逆冬氣則少陰不藏,腎氣獨沉。”
 
[v]唐呂岩《七言》:“長將氣度隨天道,不把言詞問世徒。” 《素問 六節髒象論》:“氣數者,所以紀化生之用也。”《二程遺書》:“氣便是命也。”
 
[vi]諸如:氣憤,氣忿,怒氣,氣不公,氣不平,不服氣,戾氣,傲氣,嬌氣等等。
 
[vii]《素問 生氣通天論》:“天地之間,六合之內,其氣九州、九竅、五藏、十二節,皆通乎天氣。”
 
[viii]鄭家棟《<莊子>“精神”辨:石頭的世界》,演講於中山大學文學院,高雄,2024年11月12日。
 
[ix]《儒家的氣論與工夫論》,楊儒賓、祝平次編,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9。
 
[x]  《氣論、體用論與牟宗三對理學係譜的再反思》,陳榮灼、楊儒賓、何乏筆、賴錫三,《商丘師範學院學報》202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