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樂(le) 不是學，不學不是樂(le) ——《《論語新識•學而篇》第一章

作者：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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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二丁未

         耶穌2016年9月22日

1.1子①曰：“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②？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③？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④？”

【今注】

① 子：古時對男子的尊稱。這裏指孔子。

② 學：覺也；效也。時，按時；時常。習(xi) ，實習(xi) ；踐行。說（yuè）：通“悅”，喜悅。

③ 朋：朋友。這裏指來學之弟子。《禮記》鄭玄注：“同門曰朋，同誌曰友。”樂(le) ：快樂(le) 。

④ 慍（yùn）：怒；生氣。《論語》中，君子有兩(liang) 義(yi) ：一指有位者，一指成德者。這裏指後者。

【今譯】

孔子說：“學習(xi) 了知識和道理，並能將其時時實習(xi) 和踐行，不也很開心嗎？有誌同道合的朋友從(cong) 遠方來，相與(yu) 切磋與(yu) 講習(xi) ，不也很快樂(le) 嗎？別人不了解我，我並不惱怒生氣，不也是君子應有的修養(yang) 嗎？”

【今讀】

此乃《論語》開篇第一章，實為(wei) 全書(shu) 總綱。孔子之學，無遠弗屆，若得登堂入室，其必由學。孔子之學，既是悅樂(le) 之學，關(guan) 乎生命之總體(ti) 幸福；又是君子之學，關(guan) 乎進德修業(ye) 之內(nei) 在超越。

“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當是“學習(xi) ”一詞的來處。“學”有二義(yi) ：一為(wei) “覺”，良知善性，本心自具，啟發覺悟，非學莫辦，所謂“先知知後知，先覺覺後覺”也；一為(wei) “效”，模仿效法，是一切學問之始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所謂“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也。“習(xi) ”，正體(ti) 字作“習(xi) ”，是一會(hui) 意字，《說文解字》（下稱《說文》）稱：“習(xi) ，數飛也。”《禮記·月令》：“季夏之月，……鷹乃學習(xi) 。”元戴侗《六書(shu) 故•動物》：“習(xi) ，鳥肄飛也。……引之則凡數數扇闔者，皆謂之習(xi) 。”西晉詩人左思《詠史》詩雲(yun) ：“習(xi) 習(xi) 籠中鳥，舉(ju) 翮觸四隅。”據此可知，“習(xi) ”之本義(yi) 為(wei) “飛翔”，引申為(wei) 對所聞之知與(yu) 所明之理的躬行實踐，即學以致用、學而不厭、反複不已、自強不息之意，並非通常所謂對所學知識的機械式“溫習(xi) ”、“複習(xi) ”。

如說“學”乃關(guan) 乎“知”，“習(xi) ”則關(guan) 乎“行”。孔子此言，又可理解為(wei) ：“知而能行之，不亦說乎！”王陽明“知行合一”之教，在此已見端倪。陽明說：“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一體(ti) ，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隻是未知。”（《傳(chuan) 習(xi) 錄》）換言之，行其所知，才是真知，否則不過是“紙上談兵”的“為(wei) 人之學”罷了。近代教育家陶行知曾名“知行”，後改為(wei) “行知”，蓋亦深憂一般學者重於(yu) 求知而輕於(yu) 踐行之弊。“學”之不難，“行”之不易，知而能行，知行合一，才是真學問，方得大愉悅，才能好學而不厭，樂(le) 此而不疲。

