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麽(me) 比“仁愛”更重要——《論語新識•學而篇》第五章、第六章

作者：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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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四己酉

      耶穌2016年9月24日

1.5子曰：“道千乘之國①，敬事而信②，節用而愛人③，使民以時④。”

【新注】

① 道（dǎo）千乘之國：道，同“導”，治也。乘：兵車，古時一車四馬為(wei) 一乘。一說，一乘車，合步卒炊事勤雜之徒共百人。千乘之國，相當於(yu) 一中等國家。

② 敬事而信：敬，敬慎。信，誠信。

③ 節用而愛人：節製財用，仁愛人民。人者，民也。

④ 使民以時：以，按照。時，農(nong) 閑之時。

【新譯】

孔子說：“治理一個(ge) 擁有千乘兵力的中等國家，為(wei) 政者對待政事應敬慎勤勉，言行誠信；節製財用，仁愛人民；即使要使用民力，也應安排在農(nong) 閑之時。”

【新識】

此章論政，承接上幾章，由為(wei) 學、修身而及治國，實則依然在談忠信與(yu) 仁恕。

孔子認為(wei) ，治國先須治心，治人先須治己，為(wei) 政者必須要做到敬事、守信、節用、愛人、惠民五事，方可確保國家長治久安。這與(yu) 《陽貨篇》子張問仁，孔子答以“恭、寬、信、敏、惠”可謂異曲同工。這五個(ge) 方麵，“愛人”是中心，“愛人”即是“仁”，故此章看似論政，實則論仁。朱熹《集注》引楊時曰：“上不敬則下慢，不信則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節以製度，不傷(shang) 財，不害民。’蓋侈用則傷(shang) 財，傷(shang) 財必至於(yu) 害民，故愛民必先於(yu) 節用。然使之不以其時，則力本者不獲自盡，雖有愛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澤矣。然此特論其所存而已，未及為(wei) 政也。苟無是心，則雖有政，不行焉。”

今按：孟子後來倡導的“仁政”、“民本”思想，大抵萌芽於(yu) 此。或以為(wei) ，儒家思想乃為(wei) 統治者服務，以君為(wei) 本，觀此章可知其大謬不然。孔子此言的對象或許是君主，但君主本身的利益並非孔子所關(guan) 心，孔子所關(guan) 心者，乃在怎樣才能使權力在握的君主行仁政、走正道、利天下、惠眾(zhong) 庶。《堯曰篇》孔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即輕徭薄賦，與(yu) 民休息，藏富於(yu) 民之義(yi) ，反過來，那種“率獸(shou) 食人”，宰割天下，魚肉百姓，與(yu) 民爭(zheng) 利的寄生蟲般的統治者，恰恰是孔子最反對的。此讀《論語》者不可不知也。

劉強：沒有什麽(me) 比“仁愛”更重要：《論語新識·學而篇》第五、第六章

1.6子曰：“弟子①入則孝，出則弟②，謹而信③，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④。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⑤。

【新注】

① 弟子：於(yu) 兄為(wei) 弟，於(yu) 父為(wei) 子。弟子即童子，指家中最年幼的孩子。

② 入則孝，出則弟：無論在家抑或外出，皆當孝順父母，恭敬兄長。出、入，互文見義(yi) 。

③ 謹而信：行事謹慎，誠實有信。

④ 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博愛眾(zhong) 人，親(qin) 近其中有仁德者。

⑤ 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行此五事而尚有餘(yu) 力，則可以學習(xi) 文獻。文，指文獻、典章，如《詩》《書(shu) 》《禮》《易》等。

【新譯】

孔子說：“弟子在家在外，都能孝順父母，敬愛兄長，言行謹慎而誠信，既能博愛廣眾(zhong) ，又能親(qin) 近有仁德之賢者。做到這些如還有多餘(yu) 的精力，就可去學習(xi) 文獻禮樂(le) 及典章製度了。”

【新識】

本章談弟子為(wei) 學，次第分明，本末一貫。清代蒙學讀物《弟子規》，便是受此章啟發敷衍而成，唯今人奉之為(wei) “國學經典”，則未免耳食。本章可注意者有三：

其一，弟子為(wei) 學，當以德行為(wei) 先、為(wei) 本，文學為(wei) 次、為(wei) 末，此正合“孔門四科”之序。德猶質也，質在文先；文猶知也，知在行後。文質彬彬，然後君子；知行合一，方是真知。於(yu) 此可知，孔子之學乃大人君子之學，孔子之教乃成人、立人、達人、愛人之教。孔子說：“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孔子之教育，更為(wei) 注重的是人格德性之養(yang) 成，而非知識技能的功利性灌輸。那種有才無德、巧言亂(luan) 德之徒，向為(wei) 孔子所不齒。

其二，儒家主張“愛有差等”，“親(qin) 疏有別”，但差等之愛並非靜止封閉狀態，而是流動擴充，可大可久，好比漣漪，環環擴展。孝悌、謹信、愛眾(zhong) 、親(qin) 仁，皆從(cong) 人之情感出發，推己及親(qin) ，推親(qin) 及人，推人及眾(zhong) ，自內(nei) 而外，由近而遠。故孟子說：“君子之於(yu) 物也，愛之而弗仁；於(yu) 民也，仁之而弗親(qin) 。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宋儒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朱熹也說：“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三者是為(wei) 仁之事。”又說：“古人必由親(qin) 親(qin) 推之，然後及於(yu) 仁民；又推其餘(yu) ，然後及於(yu) 愛物；皆由近以及遠，自易及難。”（《朱子學的》）這種差等之愛，既符合人情，又合乎天道，故能深入人心，長盛不衰。墨家主張“愛無差等”，陳義(yi) 過高而不接地氣，故雖一時號稱“顯學”，很快便風流雲(yun) 散，音消響絕矣。

其三，與(yu) 西方文化不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乃以人為(wei) 本、以情為(wei) 主、最具人文價(jia) 值之文化，其中心是人而不是神。郭店楚簡《性自命出》雲(yun) ：“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yi) 》亦指出周孔之教化，實“以情感為(wei) 其根本”。李澤厚亦倡“情本體(ti) ”之說：“所謂情本體(ti) ，是以‘情’為(wei) 人生的最終實在、根本。”孔子的“泛愛眾(zhong) ”，實與(yu) 西方之“博愛”思想相通。本乎此，才有子夏的“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也”，以及孟子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以說，儒家教育乃是以情感教育為(wei) 中心的人格教育。

然而，僅(jin) 能“博愛”顯然不夠，孔子在“泛愛眾(zhong) ”之後，接之以“而親(qin) 仁”（親(qin) 近有仁德之人），大有深意在焉。蓋“泛愛眾(zhong) ”隻是情感教育之普遍化，其延展狀態是平麵的，尚非人格修養(yang) 之最高階段，求學之人如欲進德修業(ye) ，則必須有一向上提撕之力量，“親(qin) 仁”便是“下學上達”的必由之路。孔子後麵說“就有道而正焉”、“無友不如己者”、“見賢思齊”、“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cong) 之”、“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皆是“親(qin) 仁”思想的進一步展開。

事實上，親(qin) 仁尚賢是沒有時空邊界的，孟子更提出“尚友古人”說：“一鄉(xiang) 之善士，斯友一鄉(xiang) 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wei) 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shu) ，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的“尚友古人”，又把孔子的“親(qin) 仁”思想，由當世上溯到遠古，這與(yu) 孔子的“信而好古”、“好古，敏以求之”也是一脈相承的。可以說，“泛愛眾(zhong) ”屬仁，“而親(qin) 仁”屬智，仁智雙修，始可謂之成德君子也。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