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的“功夫”不一般——《論語新識•學而篇》第四章

作者：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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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四己酉

          耶穌2016年9月24日

1.4曾子①曰：“吾日三省吾身②：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③？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④？傳(chuan) 不習(xi) 乎⑤？”

【今注】

① 曾子：曾參（shēn），字子輿，南武城人。孔子晚年弟子，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wei) 能通孝道，故授之業(ye) ，作《孝經》，後死於(yu) 魯。

② 三省（xǐng）：省察三事。又有以“三”為(wei) “多”者，今不從(cong) 。

③ 忠：盡己之謂忠。

④ 信：在己之謂信。

⑤ 傳(chuan) 不習(xi) ：“傳(chuan) ”有二解：一，師父傳(chuan) 於(yu) 己；二，己之傳(chuan) 於(yu) 人。皆可通。習(xi) ：實習(xi) ，踐行。

【今譯】

曾子說：“我每天都在三個(ge) 方麵反省自己：為(wei) 別人謀劃效勞，有沒有盡心盡力呢？與(yu) 朋友交往，有沒有誠實守信呢？老師已傳(chuan) 授給我的，或者我將傳(chuan) 授給學生的學問和道理，我自己有沒有身體(ti) 力行呢？”

【今讀】

此章又承上章，談忠恕之道，而“忠恕違道不遠”，故屬正麵論仁。

曾子也是孔子晚年弟子，深得孔子真傳(chuan) ，博學慎思，守死善道，顏回之後，一人而已。顏回大智若愚，曾子大忠似魯，皆能於(yu) 孔子之學有所承繼與(yu) 發明，不愧為(wei) 孔門高弟。曾子為(wei) 學，忠信之外，尤重“恕”道。孔子嚐問他：“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則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後子貢亦問：“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孔子答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可知孔門學問，一以貫之的即為(wei) 忠恕之道，而忠恕之間，恕道尤重於(yu) 忠道，不能盡忠道或因能力不夠，情有可原；有違恕道則涉及道德底線，理不可恕。

曾子說“吾日三省吾身”，必在孔子告以“一貫”之後；蓋其所謂“三省”，即反求諸己，正是踐行“恕”道之修身工夫。故曾子之學，實亦孔學逐步心性化或曰“內(nei) 聖”化的重要過渡，所謂“不待言心而自貫通於(yu) 動靜之間者也”（黃震《黃氏日抄》）。曾子所反省者有三：一曰忠，二曰信，三曰誠。

先說“忠”。中心為(wei) 忠，存乎心而發諸外，忠即是“表裏如一”。“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之“忠”，即盡己之心以待人，涉及一切“人我關(guan) 係”，父子、夫婦、兄弟、君臣、朋友（含師徒）五倫(lun) ，皆在其中。通常以為(wei) 此乃言臣下對君上之忠，難免以偏概全，失之狹隘刻板。

次說“信”。人言為(wei) 信，言不信則行不果，信即是“言行合一”。五倫(lun) 之義(yi) ，朋友主信，故曾子以不信自省。此亦從(cong) 孔子“主忠信”、“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言忠信，行篤敬”、“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民無信不立”等教義(yi) 中來。

再說“誠”。“傳(chuan) 不習(xi) 乎”並無“誠”字，而實與(yu) “誠”有關(guan) 。“傳(chuan) ”有二解：一曰師父傳(chuan) 於(yu) 己，二曰己之傳(chuan) 於(yu) 人，皆涉及師徒轉相授受之學問。“傳(chuan) 而能習(xi) ”呼應首章的“學而時習(xi) ”，實則亦關(guan) 乎“知行合一”。《大戴禮記·曾子立事篇》記曾子說：“君子既學之，患其不博也；既博之，患其不習(xi) 也；既習(xi) 之，患其不知也；既知之，患其不行也。”王陽明良知學之知行合一，當受到曾子此言之啟發，而其歿後，門人錄其所傳(chuan) 者曰《傳(chuan) 習(xi) 錄》，正取曾子“傳(chuan) 不習(xi) 乎”之義(yi) 也。

三句合而論之，又可與(yu) 有子“孝悌章”相發明。蓋涉及父子、兄弟兩(liang) 倫(lun) 關(guan) 係，以孝悌為(wei) 本；而與(yu) 朋友、師弟子乃至君臣上下有關(guan) 者，則以忠恕為(wei) 要。孝悌乃行仁之本，忠恕乃行仁之方，無孝悌則無以為(wei) 人，違忠恕則無以為(wei) 道。故朱熹《集注》雲(yun) ：“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自治誠切如此，可謂得為(wei) 學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則又以忠信為(wei) 傳(chuan) 習(xi) 之本也。”

今按：此章係曾子首次出場，位列《論語》首篇也即全書(shu) 第四章，實則大有微妙。柳宗元《論語辨》提出了一個(ge) 大膽的推測：

或問曰：“儒者稱《論語》孔子弟子所記，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參最少，少孔子四十六歲。曾子老而死。是書(shu) 記曾子之死，則去孔子也遠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無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為(wei) 之也。何哉？且是書(shu) 載弟子必以字，獨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號之也。然則有子何以稱子？曰：孔子之歿也，諸弟子以有子為(wei) 似夫子，立而師之。其後不能對諸子之問，乃叱避而退，則固嚐有師之號矣。今所記獨曾子最後死，餘(yu) 是以知之。蓋樂(le) 正子春、子思之徒與(yu) 為(wei) 之爾。或曰：孔子弟子嚐雜記其言，然而卒成其書(shu) 者，曾氏之徒也。

柳氏蓋以《論語》最後成書(shu) ，乃曾子之徒（包括樂(le) 正子春、子思等人）所為(wei) 也。今人楊義(yi) 經過詳細考辨，以為(wei) 《論語》的早期編纂，確乎存在“文化地層疊壓”之情況，仲弓、有若及曾子學派先後主導了三次編纂工作，曾子所以能以孔門傳(chuan) 道者麵目出現，當與(yu) “曾氏家族是在魯地經過數代經營的殷實家族”有關(guan) 。“無論從(cong) 《論語》篇章學，或是從(cong) 儒學演變趨勢而言，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章的設立，實際上是《論語》中曾子路線的確立”（《論語還原》，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第114頁）。此論上承柳宗元之說而另有創獲，可謂讀書(shu) 得間矣。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