錢穆先生回顧其治學生涯說：“我隻是一路抹黑，在抹黑中漸逢光明。所謂光明，隻是我心中感到一點喜悅處。因有喜悅，自易邁進。因有邁進，更感喜悅。如此循環不已，我不敢認為(wei) 自己對學問上有成就，我隻感得在此茫茫學海中，覓得了我自己，回歸到我自己，而使我有一安身立命之處。”此真可謂“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的最佳注腳。可惜今人不解聖意，以為(wei) “學”乃純為(wei) 求知，“習(xi) ”即反複“溫習(xi) ”，抽離了學問本身所蘊含的學在己身、道在行中的實踐意義(yi) ，故而使學習(xi) 過程偏重於(yu) “記問”、“作業(ye) ”，使學習(xi) 目的執著於(yu) “考試”、“求職”，求知與(yu) 行道兩(liang) 不相關(guan) ，自然失去學習(xi) 的快樂(le) 。今之學童“苦學”日久，由“厭學”以至於(yu) “廢學”，甚至高考前撕書(shu) 燒書(shu) ，自然也就不難理解了。陸遊詩雲(yun) ：“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其斯之謂歟！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有朋”二字，古本亦有作“朋友”、“友朋”者，均可通。“朋友”二字可拆開解，如舊注雲(yun) ：“同門曰朋，同誌曰友。”又《禮記·曲禮上》：“禮聞來學，不聞往教。”故此“朋”字，可作慕名來學的“朋輩”、“同儕(chai) ”解，猶今所謂“同窗共學”之學友。何以“有朋自遠方來”而能“樂(le) ”之？其“樂(le) ”何來？竊以為(wei) 其樂(le) 有三：朋友或師弟子之關(guan) 係，不同於(yu) 血緣親(qin) 族，前者以道義(yi) 合，後者以親(qin) 情合；有朋自遠方來，足證“德不孤，必有鄰”、“道不遠人”，此一樂(le) 也。古代交通不便，“道阻且長”，必是近者先悅，而後遠者始來，孔子門下三千弟子，通六藝者七十餘(yu) ，正孟子所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此二樂(le) 也。又，《禮記·學記》雲(yun)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同道問學，貴在切磋琢磨，疑義(yi) 與(yu) 析，“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不如此則不能“博文而約禮”、“下學而上達”，此三樂(le) 也。

今按：孔子此言，放在“開學典禮”上致辭最佳，前一句談“樂(le) 學”，頗有“勵誌”之效；後一句談“樂(le) 教”，隱含“自勉”之意。良師循循善誘如此，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前兩(liang) 句談學習(xi) 、朋友之道，此句則話鋒一轉，專(zhuan) 論君子修道成德之境界。“君子”一詞，本指“君王之子”，即在位有爵之人；孔子則賦予“君子”以道德內(nei) 涵，使“君子”成為(wei) 一高於(yu) 世俗爵位之理想人格。《尚書(shu) 》所謂“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更是徹底消解了“君子”的政治意味，而成為(wei) 道德人格之高標懿範。故孔子之學，亦可謂君子之學。是君子則必須修身，欲修身則必先修心。“不慍”，不是勉力為(wei) 之的“喜怒不形於(yu) 色”，而是一種心性修養(yang) 的工夫和境界，與(yu) 顏回的“不遷怒”差可仿佛，其最高境界也即夫子六十歲達到的“耳順”之境。“不慍”，正是在“君子之道”上反複“時習(xi) 之”的必然結果。

“人不知而不慍”，點明人我關(guan) 係之互相對待，首先要講“恕”道。孔子崇尚“為(wei) 己之學”，為(wei) 己之學但求在己，不欲人知，不假外求。他人不知，絲(si) 毫不妨礙自己之精進，而自己不知別人，則須捫心自問。故本篇末尾一章孔子又說：“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此類表述《論語》中反複出現，無非告誡世人，在處理人我關(guan) 係時，要能“嚴(yan) 以律己，寬以待人”。這與(yu) “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之“恕道”原則，互為(wei) 表裏，如出一轍。孔子之所以能做到“不怨天，不尤人”，關(guan) 鍵處在此。其次，“人不知而不慍”亦暗示人我關(guan) 係更要講“中道”。《中庸》雲(yun) ：“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慍”者，怒也；“不慍”即“不怒”。怒是人類情欲之極端狀態，“人不知”而“我不慍”，正是情感表達“發而皆中節”之“中和”狀態，故亦合乎“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的“中庸”之道。這是君子人格修養(yang) 工夫的難得境界。

本章三句看似了不相關(guan) ，實則牽一發動全身。《周易·象傳(chuan) 》雲(yun) ：“君子以朋友講習(xi) 。”正好可把這三句貫穿起來。蓋君子之道，其必由學，“學而時習(xi) ”，即“博學”而“篤行”，唯有學在己身，知行合一，方可進德修業(ye) ，成為(wei) 君子。君子成德之後，必有影響，含章內(nei) 映，潛德流光，故能引來朋輩同道，相與(yu) 切磋，講習(xi) 不倦。又因人之求學，資質各異，進路不同，淺深有別，故君子麵對質疑、誤解、非議甚至毀謗時，要能坦然臨(lin) 之，淡然處之，煥然釋之。“人不知而不慍”，實即是從(cong) 消極一麵承接和回應“學而時習(xi) ”之“悅”與(yu) “有朋遠來”之“樂(le) ”。從(cong) “悅”、“樂(le) ”到“不慍”，無不關(guan) 涉人之情感與(yu) 心性，故孔子之學，不妨可謂之“生命悅樂(le) 之學”。有了這份悅樂(le) ，人才能心安理得，安身立命，允執厥中，與(yu) 時偕行。

責任編輯：柳君